



女儿从苏州回来了。杨凡雁得去县城一趟,顺带收房。她这房子多年前就买了,一直是毛坯,没装。爸妈习惯住乡下,哥嫂来县城次数也少。这次装修,一来是侄子侄女将来上中学,可能用得上,二来是因为有个同学撺掇。那同学过去跟凡雁同桌,黑不溜秋的,人老实,轴,十多年前在工厂打工,失手打死了个人,进去了。前年出来没事做,办了个小装修公司。凡雁这单算照顾老同学,给了五万,简单装装。凡雁起得早,不到八点就到县城的家了。开门验收,马马虎虎,她对县城的装修技术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地板铺整齐、墙面洁白,卫生间厨房还算规整,她就满足了。凡雁把这儿当成最后的退路,自己的养老房。九点多钟,晶晶打电话来说起来了。她自小跟着爸,但志强基本不管,所以晶晶算是奶奶带大的。实话实说,老太婆人真不错,就是不知怎么养了个儿子不着调。这些年,志强没出去做事,地不种,工不打,乡下县里来回晃荡,据说现在是职业打麻将。凡雁就没听说他挣过钱。过去模样还算周正,凡雁那时候年轻,就图这点。现在呢,瘦,黑,人几乎脱了相,就是个大烟鬼。凡雁在县城的路上遇到过他,但没打招呼,她朝小路一拐,避开了。但心里却觉得:这人完蛋了。当然凡雁也不认为自己的处境比他好多少。她不指望窦城。他比她大,又是男的,八成活不过她。他离婚离得恨不得倾家荡产。因此,钱上面她也不苛求。她对窦城,只要求一份陪伴。当然在工作上他也帮了她许多,她做理财经理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她同样不指望晶晶。这个女儿存在的作用多半是名义上的。哦——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个女儿。仅此而已。女儿从小不在她身边长大,说亲是谈不上的。但这两年,她能感觉到,晶晶成熟了。过去在电话里能和她吵起来,现在冷静多了。她生晶晶生得早。现在晶晶二十出头,她也还不算老。她们不像母女,更像姐妹。早上九点五十,杨凡雁到小区门口接了晶晶,母女俩一起去凤竹园吃早饭。本地早饭的特色是喝汤,玄参肉饼汤,或者就是吃面,口味还算清淡。但当地人又是爱吃辣的,凡雁觉得这一点很矛盾。一顿饭晶晶没跟她说几句话。晶晶在苏州的化工厂里做事,因为凡雁自己没什么事业,所以她也很少问别人的事业发展。自己女儿也不例外。而且,这么多年,她跟晶晶形成一种默契——无论大小事,她不说,凡雁就不问。吃完饭,杨凡雁要带女儿去看看房子。晶晶不去。凡雁建议去河边走走。晶晶同意了。这几乎也是她们的“老节目”。河是全县人的骄傲。河对岸是矮山,河水青碧,这时节水面还算安静。到了夏天丰水期,则龙腾虎啸,蔚为壮观。现在很少有这样干净的河了。母女俩沿着河岸往西走,不到二十分钟,便进了老城区。
河面上架着座以船做基的浮桥。河对岸是个景点。两个人走过去,刚巧碰到一群中老年男人正在做准备活动,要下水冬泳。凡雁和晶晶在凉亭里歇了。凡雁从包里拿水给女儿喝。晶晶喝了一口,笑嘻嘻问:“你还跟那个男的在一起不?”
凡雁一惊,但稳住了:“哪个男的?”
“银行那个。”
“差不多。”
“差不多”也是当地人常用的口头禅。问什么都差不多。虚虚实实的样子。女儿问敏感问题,凡雁趁机反问:
“你怎么样?”
晶晶又咕嘟咕嘟喝两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眼光别太高。”凡雁劝。
“等会儿还要相亲呢。”晶晶开玩笑一般。
这是个新闻,杨凡雁报以极大兴趣。这会儿要拿出妈妈的权威了。逼急了,晶晶才说:
“我也不想相,家里老催,过年回来也就这点事儿。”
家里,不用说就是张志强他们家了。老催,无非希望女儿早点出嫁,他好“完成任务”。这些年,他没少打着晶晶的幌子找她要钱,美其名曰:抚养费。晶晶下学出去打工后,凡雁就直接给女儿了。其实杨凡雁倒希望女儿多读点书,学点本事,别那么着急结婚。就算找,也优先在外面,找志同道合年纪相当的男人,千万别走她的老路。可问题是,在苏州,晶晶除了年轻,长得也还算漂亮,还有什么筹码?恐怕晶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才有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叹。过年回来相亲,也是权宜之计。万一碰到好的了呢?凡雁问晶晶人在哪儿见。
“男方要上门,我没同意。”
凡雁的理解是,或许晶晶嫌她爹家房子破,没面子。过年,二叔三姑四姑家那些个人往来频繁,撞到了也难为情。
“不行就到我那,新房子。”
晶晶坚决不去。
“那房子以后也是你的,看看自己的房子总可以吧。”
晶晶似乎有点感动。
“那你呢?”
“我陪你去。”凡雁自告奋勇。
“那不行,哪有相亲带妈的。”
“媒人来不?”凡雁问。
“来。”
“媒人不也是外人,你就说我是你堂姐。”
晶晶望着凡雁,憋了一会儿,笑了。说是堂姐,没准真没人识破。母女俩又掰扯了一会儿,晶晶便给媒人发微信,把见面地址改了。陪女儿相亲是杨凡雁始料未及的。她总觉得晶晶还小,还没到成家的时候,她也还不至于这个年纪就当丈母娘。可事情推到眼前,凡雁不得不将心理预期提前。到了家,她帮晶晶简单补了妆。啧啧,女儿看上去更漂亮了。其实化妆都是多余,这个年纪,胶原蛋白就是最好的化妆品,拼的就是朝气。一说相亲,凡雁的心思又变了。她忽然觉得女儿要能在县城找一个老实男孩也不错。成家立业,过普通日子。外面的风浪太大,如果这几年没有好机会,到了三十,再想回县城都难。凡雁也希望女儿早点生育,但前提是,必须结婚。绝不能像小芳那样不明不白。
到时间,媒人领着男方上门了。凡雁本以为媒人会是中老年妇女,谁知却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脚踩高跟,恨不得比男方还高。她妆化得浓,一进门就是一团火,把凡雁和晶晶都敷衍住。男方个子不高,胖头大脸,眼睛小,鼻子却微微有点趴。他手里拿个手包,看到晶晶,尴尬的笑容立刻就浮现出来了。
晶晶介绍:“这是我堂姐。”
凡雁微微点头致意。媒人拉住凡雁的胳膊,对着两个年轻人说:
“那你们聊聊。”
说罢,凡雁就被她拽到里屋去。杨凡雁第一次经历老家的相亲,不懂规矩。媒人把门轻轻阖上,留个缝儿。媒人伸出食指竖着在嘴唇边比了一下,示意不要出声。凡雁点头。卧室离客厅不远,能听清楚外面说话。
“你属什么的?”
“属鸡的。”男方答。
“那我俩不合适,我属狗的,鸡犬不宁。”
“看不出来你还挺迷信。”
“你哪儿的。”晶晶又问。
“桃坪的,你嘞?”
“丰坪,你干什么工作?”晶晶接着问。
“县邮政局,你呢。”
“我在苏州,厂里头。”
“可打算回来?”男方问。
“还在考虑,你家里可有兄弟姐妹?”晶晶继续问。
“弟兄俩,还有个妹妹。”
“可买房嘞?”
“有房,全款买的。”
“那先这样吧。”晶晶戛然而止。
“加个微信吧。”男方恳求。
“不加了,不合适。”
“加一个吧,不讲话也行。”
“不加了,说了不合适。”
“我不跟你讲话,只要你在我的微信里就行……”男方有些着急。
晶晶老大不乐意:“你这人怎么这么肉,说了不合适不合适……”
男方还要纠缠。凡雁和媒人出来了。男方委屈,一个劲问哪不合适,要加微信。晶晶就是不同意。最后媒人好说歹说,晶晶同意让加“堂姐”微信——凡雁出马,把这胖头小伙加上了。
人走了,晶晶给出理由,说自己是独生子女,不想找家里有弟兄的。凡雁当然明白这是借口。女儿随妈,都是颜控。晶晶八成是没看上那张胖脸。毕竟人工作、住房都没得挑。人品,粗看也还憨厚。凡雁劝晶晶,说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搅毛。晶晶说没看上就是没看上。还说:
“你没看到他裤脚卷多高,一看就不是老实人。”
女儿这么说,凡雁就没话讲了。反正晶晶还年轻,还有机会。凡雁问她还有相亲局么,晶晶说:
“天天都有,满的,比上班还忙。”
凡雁苦笑。大城市婚恋是男方市场,剩下的女的多,还都条件不错。到了县城,乡下,那局面就要对调,是彻底的女方市场。谁家有女儿,到适婚年龄,媒人真能踏破门槛。凡雁就给晶晶两点嘱咐:第一,选个正派的。第二,结婚之前不要怀孕。晶晶记住了。半下午,母女俩在新房沙发上歪了一会儿,算午觉。晶晶睡着了。凡雁侧躺着打量女儿,那鼻子,那眼睛,那眉毛,都得了她的真传,只有嘴和下巴像志强。凡雁不记得多久没有这么近距离望着女儿,好像上一次如此,还是她小时候在襁褓中……慢慢地,晶晶睁眼了。第一句话就是:
“妈,借我点钱。”
没有上下文,突如其来,跟天降陨石似的。凡雁虽不适应,但毕竟是老江湖,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她用同样轻微的声音问:
“干吗的?”
“急用。”
“说说。”
“不借就算了。”晶晶破罐子破摔。
凡雁带点笑:“不说用途怎么借,万一拿去做坏事呢。”
“做好事。”晶晶嘴硬。
“具体点。”
母女俩都坐起来了。四目相对,凡雁能捕捉到女儿眼里的忧愁。凡雁不得不追问下去:
“谁用?”
“算了,不找你借了。”晶晶放弃。
“你爸让你来借的?”凡雁反要追问。
“不是,是我自己。”晶晶沉住气说。
“要多少。”
晶晶犹疑,像在心算:“差不多得……十万。”
这个数目是杨凡雁没料到的。她原本以为,充其量要个万儿八千,去买最新款的手机之类。如今上了六位数,肯定是大事,她更要问清楚了。晶晶被问急了,又炸毛:
“能不问吗?是借,又不是不还你。”
凡雁沉默以对。她知道,跟女儿没法讲理。过去是不好意思讲,现在讲了她也不听。她已经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意志,且非常坚固。她只能忍,拖,不放手,比耐力,等小姑娘疲惫了,自然就会口吐真言。母女俩耗了几分钟,晶晶果真耐不住了:
“是我奶,要治病。”
前婆婆?凡雁诧异。什么病?难道志强混蛋到这个地步?连老妈治病都不肯出钱?还是说山穷水尽了,拿不出钱来?不应该呀。老太太生养了四个儿女,一家凑一点也够了,怎至于让晶晶来找她要钱,她对前婆婆没有赡养义务。杨凡雁跟个侦探似的继续追问,小口子破开,晶晶便不抵抗了。她把大致情况跟凡雁说了:她奶现在小脑长了个瘤,老人不想开刀,要保守治疗,几个儿女也都尊重老人的意思。但晶晶发现了真相:老人不愿意开刀,一是怕花钱,二是怕术后恢复困难,家里无人照看。但晶晶托人咨询了上海的医生,说这种病是有希望治愈的。因此,她一回来就在做奶奶的工作。面对喋喋不休激动不已的晶晶,杨凡雁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绝对相信女儿的话,也相信老太太的用心,更了解志强的冷酷。这也是许多农村老人的结局。她同情前婆婆,可问题是,这事儿,还轮不到她伸手。她劝晶晶跟张志强商议。晶晶反问:
“他这辈子办成过什么事?”
一句话说到尽了。可悲,连女儿都看透了他。杨凡雁心里乱,她不愿意立即同意,也不想当场否决。这事儿,她还得了解了解,考虑考虑。她告诉晶晶,眼下她钱不凑手,等过了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