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是连绵的山,又密。路夹在当中,跟肠道似的。车走在路上,就仿佛肠道里一文菌,小得更没法说。从航拍角度看,有点类似游戏里的小甲虫通关,可可爱爱的。不过司机们却不觉得可爱。这路多半是从岩壁上凿出来的,行进十分艰险,夜晚不大能走,白天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要注意对面来的车,弯路多,视野有障碍,对面来车可能到跟前才能发现;二要小心悬崖,路边只有矮矮的绿色护栏,方向一旦不对,随时可能冲下去,葬身密林。但这些危险可能只在外地司机眼中是危险,对于杨凡雁这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说,这种路况根本算不了什么,她从小就在这里走动,没有什么险境是她不知道的。实际上,二〇一〇年之后,凡雁觉得每次回乡都是种享受。原因无他,老家空气好。这地界非东非西非南非北,自古也不是中原,属于一小块被遗忘的地带,而这里的十万大山就是个天然氧吧,是大城市不能比的,尤其是在全国上下频现雾霾的冬天。凡雁的故乡呢,天气不冷不热,空气则是甜丝丝的。这里没有工业,农业不算发达,县城里一条河穿过,青青碧碧的,顺着河往上走,迤迤逦逦,过了个山隘,就是凡雁老家了。她家门口也有河,就是县城那条河的上游,家里的宅院,推开门就能见到山。屋宅后院有竹林,祖辈去世的人,就葬在竹林后头。屋宅左侧种菜,右侧养羊养鸡,前场种着枇杷、桂花。凡雁最稀罕这两种树。每年春季,凡雁都会让她哥摘些枇杷,用松针铺底装进箱子,寄到深圳去。八月十五,她则会驱车由深返乡赏赏金桂、丹桂。当然春节也是必回的。农村格外讲究人场,凡雁不愿意让爸妈哥嫂失望。
杨凡雁从老家到深圳已快二十年了,今年过年,凡雁接老哥凡虎急电,希望她早些回来。凡雁问什么事,是爸妈的事吗?凡虎电话里没多讲,让她回来再说。看来是大事。凡雁不敢怠慢,跟窦城商量了一下,窦城表示理解。凡雁跟窦城是男女朋友,准备领结婚证那种。窦城四十多岁,上大学出来的,离过婚,有个儿子跟女方,房子也被女方拿走了。他跟凡雁租房子住。凡雁知道,让窦城跟着回老家也是种折磨。倒不是窦城看不起她,实在是老家亲戚太多,跟着回去过年,需要应酬的太多,基本类似于动物园的动物展览。窦城嫌麻烦。现在好了,凡雁有事提前回,他暂时不用跟着,也解脱了。凡雁很珍惜这段感情,人到中年,还图什么。她也是离过婚的。第一段年少无知,跟外村的男人结了婚,生了个女儿。等到深圳的时候,凡雁就已经恢复单身了。这些年在深圳,凡雁做过不少职业,谈过不少男朋友,内地的、香港的,她见证着深圳的崛起,甚至还一度有过自己的房子,但那些都是过眼云烟,得而复失。她现在是理财经理,时间自己把控。
凡雁提前回家,也是想避开大年下,提前见见女儿晶晶。她女儿二十岁,在苏州打工。高中没毕业就出去了。前夫没少在女儿面前说她坏话,加上这些年母女几乎没怎么相处,她对小孩总觉得亏欠。过年是个好时机,起码能见到人了。她给女儿准备了红包。晶晶讲究实际,只要钱。至于其他家里人,则是给礼物。老爸是补品,老妈是大衣,哥哥是鞋,嫂子是化妆品。至于哥嫂的三个孩子,到时候都给压岁钱。凡雁感谢老哥,心疼老哥,这么多年,她在外,家里全靠凡虎,为了生儿子,哥嫂生了三胎。大丫头小芳,二十五岁,十几岁出去打工,几年前大着肚子回来,生了个女儿。凡虎喜当外公。只可惜孩子的亲爹是个贵州穷小伙,早不知跑哪儿去了。小芳没有抚养能力,又不舍得丢,凡虎只好把外孙女养起来。凡虎家老二也是个丫头,上初中,成绩不错。老三是小子,在读小学。凡虎的老婆是个农村妇女,能干,少言,什么都听丈夫的。两口子平时在县上镇上干零活,也养鸡鸭猪羊,上面供两个老人,下面养两辈四个孩子。四辈一个屋檐下生活,其实说难也不算太难。农村养孩子不讲究,给口吃喝就行。但也的确操心,凡虎这两年头发白了许多。
车开到镇上,凡虎来电话了,说妈在镇上二叔家吃席。二叔买不起县里的房子,在镇上买了一套。按照风俗,办席多少能收点钱,二叔不会放过这机会。挂了哥的电话,凡雁打给老妈,她停好车,在集镇上转悠,等老妈出来。她懒得去二叔那儿,人多,嘴杂,一去少不了被盘问。凡雁看红茶不错,称了一斤,八十块钱,又买了点茵陈留着泡水,窦城喜欢。窦城身体不算好,爱养生。给自己买的则是十多块钱的面糖,她小时候就喜欢吃,麦芽糖做的。约莫两点钟光景,她老妈出来了。凡雁招手,老人走过来。凡雁妈是典型本地乡村妇女的装束,黑裤子,花衣裳,最重要的是手上、耳朵上都有金饰。凡雁妈短头发,身材壮实,眉毛总是皱着,因而显得心事重重。车门刚开,凡雁就能感觉到老妈的气场不对。凡雁笑着劝:“别老生气,对身体不好。”
“知道你二婶去年挣了多少么,哼哼,二十万,养蚕挣十万,去平阳打工挣十万。”她妈说。
平阳是浙江的一个地方。他们这块不少人在那儿打工。车开了。她妈愤愤然:“我是一步都动不了。”
凡雁仍旧带笑容:“真那么缺钱?”
她妈:“缺!”
“缺多少,我给补上。”
“我就觉得一辈子我窝囊,你妈又比谁差!”
凡雁不说话了。的确,她也觉得老妈窝囊。嫁给她爸,半辈子肠子没抻开过。她爸打年轻身体就不好,挣工分的年代,全靠她妈,现如今流行打工,她妈也出不去。老头子一天也离不开人。可问题是,这就是她妈的命。结婚生子,开枝散叶,大半辈子都过来了,还能怎么变?偏偏她妈这好强改变不了。凡雁左手开车,右手朝后捞,把那化妆品袋子拽过来,拿给老妈。
“用着特别好。”凡雁说。
她妈怀抱着,瞅那包装盒,读出“玻尿酸”三个字。
“就这东西好,对皮肤好。”
她妈得了礼品,暂且不闹腾了。从镇上到村上,开车十分钟,凡雁没顾上问家里的事,车子就停到屋场前了。她妈下车,帮着往里拿东西,又吼一嗓子。乡下人嗓门大,一出声,屋里就出来三个孩。个子最高的女孩是凡虎的二女儿翠翠。男孩是凡虎的儿子相南。最小的女孩是凡虎大女儿小芳的女儿丹丹。所以按辈分儿论,这三个孩子,两个是凡雁的侄辈,一个是孙辈。翠翠相南叫她姑,丹丹得叫她姑奶奶。果然到跟前,丹丹就叫错了。其他两孩叫姑,她也跟着叫。凡雁妈纠正:
“她是老姑奶奶。”
“老姑奶奶。”
孩子遵命叫了。姑奶奶就姑奶奶,凡雁不喜欢“老”字。她知道自己不年轻了,何必“耳提面命”。屋门大开着。这也是老家的习俗。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直到晚上睡觉前才关。冬天亦如是。乡下人喜欢串门,不知什么时候就有邻居过来站一会儿。下午,凡雁家照例有桌麻将,但今儿凡雁妈到镇上吃席,蠲了。屋子是二层小楼,顶上贴琉璃瓦。楼是二〇一〇年左右盖的,凡雁出了八万,算是贡献巨大。凡虎表示过多少次,家里永远有凡雁一间房。其实凡雁哪在乎这些,别说一年回不来几次,就是回来,又怎会缺了房子。她在县城还投资了一套。买的时候三十万,现在涨到七十万了。她在乎的是跟哥哥的感情。
夕阳西下。这屋子朝西,房门口金灿灿的。从门里朝外望,山峦的剪影跟女人的曲线一般,特别温柔。嫂子储荷拿着扫帚迎过来,跟凡雁打招呼。她刚把羊赶进圈儿,身上还有股骚味。但凡雁不觉得讨厌。六畜之中,她最喜欢羊,因为只有羊没恶相。家里的这两只黑山羊,过年要杀一只。凡雁问:
“哥呢?”
“到队里去了,马上回来。”
“爸呢?”
“屋里呢。”
凡雁往里走,大厅里头隔着的小客厅,她爸正坐在那儿看电视。还是瘦。她爸这辈子就没长过肉。前年小中风后,更是懒言。但抽烟却很凶。凡雁把带回来的烟递给她爸。她爸笑呵呵地,什么也没问就又静止在电视机前了。天黑之前,凡虎骑电动车回来了。到队里办完事,他又去镇上割了肉。蔬菜家里种,肉除了年下杀牲畜,平日都得自己买。凡雁回来,少不得做顿好的。凡虎和储荷一阵忙活,端出了酸菜猪肚、山笋腊肉等几道菜。都是凡雁爱吃的。凡雁把礼物分了,众人皆欢喜。凡雁奇怪,到家居然没人问窦城的去向,倒省得她交代了。饭吃到一半,凡雁才想起少了个人。
“小芳呢?”凡雁问。
“楼上。”凡虎说。
“怎么不下来?”
凡虎没好气:“随她!”
凡雁顿时明白,事情出在小芳身上。她爸妈都放下筷子。孩子们吃完了,到小客厅看动画片。储荷劝凡雁再多吃点。凡雁问:
“大人的事孩子的事?”
储荷捣她一下:“先吃饭,一会儿上去看。”
凡雁当然知道,小芳是这个家最不省心的成员。任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不到二十岁出去打工,跟人谈恋爱,结果“带球回家”。好在这在乡下并不能算个大事。倒不是乡村“藏污纳垢”,而是这里对于生命,很少做道德判断。这里的生命观很朴素,性爱不是什么不能提的话题。所以,人生育,也不像城里那么讲究。吃完饭,凡虎抽烟。嫂子储荷陪凡雁上楼。
二楼四间房。小芳住顶东头。
储荷敲门,不等里头响应就直接推开。
“芳呐,姑回来了。”
“姑呐——”杨小芳回应了一声。
当地人的口音习惯,尾部喜欢带个呐字,有点像唱山歌。凡雁应了一声。小芳斜靠在床上,穿着当地人上街都会穿的那种绒面袄裤。漂亮还是漂亮,就是邋遢。
“不饿吗?”凡雁问。
“下午刚吃的。”储荷代女儿答。
床头柜上有拆开的饼干袋子。凡雁朝里走,刚想问侄女哪儿不舒服,眼神掠过,凡雁一惊。适才她眼拙,到跟前才看到小芳隆起的肚子。实在是棉袄的掩护打得好。凡雁回头看储荷,储荷面露难色。好了,明白了,小芳又有了。
“谁的?”凡雁问。
储荷看看女儿,再看凡雁:“祁德曜家的。”
凡雁反问:“那不就在旁边吗?”
婆婆叫储荷。储荷忙不迭下去了,屋里只剩姑侄俩。凡雁走到床边坐下。小芳还是漂亮,毕竟年轻。而且杨小芳的样子,跟她年轻时候像极了。斜斜扎头发的时候,更像。凡雁抓着小芳的手,柔声问:
“要结婚的吧。”
“结不了,我懒得理他。”小芳声音很厉。
话音一落,杨凡雁就彻底明白了,这便是老哥让她早点回来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