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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沙行者

呼、呼、呼、呼……

由羽希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惊恐地回头查看,感觉自己一点也跑不动了。

……没东西跟上来。

她身后的狭窄马路蜿蜒向西,不见一道人影。这是一条南傍高耸险峻的岩壁、北邻惊涛拍击的礁石海岸的狭窄道路,自然环境恶劣,路面勉强能容下两辆小客车错身而过,看起来着实令人心惊胆寒。

由羽希盯着这条盘旋曲折的小道,感觉尾随自己的东西马上就要在道路尽头现身,不由得毛骨悚然。

……沙行者。

她奋力甩开浮现在脑海中的字眼,继续赶路。她已经走出九泊里村,距离目的地没有多远了。尽管双腿现在无比僵硬,但她的精神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当马路开始偏离海岸线,周围出现一片松林时,杂草忽然茂盛了起来,让人莫名有些不安。疯长的杂草不仅肆意攻占了马路两侧的土壤,还从柏油的裂缝中探出头来。这里难道是因为人迹罕至,才如此荒芜吗?

可是,怎么会呢?

前方松林的尽头有个隆起的海岬,遗佛寺就矗立在海岬顶端。那里就是由羽希此行的目的地。可是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光景实在相去甚远,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

四月就要上高中的她,其实跟寺院没什么交集,可她隐约觉得即使乡下与城市不同,但寺院依然应该与当地居民关系紧密,所以,她想不通眼前的这条马路为何如此荒凉。

我上小学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啊……

当杂草开始覆盖大半马路时,路旁出现了一条石阶,粗略看有上百级。继续沿着马路倒也可以走到遗佛寺,但比起爬石阶,路程明显更远,而且必须穿过白天也很阴森的葱郁树林。黄昏时分,光线本来就暗,她可不希望周围再黑一些。

于是,由羽希选择爬石阶。她抬头望向石阶顶端,不禁叹了口气。这条石阶坡度很陡,到处是塌陷,甚至生有青苔,一看就很容易滑倒,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总好过摸黑走路吧?

由羽希这般说服自己踏上石阶。她慢慢地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十分谨慎。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她可不想在最后关头踩空受伤,而且她刚刚经过全速奔跑,累得够呛。不过,最大的理由或许是她想要平复下心情吧。她想要慎重地想一想,待会儿见到住持要怎么开口。

可惜她才爬了二十级左右,就没有余力继续思考这件事了。她忽然感到双膝不堪重负,慌忙用双手撑在膝上,原地停下。要是刚刚没有一路狂奔,爬这点台阶应该不在话下,但她似乎低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程度。

由羽希在石阶上坐下,决定休息片刻。遗佛寺就在前方,干着急也无济于事。

……咦?

她不知不觉陷入恍惚,忽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仿佛独自一人被放逐到完全未知的异世界,周围弥漫着不祥的气息,这令她惴惴不安起来。

对了,我正要去遗佛寺……

幸好她立刻认清现实,要是刚刚因为过于惊骇而轻举妄动,说不定就从石阶上滚下去了。

由羽希等待鼓噪的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上爬。她以为自己休息够了,双腿却又开始不听使唤。尽管如此,她依然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抬头望去,距离石阶顶端还有很远。她觉得盯着上面看容易挫伤锐气,于是望着脚下,心无旁骛地往上爬。过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再次抬头,发现距离还是那么远。她意志消沉起来,但还是决定埋头继续往上爬。她努力地爬了好久,再次抬头时,却发现终点依旧遥远,自己根本就是在原地踏步。

无穷无尽的台阶……

她感觉自己不管多么努力,永远都无法爬到顶端,这条石阶将无限延伸下去。自己仿佛正在遭受名为“阶梯地狱”的酷刑。

即使如此,由羽希也从未放弃,继续一级一级地爬着石阶,总算穿过了山门

好不容易登顶的喜悦转瞬即逝,她的心再次沉入谷底。因为眼前的景象无比荒凉。其实她看见经过九泊里村后的道路和石阶的样子时,就已经猜到这里的情况不容乐观了,可她根本没想到这里竟荒废成这般模样,简直像是一座废弃的寺院。

难道自己辛辛苦苦却白跑了一趟吗?

巨大的徒劳感袭上由羽希的心头,另一方面,她又有些纳闷。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由羽希踏上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石板路,朝佛堂走去。右手边可见方丈室,左手边则是墓地。看到那不计其数的墓碑,她倏地慢下脚步。

……沙行者。

那里是不是有无数沙行者在密密麻麻地蠕动?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令她差点忍不住拔腿就跑,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已经下葬,不就表示已经成佛了吗?

这里可是寺院。就算沙行者追上来,也不可能闯入寺院的领地吧?

紧接着,她又不安起来。如此荒废的寺院,到底还有没有驱邪的力量?会不会更容易招惹邪恶之物?

嘎吱——

前方佛堂里传来的一声轻响,吓了由羽希一跳。

……有东西在看我。

佛堂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黑暗中,似乎有东西正在看她。

我还是快逃吧。

她悄悄转身,准备拔腿就跑,就在这时——

喵。

身后响起猫叫声。

由羽希不由得回过头,看到一只黑猫从门后的阴影中轻盈地钻出来。那张乌黑的脸上长着几根显眼的白胡须,可爱的神态中带着几分威严。

“啊,你是……”

她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地喊出自己之前为这只猫取的名字:“黑……黑猫老师!”

喵?

黑猫从门缝里钻出来后,沿着佛堂外围的回廊缓缓靠近,行至半途,它停下脚步,歪着头戒备地看着由羽希。

“是我啊,你忘了吗?我们以前不是经常在这里玩吗?”

由羽希踏上台阶,黑猫立刻后退了几步,但没有逃跑,只是蹲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由羽希在台阶顶层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黑猫持平,再次唤起它的名字来:“黑猫老师,是我啊,由、羽、希。我之前还小,现在长大了。难道你认不出我了吗?”

黑猫谨慎而缓慢地走近,频繁地抽着鼻子,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别提多可爱了。

“黑猫老师,你倒是没怎么长大。”

由羽希环顾荒芜的寺院,问它:“没人好好喂你吃饭吗?”

黑猫开始蹭由羽希的身体,发出撒娇的“喵喵”声。

“啊,你想起我了啊。”

由羽希高兴极了,摸了摸它的头,黑猫的尾巴翘得更高了,还更用力地往她身上挤。那温暖和柔软的触感非常舒适,仿佛一股暖流环绕着她。

“喂。”

佛堂内传来一个声音,吓得由羽希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她勉强站稳脚跟,黑猫却像是被猝不及防的动静吓到,一溜烟地跑远了。

别走啊,黑猫老师!

由羽希下意识想要喊住它,愣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也应该逃跑。在她跑下台阶之前,一个低沉的嗓音传入她的耳朵:“也不知道把门关好!”

随后,门后探出一颗光头。

哇!

由羽希吓得差点发出尖叫。在看到那颗光头的瞬间,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但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对方的俊美与荒芜的寺院格格不入。

他的头是形状姣好的鹅蛋形,上面还残留着剃发不久的痕迹;双眸清澈,鼻梁挺直;皮肤细腻白皙,衬得嘴唇格外红润;没有头发,反而衬得五官更有男子气概;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

“搞什么,猫呢?”

“啊,猫跑那边去了。”

由羽希指了指回廊的右侧,男子则一本正经地说:“那家伙明明会自己开门,却总是学不会关门。”

“……是吗?”

“伤脑筋。”

眼看男子的头就要缩回去,她慌忙问道:“请……请问你是?”

“当然是这里的和尚啊。”

他操着一口与俊美外表相去甚远的关西腔,让由羽希再度打了个寒战。这种与容貌反差太大的口音,一般情况下会让人大失所望,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协调感反而让他有种难以形容的魅力。

不过比起男子的外貌,由羽希有更关心的事情,于是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住持呢?”

“如果你问的是我老爸,他死了。”

听到对方的回答,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光是我老爸,所有人都不在了。”

他用满不在乎的口吻,告诉她一个惊人的事实。

“我……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有一位亲切的老奶奶——啊,就是住持的妈妈,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和尚。虽然寺院总是很安静,但是非常有……”

有活力——她将这几个字咽了回去。这么说岂不像是在刻意强调现在很冷清吗?而且,她还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了。在搞清楚状况之前,她还是谨慎开口为妙。

“请问,为什么……”

由羽希正想问问这座遗佛寺发生了什么,男子却抢先问道:“你是远巳家的YUUKI 吗?”

由羽希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是他的住持父亲向他提过,以前有个少女经常来寺里玩吗?由羽希的外婆家——远巳家是这座寺院的施主,所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仔细想想还是有点奇怪,他是怎么立刻将当年的少女和眼前的自己联系起来的呢?

不过,和尚的下一句话瞬间让由羽希将这个疑惑抛在脑后。

“是沙行者吗?”

由羽希错愕不已,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我叫天山天空。”

对方突然开始自我介绍,她急忙低头致意。

“你……你好。”

当她抬起头时,天空已经消失了。

幽……幽灵……

说是幽灵,他看起来未免也太真实了。不过仔细想想,她刚刚好像只看到了他的脑袋,意识到这点,她立刻后背一凉,心想,应该没有哪间寺院比这里阴气还重了吧?难道去世的不仅是前任住持,连他的儿子也死了?

要不我还是跑吧……

她再次迟疑起来。

“不用客气,快点进来。”

佛堂中传来天空的声音。

“……好……好的。”

由羽希觉得他应该是个活人,于是脱掉鞋子跨上回廊,推开虚掩着的双开门,战战兢兢地走进佛堂。

咣——当啷。

由羽希一进门就踢到了东西,弄出一连串夸张的动静,踢到东西的右脚脚尖也传来一阵钝痛。

“拜托,你别把东西弄坏了。”

“对……对不起。”她条件反射地道歉,往脚边一看,发现地上躺着一口铁锅和一个疑似花瓶的东西。前者的把手掉了,后者的边沿缺了一块。她以为是自己弄坏的,焦虑得连脚尖的疼痛都给忘了。不过,这也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她往昏暗的佛堂内看去,发现这里堆满杂物,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且这些物品多半有缺损。

地板上杂乱无章地扔着各种物品,包括书册、珠宝首饰、电话、壶、画作、挂轴、坐垫、木工工具、钓鱼竿、剪刀、人偶、伞、衣服、拐杖、挂锁、椅子、书桌、文房四宝、梳妆台、面具、独轮车、乐器、竹刀、火盆等等。要说这些物品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都非常老旧,几乎跟破铜烂铁没什么两样。

简直像一间无人问津的古董店。

或许是由羽希内心的想法表露在了脸上,天空投来冰冷的目光,她慌忙低下头。被一个如此俊美的人用这种凶巴巴的眼神看着,感觉说不上来的瘆人。

“天已经这么黑啦。”天空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后,将佛坛两侧的蜡烛点上。多亏了烛光,佛堂内亮堂了一些,地板上的那些物品却投下阴影。点灯前整个房间晦暗不明,此刻阴影反而更深。

“先坐吧。”

天空在佛坛前坐下,示意由羽希坐到自己面前。那里同样一片狼藉,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只好自己动手收拾出空位。

“随便清理一下就行,动作别太粗鲁。”天空提出了奇怪的要求。

“随便清理一下”,说得轻松,这儿哪里腾得出空位,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值得轻拿轻放的物品。

大概是内心的不满又表现在脸上,天空向她解释道:“虽然看起来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这些东西都是忌物。”

“什么物?”

由羽希的脑海里浮现出“异物” 两个字,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搞错了。天空向她解释清楚之后,问她:“你知道付丧神吗?”

“不知道。”

看到由羽希摇头,天空一言不发地走出佛堂,很快捧回一大本书,摊到她面前,由羽希弓起身子,凑过去看。

“这本书记载了与妖怪相关的绘卷和书卷,里面有一幅据说创作于室町时代 的绘卷,叫作《付丧神绘卷》。”天空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间疑似正在进行大扫除的房子。

“这是岁末掸尘的场景……”

“掸尘?”

“就是一年一度的大扫除。”天空不耐烦地解释道。

“在掸尘时被扔掉的旧器物——也就是旧工具——会化为妖怪,向狠心抛弃自己的人类复仇。这些东西被弃置上百年,吸收日月精华,最终化为精怪。”

“这就是付丧神吗?”

“这是一种泛灵观念,认为物品经过漫长的岁月会产生灵魂。”

“听起来好像猫又 啊。”

“差不多吧。只是猫本来就有生命,器物没有生命。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两者都会拥有化为精怪的能力,从这个意义讲确实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

由羽希环顾佛堂。

“不,它们不是。我只是举了一个简明易懂的例子,这些东西并不是付丧神,确切说来是忌物。”

“你说的忌物是……”

“简而言之,就是只要放在身边就会作祟的物品。”天空说出一句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什么?”

由羽希本来正要坐下,听到这话不由得尖叫一声站了起来。天空见状笑得很开心。都说人不可貌相,他的性格搞不好比想象中的还要恶劣。

由羽希不由得火冒三丈,气鼓鼓地埋怨他:“你干吗故意带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用不着担心,这些我都净化过了。”

面对她的质问,天空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由羽希弓着腰,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不敢坐下。

“真的没事,快坐吧。”天空安抚由羽希,指着自己前面的地板。

看到他自信的态度,由羽希总算坐下,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周围的忌物。毕竟她可不想遭受无妄之灾。

“虽说已经净化过了,但是数量这么多,就算出现一两个作祟的,也没什么奇怪的。”天空再次说出耸人听闻的话。

“什么啊……”

由羽希再次抬起屁股,看到天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她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准备严词抗议——

喵。

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坐在她的脚边喵喵叫。

“黑猫老师,你回来啦?”

“你管那黑不溜秋的东西叫老师啊?”

天空一脸吃惊,但是这个名字对由羽希而言充满了回忆。她看着天空那端正的面庞,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觉得他实在缺少身为饲主的自觉。

“你有好好喂过它吗?”

“什么意思?”

“我小学的时候它就这么大,这些年它是不是没有吃饱过?”

“我觉得你搞错了,它本来就是流浪猫。”

“可是,是这座寺院在养它吧?”

“与其说是寺院在养它,不如说是它赖在这里不走……”

“那你还是应该喂它啊!”

由羽希语气强硬,天空却悠然自若。

“既然如此,那个盘子就给它当饭碗吧。”

他指着远处一只看起来昂贵却莫名有些阴森的浅盘子。

“但那不是忌物吗?”

由羽希皱起眉头。

“你没资格这么说,你自己身上不也带着忌物吗?”

她一脸愕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喏,就在那里。”天空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僵在原地的由羽希的夹克内口袋。

咦,这里?

她下意识地将右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又薄又硬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坦白说,她实在不想碰那东西,但是不确认一下的话也挺可怕的。可是,真的可以把那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天空看吗?

她纠结良久,又怀疑起面前的男子。

他是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东西的?

他不可能透过夹克看见口袋里的东西,更何况那东西体积一点也不大。

再说,他是怎么知道那是忌物的?

由羽希害怕起面前的这名男子,不禁怀疑自己这样进入佛堂,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天空。

“你的眼神可真凶啊。”

天空认真的语气让她莫名有些受伤。

“你别露出这种凶神恶煞的眼神,小心招来邪气。”

我可不想被身边堆满来路不明的忌物的人这样说。

由羽希腹诽道,她的想法似乎又写在了脸上。

“我在关西某所佛教大学念书的时候——”天空说起自己的经历,“因为跟某件事扯上关系,无奈地得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附着着人类怨念的不祥之物。”

由羽希经常出入遗佛寺的那段时间,他应该刚好在上大学。

“后来,我发现自己可以看见那些怨念迟迟不肯散去的缘故,就是所谓的因缘。”

“……只要那东西摆在眼前,你就可以看到吗?”

“是啊。而且我还渐渐发现,只要我看到背后的因缘纠葛,那些东西的怨念就有可能消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可真是了不起的能力。由羽希感到由衷的钦佩。天空见状又不怀好意地笑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但也没有出现过太大的差池,所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天空又补充了一句让人介意的话,没等由羽希提问,他就继续说下去:“我以前就很喜欢怪谈故事,尤其喜欢那些据说真实发生过的灵异事件。大学时代我还组织过百物语 活动,收集有因缘纠葛的东西,更能体验到真实的怪谈,而且数量不限。所以我开始收集这样的东西,并将它们命名为‘忌物’。即使我大学毕业回到这里,也一直没有停止过收集。不对,毕业后在寺院收集的忌物反而占大多数。我的名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了出去,于是各种各样的物品从全国各地寄到这里。”

“会不会是跟这座寺院的名字有关?”

由羽希只是把灵光一闪的念头说出来,天空的反应却非常夸张。

“你挺敏锐的嘛。这座寺院的名字叫作‘遗佛寺’,也就是‘遗弃神佛的寺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寄过来的包裹和快递上的收件人名称变成了‘忌物寺’ ,也就是‘接收忌讳之物的寺院’。”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在哪里读到过,有些寺院或者神社会供奉你说的那种有因缘的人偶。这里也一样,对吧?”

天空脸色一沉,但瞬间就露出苦笑:“那些地方虽然供奉人偶,却没有荒废主业,跟这里不一样。”

“……什么意思?”虽然觉得有点唐突,但由羽希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结果天空面露无奈。

“看看这座寺院的状态,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还挺……荒凉的。”

“都怪我痴迷搜集忌物,从前的施主纷纷离去,寺院也变成了现在这副德行。”他夸张地感慨道。这模样莫名让由羽希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有更关心的问题。

“那么,远巳家也……”

她不免有些担忧,如果远巳家也跟这里断绝来往的话,她专程赶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不想抬眼却看到天空摇了摇头。“不,远巳家刀自的葬礼的确是本寺举办的。”

“刀自”这个词由羽希在小说上读到过,指的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老妇人,所以她没有询问天空这个词的意思,而是直奔主题:“外婆葬礼的时候——”

天空打断她:“等一等,在聊这件事之前,要先自我介绍才礼貌吧?”

“可是——”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

她咽下这句话,猜测他的意思是让她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好吧,对不起。”由羽希老老实实地道歉之后,郑重地做了个自我介绍。通过刚才的交流,她已经充分认识到天空是个脾气古怪的和尚了,所以自己最好还是乖乖地配合对方。

“怎么写?”天空询问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理由的由,羽毛的羽,希望的希。”

她回答后,急忙表示自己姓“宫里”,内之泽的远巳家是她外婆家。

“哈哈哈哈!”天空放声大笑。

“不,你不必道歉,是我不好。”

他低头致歉。这让由羽希感到莫名其妙。

找这个人帮忙,真的没问题吗?

由羽希这次努力控制住,不让自己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是时候给我瞧瞧了吧?”天空指着由羽希夹克的内口袋。她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掏出那东西。

那是一把梳子。或许曾经非常精美,但如今已经旧得失去光泽,梳齿也断了几根,顶端的缺口非常醒目。

这种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

她目瞪口呆,天空则神色复杂。

“这应该是放在远巳家刀自棺材中的陪葬品。”

由羽希的大脑没能立刻反应出“陪葬品”的意思,因而她一脸迷茫。听天空解释这是和死者一起放在棺材里的东西后,她慌忙将梳子扔给天空。

“嗯,这事麻烦了。”天空的自言自语让由羽希的心口一紧。

“……我……我被诅咒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天空抬起头问她:“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由羽希突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

她一时语塞,不是因为不知从何说起,而是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愣在那里。

可是,为什么……

由羽希好几次张开嘴巴,总算磕磕巴巴地说出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情况。

“这可真是个罕见的案例。”

天空表现得兴致勃勃,大概是期待听到新的怪谈故事吧。

“那就先从你记得的事情说起吧。”

“可是,我……”

“你想来这座寺院,对吧?”

“……嗯,对。”由羽希犹豫地点了点头,一切都要从她前来遗佛寺的路上说起。

由羽希行走在沙滩上。每往前跨出一步,鞋子都会“噗叽”一声陷入沙子里。尽管举步维艰,可到渔村附近的海边散步,都是她每次回内之泽的外婆家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不过,现在可不是散步的时候。

她想尽快赶到遗佛寺,就是那座位于九泊里村前方海岬顶端的寺院。从外婆家所在的内之泽出发,必须经过本位田、蛸壶、寄浪、芋洗、九泊里这五座村庄。

要是能像以前一样骑自行车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回想起自己的小学时代。

每次听朋友说起寒暑假回乡下的爷爷奶奶家玩的经历,由羽希总是很羡慕,因为她从朋友们的语气中能够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当然也有人会抱怨奶奶和母亲不和这类传统的婆媳矛盾,可就算发生了什么争执,当事人也会大事化小。毕竟只在乡下待几天,就算关系闹僵,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下次见面时,双方又会变得跟没事人一样了。最重要的是,这种大人的矛盾跟小孩子没什么关系,小孩子只会关心怎样开心地度过一年一度回乡下的时光。

但是由羽希不一样,从她懂事以来,每次回远巳家探亲,她总是会被弥漫在母亲和外婆之间的诡异气氛吞噬,变得紧张兮兮的。明明回这里住过好多次,可她每次都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家。如果是因为这个家让她觉得新鲜倒也罢了,偏偏相反。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她却永远无法习惯;明明那些人都是自己非常亲近的家人,她却总是觉得自己与他们存在隔阂。这都要怪母亲和外婆之间的古怪关系。

远巳家是糸藻泽地区的名门望族,二战前还是本地的大地主,二战后因推行的农地改革 政策而逐渐没落。当时日本处于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全国都朝气蓬勃,远巳家却因无法顺应时代,逐渐失势。后来状况虽无改善,但也没有完全没落,直至今日。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由羽希自然无法理解这些原委,可即便她是个孩子,也感觉到了宅子里弥漫着繁华落尽的衰败气息。

远巳家代代都是女性当家,外公也是入赘的。家里并不是没有男丁出生,但按照家规,家业必须由长女继承。外婆便是如此。

难道母亲也是长女?

由羽希念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曾这么怀疑过。有一次,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向舅舅打探口风,没想到舅舅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这反倒让她有些扫兴。不,她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的舅舅。她只是通过他对外公外婆的态度,还有比母亲年轻的外表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母亲似乎有兄弟姐妹,只是这件事由羽希至今也无法确定。因为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从来不和亲戚们来往,就算在外婆家碰到什么人,母亲也不会帮她介绍。对方不主动自我介绍,认生的由羽希也不问。而会认为他们是亲戚,也只是因为从小在外婆家见过那些人几次。

到目前为止,由羽希见过一位疑似她表姐的少女两次。对方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五官成熟而标致,但她们从来没有交谈过。第二次见面时,由羽希鼓起勇气想要跟她打招呼,却遭到她的漠视。那种态度令由羽希联想到自己的母亲。那份冷漠同时也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她的自尊心。即使再见,她应该也不会再跟对方说话了。

直到今天,由羽希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表兄弟或表姐妹,她对母亲兄弟姐妹的了解少得令人难以置信。有哪些人、有没有结婚、有几个小孩,这些基本信息她一概不知,因为母亲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她自己也没兴趣探知。总而言之,由羽希在成长过程中对亲戚的漠不关心,都是她母亲造成的。

在如此奇怪的环境中长大,她能够与那个疑似舅舅的人说上话只是碰巧。也多亏了他,由羽希了解了母亲与远巳家的关系。

母亲虽是长女,却没有继承远巳家的家业,而是擅自跑去东京生活,之后又认识了父亲,与他结婚。外婆因为她这不尊重娘家传统的做法怒不可遏,这个心结恐怕至今都没有解开。

“自古以来,我们家女人的性格都很刚烈。”疑似舅舅的人如此咕哝道。

“长女在找夫婿时,就总是从母亲身上继承这种硬脾气。”

他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盯着由羽希道:“不过姐姐她……啊,就是你妈妈——”

由羽希就是通过这句话,确定他是自己的舅舅的。她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年少时的母亲身上。

“早在读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她就表现出身为远巳家女儿的刚烈性格,动不动就跟我妈——就是你外婆——发生冲突,而且还不是单纯的母女拌嘴,简直是针尖对麦芒……我这么说很难懂吧?”

舅舅的解释确实有些难懂,但由羽希大致能理解他的意思,所以她非常震惊,因为她在那个年纪也常常和母亲发生争执。

“这就是基因的力量吧。远巳家女人的强大基因,很早就在你妈妈身上表现了出来。”

“我妈妈和外婆的关系一直不好吗?”

听到由羽希的问题,舅舅再次面露难色:“不,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能用简单的一句话概括。在某种意义上她们两个太像了,所以才会近亲相憎 ……啊,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难懂的话?”

通过舅舅的这番话,由羽希似乎理解了母亲与外婆之间的特殊关系。她觉得远巳家的亲戚之间之所以情感淡漠,或许正是因为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如此水火不容,兄弟姐妹都被吓到了,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选择与她们保持距离。

舅舅说,尽管她们两人的关系剑拔弩张,但母女两人有个特殊习惯,而且是从母亲很小的时候就有的。

“无论白天吵得多凶,睡觉前你外婆一定会坐在梳妆台前,拿梳子帮你妈妈梳头。”

咦?

由羽希差点惊叫出声。因为在她睡觉前,母亲也会给她梳头。从她懂事起就有这个习惯了。只是与外婆不同,母亲用的是刷子。

母亲是在模仿外婆吗?

按理说自己应该觉得温馨,可她并没有这种感觉。一想到母亲和外婆之间那扭曲的关系,她就觉得远巳家每晚的这个习惯有些恐怖。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的母亲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我们家,你妈妈和你外婆的言行——也就是她们说的话、做的事——是最重要的,所有人多少都要看她们两人的脸色。”

一定是因为这样,母亲和其他亲戚的关系才会这么疏远,由羽希更加确信。她接着问道:“外公也是吗?”

舅舅听到这个问题,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外公啊,总是能巧妙地溜掉。”

听到这句话,由羽希立刻联想到自己的父亲。

她父亲是那种心里只有工作的上班族,从不过问家里的事和子女的教育,也几乎不会陪同母亲和由羽希回远巳家。节假日的时候倒是会像寻常的父亲那样,偶尔带她去公园玩,教她骑自行车之类的。

可是这些举动在由羽希看来,根本就是在逃避母亲。不,确切地说,她感觉父亲特别不想介入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

是因为他知道母亲和外婆的关系很不对劲吗?

自从与舅舅的那次对话,由羽希就忍不住怀疑。

至于母亲会不会过度干涉由羽希,答案是完全否定的。母亲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冷淡,甚至到了漠不关心的地步,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母亲小时候被外婆管得太严了,教育自己的小孩时才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偏偏母亲又有些爱面子,这一点曾让小时候的由羽希非常混乱。明明在家的时候对她不闻不问,可在外人面前却对她无微不至。不,确切地说是假装无微不至。

当她升上小学高年级之后,反倒有朋友羡慕她。有些早熟的同学渐渐开始厌恶父母的干涉,在他们看来,由羽希这种没有父母管教的小孩简直像是活在天堂。但对于由羽希而言,那些能够和父母一起出门的朋友才令人羡慕。

外公或许跟父亲有点像。当地人基本上都以打鱼为生,外公却从年轻时起就在村公所 上班,一直干到退休。虽然他的工作不需要加班,但是为了整理当地历史与民俗传说,他每天都会把工作带回家做。这种学术研究工作一直持续到他退休。外公曾告诉由羽希,他这样的人被称为“乡土史学家”,那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无论是母亲、外婆、母亲的兄弟姐妹,还是疑似表姐的少女,由羽希都跟他们处不来。和他们待在一起时,她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有跟父亲和外公一起时会有一点不同,但也只有一点点。舅舅说不定也能归入这个行列,可惜后来他们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所以她无法确定。

由羽希升上小学五年级后,母亲让她考私立中学,所以六年级那年她没有回外婆家。她以为上中学后还会跟母亲一起回家,没想到再也没回过了。遗憾倒也谈不上,但她很喜欢糸藻泽这个地方,所以心境有些复杂。见不到遗佛寺的住持、奶奶、小和尚,还有黑猫老师,让她有点难过。

回忆到这里时,由羽希发现夕阳的余晖已悄然消散,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不快点的话,天就要黑了。

她在沙滩上加快脚步。

从小学三年级那年起,由羽希开始骑着母亲的旧自行车,驰骋在糸藻泽的沿海公路上。最开始只是从内之泽骑到本位田、蛸壶,很快她就越骑越远,骑到了寄浪和芋洗的村庄,没多久就又骑到了九泊里。

告诉她遗佛寺这个地方的人是外公。他开车带由羽希去过一次,后来她就独自前往。

可她只是个小学生,哪怕每个村庄的规模不大,但是要一下子骑过五座村庄也并不容易,所以她每次都累得够呛。即使如此,她仍然乐此不疲地往遗佛寺跑,可能是因为在远巳家太压抑了吧。

不过,我这是到哪儿了?

由羽希还是第一次徒步过去,所以她一时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与有着村公所和商店的内之泽不同,其他村家家户户以打鱼为生。父亲只要天气晴好就会外出打鱼,外公在家修理渔具,外婆与母亲一边照顾小孩,一边忙着烘干沙丁鱼和竹荚鱼。这是村里每家的日常。

由羽希以前骑自行车路过时,见过好多间供女性劳作的小工棚,也清楚地记得里面散发出的蓬勃活力。

然而她此次从内之泽出发,走了挺长一段路,却始终没有听到人声。虽然她中途去了海边,但这一路都没有碰到人,这难道不奇怪吗?平常应该也有人在海滩上工作,但她半个人影也没看见,怎么想都觉得蹊跷。由羽希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今天已经收工了吗?

理由有些牵强,但她还是努力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太阳还没落山就收工,这在乡下也太不合理了。她以前即使在遗佛寺玩到傍晚,回家的路上也仍然能看到大家伙儿忙碌的身影。就算今天早早收工,应该也会待在家里,可是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简直像是无人之地。

不会吧……

由羽希冒出个不好的念头。

去年夏末,她好像听说过这个地区遭遇超强台风袭击的消息。但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因为从初二那年暑假开始,她为了中考基本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初好不容易考进初高中一体化的私立中学,可母亲却让她中考去考档次更高的私立高中。她当时虽心生抗拒,最后还是被母亲说服。

如果台风真有登陆——貌似不是母亲告诉她的——这一带应该受灾很严重,说不定村民们因此暂时撤离,等到灾区完成重建再搬回来。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远巳家也不可能幸免。

意识到这一点,由羽希陷入了迷茫。她想用手机搜索一下网上的新闻,却发现自己没有带手机,应该是忘在家里了。

她不禁有些慌张,但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很久,渺无人迹的海滩让她莫名害怕了起来。

偏偏在这时,她想起了外公第一次开车带她去遗佛寺时,告诉她的一些流传在这个地区的恐怖民俗传说,以及村里死人时的丧葬习俗。那天的外公比在家时能说会道多了,那副对着还是小学生的外孙女滔滔不绝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地烙印在由羽希的脑海里。

村与村之间虽然通了马路,但是那条路蜿蜒狭窄,有些地方还没有护栏。由羽希被外公的恐怖故事吓得瑟瑟发抖,还担心万一他讲得太陶醉忘了操纵方向盘该怎么办。外公的故事就是如此骇人。

由羽希被迫听了很多当地的丧葬习俗,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沙行者”。传说如果村里有葬礼,在死者的头七结束前,黄昏时分绝对不能独自外出。据说从前禁忌期为四十九天,直到昭和时代初期才慢慢演变为七天。

倘若打破这个禁忌,独自外出,死者就会跟在你身后,甚至会悄悄绕到你前面,引诱你走到海边,让你被海浪卷走。这种事只会发生在黄昏时分,因为黄昏恰好是阴阳两界交错的时段。

之所以叫沙行者,是因为人明明独自走在沙滩上,身后——或身前——却会出现零星来历不明的脚印。既然如此,只要不去海边不就好了吗?非也,就算是走在马路或土路上,也会听见“踢踏、踢踏、踢踏……”“啪嗒、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前面没人,回头看也没人,但总觉得有东西跟着自己。如果匆匆逃跑,脚步声也会追上来,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面朝大海的马路或悬崖边了。

若想脱险,就必须把身上穿戴的某样东西——帽子、手帕、手表都可以——扔进海里。但如果选择了对本人而言扔掉也不可惜的东西,搞不好会造成反效果。所以必须扔掉自己珍惜的东西,否则就会激怒死者。

由羽希清晰地想起了这个沙行者的传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在她后悔不已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前方的沙滩上出现了零星脚印……

她差点发出尖叫,好在极力克制住了。

这一定是村民之前留下的脚印。

想想就是这样,一定是因为她的脑子里刚好浮现出沙行者的故事,才会忍不住产生了可怕的联想。

由羽希刚刚松了口气,露出自嘲的苦笑,可眼前的一幕让她整个人倏然僵在原地。

……嗵嗵。

在那串脚印的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新坑。

……嗵嗵、嗵嗵。

而且还是连续出现,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正走在由羽希前方。

她立刻不顾形象地离开海边,冲向马路,就在这时——

嘎啊——

附近响起野兽的嘶吼,这一声瞬间让她不寒而栗。她忍受着莫名的恐惧,迅速环视一圈,什么人也没看到。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然而,低沉诡异的低吼再次在被夕阳染得暗红似血的海滩上响起。

由羽希不顾一切地拔腿狂奔,回到马路上后立刻朝下一座村庄跑去。她并没有什么计划,逃跑只是她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跑了一会儿,道路南侧逐渐出现陡峭的岩壁,北侧正下方渐渐看得到海面了。这条路窄到只够两辆小客车勉强错身而过,偏偏又格外蜿蜒曲折,极难看清前方路况。岩壁那侧的马路虽然设有错车道,但数量明显较少。所以当年坐在外公的车上时,由羽希一直担惊受怕,生怕他讲得太投入不小心撞上岩壁,或是为躲避对面冲出来的小货车坠入海中,无论出现哪种情况,她都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

与当时的恐惧相比,现在的情况略好一些。不过,被不明之物缠上的感觉同样一言难尽。虽然没有太大的危机感,但是被讨厌的东西缓缓逼近的诡异感觉,依然让人非常煎熬。

夕阳开始没入海平面,虽然还没有彻底入夜,但也不再是白天,已经进入所谓的逢魔之时

也就是沙行者出现的时间段。

想到这里,由羽希几乎可以确定,刚刚的那些脚印一定是沙行者。虽然她前一刻已经回忆起沙行者的故事,可当她亲眼看到脚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更何况……

她实在无法相信那东西真的存在,怎么想都只是糸藻泽地区流传的传说。证据就是以前的禁忌期是四十九天,不知什么时候缩短成了七天。如果沙行者真的存在,怎么可能任由人们将禁忌期缩短?

由羽希决定冷静应对。如果她还是个小学生,现在估计已经哭着跑回外婆家了吧。但是今年她就要上高中了,已经不是会害怕乡野迷信的年龄了。

听说最早的禁忌期既不是头四十九天,也不是头七天,而是死亡当天和隔天的守灵夜。因为沙行者一般会在死后至下葬这段时间出现,并且常常在遗体附近徘徊,有时还会复活,所以在这段时间出现的沙行者反而受人欢迎,因为这是死者复活的征兆。当然,下葬以后就要另当别论了。如果沙行者在这时出现,就意味着它已经化为死灵,会拉生者一起上路。

可是……

假如那是沙行者的话,它的真身不就是外婆吗?而且还是完全化为死灵的沙行者。

几天前外婆去世了,详细情况不得而知,但由羽希听说她是在家里的床上寿终正寝的。

母亲不带感情地告诉由羽希这个消息时,她差点叫出声来,随即想起外婆去世前两天左右,外公曾打来一通电话。母亲从由羽希手中接过电话后,只简单讲了几句话就挂断了。说不定外公就是为了通知外婆病危的消息才打来电话,母亲却没有理会这则消息。

母亲一个人出席了葬礼。由羽希觉得父亲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出席,但是父母——倒不如说只有母亲——却不这么想。她说她自己去就好。明明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可是一旦涉及远巳家,她反而不怕被人嚼舌根了。即使是亲生母亲的葬礼——不,恐怕正因为是亲生母亲的葬礼,她才会独自回去。

那么,为什么母亲一年至少要回老家两次呢?

为什么每次回家都要带上我呢?

而且母亲从来没有叮嘱过由羽希要和外公外婆好好相处,她肯定也不曾要求亲生父母好好疼爱外孙女,每年又必定会带由羽希一起回家。简直像是某种一成不变的仪式。

那也是为了面子吗?

或许对于母亲而言,必要的只是做出带女儿回娘家的行为,所以回娘家之后怎么样都无所谓,对于在远巳家遇到的亲戚也不必关心。

总而言之,由羽希跟远巳家的所有亲戚都不亲近,跟外婆的关系尤其疏远。

她想起外婆看向自己的眼神。

有时,由羽希会忽然间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回头一看,就发现外婆隔着房间的纸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诡异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珍禽异兽。每次被外婆用那种眼神盯着,由羽希总会产生尿意,可是当她跑去厕所,又总尿不出来。这种经历不是一回两回,可她每次都感觉如果自己不去厕所,马上就会尿出来,到了厕所却又一丁点也尿不出来。

由羽希总觉得外婆的凝视充满恶意。

有一次,她被外婆的这种眼神盯得浑身僵硬时,外公碰巧路过。

“远巳家的本家,是关西某地的名门望族。”

当时外公见她傻站在那里,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由羽希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非常怀疑外婆会让她这个外孙女代替母亲继承远巳家的家业,那可怕的视线说不定就是在对她进行评估。

我会成为远巳家的继承人。

这个想法让她心底发毛,另一方面也让她微微陶醉。仅仅是想象一下自己成为这个家女主人的画面,她就有种仿佛无数条虫子在背上爬的恶心感。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这或许是个摆脱千篇一律的无聊生活的机会。这个家虽说已经家道中落,从前却是本地的名门,至今依然维持着昔日的威严。说实话,这点对她来说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然而,外婆只是用森冷的目光看着她,不曾与外孙女有更多接触就去世了。

总之由羽希与外婆之间没有美好的回忆。证据就是即使听说外婆的死讯,她也没有产生什么哀痛的情绪,反而还庆幸以后再也不会被那样盯着看了。

说实话,当她得知自己不必出席葬礼时,内心松了口气。不说自己跟外婆的关系如何,虽然她觉得自己这样多少有点冷酷,但是过世的外婆应该也不会觉得难过。

只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就应该跟母亲一起去的。由羽希后悔不已……

咦?

她的思绪在这里停了下来。

我为什么后悔?

她确实在后悔,却想不起自己为何后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外婆去世……

母亲去参加葬礼……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如何被牵扯进来的,为什么她现在走在这里,一切都是谜。

不,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是去遗佛寺求助的。父亲帮不上忙,外婆和其他亲戚更是不用考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非常确定。唯一奇怪的是,她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遗佛寺?

由羽希感到纳闷,但是马上就想通了。

肯定是母亲去参加外婆葬礼时出了什么事,如此一来,她去求助负责举办葬礼的遗佛寺住持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且,这也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将外公和其他亲戚排除在求助对象之外,因为他们也出席了那场疑似发生怪事的葬礼。万一他们也受到了奇怪的影响怎么办?在这种乡下,他们肯定都还待在外婆家,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没头没脑地往那儿跑。

现在想想,再也没有比远巳家的大宅更阴森可怖的房子了。大白天也很阴森的走廊、无数间紧闭的日式房间、总是飘荡着香火味的佛堂、远在主屋边缘的厕所、摸起来滑腻腻的木制浴桶、总是一个人睡的宽敞客房、明明没有人却总是感觉有东西的隔壁房间和走廊尽头、时不时听到的神秘声响……远巳家的一切都让还是小学生的由羽希害怕,还有外婆那森冷的目光。她之所以永远也无法习惯那个家,或许也不全是因为母亲与外婆之间浓烈的爱恨情仇。

只是想象一下外婆的葬礼在远巳家举行,由羽希就感到一阵后怕,她真的由衷地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出席。

由羽希甚至不想接近糸藻泽地区。但她如今还是凭借罕有的行动力,来到了这个地方,心里只有求助这一个念头……

外公开车带她来遗佛寺那天,先带她爬到海岬的最高处看海,然后不打招呼就闯进了方丈室。这把由羽希吓了一跳。

“这里有很多乡土史研究的宝贵资料。”

外公边说边擅自取出一本过去账 ,可见他和住持不是一般的交情。

那天由羽希没有见到住持和遗佛寺的任何人,后来她自己骑自行车到寺院玩时,才慢慢认识了他们。

话说回来,怎么这么远。

马路夹在高耸的岩壁和无边无际的大海之间,由羽希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前路,不禁叹了口气。

从西边的内之泽到东边的九泊里,坐车也要很长时间,更不用说骑自行车了,而换成步行则不知道要花几个小时。想到这点,由羽希差点晕过去。

外公告诉由羽希,位于糸藻泽海岸线最东端的九泊里原本叫作“苦止” ,因为在还没有柏油路的过去,通往那里只有一条在岩壁上凿出的羊肠小道,在这条小道上跋涉的辛苦将止于此处,所以称为苦止。“苦”这个字之所以不再使用,或许是太晦气的缘故,之所以用“九”取代“苦”,是因为九是个位数的最后一个数字。另外,由于无法当天往返,所以取“必须在村里停泊一晚”之意,将“止”改为“泊里”。

二战结束后,这条泥泞崎岖的沿海土路也铺上了柏油,村与村之间可以开车往返。因为由羽希是走路去的,自然要花上一段时间。可这未免也太远了吧?这样下去,在她到达寺院之前天就黑了。

由羽希焦虑地转过不知道第几个急转弯。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庄。

那是……

她匆匆跑完剩下的路,在村口看到了道阻神 像,仔细寻找了一番,才勉强在神像侧下方找到“芋洗”两个刻字。

哎呀,原来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由羽希放下心来,但这份安心也只维持到踏进村里之时。她走在村巷间,心一点点沉下去。

路上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也和之前路过的其他村一样,不见半个人影,也不像是所有人都待在家里。在这里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现在应该是准备晚餐的时间,可是周围什么动静也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发生什么事了?

直到刚才,由羽希都还在脑子里思索外婆葬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猜测远巳家的外公和亲戚们可能也受到了影响。搞不好不仅限于远巳家,说不定已经蔓延到了内之泽,甚至波及本位田、蛸壶、寄浪,乃至芋洗。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由羽希停在村庄的正中央,不知该何去何从,就在这时——

……踢踏、踢踏。

身后传来声响,她慌忙回头。

……踢踏、踢踏、踢踏、踢踏。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但是她刚刚来的那条路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路延伸到村口道祖神像的荒凉景色。

……踢踏、踢踏、踢踏。

听着那仍在不断靠近的神秘声响,由羽希迅速后退了几步。其实她很想往前跑,但她害怕把后背暴露给那东西,所以打算倒退着离开。

嘎啊——

这次,她的正后方响起一阵惨叫,宛如怪鸟的鸣叫。这让她后背发凉,同时耳膜一阵刺痛。

她慌忙回头,仍然什么也没看到,视野里只有延伸到九泊里的马路,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不,或许并不是这样。

周围确实什么人也没有,但是由羽希感觉到了空气的震动,像是有某种无形之物在她耳边吹气,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脖子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接着战栗蔓延至全身。即使不愿意这样想,她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

我得赶紧跑。

由羽希刚抬起腿,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周围的房子里涌出。

……踢踏、踢踏,啪嗒、啪嗒,踢踏、踢踏,踏、踏。

很多那东西朝她涌来,瞬间就会将她包围,一口气将她吞没。

由羽希的脑海中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她拔腿就跑,目标当然是九泊里,她打算先全速跑出芋洗村。

哇啊——

周围回荡着不知是怒吼、欢呼还是怪叫的诡异回声。由羽希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试图甩掉那些声音。当她快跑出村子时,迅速回头看了一眼。

幢幢,幢幢,幢幢。

屋前和路边到处都有模糊的影子在摇曳,看起来像是人影,本体却不在,只有影子站在那里。

幢幢、幢幢、幢幢、幢幢。

由羽希盯着逐渐增多的影子,双腿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那颤抖剧烈到她几乎抬不起腿来。如果继续在此停留,说不定她会瘫软在地。

那样一来,肯定会被影子捉住。

……不,不要。

这个念头瞬间让她的双腿恢复了行动力。尽管步伐踉跄,由羽希还是拼命地跑了起来。

穿过芋洗村后,诡异的叫声、恐怖的气息和奇怪的影子骤然间销声匿迹,只剩下熟悉的柏油路继续向远方延伸。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但是不搞清楚自己只会更加恐惧。

是沙行者吗?

如果是,那就意味着不只远巳家,其他人家里也有人去世。可如果是这样,沙行者的数量也未免太多了,多到像是全村人都死绝了。

咦?

由羽希为自己的想法惊愕不已。

沙行者会在死者的头七结束前出现。也就是说,即使举行了葬礼,沙行者依然会出来作祟。假设这里遭遇了超强台风,遇难者大多被卷入海中,无法找到全尸,只好匆匆举行集体葬礼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去年夏天,糸藻泽地区难不成真的遭受了超强台风的袭击?那些在芋洗出现的幢幢黑影,会不会是化身沙行者、在村里游荡的村民?

她满腔的恐惧中多了几分痛心,整颗心都揪了起来。然而那种让人胃绞痛、快要承受不了的恐惧感并未消失,她只能拖着沉重的身心,走完剩下的路程。

终于看到九泊里村了。由羽希在村口的道祖神像前停下来休息,打算充分休整过后再一鼓作气跑出村庄。她告诉自己,在跑出去之前不能停下脚步。

当准备行动时,她却打起了退堂鼓。九泊里村的那段路很长,跑出村庄要花费不少时间,路上还有可怕的鬼影……前方有太多未知因素。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体力和精力能撑到什么时候,可是一旦跑起来就不能停下。她是会平安无事地穿过村庄,还是会在中途力竭倒下?结果不难想象,所以,她才忍不住退缩。

将海面染成红铜色的夕阳推了由羽希一把。

继续这么磨蹭下去,天就要黑了,到那时她就得摸黑赶路了。就算夜幕降临,九泊里村也不一定会亮灯,说不定反而会一片漆黑。也就是说,情况会比现在更危险。所以她必须在夕阳完全落山之前跑出村庄。

“好!”

由羽希故意发出声音,给自己加油打气,随即跑了起来。如果从一开始就全速奔跑,体力会支撑不住,所以她刻意放慢了步伐。当她进村后,看到空无一人的村巷时,内心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占据。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她逐渐害怕起来,感觉那些黑影随时会从某户人家冒出。但她一刻不停地跑了很久,路上始终没有出现异状,只有空旷的景色在身旁掠过。

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断加快脚步。身后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却不断提高速度。她很清楚这样下去自己会体力不支,用不了多久就会跑不动,双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她无法停下,因为她发现自己跑得越快,胆子就越大。

后来由羽希甚至感到几分畅快,乐观地觉得照此下去自己好像完全能轻松穿过九泊里。可没过多久,她感觉双腿变得沉重,速度明显慢下来。随着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刚刚被她完全甩掉的恐惧也逐渐在心底卷土重来。她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双腿却越来越沉重,最终一步也走不动了,在马路中央蹲了下来。

……沙沙。

由羽希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尽管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急忙环视四周确认情况。

一个人也没有,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目之所及只有渔村的房屋,她却感觉到有不明之物正在悄悄靠近,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一个、两个、三个……这令她心绪不宁。

由羽希踉踉跄跄地逃离原地,决定先去村庄和海边之间的工棚躲一躲。她不想去沙滩,却又找不到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工棚中弥漫着臭烘烘的鱼腥味。虽然她在进村之前就闻到了礁石的气味,但是没有这么浓烈,简直像个陷阱,她立刻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她该不会是慌不择路,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吧?

她转头想往外跑,却察觉到有诡异的气息汇聚在门外。她瞥向窗外,看见好几个面孔模糊的鬼影正在往工棚里窥视。

嘎嗒、嘎嗒。

拉门在嘎嘎作响,感觉随时会被打开。幸好拉门有点难开,阻止了那东西的入侵,但是估计只能坚持几秒钟的时间。

由羽希哭丧着脸环视棚内,结果在最里面那堵墙边的竹席后,看到一扇非常小的门。从大小来看,肯定不是给人用的,应该是货物的装卸口,但似乎只有这一个通道可以逃生。

嘎啦、嘎啦、嘎啦。

背后传来拉门打开的声音。由羽希立刻冲向小门,拼命钻出去,艰难地爬到沙滩上。她一站起来,就像脱兔般跑了起来。虽然双腿酸痛,胸口火烧火燎的,但她仍旧咬牙坚持,一口气跑到了村边。她不停地往前跑,感觉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离开了九泊里村,前方就是松林地带,距离遗佛寺没有多远了。

“你算是来对地方了。”由羽希的话音刚落,天空就如此说道,这让她打心底松了口气,但喜悦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不过,我现在帮不了你。”

“为……为什么?”

由羽希因为惊恐,身体往前探了探。天空却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说道:“因为我得做点调查。”

“调查什么?”由羽希追问道。

“保密。”

对方的语气像个孩子。

“我外婆的葬礼上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

由羽希怀疑他隐瞒了什么,但看他的样子又似乎没有撒谎。

“那么,连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目前我还完全没有头绪。”

“怎么会……”

“所以才需要时间调查。”

“需要多长时间?”由羽希战战兢兢地问道。

“估计四五天到一个星期吧。”

她没想到要这么久,内心焦急万分。

“可是我还要去学校……”

“现在还在放春假吧?”

“可是我必须预习高中的课程……”

“现在面临的问题难道不比你上高中更重要?”

“我总不能住在这里吧?”

虽然对方是僧人,但她仍然担心自己的安危。谁知天空却向她抛来了更严峻的考验。

“这段时间,你从远巳家过来就好。”

“我……我做不到。”

“还有,要在跟今天差不多的时间过来。”

也就是说,他让由羽希冒着遭遇沙行者的风险,天天从内之泽赶来遗佛寺。

“我绝对做不到。”由羽希坚决拒绝,“你刚刚没听我说吗?要是我天天过来,很快就会被沙行者捉住的。”

天空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什么?”

“俗话说,‘免费的东西最贵’。”

“……驱邪要收费吗?”由羽希担心他狮子大开口。

“不收。”他干脆利落地否定道。

“那你要什么……”

“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给我当助手吧。”

“啊?”由羽希感到这话莫名其妙。

天空随即又说出更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这些忌物大多是别人拿过来或者寄过来的,还谈不上收集。有时候我听到疑似忌物的风声,也得亲自跑一趟。”

“去买下来吗?”

“我为什么要付钱?”天空露出无语的表情。

由羽希慌忙道:“总……总觉得像是要在古董店打工……”

“哦,你这么想也行。只不过我需要你做一些古董店不会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

由羽希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收集忌物时,我也会顺便收集与忌物相关的怪谈故事。不,收集怪谈才是我的初衷。总而言之,我会把收集来的故事录入电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出版,就像根岸镇卫 的《耳袋》、冈本绮堂 的《青灯怪谈》那样。”

由羽希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权当没听见。现在哪儿是说这个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要做……”

“我会把与忌物相关的怪谈故事讲给你听,希望你仔细听,帮我整理出来。”

“我……我办不到。我国文成绩很差……”

“不必担心,我只是要你把听到的内容记录下来,后面我会自己整理成文章。”

“可是……”

“除了记录之外,其实你还有一项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

“当听众。我不光喜欢听别人讲怪谈故事,也喜欢把怪谈故事讲给别人听。因为讲述有助于我梳理故事。”

“咦……等一下,我不想听。”

无论由羽希多么不情愿,天空都充耳不闻,还威胁她若是不答应这个条件,就再也别过来了。

由羽希往返遗佛寺的奇妙旅程,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wQHOmshphSHB4UXF0OPIvuNxvvCPt+T7maXQT+qaPD+SiQLzQTa4JOZLmC2zCww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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