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卫宁僵硬了许久,终于慢慢跪了下来,声音里都是哭腔:“老婆。”
我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他的跪。
我又没死,跪什么跪。
陈卫宁还挺敏锐,又转过来正对着我像求婚那样半跪。
他非要跪,我也没再吭声。
其实到现在婚都离了三个月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他为什么要睡周梨白不可。
不外乎就是周梨白又漂亮又有钱性格又好又主动,他一时没忍住。
又或者说是因为平时在我面前都是让着我宠着我甚至对我伏低做小,他心里其实有些不忿,周梨白一主动,他就什么都忘了。
或者说,男人对于主动送上门来的美女,对方又不要他负责,又承诺不会闹出什么事,他胆儿一肥,就行差踏错了。
一般人可能觉得这是解释,但其实都是辩解。
你怕离婚,怕出事,你倒是忍住呀。
敢情以前忍不住是诱惑不够大,现在诱惑够大了你忍不住了。
那以后有诱惑更大的,你是不是还能来一次?
不过,陈卫宁的解释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他既没说周梨白主动勾搭让他忍不住,也没说长期以来在我与他的夫妻关系中他是付出更多的一方他心有怨愤。
他没指责任何人,只说他很后悔,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亲手毁了我们十五年的感情,说他伤害了我。说不对女儿解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说不出口,怕影响女儿,让女儿以后以为男人都会出轨,以为男人出轨是对的。
痛哭流涕的陈卫宁,在民政局离婚那天我见过一次。
今天是第二次。
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他都没指责我不够温柔体贴导致他生了出轨之意,还算有点良心。
夫妻十三年,他对我好,难道我就对他不好了吗?但凡他对我做的,我都记着,我也会同等对他,他对我父母有多好,我也对他父母有多好。
我知道夫妻一体代表着什么。
十三年夫妻,他付出了,我也付出了。
离婚我很坚决,可是我也舍不得。
人都是对自己付出越多的东西就会越舍不得,在放弃时就越不甘心。
可是,我不打算回头。
出轨对于婚姻来说,是毁灭性的大事,事后才忏悔,又有什么意义?
我妈说,婚姻里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忍一忍。
但出轨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尽管陈卫宁认错得很诚恳,但我仍然拒绝了他的复合要求:“陈卫宁,即使我可以用打回十个耳光来原谅你,但从你想和周梨白搞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回不去了。早点告诉爱沐吧。如果你觉得不能开口,那我会自己说。我就先走了。”
我没换衣服,在睡衣外面套上了我的外套:“我没搬走的东西,我会找时间回来拿。你要是觉得碍事,丢了也可以。”
陈卫宁眼睛通红,伸手来拦,又收了回去,人抽噎着叫了好几声老婆,到底没追上来硬拦。
在一起十五年,他到底是了解我的。
他越是强硬,我便越是反感。
因为陈卫宁没拦,到楼下的时候,说老实话,我自己也是全身颤抖的。
不是冷,而是难过。
周梨白在微博上看我秀过的那些与陈卫宁的恩爱,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如果我不爱他,必不会与他在一起十五年了,更不会有心思记录那些在一起的美好时刻。
正因为真实地好过,现在离开才显得倍加难过。
我虽然离婚态度强硬,但我又不是钢铁人,我当然也会难过。
我一边走向车位一边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我就看到了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是段策。
他倚着车门在刷手机,看到我收好手机走过来,似乎根本没看到我红着眼睛刚抹完眼泪的样子:
“梨姐让我过来接你。”
呵,周梨白。
要不要使唤人来接送我这么殷勤,这是怕我会对陈卫宁做什么还是咋地。
不过,我在这种情绪下开车几十公里去禾风洞,确实不太好。
我上了副驾,刚系上安全带,就看到陈卫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那双眼血红地盯着段策的样子,怕是想要打架?
我从小学时就觉得女生让两个男生为自己打架很愚蠢。
所以我两句话就把陈卫宁的怒火堵了回去:
“陈卫宁,这是段策。在禾风洞做保全和司机。刚周梨白让他来接我。”
周梨白投资了禾风洞的私人会所和我一起干的事,陈卫宁是知道的,还带着陈爱沐去过几次。
段策招聘得挺早的,陈卫宁也已见过。
我倒不认为陈卫宁觉得我和段策有私情,他现在更多是情绪过激。
毕竟,他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可我不为所动。
甚至还有更过分的:
“不愿意复婚,是因为他吗?”
这是恼羞成怒要甩锅吗?
刚刚不是表现得挺好将出轨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你要是觉得是,那就算是吧。”我收起玻璃,没看陈卫宁一眼,也没看段策。
“开车吧。”
段策还真把车开走了,后视镜里的陈卫宁渐渐缩小,隐没在黑暗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鸡飞狗跳的一夜,实在是太累了。
回到禾风洞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就在车里眯了一会儿,天一亮就开始工作。
今天有一桌私宴,据说是郑城的某位大佬请几个大佬朋友,他们是陆良欢的文艺界大咖朋友介绍来的。
陆良欢说,这些真大佬们,看似可亲接地气,其实话里有话,难伺候着呢,我得把全部神经都支棱起来。
准备还算充足,又有了富婆朋友们的友情提醒,这桌湖景私宴还算顺利,只是我绷了一天,傍晚时有点撑不住,低烧了。
偏偏临时又来了两拨顾客,其中一拨还是我从网上邀请来的网红。
得。继续支棱起来。
沐微微你一定撑得住的。
我不算是交游广阔八面玲珑的人,但到底在学校里做了十几年美术老师,哄孩子的经验在哪儿都挺适用,再加上前期舍得下本钱,知微阁的环境是真的没得说。
我的目的也很明确,让知微阁成为网红打卡点——当然不是免费的,消费到一定额度,或者是会员才有资格。
毕竟我们是有品质的私人会所。
来的不是周梨白这种富婆级别的,也得和富婆级别沾点边儿的,不然开路边咖啡店就好,干嘛要做私人会所?
就是要看起来高级,能进来的身份也高级,能见到的人也高级。
这是周梨白的高级理论。
我觉得挺好。
很多人花钱,不就是想花得高级吗?
全身心扑在工作上感觉挺好的,就是,身体有些扛不住。
半夜里我在睡梦中被渴醒的时候,脑子只剩下一丝意识,有一个直觉,任由自己这样烧下去可能大事不好,脑子烧傻了可不行。我迷迷糊糊地下楼,没走两步就撞在一个人身上,我抬眼一看,物尽其用:“段策。我发烧了,麻烦送我去医院打个退烧针。”
我恢复了一点意识的时候,病房里已经闹哄哄的了,连我小姨妈都在,而且正喋喋不休:“我就说吧,卫宁那么好的女婿,离什么婚!”
“做老师那么好的工作,周末节假正常休还有寒假暑假工资照发,居然也辞职!”
“要我说,微微这孩子就是不知足,不惜福就是折福,这从昨晚高烧到现在都不退,医生都说了,高烧太久了可能醒不过来了,可别真出了什么事!各项检查都给她做了吧?”
“我早年有个姐妹!也是三十多岁,没事发了几天高烧,一检查!癌症晚期了!孩子才不到十岁!你说多可怜!”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咦?我妈也来了?我老家县城到郑城一百多公里呢,我发个烧她跑过来做什么。难道我真的癌症了?
“哎哟二姐!不是亲生的谁会对你说这些!我可是你亲妹!我可是微微亲小姨!咱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家庭,咱微微也不是什么大美人,你看刚才来的微微那朋友,周什么白的,长那样的,才叫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小引!和你妈下楼去买点水果!”
“好。妈……咱们下楼去买点香蕉。微微喜欢花,给她买一点。”
“二姐,我这不是心里急吗……”
“妈,走吧。”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了,我努力地动了动眼皮,还是没能睁开。
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又睡了多久,我重新听到了声音:
“怎么还不醒?陈卫宁,你给她下毒了?”
“我疯了吗?这是我老婆。”
“什么老婆,她都和你离了三个多月了。”
“……我会追回来的。”
“得了吧,你这叫骚扰前任!”
“周梨白!”
“咋的,睡过了觉得不爽,都对我大呼小叫了?”
不愧是睡过了的关系呀,这对话都这么熟悉有激情。
陈卫宁周梨白这对狗男女!
我还没死呢,就跑到我病床前拉拉扯扯吗?!
我好生气,想打人,但是一时又醒不过来。
不过,这一气,我似乎能感觉到身体的疼痛了,手背上扎着针,脸上还有氧气罩。
不舒服,哪哪都不舒服。
可是我想动一下,抗议一下,到底没成功。
医生进来了,也不知道检查了什么,反正我感觉自己被抽了好些血,然后人又出去了。
不,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我的氧气罩被拿开,我闻到了味道,一种混合木调香。
我认识的人之中,周梨白最爱这种香水。
她坐过来了,她抓住了我的手,是要给我拔针头吗?还是想往我的注射液里加毒药?
周梨白别不是个蛇蝎毒妇吧?
“喂,沐微微,你能听到我说话不?”
“你怎么这么菜,一个流感就能成植物人吗?”
这是普通流感吗?我这是重症流感!
“还是说你就是憋屈憋的?我睡了你老公,现在又投资你的生意,你怕得罪了我没钱赚,所以也没敢吭声,心里憋屈得很憋出病了对吧?”
“嗨,这算个什么破事!”
“赶紧的,醒吧。昏迷着有什么意思。”
“沐微微,你再不醒,我就当着你的面,继续找你老公。哦不,是你前夫,我还教我儿子追你的女儿。”
“她还敢勾搭老娘的老公!”
呵,我还真不关心于小引是死是活,勾引别人老公的又不是我。
“我已经想好怎么整治我老公和你那臭白莲表姐了,你就不想知道?”
“我把离婚办好之后,就去找杨泽雨!”
“……”
“这么刺激都不醒?”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吧。”周梨白慢慢地靠近我,我都能闻到她口红的气息,她的语气,又蛊惑又危险:
“我为什么找你老公你知道了,你老公是不是没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找我?”
呵,陈卫宁道歉忏悔了一通,还真是一字都没说他为什么要找周梨白。
得,兜了一圈,问题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