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君黔岩,在年龄差别很大的贵阳师院中文系七七级班中,绝对属于“小崽”一辈。但古灵精怪,脱颖秀出,帅气机敏,联想丰富,语言生动,不落俗套,且往往围绕裤腰带之下展开笑题,后来同学们捧腹之余叹曰:“此君早入演艺行,那些诙谐大腕们绝对找不到饭吃!”
当时我与刘君同组邻座。一次写作课,老师为改革传统写作套路,突施四十五分钟完成的“一堂课无命题自由作文”。记得那次作文的魁首是老吴哥,写“我”日高人渴漫思茶时,来到老友家,见桌上放着鲜嫩丰硕的大鸭梨——人之“渴”梨之“嫩”渲染得淋漓尽致——正欲取之大啖之际,老友急止之,“是蜡做的”。老吴哥此文固属佳作,但我看刘君的更具新意:“大老刘”觅得此机,意欲别出心裁,力压众贤,吸牢全班漂亮女生的眼球。始而欲写天,但无路;继而想写地,苦无门;转而写人,又恨俗气难出彩;稿子划烂好几张,钢笔咬出牙印好几道,而“下课铃声令人心悸地响了”,大老刘瞪着两只眼急出一头汗,最终却正规字一个也没写出来……
将黔岩兄与老吴哥两人文字相较,老吴哥的正统而黔岩兄另类。正统者易入大道,先被老师选为范文,后来又成著名刊物《山花》和《文史天地》作编辑,还有正儿八经的几本文集问世;而另类者黔岩兄的作文自然未能入先生法眼。再后来入职中学教师(我相信学生欢喜他但领导未必),后来下海成为众口流涎的“雅园”副总。
从事餐饮,是既要花样翻新,又要呼朋引众的,这是黔岩兄强项,只可惜其过人文字才华未见正果。及疫情泛滥,餐饮歇业,病妖(不是“病魔”)纠缠,忙惯了的黔岩兄卧观历代笑林,忽然技痒,遂成此书。我晴窗展读,忍俊不禁,依然古灵精怪,脱颖秀出,依旧活脱脱“真的刘哥”(其网名)趣味。
此书当然不为供奉庙堂,也不为跻身文苑。那么,像什么?我觉得像第二十则“板眼”中那个“黔灵山麓,北京路道旁”自家“长”出来的空间,“最早是玩鸽者在此或买或卖或换,三三两两,不成气候,后集邮爱好者也来此聚散,开始闹热起来,最后丢圈套娃,射箭打靶,杂耍戏法,素粉凉面,牛汤羊杂等纷纷涌进,衍生出一个杂巴古咚的小社会”,俨然市民乐园。于是,贵州民众的事相、方言、趣闻、笑话一一涌现……或许有人会批评本书不少段子“少儿不宜”。其实,我以为人类不过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一个物种,食与色(或称“饮食男女”)是其本性,所以就连孔夫子校订过美誉为“思无邪”的《诗经》,也免不了有点“郑卫之声”;而明代小说家冯梦龙收集底层山歌,编成《山歌》与《挂枝儿》,尽是“田夫野竖矢口寄兴之所为,荐绅学士家不道”的乡野小曲。论者评价:“正因如此,山歌成为‘情真’的最佳体现。‘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通过蚕妇村氓略无拘束的山野歌声,正可传达出对桎梏人性的封建伦理纲常的反抗,以及对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的赞扬。”而从古至今小说电影,两性及其情事也每每成为标准配置、重要桥段以及提味猛料……
而且,本书从内容及形式都应该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本源。《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你看,就连千古一圣的孔子都认为这种引车卖浆、刍荛狂夫之流的街谈巷语,“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正人君子们何妨在这市民乐园中伫足,观一观,听一听,会心一笑,或许会比那些假、大、空的东西,要有味道一些?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