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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就跑。
这是一潭淤泥，泥里有爪，随时等着将她拉下去。
此地不宜久留。
她一边跑一边思考：是何人对刘嫔母子动手？
难道是太后？
太后毕生所憾，是生不出儿子，她只能通过抚养别人的孩子，坐上母后、皇太后的位子。趁皇帝年龄尚小的时候，将朝政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掌心。
可今天晨时太后方说，皇帝外强中干，翻不出浪来。她没道理这么做。国子监监生又刚闹过事，所有的矛头都齐齐指向了太后。
难道是皇上？
皇上缠绵病榻，照顾他的太医中有太后的人，身体状况断然做不得假。他没有兄弟，只有刘嫔肚子里这么一个子嗣。以他的身体，日后能不能再有孩子，谁也不敢断言。皇家无亲情，皇上未必没有可能利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去夺权，但，这很有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子嗣。
若后继无人，沈家江山那才是真的走到了末路。
不会是皇上。
有一股未知的势力，在操控京城的局势。既不向着太后，也不忠诚于皇帝，从一开始就打着“渔翁得利”的算盘，躲在背后推波助澜。
慕千雪脑海里兜兜转转，又想回了国子监监生。她下午刚去，傍晚刘嫔就出事。心下了然，国子监的监生里面有奸细。
她打算将此事禀报太后。
不料对面走来一身穿大红衣服的男子，大襟、斜领、宽袖，前襟的腰际有一道横杠，下打满裥，腹部绣着只麒麟，是为御赐麒麟服。
慕千雪从衣饰上判断出他五品以上的身份。
避无可避，只好低头继续走。
红衣男子擦过她身边，停下来问：“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此处？”
慕千雪索性抬起了头来，直视来人。视线交错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一只狐狸精。
公的。
对面的男子长相妖娆、唇红齿白，一双丹凤眼慵懒而狭长，眼角微微地往上挑。若他是个女人，帝王很有可能不早朝。
慕千雪从没见过长得这么美的人，还是个男人。
男人美则美矣，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他见慕千雪看他的眼神太过赤裸，不悦地勾了勾嘴角道：“问你话呢？”
慕千雪收回目光，报以同样冷漠的表情道：“我是慕千雪。”
男人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太后身边的慕姑娘，沈某眼拙，竟没认出来。”
沈可是国姓。慕千雪心底闪过一丝惊讶：“你姓沈？”
男人自我介绍：“沈言。”
“语言的言？”
男人的脸埋在一片树叶的阴影中，少顷才道：“谨言慎行的言，亦是言多必失的言。”
气氛陷入了紧张中。
他们彼此，都想从对方嘴里打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慕千雪率先打破了沉默：“沈大人在此处作甚？”
沈言道：“沈某身上肩负着保护皇上的重担，自然是要四处巡逻，恳恳以尽忠，就连冷宫也不能放过。慕姑娘呢？”
慕千雪心下一沉，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沈言的怀疑。无端端地，他为何要提起这里是冷宫？她方才跑得急没有看清，被沈言一语道破。
太后最讨厌冷宫里先帝的那些妃嫔，又怎会叫她来探望？
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合理的理由。
只是，这沈言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与她来了个偶遇？慕千雪瞄了眼他足底穿的皂靴，再看了看他腰间佩戴的双刀，猛然意识到这人是东厂的。她决定先发制人：“你是二十四衙门里，哪个部门的？”
沈言勾唇一笑道：“怎么？慕姑娘想查沈某的当值记录。”
对手好厉害，不消思考就能将自己看穿。慕千雪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靠近他道：“太后召我有事，我得回去了。”
沈言颇有涵养地与她道别：“慕姑娘慢走。”
刘嫔的事情不知道会朝着何种方向发展。慕千雪有一种吃了大亏的感觉。
待走到凤仪宫门前时，她的冷静迅速回归。细品之下，终于知道自己吃亏在何处。
当日皇上带着百官祭祀，二十四衙门中负责守卫的太监尽数跟着。太后有意让自己露脸，那一天她风光无限。沈言没道理不认识自己，可他偏要多嘴问上一句。
他故意攀扯，是想从自己嘴里打听出什么东西来？
此事不妥。
慕千雪唤来两个小太监：“你们帮我去东厂跑一趟，查一查沈言今日的当值记录。”
她要确定沈言是特意在冷宫等她，还是刚好是巧合。
小太监一听到沈言的名字，脸色有些不自然：“这……”
“怎么了？”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沈大人不能查。”
“为何？”
小太监面有难色：“沈大人貌美如花，与皇上……哎，奴才实不敢讲。”
慕千雪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沈言竟与皇上是那种关系。
可更让人吃惊的话在后头。
“沈大人原先并不姓沈，而是姓张名焱，他能有今天，全仗了皇上宠爱。左右是和我们一样没根儿的，太后仁慈，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犹如晴空劈下一道闪电，慕千雪呆若木鸡。
那个狐狸般貌美的男子，竟是被皇上亲自下令斩了全家，又毁了他男儿身躯的张焱！若他是个愚忠或软弱的男人，倒有可能爱上皇帝。可就在刚才短暂的交锋中，慕千雪闻到了野狼的气息。
他们本是同类，一靠近便知危险。
慕千雪感到大事不好。
她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发现衣袖上少了一颗装饰用的珍珠。
她被沈言算计了。
太后需要一条聪明听话的狗，惹是生非的不在其列。
慕千雪站在凤仪宫的水池边吹了一会儿风，直到思绪足够清晰，才动身进入殿内。
“太后。”她俯首跪倒，“刘嫔死了。”
“什么？”大权在握、气定神闲的太后第一次露出震惊神色，她脸上的妆容端庄依旧，眼角却逼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
刘嫔的孩子是皇帝的指望，更是她的指望！
皇帝身子不中用，指不定哪天就突然驾崩。太后要想坐稳现在的位子，就必须“挟幼帝以令朝臣”。只有江山还是沈家的，她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她的天下之主。
太后的兄长、内阁首辅慕容庆虽为群臣之首，权力滔天，可现在皇子没了，皇上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一旦沈氏绝后，群狼将雄起而攻之。
那把万人之上的龙椅带给人的诱惑太大。再厉害的老虎，也架不住贪婪的狼群。
但，震惊只是一瞬间。太后到底是处于政治漩涡中心的人，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她微眯着眼，用她那浸淫后宫与朝堂十数年的眼睛看向慕千雪：“说出你的对策。”
不是询问，是笃定。
慕千雪眼里有寒芒闪烁：“敌在明我在暗，表面看来，那一方才是操控局势的人。既然他们风头正劲，何不成全他们。他们想要拉雪儿入泥潭，借此打压太后，雪儿非但不反抗，反而还要顺从地跳下去。我陷得愈深，他们便愈自觉计划完美。人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离失败也就不远了。”
太后像是第一次认识慕千雪一般，从头到脚地将她审视了一遍。沧桑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神色，执起她的手道：“雪儿，累你受苦了。”
慕千雪嘴角噙笑，摇着头道：“雪儿不辛苦。能够效忠太后，是雪儿的福分。”
太后老谋深算，未必不知此法。但随着她年岁上去，逐渐觉得疲惫。她需要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替她分忧。显然慕千雪这枚棋子已经成熟，可以随心使用。
她当然知道慕千雪所指的福分是什么。今日皇上若听信谗言严惩了慕千雪，来日真相大白时便只有愧疚。现在的怒气越大，以后的愧疚便越多。再者慕千雪身份特殊，是慕容家的远亲，为了给慕容家一个交代，他非娶不可。
聪明，真聪明。太后想。
她拿起一块糕点，放在慕千雪的手心里：“孩子，吃吧，多吃点儿，明日你就吃不到啦。”
慕千雪道了声谢，刚将水晶糕放在嘴边，便有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地上道：“太后，不好了，宫门外来了一支禁卫军，说慕姑娘涉嫌杀害刘嫔及腹中龙胎，人证物证俱在，需要去议事殿走一趟。”
太后啐道：“禁卫军是什么东西，这些年在皇帝手上早已式微。论狠毒比不上锦衣卫，论手段又拼不过东厂，夹在中间受气，被锦衣卫和东厂当做奴仆一般使唤来使唤去。如今刘嫔一死，皇帝倒是硬气了，连禁卫军都敢出动，在哀家宫门口耀武扬威。好，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几时？”
她拍了拍慕千雪的肩，安慰道：“雪儿，不要怕。”
慕千雪勇敢地走了出去。
束手就擒。
紫禁城地底下盘根错节几百年的势力，即将浮出水面。
败，是一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