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时候,人类的生存犹如在大海中盲行。”这句话是说,人类生命中,在智慧之外,普遍存在无意识、非理性的特质。这种“无意识”与“非理性”,直接影响的便是人类社会在物质层面的发展模式与状态。简单地说,“利欲”虽然是社会存在与文明进步不可或缺的驱动力,但是不可过度。儒家讲求“君子时中”;柏拉图针对人类“欲求”的部分,也一直在强调要具有“节制之德”。丧失了觉知、理性与意识,没有规范、约束、标准和尺度的利欲,是打破自然平衡的开始。如此状态下的世界,只能获得“表层的进步”;如此状态下的人类,虽自诩“高等”,也只能算作马马虎虎、如履薄冰地苟活于世,并未触及天地之间本有的美!
然而,这又是现实世界、人类社会文明演化的必然轨迹。人类总是在经验和教训、繁荣与灾难的波动中徘徊、进退、冲突、调整,直至回归到一个可感知的、清晰明见的、张弛有度的澄净世界——那个世界,将滋养与引领人们的生命本位,那里也是人们所追寻的“终极幸福”的方向所在。
欧美国家在两次工业革命之后,已基本完成了以机器大生产为代表的现代化工业进程,确立了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第三次工业革命(新技术革命)更是在提升生产力的基础上,加速了社会发展进程。日本紧随其后,1955年至1973年,GDP(国内生产总值)保持了近20年的高速增长,年均增长率约为9.25%,并于20世纪70年代进入发达国家行列。1978年的日本,人均GDP已经超8 000美元。其后,20世纪90年代,日本陷入经济“缓滞期”,即“消失的30年”,种种原因促使日本社会进入低欲望时期,追求与享受物质的动力减弱。加之本土原始宗教与精神文化信仰对“极致”与“绝对”的追求,在收纳整理与生活空间营造等方面,日本社会逐渐形成“简约”“收束”之风。
从整理及整理收纳师行业发展的脉络线索来看,现代整理收纳的概念始现于1983年的美国洛杉矶。几位家庭主妇以分享家庭收纳经验为起点,逐步发展为致力于帮助人们改善生活环境并提升工作效率。她们发起成立了专业整理师协会(APO),即全国生产力与整理专家协会(NAPO)的前身。1992年,朱迪斯在第一次NAPO会上做了“关于慢性整理无能”的分享,在此影响下,“专门为整理师以及饱受慢性无能影响的客户提供专业支持以及教育研究的委员会”及“慢性整理无能研究所”成立。这一模式与理念的运作发展,一方面以提供理论与方法论为主,贯通诸多学科(如心理学、医学、社会学等),偏于“实验”,具有科学讨论的性质;另一方面结合美国国情,适应了美国人舒适轻奢的消耗理念与生活空间充足的特点。
日本关注整理收纳并将其纳入小学家政教育、教材,最早得益于近藤典子。2008年,日本生活整理师协会又将自美国发端、以“思考”为特点的整理收纳师行业引入日本,并强调为整理收纳师进行职业推广。日本整理收纳行业的兴起,与其经济发展的阶段性调整和转折有很大关系,再结合其地缘环境、固有的神道观念、精致的匠心文化,形成了“后物质时代”的断舍离理念。
而我国整理收纳行业,是乘经济发展、物质生活改善之态势而兴起的,同时随顺于我们人口基数大、亲属关系复杂、安土重迁与重物情结等文化基因。虽说行业十几年前才起步,但很快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和发展模式,即探索和创立适合中国现有物质发展阶段、民众普遍精神状态与需求、城镇居住环境、家庭人口比例关系等的整理方式与整理理念。这套模式,既有别于欧美的“科学计量”或“不计空间”,又与日韩极致的“压缩”“克制”“收束化”不同。对我们而言,最当是——冀望以自然之道,适应、调整,最终进入一个物欲平衡的时代。既能够实现自然世界物质的校准与平衡,又能够打破物质爆发之后的另一极端,即非理性苦修式的物欲观念,该观念致社会发展的方向与动能丧失。所以,整理收纳师不仅提供整理服务,还是社会动态发展与趋势变换的近距离的观察者、探索者。
工业化在给世界和人类带来物质富足与繁荣的同时,也引发了很多深层次的精神与心理方面的问题。人的身心失衡与生存环境的变化脱不了干系。
先哲早就很深刻地参悟到天地自然、物与人之间、人生之间的关系。从“万物皆备于我”“物我同一”,到“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都在强调物质现实、万物与我们人类生命本体之间和谐共生的本质关联。资本时代发展至当下,大量的物质冗余与环境问题已开始困扰个人生活及人类前途命运。从个体周遭物质空间的改善开始,转变观念,顺应物我之道,方能成就集体和谐。
我们的文化中也讲求“寡欲”,然而实现“寡欲”的路径有千万种,根本都是要忠于内心,讲求真实,不拧巴,去伪善。以“中庸”为底蕴,为我们开示出的是“温和、融通、平衡与多元”的取舍哲学,而不是偏颇和极端。“清净世界”要去追寻,但仍需尊重当下所呈现的。要看见、接纳并经历,然后才能通往那片“净土”。
达到“物我同一”的终极目标与境界,永远需要顺应当下的自然运行规律,合乎生命起伏涨落的规律。
我们的智慧还特别看重“相生转化”之妙。“无物”与“无我”,永远与“有”相依存,以“有”为前提。从自然中来,历经社会的洗礼与繁化,最终再回到轻简的自然世界。从零开始,待见惯世俗环境的消长变化,再重归于零!儒家主张“仓廪实而知礼节”“食色,性也”,也是看到了物质之于生命和生活的重要性、必要性。超拔的精神审美,需要时间的淬炼和物质的培补与熏养,不可不尊重这样的过程。
留存的意义恰在于此。
娄育
中央民族大学教师,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