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观念

我感觉嘴里怪怪的。用舌头舔了舔，发现是口腔溃疡。时隔三年的口腔溃疡。好久不见——虽然并不想见——但感觉像是遇到了一位久违的旧相识。

以前，每次疲劳到一定程度，口腔溃疡就会找上门。这是身体发出的危险警报，告诉我健康亮红灯了，该减少工作了。现在想来，以前每年的某个时候，我一定会感冒发烧。但我只是服用家里的常备药、盖上被子睡觉而已。也许是我命中带穷，工作忙的时候不会感冒，每次都是“明天终于可以休息了”的时候才发烧。好不容易才有的假期每每因此成空。也许是因为精神绷紧的时候，身体会自动用精气神来维持吧。一旦放松，抵抗力也会跟着下降。

在新冠肺炎疫情的三年间，我竟神奇地从没感冒过，也没得过新冠肺炎。因为那段时间在照看老人，特别当心，且出门必戴口罩，回家一定洗手、漱口。事实证明，不只是Covid-19，预防所有传染病的基本方法首先就是漱口和洗手。我觉得这是有效果的。我算是亲身实践证明了只要平时注意卫生，就不会得新冠肺炎。

每次一回家先洗手、漱口时，我都会苦笑着想起父亲。

爸爸，我完全在按您说的做呢……作为内科开业医生的父亲，对从外面回到家的孩子们总是很严格。不仅要我们漱口、洗手，还得洗脚。他甚至会跟着我去洗手间，盯着我直到我洗干净为止。那时候，我朋友把哗哗哗的漱口声当成我的标志，每当我在朋友家漱口时，她们都会起哄：“快听！是上野。”

父亲的卫生观念很单纯，觉得外面脏，家里干净，或可换言之为：别人脏，家人干净。所以他从不吃“别人”用手捏的饭团等，只有自己妻子做的饭团才可以。高级寿司店的柜台寿司等另当别论，但刺身必须经火烤过。我和母亲曾瞒着父亲，偷偷和一对喜欢寿司的母女出去吃寿司。

家里人都很受不了公然将别人视为不洁的父亲。特别是母亲，一直有在反抗。他们去旅行时，本该投入自动售票机的硬币没塞好落到了地上，母亲立刻弯腰打算去捡，父亲却气势汹汹地阻止母亲：“脏死了，不许捡！”母亲不甘示弱地反击道：“要是掉地上的是千元纸钞，你捡不捡？”父亲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捡。”这是个我们家的笑话。

后来，我变得什么都吃，哪里都随便坐，和别人共用一个水壶喝水，活成了一个好似荒野求生的人，算是对父亲卫生观念的一种反抗吧。仿佛在向父亲炫耀：你瞧，爸爸，我都这样了也没闹肚子、没生病，所以没事的。我一边吃着曾被父亲严厉禁止的零食、满是灰尘的路边摊，一边感叹这般乏善可陈的食物怎会如此美味，但正是因为有禁忌才会有“蜜之味”吧。

因为新冠肺炎疫情，全世界都变了，我父亲的做派成了一种“平常”。如果父亲还健在，他会说什么？一定会很得意吧。“你看，老爸说得没错吧。”因为不想碰那些不知被谁抓过的吊环拉手或车门，父亲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时总会随身携带一个塑料袋，套在手上后再去抓吊环。现在的话可以用一次性的、紧贴皮肤的橡胶手套。我自从腰椎骨骨折后，上下楼梯或乘坐扶手电梯时必须握扶手，所以那阵子我也戴手套。但不能戴橡胶手套，毕竟看起来很怪异。顺便提一句，跌倒让我注意到城市内每个重要场所都设有扶手。咦，这种地方居然也有！市政建设其实考虑得很周到呢。

多亏对卫生问题的重视及宅家不出，在新冠肺炎疫情肆虐的三年间，感冒没来惹过我。但时隔三年，这次是口腔溃疡找上门了，算是一种黄灯警告，提醒我该踩刹车减速了。

我最近一直在跑医院。牙科、眼科、骨科、内科……我见过老太太们像玩纸牌游戏似的随身携带各种医疗卡，而现在，我的卡包也变得和她们的差不多了。这是一个人的寿命比身体部位活得更久的时代。换而言之，在寿命终结前，身体的各个部分已然嘎嘎作响。

我们骗着、哄着牙齿、眼睛、膝盖，甚至内脏，配合着寿命的长度将它们长期使用。有时候还会用人工材料替换掉原本的身体部位，所以，或许一部分人类已经是一种赛博格了。

我从今年开始正式成为一名“后期高龄者” 。至此迈入前所未知的领域。 CmCv3BTLHvaXLJbCQ6WIgVhFP0XBeTPnuruNcbwwxdfGo1xuRLkzEg9LoRmeG8L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