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我是在父亲的葬礼上感受到了那个独断专行、脾气暴躁的父亲作为开业医生
是何等受到患者们信赖的。很多年前，因为高龄，父亲已把行医执照返还给了当地的医师协会，却仍有好几位一辈子都信任他、从未离开他的患者出席了他的葬礼。听他们说，即使在我父亲关闭诊所后，他们也常通电话向他寻求建议，因为他对患者们的身体状况、慢性疾病，以及随年龄增长而发生的身心变化都非常了解。到最后都没离开他的患者很多都属于高知人群、精英人士。是啊，父亲得到这类患者的青睐，我是服气的。因为算是“职人”的父亲，是一名精通医术、值得信赖的专业人士。
现在想来……过去的记忆碎片如拼图般拼凑到一起。父亲对每位患者的诊疗时间总是超过三十分钟，很是低效。我总是听到不得不等待的患者们的抱怨。那时候还没有“知情同意”
的概念，但即便患者没有要求，父亲也会在开处方时详细解释药物名称及其副作用。他每次只开一到三天用量的药，还要求患者每天报告药物的效果和副作用，然后他会给出有针对性的回复。他热衷学习，结束诊疗后总在书斋中研读医学杂志上的新信息。七十多岁的时候，父亲还想过花重金去购买当时最新的内科学大系全集，母亲对此并不理解：“都已经一只脚踩进棺材里了，还学什么习。”听母亲这么说，连我都为父亲感到难过。
继续回想……还有后话。虽然父亲不同意他那两个儿子从事医学以外的职业，却允许我走上社会学、这种让人云里雾里捉摸不透的“极道”。哪怕我读研的动机不纯，只想延长做学生的时期，他也完全没反对。他并不擅长与人交往，所以我觉得他真正想成为的是研究型的医生，而非临床医生。年过七十的他看到女儿没有结婚还在继续工作，曾喃喃地说：“女人工作也蛮好的。”
现在，我觉得从事研究工作的社会学家并不是什么艺术家，而是工匠（职人）。明明曾那样反抗过父亲的我，终究还是我父亲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