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什么比那些无法承认的痛苦更让人煎熬,出于某种原因,这种痛苦令我们感到羞耻,或被我们视为软弱或反常。
——苏珊·莫沙特(Susan Maushart),《母职的面具》( The Mask of Motherhood ) 1
瑞秋第一次来找我做心理咨询时,她的女儿只有7个月大。她经常被伤害宝宝的可怕想象所困扰,而在这些想象中,施害者往往是她自己。她想象把宝宝放进烘干机并启动;想象把宝宝摔在地上;想象开车载着宝宝从桥上冲下去;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把宝宝扔向墙壁。我想,无论是否为人父母,这样的画面足以让任何人不寒而栗。想到珍贵而无辜的婴儿被伤害或杀害,实在令人极度不安。更何况,这些场景中的婴儿是瑞秋深爱的宝贝女儿,可想而知这对她是多么巨大的折磨。她深深地爱着女儿,每天都在悉心照顾和保护她。瑞秋的问题不在于她想要真正伤害女儿(虽然有时候,在严重的产后抑郁或精神病情况下,母亲确实可能会想要伤害或杀死自己的孩子)。她的问题在于,明明没有任何伤害女儿的意图,却总是恐惧自己会失控,害怕自己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崩溃”,失去理智,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敏锐地察觉到瑞秋没有表达出来的部分,并开始思考她在成为母亲的转变过程中究竟遗漏了哪些经历。很明显,她在努力维持一幅光鲜的外在形象——一个对全职在家照顾宝宝感到兴奋的新手母亲。然而,在我们的交谈中,每当她主观体验中一些较为阴暗的情绪浮现时,总会被她迅速压制:“有时候我觉得丈夫帮得不够,但客观来看,他确实做得很好。他很棒,我不应该抱怨。”瑞秋擅长对自己和他人否认这些挣扎。因此,这些挣扎只能在她的意识中找到唯一的出口:侵入性想象。
随着瑞秋逐渐能够表达那些她曾视为禁忌的经历,那些侵入性想象也随之消退。虽然这些侵入性想象是她来寻求治疗的初衷,但治疗的真正挑战是帮助她找到方法,深入触碰和坦然表达作为母亲的完整而真实的体验。在治疗的前6个月内,那些想象就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我们的治疗工作却持续了6年之久。这些年的治疗可以被形容为一个缓慢而漫长的“爬出羞耻深渊”
的旅程。
在关于母职的书中,我最喜爱的文字片段出自雪莉·杰克逊(Shirley Jackson)的《野蛮人中的生活》( Life Among the Savages )。她以传神的笔触描绘了自己在20世纪50年代的佛蒙特州养育幼儿时那种杂乱无章、令人发狂、混乱不堪却又充满欢愉的喧嚣生活。在这部带着玩世不恭的气质的回忆录中,她如此写道:“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理想的生活方式——当然,除非是不要孩子的生活。”
这句话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精妙地捕捉到了母职所蕴含的矛盾张力。作为一位思想上的叛逆者,杰克逊在那个女性被规训为只能追求贤妻良母角色的年代,勇敢地袒露出自己对母亲身份的复杂情感。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对这种矛盾的表达毫无修饰——既坦率承认养育生活中苦乐交织的现实,又坦然接受这种矛盾的存在本身。这样的真诚书写至今依然令人耳目一新,但遗憾的是,这样的声音依旧过于稀少。至少在读者眼中,她似乎总能以幽默感和开放的态度,游刃于母职、婚姻与家庭生活的起伏之中,任凭各种情绪涌动而始终无愧于心。她那充满混乱的生活既崇高、美妙,又令人窒息,而这两种状态竟能在她的世界里和谐共存。与瑞秋不同,她似乎从未陷入羞耻的深渊。我们又该如何帮助更多女性,像杰克逊那样坦然承认并接纳母职所带来的复杂情感呢?
在我接受心理治疗培训期间,团体治疗这一独特领域深深吸引了我。相比于个体治疗,团体治疗拥有截然不同的运作原理。在欧文·亚隆(Irvin Yalom)所著的《团体心理治疗:理论与实践》(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Group Psychotherapy )一书中,这位我深为敬仰的治疗学者详细阐述了团体治疗的独特价值。其中最核心的一点是,它为人们提供了一条爬出羞耻深渊的阶梯。
想象一下,你正陪伴着新生儿待在家中,默默忍受着无聊与孤独的煎熬。作为一位新手妈妈,在你对孩子无比深切的爱中,确实充满了许多温馨、美好的瞬间。你珍视这些瞬间,把它们当作黑暗的压力之海中的浮标,在紧张、疲惫和不确定的侵袭下紧紧抓住它们。然而,这些美好时刻却显得稀少而短暂,散落在你眼中那片无边无际的单调与孤寂的海洋中。
无聊本身已足够令人难以忍受。然而,当这种无聊突如其来,你又迅速对其下了评判——“我不应该感到无聊,我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宝宝,而且还有幸能够在家陪伴她。我一定是个糟糕的人,或者至少是个糟糕的妈妈。”——于是,无聊之外,你又多了一份羞耻感。正因这份羞耻感,你更不愿意将这种感受诉诸语言。你可能不会告诉丈夫,也绝不会告诉母亲(她曾说你多么幸运,能在家里陪伴宝宝,因为她当年做新手妈妈时没这样的机会),更不会告诉在分娩课上认识的两位妈妈朋友(她们看起来总是和宝宝过得无比美好)。不,你选择将这个秘密深藏心底,这是你的羞耻秘密。
现在想象一下,你和一群新手妈妈围坐在心理咨询师的办公室里,参加第一次团体会谈,共同探讨并互相支持,以度过为人父母初期的压力。(我们先不去深究你费了多大劲才来到这里,你如何认为自己不应该需要这样的帮助,如果你像其他人那样天生擅长为人母,或许儿科医生办公室里宣传这个小组的传单就不会吸引你的注意,以及你将车停进治疗师办公室的停车场的过程中是多么艰难和忐忑,以至于差点掉头回家。)想象一下,在这一小时的团体会谈接近尾声时,一位妈妈说道:“我从没想到,和宝宝在家的日子会让人感觉这么漫长。”你心头一震,感到一丝共鸣。你不禁想:她是不是也觉得无聊?转念一想:不,她没有这样说,她只是说日子让人感觉漫长,她可能只是累了而已。但接着,另一位妈妈回应道:“我也是!我总是忍不住看时钟,盼着他快点睡着,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一直抱着他了。”嗯,你心想:这听起来似乎是有点无聊的意思,但也不一定,也许她只是被琐事压得喘不过气,想让宝宝睡着,好去叠衣服或洗个澡。尽管如此,第一次小组会谈结束后,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你的脑海里萦绕着一个念头:这些妈妈是否也会时不时感到无聊?虽然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这个想法的种子,悄然在你心中生根发芽。
如果你继续参加小组会谈,你会听到更多类似的心声,最终你会明白你绝不是孤单一人。你所经历的无聊就仅仅是无聊而已——不再是无聊加上羞耻。但如果你不再回到小组,而是把这种无聊藏在心里,你只会在羞耻的深渊中越陷越深。
瑞秋在生完孩子后不久便陷入了那个深渊,她经历了一系列自己从未预料到的感受。这些感受与安娜的经历相似,也与我的经历相似——即使并非全部,但至少大多数新手妈妈会在某些时刻体验到这些感受。筋疲力尽、不堪重负,有时对宝宝心生怨怼,时常对丈夫感到不满,偶尔幻想逃离一切,厌恶理想中的母亲形象与现实中的自己之间的巨大落差——这些都是许多新手妈妈共同的情感体验。
不幸的是,瑞秋并没有像那个假设的团体治疗场景中那样获得一个坦诚、透明的同伴群体的帮助。在她眼中,她遇到的每一个母亲都非常能干、快乐且“游刃有余”,这只会加重她的羞耻感。她不仅无法面对这些感受,更不用说向丈夫或生活中的其他人表达,因此瑞秋把这些感受深深埋藏。在她开始在治疗中说出这些令她羞耻的秘密之前,这些感受一直在侵蚀着她。它们动摇了她作为母亲的自信,也在她脑海中植入了伤害女儿的可怕画面。
另一个饱受类似羞耻感和内疚感困扰的来访者是40岁的贾思敏,作为母亲,她同样为自身能力不足而深感苦恼。初次会面时,她泪流满面地诉说,相比之下育儿对她的丈夫来说似乎轻而易举。在她眼中,丈夫是个“天生的父亲”——富有爱心且耐心十足,即便面对孩子最具挑战的时刻也能保持冷静。这让她不禁质疑自己是否根本不适合为人母。更令她困惑的是,作为一名从事儿科护理多年且真诚热爱照顾婴幼儿的护士,为何在家照顾自己的两个小孩时却会感到如此难以承受。
贾思敏的丈夫拥有一份高薪工作,他们的生活十分宽裕——她并没有必须重返职场的经济压力。实际上,如果她选择去工作,高昂的托育费用可能反而让家庭经济受损。贾思敏坦言,她担心如果别人知道她宁愿每天去做一份平凡、普通的工作,也不愿意在家里照顾孩子,会怎么看她。她怀疑自己是否因为“太晚”才要孩子,以至于享受了几十年舒适的无子生活,阻碍了她母性本能的充分觉醒。她害怕自己永远都无法成为孩子真正需要的那种母亲。
事实上,贾思敏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母亲,只是她对自己过于苛刻,并以极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对太多女性而言,羞耻感和不足感深刻影响了她们描述母职体验的方式。每一次在内心讲述和重述这种羞耻的故事,都会加剧她们在母亲身份上“做得不好”的感受和认知,或者至少让她们在育儿挣扎中感到越发孤立。像所有活跃于社交媒体的母亲一样,贾思敏甚至不需要离开客厅,就能看到那些看似更胜一筹的母亲形象——她们不仅更游刃有余地履行母职,还显得幸福满溢,甚至光彩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