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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第一个儿子出生时，我曾感叹，市面上关于母亲真实经历的书竟如此稀少。我不禁疑惑，为什么关于怀孕、分娩和婴儿护理的书琳琅满目，而探讨女性在成为母亲后内心深刻变化的书却寥寥无几？后来，我发现确实存在一些这样的书，并且近年来也涌现了不少坦诚记录为人母真实经历的作品，尽管大多以博客或其他在线形式呈现。这些作品没有将母职浪漫化，而是展现了成为母亲的真实体验。然而，为什么这些能够带给新手妈妈力量与慰藉的书的数量远远少于那些育儿“指南”？为什么它们没有成为准妈妈们的必备礼物？为什么它们的名字不像《准妈妈手册》（ What to Expect When You’re Expecting ）那样家喻户晓，被所有孕妇熟知？
我认为，这或许与美国文化更重视母亲在育儿方面的能力，而非她作为个体的身心健康有关。在我即将成为母亲时，没有人向我推荐这些书。我不得不费尽心力才找到它们。
在美国社会中，揭示母职复杂性的禁忌由来已久。我并非在开拓什么新领域，无论是承认这种禁忌的存在，还是在书中坦率讲述母亲痛苦的经历，都早已有前人探讨。我只是为那微弱的声音增添一个音符——一个需要我们屏息倾听才能捕捉的声音，而这声音常被“拥有新生儿是多么幸运”以及“该如何照料宝宝”的喧嚣所掩盖。作为一名心理学家，我深刻体会到，围绕新手母亲困境的隐秘与羞耻感既令人窒息又极具危害性。而作为两个年幼孩子的母亲，我渴望写出一本书——一本在初为人母时自己最希望读到的书：一部探索新手母亲在情感和心理上复杂旅程的作品。在这段旅程中，我们不仅会触及女性对自我、对孩子以及对自身剧烈变化的身份的内在体验，还会触及她对婚姻或亲密关系的深刻感受。
现有的关于母职的文献，无论是学术性的还是大众化的，大多弱化甚至忽视了母职所依存的关系背景。诚然，人们普遍认为母职本质上是关系性的：母职关乎我们与孩子的互动。然而，较少被探讨的是，为人母作为一种体验和身份，往往是在亲密的成人关系中展开的。女性在浪漫伴侣关系中经历的失落、分离、权力、控制、自主、依赖和冲突，在母职体验中时而作为背景，时而成为前景。这些议题与所谓“个人化”的新手母职特征——如心理和身体的疲惫感，以及个人自由的丧失——密不可分，二者交织，共同构成了母职体验的复杂图景。
因此，这本书并非单纯探讨女性在母职中的个人幸福，也不仅限于过渡为人父母后婚姻幸福的主题，而是关注如何兼顾二者。
我们常常将个人的满足与关系的和谐对立起来，仿佛只能在二者之间牺牲一方，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无法兼得。同样，女性对成为母亲的渴望与她对追求其他事物的渴望也经常被对立起来。这些都是错误的二元对立 1 。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心理空间，既能容纳我们对孩子和伴侣的所有爱与关怀，也能容纳那些不被社会完全认可的感受，会怎样呢？我们依然会因持续付出关怀而感到疲惫，同时渴望自由与喘息的空间，但我们也会更加珍惜那些能让自己沉浸于其他有意义的任务和体验中的机会。然而，每当我们选择优先考虑自己的需求和愿望时，却总是难以摆脱内疚或羞愧的情绪。
试想，如果我们能够摆脱对这些看似矛盾的情感的困惑，会怎样？如果我们不再被那种自我批判的声音束缚，例如“如果我是一个好母亲，就应该全职陪伴我的孩子”或者“当我几乎没有时间为丈夫准备晚餐、一起用餐时，就不该抽空与朋友聚会”，会怎样？如果我们能够坚定地相信，只要我们的选择出自真心，并且清楚自己的真正需求，那么那些我们为照顾自己所做的事情，不仅能让我们成为更好的母亲，还能让我们从中汲取力量，而那些从亲密关系中抽身去追求意义的短暂时光，也能为我们的关系注入新的活力，又会怎样呢？
许多来找我寻求心理咨询的女性深受内心矛盾的折磨。她们既渴望能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又希望拥有更多独处的时间。孩子们带给她们无以言表的喜悦，但同时也让她们感到崩溃。她们感激丈夫的冷静与稳定，却又因丈夫似乎较少受到育儿转变的影响而隐隐生出怨怼。她们此刻或因绝望的挫败感而哭泣，转瞬间却又涌起前所未有的深沉爱意与温柔。“我快疯了！”她们说。“不，你没有疯，”我回答，“成为母亲以后，你的确失去了许多东西，但理智并不在其中。”事实上，这些女性并非失去了什么，而是重新找回了自己。她们探寻到了内心深处那些从未被发现的角落和缝隙，踏入了原本不曾计划涉足的领域。而她们的内心世界，也因此变得更加深邃而丰富。
我猜，你之所以拿起这本书，是因为你和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女性一样，正在疑惑，成为母亲以来，你的生活和婚姻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你可能也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了。在这本书中，我们将一起探讨那些你所失去的东西：大量的个人自由、生活中的秩序与简单、关于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母亲的理想化设想、对亲子关系如何提升婚姻质量的幻想，以及其他许多你曾经珍视的事物。这些失去需要被承认和哀悼，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将关注你在成为母亲以后所发现的新事物。我们会一同审视母职带来的新想法、新感受，以及你探索到的全新的自我部分，并以好奇和接纳的态度看待它们，而不是感到羞耻。我们将勇敢直面母职所引发的情感混乱，并通过赋予其意义来驯服它。虽然阅读本书并不能让这些混乱消失——尽管我多么希望它能做到——但我仍然希望，它能让这些混乱变得更易承受。生活中的那些痛苦、混乱和困惑，当我们不再试图驱逐它们时，就会变得容易承受得多；当我们发现其他人也曾陷入同样的困境时，就会找到共鸣；当我们用语言为这些经历赋予理由和意义时，就会找到力量。
本书的所有内容，都是从“我”的视角出发写成的。我是一名临床心理学家，曾投入大量时间与新手妈妈和夫妻们对话，帮助他们度过为人父母初期的迷茫与混乱。我同时也是一名心理学教授和学者，研究领域聚焦于亲密关系及向为人父母的过渡。但最重要的是，我还是一个母亲和妻子 2 。如果我假装心理学家的身份能让我免于经历书中描述的种种挣扎，那无疑是对读者的不公。毕竟，我最希望做到的，是以更坦诚的方式揭示母职是如何以多样而深刻的方式撼动我们的。许多新手妈妈面临的最大痛苦，往往并非那些无法避免的艰难，而是艰难之上笼罩的一层羞耻感——她们误以为，只有自己在苦苦挣扎。如果我在整本书中始终保持一种专业化、超然的临床或学术语气，仅从观察者的立场出发，却从不谈及我的个人经历，那我将无意中强化一种错误观念：大多数女性都能顺利度过初为人母的阶段，只有少数不幸者才会陷入困境。因此，即使这本书包含研究成果、来访者的叙述，以及在我实践工作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我也会分享自己的故事，坦露我个人与这些主题之间的深刻共鸣。
在撰写本书的初期阶段，当我在心理咨询室里对来访者说着充满同理心的话语，讨论睡眠不足带来的沉重负担时，我自己正靠着每天摄入的咖啡杯数远超睡眠小时数来勉强支撑。因为在家中，我也在照料一个婴儿，任何“睡眠训练”方法对他都不管用。我并不是一个远离来访者经历的“资深妈妈”，也不是那个经历过所有战斗并毫发无损地走出来的人。相反，我始终与她们并肩作战，身处相同的前线。那些我并不享受为人母的时刻，贯穿于本书的字里行间，与前来寻求帮助的女性们所经历的类似瞬间一同呈现。这本书旨在为这些时刻发声，为那些在成为母亲的过渡期中踉跄前行、心力交瘁的新手妈妈提供一个集体的声音。她们的感受往往只能在最安全、最私密的环境中被说出口，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被诉说。
很多时候，那些来找我做心理咨询的女性或许会误以为，我在为人母的过程中从未遇到任何挑战。
如果她们正在阅读这本书，我的自我剖析可能会让她们大吃一惊。我希望这种意外是令人欣慰的。正如作家兼诗人艾德丽安·里奇（Adrienne Rich）在很多年前所深刻表达的那样：“我越来越相信，只有愿意分享私密的、有时甚至是痛苦的经历，女性才能共同描绘出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
3
对于大多数女性来说，成为母亲的经历通常嵌套在一段异性恋关系中。这二者密不可分，且都值得我们同时关注。由于本书并非单纯探讨母职（否则，其内容将适用于所有女性，无论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也并非只讨论伴侣关系（否则，就需要对同性伴侣和异性伴侣分别调整内容），因此难以避免地带有某种倾向，而这种倾向符合本书的核心立意。这种倾向是：本书默认假设读者为异性恋，并处于“已婚”或“伴侣关系”这一稳定状态。
虽然我希望本书同样能对身处同性关系中的女性、由男性伴侣主要照料子女的女性，以及单身、分居或离异的女性有所帮助，但我必须提前承认，本书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建立在一个已婚或处于稳定承诺的异性恋关系框架下的母职体验之上，因此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定的局限性。当我使用“丈夫”“妻子”以及“配偶”这些词时，这仅仅是为了表达的简洁和沟通的便利，并非有意排除那些没有结婚却共同抚养子女的伴侣群体。请将这些称谓理解为“男友、女友、伴侣”的同义表达，同时将“婚姻”视为“长期稳定关系”的代称。
为了更好地保持清晰，我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在主要探讨母职的“自我”层面之后，连续用几章来深入讨论伴侣关系中母职的“我们”层面。由于本书的核心前提是“自我”和“我们”这两个层面密不可分，因此将婚姻/伴侣关系的相关问题单独成章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但困难的组织决策。我希望在此过程中，依然能够清晰传递本书的一个核心理念：女性的个人幸福与婚姻的幸福并非彼此独立。通过用多章详细剖析新手父母在婚姻中面临的种种困境，我希望能强调另一个重要观点：如果婚姻中的压力不仅是母亲适应新角色时的附属问题，更是造成困境的核心原因之一，那么理解并正视这种压力本身便尤为重要。
为了保护隐私，案例故事中的人名及其他可能暴露个人身份的细节均已进行了更改。尽管这些案例并非虚构，但有时它们是几位女性不同经历的融合，编织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之所以采用拼合案例的决定，部分原因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来访者的隐私，同时也为了实现另一个目的——捕捉并凸显女性困境的普遍性。我无意忽视每个人生命的独特性，但作为心理学家和心理咨询师，我更感兴趣的是我们共同的人性。我希望探究我们的共同经历究竟可以多么深刻，特别是在那些我们共同面对的困境中。当这些困境被带入光明，它们的沉重感便会减轻，对我们的束缚也会随之松动。通过在他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即使没有明确的解决方案，我们也能瞬间获得一些慰藉。
最后，我深切关注科学和学术研究对伴侣、家庭、女性、男性以及孩子的福祉的积极影响。研究结果可以说是我们所拥有的最接近“真理”的东西——至少在整体意义上，它揭示了世界上许多人群的生活状态，而真理蕴含着力量。然而，许多作者在传达学术成果和研究发现时，常常面临两难困境：要么过于“简化”科学，使其流于浅薄且缺乏深度；要么过于晦涩难懂，使研究成果难以被非专业读者理解和接受，最终无人问津。在本书中，我尝试将科学与理论作为辅助工具，旨在强调和赋予讲述真实女性和真实夫妻的故事以意义。对于那些希望了解科学在“主角”位置中会展现何种面貌的读者，可以参考书末的注释。在那里，我对研究发现和理论框架进行了更细致的阐释，并提供了相关参考文献，供有兴趣的读者进一步探索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