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维·E.奥尔林斯基和肯尼思·霍华德(Kenneth Howard) [1] 在介绍他们如何开始合作时,是这么说的:“有些好东西是从一起喝汤开始的。”(p.477)。在20世纪60年代早期,这两位心理治疗研究学会(SPR)的创始人就是在芝加哥的一家老字号饭店共进晚餐时,发展出了治疗会谈报告(Therapy Session Report)——一个心理治疗过程的综合测量工具。这本书的灵感也起念于一次晚餐。40年后,汤换成了牛排配薯条,我们严重怀疑,当时应该还喝了很多酒——毕竟,那是一家法式小酒馆!这次晚餐是在2005年蒙特利尔的SPR年会上进行的,我们高兴地聊着有趣的故事,一起开怀大笑(小酒下肚,就是这样),也少不了一起悲伤(小酒下肚,也会这样)。尽管我们六个热烈地讨论了许多令人兴奋的新发现,但我们也认识到,SPR正处于其历史发展的一个关键时刻。SPR的许多领袖(包括创建人霍华德)最近都先后离世,我们领域的许多杰出人物的健康状况也是每况愈下。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们都曾与这些传奇人物中的一些人有过互动,抑或曾接受过他们的指导,他们的离去令我们悲伤。我们曾以他们以及其他有影响的研究者的贡献为基础,开启我们的研究,而随着他们的离去,在SPR之外的其他学术组织中活跃的年轻学者或心理治疗研究者,极有可能没有机会了解他们的贡献,这会更让我们遗憾。令我们六个尤为忧心的是,我们领域的巨人在过去的50年来做了那么多富有启发的研究,而许多临床工作者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研究的临床意义。这又使我们痛心地想起——研究与实践的联结是那么脆弱。
毫无疑问,研究者所写的和实践者在治疗中所做的,二者之间存在一条裂缝。临床工作者没有在实证文献中发现太多可指引实践的东西。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临床工作者对研究不感兴趣。他们不感兴趣的是那些与临床工作无关的毫无意义的研究(甚至可能还包括他们自己的硕博士论文)。我们在许多场景中与临床工作者合作,包括训练研究生、在实践研究网络中开展研究与实践。我们发现,临床工作者渴望用实证知识来帮他们更好地理解治疗的复杂性,改善他们的干预效果。尽管临床工作者可能不是实证论文原文的热心读者,但是,他们非常热切地参加“知名”研究者(这些研究者通过同行评审的期刊对心理治疗研究与实践做出了重大贡献)的演讲或工作坊。不过,临床工作者很少会通过阅读学术期刊上方法细致的研究报告或它们简短却枯燥的研究总结来寻找这些研究发现。他们宁愿从一位全职的科学劳动者身上获得研究发现的“全景”——这是为什么呢?
尽管临床工作者渴望了解研究者对心理治疗的观点,但他们对心理治疗的起效机制并不太感兴趣,然而,多数研究者却着重于通过阐述起效机制来表达他们对心理治疗的理解。虽然学术期刊中文章的方法和统计部分对于评价研究发现的科学效度非常重要,但这些部分常常掩盖了这些研究临床意义的光彩。而从纯粹临床的立场来看,这些发表在学术期刊的文章并没有提供实质性的、详细的实践指南。一位临床工作者很难通过《咨询与临床心理学杂志》(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这样顶级的学术期刊来学习如何做心理治疗,就算是在这个期刊上发表文章,已经是许多学术界的心理学家终生求而不得的夙愿。
无论如何,临床工作者首先找这些“明星”研究者,还是因为他们对研究感兴趣。这些研究者常常传达出这样一个清晰的核心思想——一个人可以轻易地把研究应用到心理治疗实践中。举例来说,许多临床工作者想从研究者的研究发现中听到,什么类型的当事人能从治疗中获益,怎样才是最优的关系问题处理方案,在什么情况下情绪能被深化,如何促进领悟,如何促进行为激活。治疗师想了解顶尖研究者的重大发现以及他们多年实证研究经历中的经验教训。至于研究中的方法学和统计学程序,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找资源去了解。他们可能也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些研究者选择了某些特定的方面,研究者的临床实践和教学是如何影响其研究发现的,研究者的研究项目又是如何成为其职业生涯的里程碑的。关于研究,许多临床工作者希望在有意义的故事里听到科学的、与临床高度相关的信息。
本书汇集了许多有影响力的研究,它们改变了我们对心理治疗的认知和实践方式。我们希望本书呈现这些主要研究发现的方式——从概念上说是有意义的,从临床角度来说是与工作密切相关的。同时,我们沿着研究者的成长经历和专业发展的时间线来描述他们的研究发现,换句话说,我们在一定程度上使用了发展史叙事。我们相信,使用这样的方式来构建科学工作可以使研究“活”起来,这样也可能帮助许多临床工作者重燃对科学研究的热情。这种热情,一如我们中的许多人进入研究生院时所感受到的。
研究与实践历来被认为是“婚姻不睦的一对怨偶”。有的临床工作者拒绝研究,有的研究者拒绝实践。然而,也有研究者从事实践,实践者做研究。本书所介绍的研究者,正是科学家–实践者模式
(scientist–practitioner model)的代言人,他们的贡献展现出研究与实践的“婚姻”也可以“很美满”。
本书所描述的研究发现将会与许多临床工作者的观察和反思产生共鸣。同时,本书所呈现的实证结果既会挑战一些治疗师理解当事人的方式,也可能促进治疗师反思自己的工作习惯。我们希望这本书能够为改进心理治疗实践提供新方向。我们努力让这些研究发现更加“临床”,以弥合研究与实践之间的缝隙。除了这两个目标,本书还有第三个目标——致敬心理治疗领域的先行者。
许多杰出的人物改变了现代心理治疗,我们觉得是时候有一本书来总结他们的研究贡献了,至少总结一些。显然,这本书无法涵盖过去50年间所有重要的心理治疗研究者。本书主要聚焦了几位与SPR的建立和早期成长相关的顶尖研究者的思想遗产。具体的选择标准包括他们是否直接参与SPR、他们研究项目的重要性,以及他们工作的生产价值(即是否塑造了当前的研究趋势或方法)。各位主编意识到,作为SPR北美分部的执行委员会现任委员和前委员,本书选择致敬的研究者反映了地区偏向。不过,我们希望通过与北美内外同行的广泛交流,以尽可能减弱这种偏向。
我们也意识到,本书所强调的研究项目以心理动力与人本主义传统为主。尽管这反映了SPR的起源,但也使得其他取向的研究者(尤其是认知行为取向)对心理治疗研究做出的重要贡献没有得到公平的展现,因此,这部分研究者对许多SPR成员的研究的影响也就没有得到应有的展示。本书的两位主编(卡斯顿圭和穆兰),目前正在编撰本书的姊妹篇,致敬认知行为治疗传统的杰出人物的研究,也使之活起来,以弥补本书未充分涵盖的研究贡献,也为了致敬两位主编自己的理论取向。可能有人会认为,将心理治疗研究者分两本书介绍,恰好反映了不同理论取向之间存在人为的藩篱。但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希望结合两本书,能够广泛地涵盖在理解和发展心理治疗中起到重要作用的临床研究者,无论他们聚焦于哪些概念,也无论他们偏好哪种研究方法。
为本书选择要呈现的研究者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即使我们给自己限制了范围(介绍对SPR的发展有贡献或有重大影响的研究者),我们依然是纠结不已。因为任何书都有页数限制。即使不得不屈从于这些限制,我们还是想给每章留有足够的空间,充分描述这些杰出学者的主要贡献,他们的实证研究成就的临床意义,以及他们开展工作时所处的境遇。所以我们陷入了非常艰难的取舍过程。我们开了很长时间的电话会议进行头脑风暴,权衡所有可能的选项。我们也用了很长时间仔细阅读顶尖的教科书、手册和实证文献的综述,编写了一个又一个可能的“候选人”名单。我们也咨询了很多位前辈和同行,他们提供了非常有帮助的建议,给我们的选择过程做了指引。最后,我们不得不痛苦地抉择放弃哪些人。几位知名的SPR贡献者(其中有的是我们自己的导师),并没有出现在最后的名单上。尽管我们对他们的研究工作饱含敬意,但我们不得不接受我们做出的选择。我们也希望,没有入选的研究者,至少是第一版没有入选的研究者,能够理解这种选择的艰难。
我们也认真地选择了每个章节的作者,最终他们撰写的内容真的是引人注目、流畅传神、富有启迪。各章节作者往往是这些研究者的学生或是亲密的同事(只要有条件,我们都会询问章节主角这个作者是否合适)。同时,我们也会考虑这些章节作者自己对该领域的贡献情况,大多数章节作者也是声名卓著的心理治疗研究者。我们也希望,在本书未来再版时,这些作者的贡献也会加入到新版本当中。
在本书的筹备过程中,我们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在此,我们想特别感谢苏珊·雷诺兹(Susan Reynolds,APA出版公司高级编辑),感谢她的信任和支持,也感谢她帮助构建本书的大纲。我们也很感谢许多朋友和同仁,他们就本书的整体结构、研究者的选择和作者的选择提出了许多建议。他们是雅克·巴伯、拉里·E.博伊特勒、弗朗茨·卡斯帕、约翰·克拉金、保罗·克里茨–克里斯托夫、艾琳·埃尔金(Irene Elkin)、马尔温·R.戈尔德弗里德(Marvin R.Goldfried)、马丁·格罗斯·霍尔特福斯、保罗·马查多、埃哈德·默根特勒(Erhard Mergenthaler)、约翰·诺克罗斯、戴维·E.奥尔林斯基、格伦尼丝·帕里、戴维·伦尼和伯恩哈德·施特劳斯。我们也非常感激许多参与呈现的研究者和章节作者,他们给了我们很多鼓励,支持我们完成任务。我们体会到的温暖,恰恰反映了SPR中普遍存在的联结感。
我们希望本书能够通过致敬SPR的一些领袖,鼓励研究与实践的整合,也能进一步巩固并发扬这种学会归属感和合作精神。我们也希望这本书能够联结不同代际的研究者。我们的目标之一是,提醒新一代学者了解当前的研究主题和方法的来源,同时突出一些未来的研究方向,希望他们在推进心理治疗的过程中可以采纳。在职业生涯的当前阶段,就像许多同在SPR的同辈和同仁一样,我们把自己视为一个时代的组成部分,我们应该联结新一代和老一代的心理治疗研究者,促进我们所在领域的进步。心存此念,让我们把本书献给我们的导师,他们给我们和我们的学生指路,不仅帮助我们探索,而且帮助我们继续致力于SPR和心理治疗研究的成长。
[1] Orlinsky, D.E., & Howard, K.I.(1986).The psychological interior of psychotherapy: Explorations with the therapy session reports.In L.S.Greenberg & W.M.Pinsof (Eds), The psychotherapeutic process: A research handbook (pp.477–501).New York, NY: Guilford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