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境内开放银行的兴起最初源自境外成功实践的启发,然而随着境内同业在深化金融产品和服务与更多非金融场景融合方面的不懈努力,以及金融机构依托自有网络平台积极探索API等技术接入的过程中,境内开放银行发展已经展露出不错的发展势头并呈现出一定的本土特色。
相较于发展之初,各个金融机构自主探索、缺乏制度供给的情况,立法和监管机构已为开放银行数据共享搭建了基本的法律框架。从宏观层面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第二十一章“建立现代财税金融体制的规划”提出,在深化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过程中,要“稳妥发展金融科技,加快金融机构数字化转型”。2021年《国务院关于落实〈政府工作报告〉重点工作分工的意见》(国发〔2021〕6号)也指出,须“强化金融控股公司和金融科技监管,确保金融创新在审慎监管的前提下进行”。可见,对于开放银行数据共享中涉及的大数据、API等金融领域的科技应用,监管的基本逻辑是既要鼓励创新又须控制风险,促进金融科技的合理应用与稳妥发展。这一逻辑也与金融机构审慎经营的展业原则相契合。从中观层面看,国家针对数据共享等数据处理行为以及数据安全管理领域已先后制定了包括《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在内的诸多专门法律法规,为开展开放银行业务提供了原则上的指引和规则上的依据。例如,《个人信息保护法》第7条规定个人数据处理应当公开、透明,明示处理目的、方式和范围,那么银行在开放银行业务中与第三方机构在进行数据共享时,也应当明示对客户数据的加工、传输、共享等行为的目的、方式和范围。从微观层面看,银行业监管机构已出台了开放银行业务开展的相关技术标准,如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金融行业标准加强商业银行应用程序接口安全管理》(银发〔2020〕44号)对商业银行应用程序接口的安全设计、部署、集成和运维进行了规范,以确保风险管理的全流程覆盖。
开放银行以数据共享为核心,因此其业务发展的质量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共享技术的发展、共享场景的接入和共享伙伴的选择。在我国,开展开放银行业务的商业银行主要有国有商业银行、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和城市商业银行这三个类别。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尚未对开放银行业务提供广泛的政策性支持,同时由于银行规模、辐射范围和自有资源等方面存在的客观差异,上述三类银行在展业过程中呈现出不同的开放银行运作模式。
国有商业银行和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凭借其规模和技术等优势成为开放银行业务拓展的先锋力量。得益于庞大的规模以及全国性的辐射范围,此两类银行在长期的经营中积累了巨量的客户资源和数据资源;在技术方面,此两类银行也不存在资金与人才压力,因而有能力独立开发开放银行所需的技术。此外,更大展业空间内的市场竞争也为这两类银行带来了强劲的开放驱动力。因此,此两类银行通常以建立自有平台的形式推进其开放银行业务,并设立专门部门负责金融科技开发与日常营运维护,形成了技术、场景相融共进的发展模式。
自2015年起,中国工商银行就开始着力推动e-ICBC 3.0战略的实施,旨在建成以开放、智能为特征的智慧银行,推动传统银行完成数字化改革。这一战略实施和改革的目标之一就是构建数据驱动型和智能服务型的业务模式,以数据和技术助力营销、创新、风控和服务体系的全方位优化。在共享技术方面,中国工商银行内设金融科技部,并于2020年末完成了智慧银行开放生态建设工程(ECOS)。通过该工程,中国工商银行构建了多元异构的技术架构体系,实现了传统集中式向全分布式的转变。这意味着中国工商银行已经成为去核心化的开放生态银行系统。在此基础上,中国工商银行于2022年发布了数字工行(D-ICBC)品牌,以加快推动金融与实体经济、社会民生的有机融合。
在共享场景方面,中国工商银行立足于传统业务进行跨领域延伸,提供了多类型的跨界、开源业务,在“三融”(融e行、融e联、融e购)自有平台的基础上搭建API开放平台,提供账户管理、资金结算、网络融资、商户运营等多种服务。以工银“聚富通”产品为例:该产品旨在为各类客户提供一站式综合金融解决方案。具体应用于智慧社区管理的社区实体店线上购物场景中时,实体商铺可以入驻智慧社区平台,业主可以通过该平台提交订单,“聚富通”则提供订单支付、利润分成、结算费用等综合性金融服务。在共享伙伴方面,API开放平台遵循“合作方申请—准入—测试审核—上线”的生命周期管理流程,该平台同时也是中国工商银行对接合作伙伴的统一渠道,在满足平台安全操作环境的要求下,合作伙伴均可实现金融服务的对接与嵌入。
中国银行于2022年正式上线开放银行门户,提出要以客户为中心,以生态场景为触点提供各类金融服务。中国银行致力于加快数字化转型,力图成为数字化银行和开放银行,在开放过程中强调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理念。
中国银行的开放银行实践特色主要在于其业务场景的识别与构建方面:其开放银行平台可类型化地识别出数字人民币场景、教育场景、跨境场景、体育场景、银发场景、财资场景、医药场景等七大特定典型场景,并就各个场景中存在的痛点问题针对性地提供解决方案。以银发场景为例,这一场景希望通过提供适老化金融服务解决老年人社区养老、养老产业发展,以及养老机构和医养设施查询、学习、理财等问题。在老龄化快速发展的社会背景下,银发场景聚焦于金融服务领域如何应用开放银行服务为老年群体提供普惠服务的问题。中国银行推出一系列银发金融产品,例如其自建的银发地图平台,该平台与泰康保险、太平洋保险、太平保险旗下养老社区以及光大养老、国投健康、复星集团等旗下养老机构开展合作。通过该平台,用户可以利用VR虚拟现实等技术直观体验养老环境,通过数字化的方式便捷地选择养老机构的产品与服务。
兴业银行作为首批股份制商业银行之一,一直致力于推动数字化转型以适应数字金融的发展趋势。其专门设立了兴业数字金融服务股份有限公司,负责集团内部的技术研发、数字金融创新工作。在开放技术方面,兴业银行不仅有效推动了集团内部数字技术的发展和应用,更是凭借云计算、人工智能、区块链等自研技术的积累,不断输出金融科技产品与服务,先后与350余家银行开展合作,从而突出体现了大型银行对于开放银行底层生态建设的支持与促进。在开放平台方面,兴业银行同样自建了开放银行平台,专注于为票据、物流、房屋租赁等行业提供解决方案。以房屋租赁行业为例:兴业银行的开放银行平台提供了“赁其屋”产品,通过该产品可以实现房屋租赁过程的全方位管理,包括房源、定价等租前管理,看房、合同等租中管理,以及退租续租、工程等租后管理。通过金融科技的应用,其可以有效提供诸如房东和房客的信用评级、身份认证、租金支付结算、资金监管等服务,从而不仅有助于改善租客的服务体验,也便于房东进行财务管理。
浦发银行提出打造全景银行的目标,以用户生命周期需求为核心构建生态场景,在共享基础上提供聚合服务。浦发银行于2020年发布了《开放金融之全景银行系列蓝皮书》,聚焦于全景银行建设、技术与生态安全,旨在面向全用户提供贯穿全时域、实现全智联的全服务。
浦发银行在开放银行业务场景下实现了精细化分工,开放了多达941个API接口,包括账户管理、贷款融资、支付结算、投资理财、外汇业务、信息查询等多种类型。在申请开放API接口的同时,浦发银行API开放平台还允许合作方在沙盒环境下选择订阅需要使用的API,为合作方提供了良好的开发环境。此外,浦发银行还联合江苏银行、宁波银行、国泰君安证券、太平洋保险等机构成立了开放金融联盟,该联盟共同组建了APIX开放交换平台以实现API的共享、交换和聚合。APIX开放交换平台的API不仅涉及金融领域,还涵盖人工智能、风控服务、区块链等接口,提供人脸、图像、文字和语音识别,文本审核,合同对比等服务。该平台的组建与发展对开放银行生态构建下的场景挖掘和创新、技术开发与共享具有重要意义。
城市商业银行是由城市信用社发展而来的地方性金融机构,资产规模通常较小。其市场定位是服务地方经济、中小企业和城乡居民。一方面,这些特征反映了城市商业银行在金融科技研发方面的资金投入能力较弱,相较于全国性银行,其金融创新能力存在不足。另一方面,在践行普惠金融理念方面,作为本土化金融机构的城市商业银行发挥着难以替代的作用。城市商业银行在开放银行业务中可凭借其本地优势更好地结合区域特色,改善本地居民的金融服务体验,同时助力地方产业的转型升级。开展开放银行业务的城市商业银行多集中于我国东部地区,通常以引入开放技术的方式打造产品,多与第三方机构合作建成开放平台,形成了跟随开放银行发展趋势但同时努力挖掘地方特色提供“小而美”产品与服务的发展模式。
例如,宁波银行在探索转型的开放之路时尤其重视产品与服务的差异化,其开放银行建设并不是在各个自营业务中遍地开花,而是聚焦于特定领域,针对特定服务对象的特定需求进行深度挖掘。宁波银行的开放API接口主要集中于进口业务和政府、集团的财产管理服务。在进口业务中,进口企业可以通过宁波银行的“速汇盈”汇款API在内部系统通过银企直联的方式发起汇款、传输资料。宁波银行重点开发该业务的战略选择与宁波凭借天然的地理优势发展进出口贸易的经济实际相契合。此外,宁波银行还将开放银行的接口整合后研发出财资大管家(TMS)系统,用于帮助政府及集团企业进行资金管理,目前已与当地的国资企业达成合作。该系统的特色和优势在于支持个性化定制,银行可以按照目标客户所在行业的类型、功能模块需求开发适配的系统。一方面,该系统可以发挥账户管理、融资管理、薪酬管理等基础功能,例如集团企业可以通过该系统查询集团企业的银行账户分布、分公司和子公司在各个银行的账户、集团和子公司的账户余额等;另一方面,该系统还附加了预算管理、采购报销等增值功能。
早在2016年,青岛银行就在坚持稳健经营原则的基础上提出要不断探索零售银行业务发展的新模式,并成功锁定了以接口银行为特色的发展道路。接口银行就是将银行与第三方机构的系统进行对接,通过该种方式锁定客户资源,实现获客,并在后续利用大数据进行持续的交叉营销。青岛银行所提供的API接口虽然数量不多但具有一定的针对性,主要包括具有支付、账户管理功能的接口。通过这类接口,青岛银行将自身的产品与服务因地制宜地融入本地的生活场景,提供诸如本地旅游景点、酒店、交通等方面的支付服务。同时,青岛银行在选择数据共享伙伴时也注重与本地政府和企业达成合作,例如其与本地医疗集团合作开通的云缴费体系“银医通”,可以提供本地医院的挂号、缴费等便民服务。
江苏银行以构建特色金融场景为特色,着力打造金融与场景互联互通的开放金融,积极推动开放银行建设。城市商业银行的开放能力与当地的经济水平密切相关,江苏本地小微企业良好的发展势头以及当地优越的经济环境等资源,都使江苏银行相较于其他城市商业银行具备更强的开放能力。江苏银行自建了开放银行平台,具备提供账户管理、贷款服务、交易银行、支付结算等功能。其针对地方学校教务管理、医院诊疗、车主服务、生活缴费以及工艺品和投资类买卖等具体场景,先后开发了“爱学习”“爱健康”“车生活”“黄金屋”等多类产品,进行功能输出,而且支持平台互嵌,积极寻求服务模式的创新和进步。
上述三个银行的实践在一定程度上对应了城市商业银行在同种模式下开展开放银行业务的不同发展阶段。在以宁波银行为代表的起步阶段,城市商业银行在推进开放银行发展时往往聚焦于本地最突出的地域经济特色,满足本地用户在特定领域突出的金融服务需求,希望以点带面地增强银行的开放性与包容性。在以青岛银行为代表的中期阶段,城市商业银行基本已经完成移动支付、信息查询、账户管理等开放银行基础业务的一线展开,基本可以满足一般社会场景中的金融服务需求;银行开始重视研发投入和同业合作。在以江苏银行为代表的中后期,城市商业银行开始加大技术层面的投入,在回应一般性金融场景需求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非传统金融场景下的服务延展,着重打造银行品牌口碑。而在开放银行业务发展的后期,城市商业银行在技术与场景两端都具有相当的话语权,其往往更加重视与大型银行的合作,寻求银行整体架构上的战略转型。
总体而言,城市商业银行的开放银行运作模式是凭借以点带线、以线带面的业务升级来实现开放程度的阶梯式升级,同时在发展初期通过引入技术、共建平台等方式降低开发成本。虽然城市商业银行的辐射范围较小,但其凭借本地优势具备强劲的产品服务创新潜力。当然,只有充分把握开放银行生态的发展趋势,借助技术、资源等的合作共享,城市商业银行才能真正实现开放银行业务的跨越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