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台阶上的玲珑脸色一变,道:“既然如意小主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奴婢不客气了。”
她挥了挥手,那俩小太监就从她身后出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如意。
如意斥道:“我乃皇上亲封的常在,你们何敢?”
又冲着殿内的方向,凄楚大喊:“和妃娘娘,您可以不见臣妾,可臣妾是真心为了大阿哥好,还请您看在大阿哥的面上,收下臣妾抄写的佛经吧。”
尽管这只是做戏,可从如意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真诚,又带着点可怜。这是她生来的底色,无须刻意描绘。老天爷赏赐她这副性子,让她受到了许多欺凌,却也在关键的时候,保护着她。
小太监一时不知该怎么做好。
距离皇上来的时辰越来越近,玲珑着急了。
皇上并不多么喜欢和妃,很久才来一次。最近多次前来,是为了大阿哥。
她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难得的温情时刻,寒着脸道:“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快将如意小主拖回西偏殿。”
我趁机上前去拦:“不可!”
小太监伸手来推。
推搡之间,我手中捧着的佛经被远远地摔了出去。漫天纷纷扬扬飞舞着白的纸,黑的字。
如意小主着急地挣脱了太监的手,朝着佛经跑去。
她跪在地上,一张张地拾起。因为捡得太急,旧伤被磨破,血水染在纸上,像一朵朵妖艳的梅花。
但如意仿佛不知疼痛,嘴里连续不停地念叨着:“这是为大阿哥祈福的佛经,是保佑大阿哥身子好起来的,你们怎么可以将它扔在地上,怎么可以呢?”
她的声音中带了哽咽,像流浪的小兽在哀叫。
玲珑有些不知所措。
我亦然。
我总觉得,她的表演中是掺杂了真情实感的。为了那可怜的素未谋面的孩子,善良至极的她奉上了满腔的同情。
也正因如此,她赢得了一些时间。
等到玲珑反应过来再叫太监抓她的时候,已经来不来。
一声“皇上驾到”,顺着傍晚的凉风飘入了永和宫。
皇上一踏入,看到的就是如意最狼狈的模样。
他走到如意面前,看着她的手问:“怎么弄的?”
如意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最后做了个总结:“手,是刚才不小心磨破的。”
“是吗?”皇上显然不信。
新伤旧伤,还是很容易区分的。
玲珑早就走下台阶跪在了青石地砖上:“皇上,如意小主固然一片好意,可她养狗啊,和妃娘娘也是为了大阿哥着想。再则,为了一卷寻常佛经,万一让大阿哥被虫咬了,得不偿失。”
玲珑的话说完后,和妃娘娘也出来了。
她一边向皇上行礼,一边紧张道:“今日的事,是臣妾处理不周……”
皇上见到她,视线越过了如意:“和妃不必费心解释。你是一宫主位,有权管理永和宫内的所有人事。你不想见一个常在,那就不见,不想收她的礼,那就不收。宫中尊卑分明,你无须如此战战兢兢。”
和妃脸色稍缓:“臣妾谢过皇上。”
皇上神情淡淡。
我大概知道皇上为何不喜欢和妃了。
皇上喜欢的是有主见,有个性的女子。
而和妃,将自己放得太低。因为低到了尘埃里,她的整个人都黯然失色。
在皇上给予她充分支持的情况下,她还在小心翼翼地揣度着皇上的心情。皇上有些不耐,对着身后的大太监下令道:“李长安,院中之事,你来处理!”
李长安“喳”了一声,对着如意道:“如意小主,请回吧。”
她可怜巴巴地伸长脖子,高抬着手道:“假如全妃娘娘担心佛经不干净,烧在佛前也是一样的。和妃娘娘,请您收下吧。”
李长安捏着拂尘道:“小主,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时机已到,我向着皇上、和妃磕头:“皇上、和妃娘娘,奴婢看不过去了,就算小主不让,奴婢也要说出来。小主手里捧着的不是普通佛经,而是染了她自己鲜血的心诚之物。其祈福的功效,远非普通佛经可比。她的十根手指,也是因此受伤。”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大为震惊。
和妃慢慢地走到如意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看着如意斑驳的手指,和妃眼里有了柔和的光。
李长安取起一张,凑到鼻尖嗅了嗅,倏而,一拍大腿:“皇上,这墨汁的确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皇上深感动容,亲手扶起了如意。和妃娘娘更是叫人快请太医,还唤了如意一声“好妹妹”。
躲在暗处的芫竹掐着时间出来,指证道:“皇上、和妃娘娘,臣妾有事告发。”
“何事?”皇上顿住了走往宫殿的脚步。
芫竹捏着帕子道:“如意抄写血经,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她只用了一点点自己的血混淆视听,绝大部分掺的都是狗血。以狗血上达神明,是对神明之辱,非但无法祈福,还会遭到神明怪罪。”
皇上的脸色瞬间冰冷,松开了扶着如意的手。
“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有。”芫竹昂着头道,“将如意养的团圆抱出来,一看便知。”
不多时,玉婵抱着团圆出来了。李长安亲自检查,看到了团圆腹部的伤,“呀”了一声,道:“还真是。”
我据理力争:“不过是不小心受伤而已,芫竹小主何以因此而诬陷我家小主?众所周知,无论人犬,新鲜血液都会很快凝固,小主抄了这么多经,而团圆只有一处伤口,难不成我家小主有融血的本事,取一次就能抄完全篇?”
芫竹忿忿不平道:“这就是臣妾没有一早上报,暗中观察的原因。经过细查,臣妾发现,如意所用炭块里掺了朱砂,而朱砂恰巧可以延缓血液凝固的速度!”
果然如此!
与我猜测的一模一样。
皇上背着手,横了李长安一眼。李长安会意,立即带人进西偏殿搜。
少顷,有太监出来:“皇上、和妃娘娘,经过奴才检验,这墨块里确实含有朱砂!”
皇上震怒。
和妃更是一巴掌甩在了如意的脸上:“贱人,大阿哥还这么小,就因为本宫让你住了西偏殿,你就怀恨在心,要这般谋害大阿哥吗?你好狠毒的心!”
此时的和妃不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娘娘,更是一个母亲。
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总是拼尽全力的。
故而这一巴掌,将如意打得摔倒在地。
她整个人都在抽搐,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玲珑眼尖,看到了如意绣着粉色蔷薇花鞋面上渗出来的血,低声叫道:“流血了。”
而此时,李长安带着剩余几个太监出现,道:“皇上,奴才在西偏殿,还发现了这个。”
太监们排成一列摊开,手中全是殷红的血文。
目之所及,震撼非常。
“这是什么?”皇上问道。
李长安据实答道:“也是佛经,只不过每一张结尾处都写着‘愿和妃娘娘安’。”
皇上伸出手指,勾了勾。
太监们立即呈上。
其上字迹,的确是如意的。
和妃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道:“这些,真是替本宫抄的?”
我跪着挪到如意身边,道:“是。”
和妃声音颤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告诉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