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婵是个不顶事儿的。
告诉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找来一个铜锁,蘸饱了墨汁,轻轻在上面写字,等待片刻后擦拭掉,在铜锁上发现了银白色的痕迹。
“这是?”如意惊讶道。
“回小主的话,是朱砂。墨块里混了朱砂,才会遇铜变色。”
如意不解:“朱砂是避邪驱凶之物,许多大师都以之抄经,而后混了朱砂的墨块风靡,价钱却较寻常墨块要高上许多。芫竹以好换次,所图为何?”
我亦想不通其中关窍。
直到,玉婵在外面喊:“小主,小主。”
如意走出去问:“何事?”
玉婵抱着团圆,心疼地将它翻过身来,再捋开一片狗毛,露出斑驳血迹:“团圆受伤了,流了点血。”
如意抄经期间,我对“血”字极其敏感。在这一念之间,我想通了墨块被换的理由。
但我没有声张,静静地看着如意为团圆包扎。
团圆的伤口不深,血流得也不多。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如意心疼得紧,叫玉婵抱去好好照顾,这一整日,都不必来跟前伺候了。
玉婵有些不快,道:“小主,不如让奴婢和晴雪换换,她负责照顾团圆,我来伺候你。”
如意拒绝:“不必了。团圆乃是稀罕品种,格外磨人,若是晴雪照顾得不好,让团圆伤上加伤可怎么办?团圆跟你最亲,你照顾它再合适不过。”
玉婵吃瘪,嘴角拉得很低。她哀怨地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屋里又只有我与如意二人。
“晴雪,你可是有主意了?”冷不丁,如意问道。
“小主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看你如此镇定,多半是想出了法子。”
“所以小主特地将玉婵支走?”
“是。”
我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法子是有,只是要小主吃些苦头。”
“我不怕吃苦。”她垂了眸道,“住在这里,我总是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屋里随随便便就能进人,以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她沉浸在惶恐的悲戚中,看起来很是惆怅:“明明我安分守己,可她们却不肯饶了我。假如我是一宫主位,有着属于自己的宫殿,离她们远远的,该有多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只要还在紫禁城,就免不了相互倾轧、尔虞我诈。
就算成为一宫主位,斗争仍然避免不了。
宫中的日子很短又很长,每个人都像蚕蛹藏在茧中苟延残喘。
但是有个清晰的目标,做人便有了精神。
如意能够这样想,很好。
一步步高升,将曾经陷害自己的人踩在脚下,未尝不是枯燥生活的调剂。如果再生个孩子,伴在身侧,那么下半辈子,便会好过得多。
如意虽然胆小,忍耐力却极好。
她失了很多的血,脸色有些苍白。
“小主,奴婢打听过了,明儿晚膳时分,皇上会来永和宫看大阿哥。到时候,咱们依计行事。”
如意点了点头。
而后,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在她虚弱的身子下,我发现了她坚韧的一面。
又是一夜过去,玉婵来伺候。见到如意时,惊呼一声。
“小主,你怎么苍白成这样?就算要为大阿哥祈福,也不必如此伤害自己。”
说着,玉婵的眼泪流了下来:“小主,奴婢知道你想讨得和妃娘娘的谅解,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子若是垮了,身份地位便全是一场空。”
她扶着如意坐下,倒了一碗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博尔济吉特·晴雪,你别得意。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是狼不是羊,不会真心对待我家小主。果然,你进献谗言,让小主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到最后两败俱伤,你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摇了摇头,想说“你误会了”。
但玉婵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而是用冷冽的话语警告我:“如果你再欺负小主,我不介意鱼死网破。反正我只是一个丫鬟,而你却是千金小姐,拿我的命换你的命,值!”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没那么讨厌了。
如意催促着,叫玉婵给她上妆。
玉婵皱起眉头,道:“要奴婢说,小主还是不上妆为好。您为大阿哥付出那么多,总得让和妃娘娘看看。”
如意笑了笑,道:“我心中有数。”
玉婵唉声叹气。
午后如意睡了一觉,养精蓄锐。等到太阳快要下山,她命玉婵看好团圆,携着我一起去了和妃娘娘的正殿。
和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玲珑拦在檐下,不许我们进去,理由充足,气势汹汹:“这没生养过的小主就是不一样,不知道抚育孩子的辛苦,还养什么猫猫狗狗,不怕虫蚤跳到身上。咱们大阿哥金贵,可碰不得这些,小主还是请回,免得将虫子带进来。”
如意解释:“我是特地焚香沐浴后才来见和妃娘娘的,身上换的都是干净的衣裳。另外,大阿哥生病,着实让人忧心。故而我亲手抄写了经文一卷,送来给大阿哥祈福。还请你通报和妃娘娘一声,将这经文收下。”
待如意话毕,我展开了手抄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玲珑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去,少顷又出来:“和妃娘娘说了,这佛经不收。”
“为何?”如意追问。
玲珑反问:“抄这佛经,耗时不短吧?其间,万一您的狗靠近过,有三两小虫子跳到了佛经之上,再过给大阿哥,叫娘娘如何放心?”
如意冲着正殿,跪了下来。
“我发誓,抄写经书之时,团圆不曾靠近,所以,这经书绝无害了大阿哥的可能。我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无意中惹了和妃娘娘生气,今日特来赔罪。娘娘若是不原谅我,我就一直跪着。”
玲珑叹了一口气,道:“你要跪便跪吧,我们娘娘不吃这一套。”
说完,她又进去了。
我跟着如意下跪,跪了足足半个时辰。腰腿酸麻,仿佛不是自己个儿的了。
玲珑在此时出现,道:“和妃娘娘说,如意小主可以走了。如果如意小主再跪下去,就不要怪奴才们无礼。”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
我们心知肚明。
一开始的让跪,是惩罚。
现在的驱赶,则是怕如意撞见皇上。
如意偏不走,赖在地上:“和妃娘娘不原谅我,我就心不安。就让我跪下去,跪到娘娘消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