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讲故事的时候,冷静,不带感情。
可如意,却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大阿哥能够摆脱病痛的折磨。
她比我善良。
跟她娘一样。
都是世上极好极好的人。
我从小没娘,贪恋世间所有的温暖。以前,是爹爹给我温暖,后来,多了开心,再后来爹爹死了,开心也离开了,我的身边,只剩下如意。
还好,还有如意。
我被她打动,试着关心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大阿哥。用完午饭后,我去了内务府一趟,领取一些笔墨纸砚。
内务府的太监是个势利眼,听到我家小主只是一个常在时,眼睛飞到了天上,随便扔给我一些劣质的纸墨。
细闻之下,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人在屋檐下,我好声好气地恳求,他却不耐烦极了,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走走走,拿了东西就走,要是嫌东嫌西,你大可以不要!”
我向他解释:“这些东西是用来给……”
他抢话道:“我管你用来做什么!身处什么地位,就领什么东西。难不成,我还要按照皇后娘娘或全妃娘娘的规制,给你发放特等宣纸与墨汁吗?”
身份低微,在宫中几乎寸步难行。人心似铁,要想说服他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回去,问如意要些金银,打点打点,才能取得稍好一些的纸笔。
我欲回去,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呀,这不是如意小主身边的晴雪么,你来内务府,领什么呢?”
这个声音,我毕生难忘。
为她的直爽,为她的痛快。
也为,内心深处那一缕忐忑的心虚。
她的身份比我高出许多,我笑着迎了上去:“三妞姐姐好。”
“小嘴怪甜的。”三妞“咯咯”地笑,却在靠近我后抽了抽鼻子,皱眉道,“哪来一股怪味儿?”
刚说完,她就看到了我怀中的东西。
拿起笔瞧瞧,道:“岔毛了!”
再摸摸砚台,嫌弃道:“糙得慌。”
又抽出一张纸,用手在鼻前扇着风道:“长霉了。”
内务府太监看到她,伸着脖子巴巴地凑上来:“今儿是哪阵风,把三妞姐姐吹来了?”
三妞扬着手里的纸道:“发霉的风。”
太监讪讪地笑:“三妞姐姐就爱开玩笑。”
三妞正色道:“我没开玩笑。如意小主身为常在,就该领取与她位分相当的文房四宝。你这些东西,就连宫女用着也显得寒碜。不知你是以什么理由,胡乱打发如意小主身边的人?”
太监知道三妞是动了怒了,忙打了自己一巴掌:“哎哟,瞧我这记性儿,不小心拿错东西也未发觉,全靠三妞姐姐提醒。”
说着,来拿我怀里的东西。不一会儿,干干净净的文房四宝被换了来,还用篮子装好了,方便我拿。
“晴雪姑娘,路上慢点。”太监十分客气。
我谢过他,找了个角落与三妞说话。
“三妞姐姐,你为何帮我?”
她反问:“你说呢?”
我试探道:“是因为……全妃娘娘?”
三妞的回答模棱两可:“你觉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与不是,有时候并不重要。”
我追问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活着。”她靠近我的耳朵,细声道,“在宫里,活着才有一切。”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三妞的话。
全妃娘娘,确然是在帮我。
可我与她素昧平生,她为什么帮我?
莫非,她认识真正的晴雪?
不对,入宫之前,花夫人说过,宫中的主子,以及参选的秀女,无一人认识晴雪。就算见过,也只是远远的。根本无人,分得清真假。
我在满腹狐疑中回到了永和宫,为如意铺纸研墨。
如意拿了把小刀,割开了手指。
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融入墨中。
她抄写的经书,是《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观世音菩萨救七难、解三毒、应二求、普现三十三种应化身,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
抄写《普门品》,为大阿哥祈福再合适不过。
一个指头的血液有限,如意咬牙割开了第二个。随着受伤的手指越来越多,她握不稳刀,便叫我代劳。
玉婵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心疼坏了,捧着如意的手指大声冲我呵斥:“晴雪,你做什么?”
我如实说:“以血抄写经书,为大阿哥祈福。”
她掏出手绢,替如意缠上:“晴雪,你好狠的心。为了在小主面前立功,这种馊主意也敢出!大阿哥的身体自然要紧,可咱们小主的手难道就不重要了吗?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我玉婵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你!”
如意抽回手,道:“一切是我自愿,与晴雪无关。只是可怜大阿哥小小年纪受罪,想要为他尽点心意而已。”
玉婵嘀咕:“如果只是尽心意,为何她不割自己的手?”
如意看着她紧张又不忿的样子,笑了一声道:“晴雪的手若是坏了,你一个人照顾我岂不要累死?再说了,想要让和妃娘娘接纳我,须得用我自己的血才好。你若真关心我,去给我熬点补血的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