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影就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她愤恨地抬头,眼风如刀剜向三妞。
正好三妞刚添上新茶,全妃纤手柔柔握住瓷杯,手指微动,还未端起,云影就如惊弓之鸟般打了个寒战,眸子里的一切情绪都在刹那间归于虚无。
全妃瞧见了,神色未改,把瓷杯端到嘴边,细细品着。
云影终于松了口气,软下了身子。可这时全妃却叫了她的名字,又将她吓得一个哆嗦。
“珍贵人,你似乎很怕本宫。难道本宫是山里的猛虎,能将你吃了?”
云影忙不迭道:“没有……没有的事儿。”
“那你是对本宫,抑或对本宫身边之人有何不满吗?”
云影再也不敢小觑三妞,道:“臣妾不敢。”
她实是后悔极了方才对三妞的那一瞪。
后宫之中,主就是主,奴就是奴,这是历来的规矩。可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大主子的婢仆,地位远比小主子高。
从进入储秀宫我就发觉了,人人都对皇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大宫女彩屏尊敬有加,就连祥嫔,见了彩屏也是好声好气的。
还有三妞,因着全妃娘娘之故,公然抢白正六品贵人,众人无有意见。
一场“闹剧”,终以皇后娘娘苦口婆心的劝诫结束。
自然,这劝诫,是对着云影的。用词颇重,且责令云影抄写一个月的《女则》,用以修身养性。一月期未满,便不要出延禧宫了。
云影不敢有怨,咽下了这份委屈。
离开储秀宫时,云影盯着我的后背。
如意拉着我暗暗道:“晴雪,此事真与你无关?”
我笑:“怎的如此多心?”
她低声道:“实不相瞒,昨夜我睡不着,去你所住的庑房找你,可你不在。”
我回答道:“如厕而已,不必紧张。”
她怪异地瞧着我:“我等了你很久,你也没有回来。”
我急中生智:“那是因为云影故意折磨我,给我吃馊了的饭菜,我闹肚子,故而回来得迟了。”
她打量着我,分辨着我话中的真假:“最好如此,我就不必担心了。”
停了停,她又道:“晴雪,我好怕,怕你为我打算,为我涉险。我在宫里只有你一个朋友,真的不想看见你出事。”
我宽慰她道:“你放心,我会规行矩步的。”
她细细叮嘱:“云影性情乖张,不是好相与的。她家世好,一个月后又能复宠。到时你千万莫要与她起纷争,不然她不会放过你。”
为了让她安心,我嘴上敷衍着。
心里却清楚,宫中并不是我敬人三尺,人就会敬我一丈的。尤其是云影,我不去招惹她,难道她就会饶了我吗?左右她对我存了敌意,不如先下手为强。
花粉害她一事,我不后悔。
但全妃娘娘那里,迟早要去一趟。
内务府太监来领诸位小主去各自的寝宫。
收拾东西之时,有个陌生的宫女奔进如意屋中,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小姐!”
如意转头,大喜:“玉婵,你怎么来了?”
玉婵道:“是老爷叫我来的。宫里来了人,说小姐被选上了,老爷十分高兴,当天就给祖宗上了香。还说我自小是伺候小姐你的,最了解小姐的喜好了,就叫我进宫来陪小姐,顺便还带了惊喜。”
“什么惊喜?”
玉婵从身后抱出一条毛茸茸的小狗,问:“小姐,你喜欢吗?”
那狗儿只两个手掌那般大,通体雪白,一双眼珠子如葡萄似的,又圆又亮。
如意一见即欢喜,抱着小狗爱不释手:“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狗。”
玉婵笑道:“不怪小姐没见过,这狗是西洋品种,老爷花了好些银子与力气,托人买了这么一只。据说身形永远长不大,洋人贵妇都拿它当宠物。老爷怕你在宫里闷得慌,就叫我带进宫来了。”
别说如意眼中直冒星星,我见了也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尾巴。
刚碰到它的毛,玉婵便横了我一眼:“你是谁,怎么没规没矩的?”
如意替我说话:“她是博尔济吉特·晴雪,我的好姐妹。”
玉婵颇有深意地又看了我几眼,没有再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敌意,但当着如意的面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说破,只是看着可爱的小狗,提出建议:“养狗之事,要不要向皇后娘娘禀报一声?”
如意应了声:“好。”
玉婵眉头一蹙。
皇后通情达理,允许如意养狗。彩屏姑姑也仔细检查了,小狗没有攻击性。
一路上如意想了好些名儿,但都不大满意。
问我,我答:“瞧它身子圆滚滚的,不如就叫团圆。”
“寓意真好!”如意赞道,“那就依你所言,取团圆二字。”
玉婵跟在身后,不吱声儿。
来到永和宫,如意打算等安置好后就去拜见一宫主位和妃娘娘。
可来到东偏殿,那里却早已被人占了。
我敲响了门,出来的是乌雅·芫竹的贴身宫女墨梅。她捏着帕子,拿腔拿调道:“抱歉,我家小主身子柔弱,住不得那冬寒夏热的西偏殿,所以就先住进来了。”
我依理道:“你家小主是答应,而我家小主乃是常在,位分有尊卑,东偏殿应当由我家小主来住。”
墨梅继续绕着她的帕子,有恃无恐:“你家小主固然是常在,可上头还有和妃娘娘呢。让我家小主住东偏殿是和妃娘娘的意思,你若不服尽可去正殿申辩。”
说罢,她关上门。“砰”的一声,将我和东偏殿隔绝。
如意站在不远处,见到了这一切。
她这性子惯会忍气吞声,道:“算了,西偏殿也不是住不得,收拾收拾,多少能够将就。”
我与玉婵陪着她进去。
刚踏入,玉婵就捂着鼻子道:“好大一股味儿,难道这里没人打扫吗?”
我看了看窗子所在的方向,立时明白。这里少见阳光,阴冷潮湿,就算有人打扫,也难免会有一股霉味儿。
我提了水桶,出去打水,在即将来到水井边时,听到两个宫女在谈话。
其中一个,就是墨梅。
“你没瞧见,刚才博尔济吉特·晴雪的脸色有多难看!”
“要怪,就怪如意小主那个丫鬟,带什么进宫不好,偏要带小狗。不过,也多亏了墨梅姐姐聪明。”
墨梅洋洋得意道:“今早储秀宫刚发生花粉过敏的事,现宫中闻‘过敏’色变。猫猫狗狗身上跳蚤多,不干净,大阿哥又体弱,容易招东西。我只不过劝咱们小主在和妃娘娘面前提了几句,和妃娘娘便厌恶上了如意小主。以后如意小主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啊。”
两人一同娇笑。
左边那位又道:“和妃娘娘既厌恶如意小主,为何不将那狗打死呢?”
墨梅“哼”道:“还不是晴雪这扫把星,叫如意小主带着狗去禀告皇后娘娘。和妃娘娘若真如此做,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墨梅姐姐高明。”
两人边说边笑,身形渐渐消失。
我提了水,回到西偏殿。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小姐,那博尔济吉特·晴雪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