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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隐 的子嗣

既然必有一死,人的沉默比神的话语更能为这种命运做好准备。

在思想史上,真正所谓形而上的反抗在18世纪末期才有系统地出现。现代就在围墙倒塌的巨响中展开了。从此时开始,反抗的种种后果连续不断地出现,毫不夸张地说,它们塑造了我们当代的历史。这是否意味着形而上学的反抗在这之前就毫无意义?其实,反抗的典范可追溯到相当遥远的过去,因为我们喜欢自称活在普罗米修斯 时代,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远古的神话告诉我们,永恒的烈士普罗米修斯被绑在世界尽头的石柱上,不乞求原谅所以永远受折磨。埃斯库罗斯 进一步提高这位英雄的形象,把他塑造成一个洞悉者(“我早预见所有将遭遇的不幸”),让他呼喊对诸神的仇恨,把他投入“命定的绝望暴风雨海洋”中,让他在电闪雷鸣中结束生命:“啊!你们看我所忍受的不公平!”

因此,我们不能说古人不知道形而上的反抗。早在撒旦之前,他们就树立起反抗者痛苦而高贵的形象,并创造出关于反抗智慧的最伟大的神话。希腊人汲取不尽的才华在神话里不只描述人的团结和面对命运的谦卑,也创造了反抗的典范。普罗米修斯的某些特点又出现在我们所经历的反抗历史中:反对死亡而斗争(“我让人们摆脱死亡的纠缠”),救世主降临说(“我在他们身上植下盲目的希望”),博爱(“我太爱人类,因此成为宙斯的敌人”)。

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埃斯库罗斯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带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Prométhée porte feu )昭示了反抗者将被原谅的时代开始了。希腊人的反抗并不过度,哪怕在最大胆的行为中,他们仍然忠于自己创建的这个尺度,他们起而反抗的并不是造物主,而是宙斯——他只不过是诸神之一,其生命是有限的。普罗米修斯本身也是半个神。其中牵涉的只是一场特定的恩怨、一场对善的争论,而非一场恶与善之间的全面争斗。

这是因为古人相信命运,更相信他们生存其间的大自然,反抗大自然就是反抗自己,这是无益之举。唯一切合的反抗就只有自杀。希腊人眼中的命运是一种晦暗不明的力量,人只能承受,犹如承受大自然的威力。对希腊人来说,过度的行为莫过于持杖击海,这无异于野蛮人的疯狂之举。无疑,希腊人也描绘过度行为,因为这种行为的确存在,但他们在描述这种行为时,同时为其定下了界限。阿喀琉斯在帕特罗克洛斯战死后发出挑战 ,被命运操弄的悲剧英雄诅咒自己的命运,却不会将其全盘推翻。俄狄浦斯 知道自己并非无辜,但尽管他是有罪的,他也受命运摆布,他抱怨,却未说出无法挽回的话。至于安提戈涅 ,她是以传统的名义反抗,让她的兄弟在坟墓中得到安息,出于对死者仪式的尊重。在某种意义上,她的反抗是针对某个命令发起的行为。希腊人的想法,这种善恶两面的思想,几乎总是在最悲凄的曲调之后发展出一个相对的曲调;俄狄浦斯双目失明、景况凄惨,发出了一句不朽之言,认为一切都是好的。“是”与“否”获得了平衡。甚至当柏拉图塑造了一个尼采式的人物克里克斯时,甚至当克里克斯高声说出“如果出现了一个拥有足够力量的人……,他会逃走,他会践踏我们一切的成规、咒语和护符,推翻所有违背自然的法律。我们的奴隶造反了,以主人自居”时,他尽管拒绝法律,但还是说出了“自然”这个词。

因为形而上的反抗预设了一种简化的创世观,而希腊人不可能有这种看法。对他们来说,不可能一边是神,另一边是人,它们必须是同一个系列的首位和末尾。无辜相对于有罪、整个历史简化为善与恶之间的斗争的这些对立观点,希腊人不会有。在他们的世界中,错误多于罪恶,唯一根本的罪恶就是过度。而在全然被历史支配的世界中(很可能就是我们的社会),不存在错误而只有罪恶,首要的罪恶就是适度。这可以解释我们在希腊神话中感觉到的残暴和仁慈的奇特混合,希腊人从来不把思想孤立为壁垒森严的阵营,与之相比,我们逊色许多。总之,反抗只针对个人,即被视为人的神,它创造一切并为其负责,才能给人类的反抗赋予意义。因此,西方世界反抗的历史与基督教史密不可分这一说法并不矛盾。必须等到古代思想告一段落,方能看到反抗思想开始在过渡时期的思想家的作品中出现,其中伊壁鸠鲁 和卢克莱修 的探讨特别深沉透彻。

伊壁鸠鲁深沉的悲伤已经发出了一个新的声音。这悲伤无疑来自对死亡的焦虑,这在古希腊想法中并不陌生,然而,这种焦虑的悲怆色彩却具有启示性。“人有把握对付一切;但是对于死亡,我们都像那些城堡被攻陷的居民一样。”卢克莱修进一步说:“这个广阔世界的物质注定会死亡和毁灭。”那何不及时行乐呢?伊壁鸠鲁说:“等待复等待,消耗了生命,我们都将痛苦死去。”所以要享乐,但这是多么诡异的享乐!堵住城堡的墙眼,存好面包和水,在寂静的阴影中苟活。既然死亡威胁我们,那就应当证明死亡算不了什么。犹如爱比克泰德和马可·奥勒留 ,伊壁鸠鲁将死亡排除在生命之外。“在我们眼里,死亡不算什么,因为已消解之物不会有感觉,既无感觉,就什么都不是。”这是虚无吗?不是,因为世界上的一切均为物质,死亡代表的只不过是回归元素。存在,就是石头。伊壁鸠鲁所说的奇特的快乐意指不受痛苦,这是石头的幸福。为了摆脱命运,伊壁鸠鲁采取了一个和之后伟大的古典主义者同样决然的动作,他扼杀感觉。首先是扼杀感觉的第一声呼喊,即希望;这也是这位希腊哲学家对于神的看法,人的一切不幸源于希望,他把人从城堡的寂静中抽离,把他们丢到城墙上等待神的救赎。这些不理智行动唯一的作用,只是打开已仔细包扎的伤口而已。伊壁鸠鲁并不否定神,只是敬而远之,如此之远,以至于灵魂别无其他出路,只能把自己重新封闭起来。“幸福且永生的人没有任何世俗纷争,也不给人制造纷争。”卢克莱修更进一步地说:“神祇们因为是神,无疑在最深沉的平静中享受着永生,不识我们尘世的纷扰,彻底超脱。”那就让我们忘掉神吧,永远不要去想,那么“无论白天的思绪或是夜里的梦境都不会搅乱心灵”。

我们之后还会谈及这个永恒的反抗主题,但中间会有相当大的差异。反抗者唯一的宗教想象,就是一个赏罚不分、充耳不闻的神。维尼 咒骂神明的沉默,伊壁鸠鲁却认为,既然必有一死,人的沉默比神的话语更能为这种命运做好准备。这位想法奇特的思想家努力在人的四周筑起围墙,修砌城堡,无情地窒息人类无法抑制的对希望的呐喊。这个闭关自守的战略完成之后,伊壁鸠鲁像人群中的神那样,高唱胜利凯歌,昭示他反抗中的防卫性:“我挫败了你的诡计,喔,命运,我堵截所有你可以侵袭我的道路。我们绝不让你或任何一种恶力战胜我们。当不可避免的死亡来临时,我们对那些徒劳地想攀住生命的人的蔑视,将以这首动人的歌曲表达:啊!我们的一生活得多么有尊严!”

卢克莱修是当时唯一将这种逻辑推至更远,并推演至近似于现代思想的人。从根本上来看,他并没有为伊壁鸠鲁的学说增添任何新东西。他也拒绝一切超出感觉之外的解释原则。原子只不过是人最后的归宿,存在还原成最初的元素,继续维持一种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永生状态,一种永生的死亡。这对卢克莱修来说,如同对伊壁鸠鲁,是唯一可能的幸福。然而他必须承认,原子并非自动结合在一起;他不同意有一个更高的规律在掌控,因为这又会引导到命运存在这个结论,而这正是他要否定的,他只承认有一种偶然的运动——偶微偏 ,原子才能碰撞聚合。请注意这一点,这已提出现代社会的重要问题了,现代智者发现,人否定了命运,却又落入偶然性之手,因此只好竭力重新赋予人一种命运,这次是历史的命运。卢克莱修并不这样看,对命运和死亡的仇恨,使他满足于这块酣醉的土地,原子在这里因偶然创造出生物,生物又偶然地分裂为原子。然而,他的词语表现出一种新的体会。森严自保的城堡成为设防的壁垒,也就是卢克莱修修辞学中的一个关键词“世界之堡垒”(moenia mundi)。当然,在这个堡垒中最重要的事就是让希望销声匿迹。但是在这里,伊壁鸠鲁有条有理的舍弃转变成令人战栗的禁欲,有时还变成对世界的诅咒。对于卢克莱修来说,“虔诚”无疑是“能够以一种不受任何扰乱的精神观看一切”,然而,这种精神却因为人所遭受的不平而被扰乱。愤慨之下,他在阐释物性的伟大诗作中,诠释了罪行、无辜、犯罪和惩罚的新概念。诗中谈到了“宗教最初的罪行”,无辜的伊菲革涅亚 被送上祭坛;谈到神“往往让罪人逃过,却以不公的惩罚夺取无辜者的生命”。卢克莱修嘲讽对来世惩罚的恐惧,不同于伊壁鸠鲁防卫性的反抗态度,而做出一种攻击性的推论:既然我们当下看见善并没有获得好报,那么恶为什么要遭到惩罚呢?

在卢克莱修的史诗中,伊壁鸠鲁本人也成为一个杰出的反抗者,尽管他不是。“在所有人眼中,人类在尘世卑屈苟活,被宗教践压,宗教在高高的天上俯视我们,以恐怖的面目威胁众生,一个希腊人,第一个胆敢抬起眼直视它、站立起来反对它……正因此举,宗教被推翻,被踩到脚下,这个胜利让我们飞腾上天。”在此,我们感受到了这种新的亵渎之语与古代咒骂神祇之间的差别。古希腊的英雄会渴望变成神,那是因为神祇们已存在,这是一种升级。相反地,卢克莱修作品中的人进行一场革命,人在否定卑鄙、罪恶的神的同时,取而代之。人走出森严的壁垒,以人类受苦的名义向神发起最初的攻击。在古代社会中,谋杀是无法解释且无法补偿的。对卢克莱修来说,人的谋杀已然只是回应神的谋杀。卢克莱修的诗以一幅神圣殿堂上横陈着瘟疫致死的尸体的惊人画面做结尾,这绝非偶然。

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同代人渐渐意识到神是一个人的概念,若非这种感知,就无法理解卢克莱修这种新的语言。从这个神统治之初,反抗者就以最坚定的决心,做出了断然的拒绝。因为该隐,第一次反抗伴随着第一个罪恶。我们今日所经历的反抗,应该说是该隐子嗣的历史,而非普罗米修斯信徒们的历史。就这个意义而言,激起反抗的是《旧约》中的上帝。反过来说,当人们像帕斯卡 一样,完成了智慧质疑的反抗之后,便应该臣服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上帝 。最具怀疑精神的灵魂最向往冉森主义

由这个观点来看,《新约》可以被视为预先对世界上所有该隐子孙的回答,它使上帝的形象变得温和,并在上帝和人之间提出一个中间人。耶稣来到世上要解决两个主要问题:恶与死亡。这也正是反抗者面对的问题。耶稣的解决办法首先是一肩扛起,这位人神耐心地忍受苦难,无论是恶还是死亡都不能再归咎于他,因为他也忍受痛苦并且死了。各各他山 的那一夜,在人的历史上之所以如此重要,就是因为在那个黑夜,神明显地放弃了他传统的特权,尝尽所有生命之苦,包括绝望、面对死亡的焦虑。人们如此理解“Lama sabactani” 和耶稣临死之际的难忍的怀疑。若死亡之际他已知会获永生的话,临死的恐惧就会变得轻微。神若要成为人,就必须领受绝望。

诺斯替教派(gnosticisme)是希腊与天主教结合的果实,为了反对犹太思想,在两个世纪的时间里曾试图强调“人神”这个想法。例如瓦伦泰就曾想象出诸多的中间人,这种乡村集会式形而上的始源 ,与古希腊文化中介于神与人之间的半神扮演的是相同的角色,旨在减弱悲惨的人面对无情的神时的荒谬性。尤其是马西安 提出的次位神的角色,这个“低阶”的神祇残酷尚武,创造了终结的世界和死亡,我们应该憎恨他,同时应该通过禁欲来否定他的创造,直至戒除性欲不再繁殖,以毁灭他的创造,因而这是一种高傲而反抗性的禁欲。只不过呢,马西安将反抗引向一位低阶的神,以便更加歌颂那位高阶的神。诺斯替教派起源于希腊,说法还比较温和,只试图摧毁基督教里所残留的犹太教思想。同时,诺斯替教派也要预先避开奥古斯丁学派 ,因为这个学派为一切反抗提供论据。譬如,巴西里德 认为受难者是有罪的,甚至耶稣也是有罪的——证据就是他们在受苦。这个想法很奇特,它的目的在于抽离苦难的不正义性。针对无所不能又无道理可循的圣宠,诺斯替教派仅仅以古希腊原本的概念来取代,留给人无限的机会。第二代诺斯替教派中的众多派别更全力将古希腊思想发扬光大,使基督教世界更易为人亲近,并清除教义中可能引起反抗的理由,因古希腊文化将反抗视为万恶之首。但是基督教会谴责这种努力 ,从而引来了更多的反抗。

漫长的世纪之中,该隐的后代们赢得越来越多的胜利,因此可以说,《旧约》中的神有了意料之外的重要性。很矛盾的是,渎神者让基督教想排斥于历史舞台之外的那位“妒忌之神” 复活了。亵渎神明者真正大胆的行为,正是把耶稣拉入他们的阵营,使耶稣的历史停留在十字架上和临终的那声苦涩的呼喊中。如此一来,保留了一个充满仇恨的神的形象,符合反抗者的想法。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之前,反抗针对的只是一个残酷而任性的神——它毫无理由地偏爱亚伯的献祭而不喜该隐的献祭,以至于挑起了第一次杀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想象中、尼采在事实上把反抗思想的范围无限扩大,并且直接质疑神的爱。尼采昭示在他同代人的心灵里,上帝已死。他像他的先驱施蒂纳 一样,攻击上帝的幻象还披着道德的外衣滞留在当代的精神中。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之前,例如放荡思想(Libertin )还只局限于否定耶稣的历史(萨德形容为“乏味的故事”),并且在否定中,维持恐怖的上帝这个形象。

相反地,当西方世界还是基督教世界时,福音书是上天与尘世的媒介,每一声孤独的反抗的呐喊,都伴随耶稣受难的意象。既然耶稣经历了这种痛苦,并且是自愿的,那就没有任何苦难是不公正的,每种痛苦都是必需的。从某种意义上看来,基督教教义里的苦涩和悲观的原因是,其认定世人对于普遍的不公与全然的公正都同样满意,唯有一个神的无辜牺牲,方能合理化所有无辜众生受到的长期折磨;唯有一个神的受难,受到最大的折磨,方能减轻人面临死亡的痛苦。倘若所有——从天上到尘世——无一例外,都注定受苦,就有可能滋生出一种怪异的满足。

然而,基督教脱离全盛时期,必须重新遭受理性的批评,就在耶稣的神性被否定的那一刻,痛苦又再次变为人类注定的命运。受难的耶稣只不过是无辜者之一,亚伯拉罕的上帝所派出的使者们对他施加了残酷的折磨。主人与奴隶之间的鸿沟重新显现,反抗继续在纹丝不动的妒忌之神面前呐喊。无神论思想家和艺术家们酝酿着这个决裂,谨慎小心地攻击道德观与耶稣的神性。卡洛 的画笔相当成功地显现了这难以置信的悲惨世界,原先的窃笑最终和莫里哀 笔下唐璜的哈哈大笑一齐抵达天上。18世纪开始酝酿的革命与反神的推翻行动。两个世纪以来,不信神的思想致力于把耶稣变成一个无辜者,或一个无知的傻子,让他加入人的世界,拥有凡人的高尚与卑微。如此一来,准备大举挑战上天的战场就清理出来了。

■既然死亡威胁我们,那就应当证明死亡算不了什么。

存在,就是石头。伊壁鸠鲁所说的奇特的快乐意指不受痛苦,这是石头的幸福。为了摆脱命运,伊壁鸠鲁采取了一个和之后伟大的古典主义者同样决然的动作,他扼杀感觉。首先是扼杀感觉的第一声呼喊,即希望;这也是这位希腊哲学家对于神的看法,人的一切不幸源于希望,他把人从城堡的寂静中抽离,把他们丢到城墙上等待神的救赎。这些不理智行动唯一的作用,只是打开已仔细包扎的伤口而已。

反抗者唯一的宗教想象,就是一个赏罚不分、充耳不闻的神。

古希腊的英雄会渴望变成神,那是因为神祇们已存在,这是一种升级。相反地,卢克莱修作品中的人进行一场革命,人在否定卑鄙、罪恶的神的同时,取而代之。人走出森严的壁垒,以人类受苦的名义向神发起最初的攻击。

神是一个人的概念……从这个神统治之初,反抗者就以最坚定的决心,做出了断然的拒绝。

神若要成为人,就必须领受绝望。 QzBl/VqWCCghCBJdSb/E8dan/l7JP6PC/1xbe5/isBw3FmEgIl6vIuwEoMAJXv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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