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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分明月

妙龄女子惊天动地的尖叫声登时传彻景府,冷月关箱子盖的工夫,该来的不该来的就来了好几个。

第一个赶过来的是安王府的侍卫长吴江,他一把揪住了撒丫子要往外跑的丫鬟。第二个赶过来的是她眼下在京城里唯一的娘家人,她二姐,太子府的侍卫长冷嫣,她一冲进屋就握刀护到了她身边。

紧随这两个平素以行护卫之事为本职的人之后的就是景翊,一袭红袍映着玉面,把眉宇间的一点儿担心映得别有几分温柔。

“怎么了?”

这一声是从吴江和冷嫣两张嘴里一起问出来的。景翊一进门就被冷月明艳如火的容妆配着下水捞鱼一般的打扮晃了眼,不禁愣了一愣,没赶得上和这俩人一起问,听他们问完了,才回过神来补问了一句:“什么东西煳了?”

见亲妹妹安然无恙,冷嫣悬起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扭头白了一眼淡定得有点儿不像话的新郎官。

冷嫣虽是冷月的娘家人,这趟却是为保护前来赴宴的太子爷来的,公职在身,所以一袭金甲配着长刀,威风凛凛。这一眼着实有些力度,落在一副书生模样的景翊身上,冷月心里竟生出几分舍不得,刚想跟冷嫣说真的是有东西煳了,谁知景翊迎着这个有力的白眼温文尔雅地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道:“我猜是有什么贵重的东西烧煳了,她发现的时候已然补救不及,这才惊叫出声的。押五两,冷将军以为呢?”

人命大于天,自然是再贵重不过的,景翊这么说好像没什么不对。

冷嫣还没张嘴,冷月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一句:“跟五两。”

吴江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跟七两。”

景翊望着脸色渐黑的冷嫣,愈发温文尔雅地笑道:“押定离手,冷将军跟吗?”

冷嫣攥剑眯眼,扫了一眼这三位安王府门下数一数二的大将:“你们身在公门,公然聚赌,也不怕安王爷削你们的脑袋?”

景翊双目轻眨,温和又无辜地笑道:“我们哪里聚赌了?”

“没赌,这五两、七两的是什么?”

“栗子。”景翊笑意微浓,满目坦荡,“这个月是糖炒栗子,安王爷选的,押定离手,冷将军跟吗?”

这个月是糖炒栗子……

冷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瞪向身边的冷月:“上个月你回京那两天,一连请我吃了五顿芹菜包子,都是你这样赌来的?”

冷月抿嘴嘟囔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吃芹菜。”

冷嫣被噎得脸色很有点儿复杂。

景翊有点儿遗憾地微笑着:“冷将军不押点儿别的,这局就开不成了……罢了,”景翊转目看向仍缩在吴江高大健硕的身子旁瑟瑟发抖的丫鬟,依旧温声道,“季秋,你照实说吧,今儿个府上大喜,不罚你。”

一听景翊这么说,季秋慌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是我干的!我没见过那个箱子……夫人,是夫人打开的!”

箱子?

三人这才留意到,被红烛红被红缎子装饰得满屋泛红的房间里摆着一口贴着红纸封的红木大箱子,就在一袭大红嫁衣的冷月脚边,打眼看过去一片红彤彤的,竟也没觉得碍眼。

景翊看着箱子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在萧瑾瑜那里看到的一箱狼藉,心里顿时一松,笑意微浓:“别怕,这箱瓷器是他们瓷窑自己烧坏的,与你无关。”

“不……不是瓷器。”

景翊耐心十足地看着快把脑袋摇掉的季秋,温声安抚道:“我知道,这些是烧毁的泥胎,准确来说确实不能称为瓷器。”

“不……不是……”

冷月有点儿想替她干干脆脆地把那句“不是瓷器而是焦尸”一口气说出来,还没开口,冷嫣的耐心就先她一步耗尽了。

冷嫣二话不说伸手就掀了箱子盖。冷月一个“别”字连头都没来得及起,那股刺鼻的焦臭就再次冲涌而出了。

三人一愕,齐刷刷地看向这股焦臭的源头,房中登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季秋膝盖一软,“扑通”地跪了下来,憋了这么半天,终于放心大胆地哭出来了。

“爷……这真的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景翊好生定了定神,才有些僵硬地微微点头,用略显虚飘的声音道,“这是我放的。”

几束见鬼一样的目光倏地聚到景翊颜色煞是难看的脸上,景翊赶忙欲哭无泪地摆手:“不是,我不是说里面这个……我是说这箱子,这箱子是玲珑瓷窑一早送来的,我正好急着出去,就顺手塞到床底下了,一直没来得及看,我也不知道……”

余下的话说不说都一样,景翊索性化作一叹。

和这箱一比,送到安王府的那箱废品实在可爱得很。

他是哪里对不起玲珑瓷窑了,竟送这么个东西给他,还偏又挑在这么个日子。

景翊满含歉意地望向冷月,却见冷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皱眉盯着箱中之物。

景翊一怔之间,吴江和冷嫣对望了一眼。

他俩一个是冷月曾经的长官,一个是与冷月最亲的姐姐,死人的事他俩见得多了,所以冷月的这副神情他俩也都熟悉得很。

“那个,这事需要从长计议,我先去跟王爷说一声。”

“我也得去跟太子爷说一声。”

两人话音未落就不见了人影,季秋一慌,顾不上抹泪就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我去喊管家老爷!”

说罢,季秋也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子。

屋里寂然一片,那股刺鼻的焦臭味也显得更加浓烈逼人了。

景翊也想走,却又觉得把冷月一个人撂在这间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美好的洞房里有些不妥,想劝她跟他一起出去,又担心物证离人会出些什么岔子。犹豫之间,冷月已替他决定了去向。

“景大人,你过来看。”

景翊一点儿也不想过去,他刚才已经远远地看了一眼,他很确定,那里面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景翊站在原地,尽可能温和地提醒道:“冷捕头……今晚你我大喜,安王爷既然在这儿,此事还是交给安王爷裁夺吧。”

他宁愿用加急连审一百个犯人来换萧瑾瑜赶紧把这箱不速之客请出他的洞房。

“嗯。”冷月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依旧头也不抬地道,“你先过来看看。”

景翊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勉强维持着微笑,心平气和地道:“看哪儿?”

“你看他脑袋。”

景翊一眼瞄下去,没找着脑袋在哪儿。

景翊的差事向来都是与活人打交道的,尸体对他而言一直都只是负责监管验尸的书吏送上来的验尸单中的几句精简的描述,乍一面对这样一具色味俱全的实物,景翊的想象力一时有点儿适应不来。

冷月见他目光落得不是地方,伸手往那团焦黑的一端指了指:“看这儿,他后脑勺上有个洞。”

他不知道冷月是怎么认出这片是后脑勺的,但他看得出来,冷月指的这块地方确实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死人脑袋上有个窟窿……

景翊眉心一蹙,顺理成章地推断道:“你是想说,这人是被什么东西砸死之后焚尸的?”

冷月摇头:“不是。”

景翊被她晃得有点儿想咬人,眉眼间却依然温和一片,这是身为京官起码的修养:“那你是想说些什么?”

“大片枕骨碎裂脱落,”冷月满面正色,字句清晰地说着,探手下去绕着那个黑窟窿的边缘比画了一圈,“人头骨上受过重击的地方受到火烤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不过只是可能,不一定会发生,这要达到一定的火势,尸体本身也要具备一定条件才行。”

景翊没听出她这番结论与他的有什么区别:“所以?”

“所以能遇上一回挺难得的,我以前也只见过一回,景大人在大理寺才待了半年,估计还没见过,就叫你过来看看,没准儿以后用得着。”

景翊嘴角僵了须臾,才挤出一道有点儿违心的笑容:“谢谢。”

“至于最终死因,”冷月依旧盯着那个窟窿,红唇微抿,“是重击还是火烧,这样看还看不出来。”

景翊连日审问犯人,习惯已成,听她这样一说,鬼使神差间就追问了一句“那要怎么看”,问完立马就后悔了,还没来得及改口,冷月已道:“验一下就好。”

验一下……

在他俩的洞房里,验一下?

景翊登时笑得更违心了:“这些事,还是等安王爷来了再说吧。”

“没事,举手之劳,我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

“等等,”眼见着冷月一双玉手就要触到那团焦黑上了,景翊忙伸手一拦,正色道,“此案出在这儿,按律你我都要避嫌,安王爷来之前,这尸体还是不碰为好,免得御史台追问起来又是麻烦。”

冷月犹豫了一下,景翊已趁热打铁地问了句题外话:“你把这箱子拖出来,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找东西?

对了,她不是在找吃的吗?

想起吃的,冷月才发现,鼻子习惯了这具尸体散发出来的焦臭之后,好像又能闻到那道隐约的烤肉香了。

这焦尸即便是外焦里嫩的,也不该有这种气味。

“景大人,你闻见孜然味了吗?”

景翊微微一怔,也不知从冷月那张依旧正色满满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旋即眉眼一弯:“你在找吃的?”

刚进洞房就满屋翻吃的,还被刚拜过堂的新婚夫婿一语道破,怎么说也是件不大光彩的事,但冷月不习惯睁着眼说瞎话,到底还是纠结着纠正道:“刚才在……”

景翊像是没听到冷月这声低低的狡辩似的,兀自走到床边,低身从床下拖出另一口箱子,打开箱盖,掀开叠放在最上面的一床被子,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冷月面前。

冷月怔怔地接过纸包,才发现这正是那股孜然味浓郁的烤肉香的源头。打开包在外面的油纸,只见里面包着一只分量颇足的大饼卷肉,不禁又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景翊。

景翊往一直挂在眼角眉梢的笑意里掺了几分歉疚:“我本打算让人给你单做点儿吃的送过来,但齐叔说不合规矩,我只能提前在屋里藏了这个。有点儿凉了,你先凑合着吃点儿吧。”

也不知景翊是什么时候把它藏进来的,一直裹在箱中的被子里,到现在还是热乎乎的。冷月拿在手上,只觉得整个人都热了。

“多谢景大人。”

景翊被这声依旧一本正经的道谢弄得有点儿啼笑皆非,就算真是为了办差才嫁给他的,好歹也是嫁给他了,她还准备一口一个景大人地叫到什么时候。

但见冷月已埋头吃起了手上的卷饼,景翊便只温声道了句“不客气”。

与景翊同席吃过饭的女人比萧瑾瑜手里判过的犯人还多,即便如此,景翊也没见过哪个女人是这样吃饭的。用风卷残云形容的话,还必须得是大风,能掀了房顶的那种。

景翊啼笑皆非地看着看着,眼前倏然晃过些已有点儿模糊的画面,不禁微微一怔。

不对……

这种吃相他是见过的,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个女人,只不过那会儿她还是个水灵灵的小胖丫头,与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有些出入,他一时竟没想起来。

她那会儿好像永远也吃不饱,他看不得她拽着大人的衣角眼巴巴地要东西吃的模样,就总攒点儿易存的吃食藏在自己屋里,她来玩,他就偷偷拿给她吃。

他人生最初的成就感好像就是从看她吃饱的那一刻来的吧。

许是那会儿省吃的省出来的毛病,直到现在他的饭量还不及一般姑娘家的大,在哪儿吃饭都是蜻蜓点水地夹两筷子了事。于是从出宫到现在的短短半年间,京中各大食肆已把景四公子的嘴刁程度捧到了一个神乎其神的地步,也只有天才晓得他有多冤枉了。

他总以为照着当年那个势头发展下去,那小胖丫头终归会以一个大胖丫头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可眼下这想象中的大胖丫头就站在他面前,因为常年习武,加之近年来各地奔忙,身上丝毫不见寻常闺中女子纤若柳枝般的娇柔。一袭娇艳妩媚的嫁衣在身,依然遮掩不住这副身子与众不同的结实挺拔,比起之前两次匆匆一见,细看之下,她这般不管不顾的吃相竟有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明艳。

她这张脸只要洗洗干净,再稍作描画,何止一个不错……

于是,冷月一声不吭地埋头狂吃,景翊就一声不吭地看着。萧瑾瑜推着轮椅来到房门口的时候,正见冷月在景翊脉脉含笑的注视下抱着卷饼吃得不亦乐乎,不禁在门口停了一停。

除了早已弥漫到门口的焦臭味之外,屋中这般景象怎么看也不像是出了人命案子的。

冷月毕竟是有一身内家修为的,先景翊一步觉察到了萧瑾瑜的出现,一惊之下赶忙把剩下的几口卷饼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举起嫁衣袖子飞快地抹了抹嘴,快到景翊想拦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来得及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声。

天底下会拿嫁衣擦嘴的新娘子,估计不会再有第二个了吧。

冷月努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尽可能口齿清晰地见了个礼:“王……呃……王爷。”

“方便进去吗?”

“王爷请。”

萧瑾瑜有些吃力地把轮椅推过门槛的时候,冷月才留意到萧瑾瑜是一个人来的。

平日里便是有人跟着,萧瑾瑜也绝不许旁人随便碰他身下这张轮椅,但眼下管家齐叔还没到,太子爷和冷嫣还没到,连吴江也还没到,倒是这个满院子人里行动最不方便的人先到了。

冷月疑惑之间,萧瑾瑜已把轮椅推进了屋来,稍稍稳了一下微乱的呼吸,淡淡地道:“吴江说,你们洞房里发现了点儿东西。”

景翊苦着脸指了指那口依然敞着的红木箱子:“就是这个,玲珑瓷窑送的。你瞧瞧,我这箱的火候比你那箱强多了。”

萧瑾瑜轻转轮椅凑到箱子边,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刚一紧眉心,冷月已恭立在萧瑾瑜身边不疾不徐地道:“王爷,卑职刚才看了一眼,死者男,具体年龄不明,估计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生前身长约六尺,身形偏瘦,后脑有枕骨碎裂脱落的现象,被焚烧前应受过重击,焚尸大概是昨天发生的,具体死因和时辰暂且不明。”

景翊怔怔地看向冷月,她不过是站在箱子边往里看了几眼,居然就能在那一团焦黑里看出这么些名堂来。

那她打见他第一面起就总往他下三路上瞟……

萧瑾瑜静静听完,轻“嗯”了一声,算作赞同,没再多看那具等了他好半晌的焦尸,转而看向正思绪翻飞的景翊:“景翊,这案子就交给你了。”

“我?”景翊一下子被这句语气甚是平淡的话揪回了神来,愣得一双狐狸眼都睁成浑圆的了,“不是……王爷,这尸体是在我这里发现的,尸体装在玲珑瓷窑的箱子里,玲珑瓷窑是我亲舅舅家开的,依律我不得避嫌吗?”

“这回不依律。”萧瑾瑜一声轻咳,把本就清淡的声音又放轻了些许,深深地看着景翊道,“你还嫌别人参你的理由太少,非要再给人送点把柄吗?”

景翊微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冷月。

他听得出来,萧瑾瑜这话有七成是为了提醒他,这来得极不是时候的一案可能对他,甚至对景家一门,乃至对整个朝廷造成的影响,剩下的三成就是说来试探他身边这人的。

冷月却像是压根就没听见萧瑾瑜说话似的,一双眼睛仍盯在箱中,轻轻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景翊只得应了一声:“成,我查。”

“你今晚写个成亲告假的折子给我,我替你向大理寺要三天假,你尽快把这事弄清楚,拖延久了,我这里也免不了麻烦。”萧瑾瑜说着,转目看向冷月,“小月,检验搜证的事,你就给他搭把手吧。”

冷月这才收回目光,一如既往端正地颔首应了一声:“是。”

萧瑾瑜沉声补道:“若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

冷月像是丝毫没听出萧瑾瑜的话外之音似的,又往箱子里看了一眼,在唇边勾起一道信心满满的弧度:“王爷放心,这个没什么难的,三天足够了。”

“好。”萧瑾瑜微微点头,依旧轻描淡写道,“此事太子爷和冷将军已答应不会声张,吴江暂替你们把管家和那丫鬟拦下了,怎么堵他们的嘴,怎么告诉景太傅,你们就自己掂量吧。”

这两件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景翊有点儿无力地一叹:“那我还是先去应付完外面的事吧,老爷子招呼来的全是人精,他们要是生疑,就是把工部堵河堤的那伙人借来也堵不上他们的嘴。”

“不用,”萧瑾瑜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我跟他们说一声你俩已入洞房就行了。”

入洞房……

这人要不是萧瑾瑜,景翊绝不会让他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离开这间屋子。

萧瑾瑜刚一出门,景翊还欲哭无泪地杵在原地,冷月已道:“景大人,咱们开始吧。”

景翊的思绪还停留在萧瑾瑜的那句入洞房上,乍听冷月这么一句,不禁全身一紧:“开……开始?”

京里盛传景四公子少年风流,阅女无数,这个他是承认的,他确实阅过数不清的美人,但确实也只是用两只眼睛阅过,真要让他说开始就开始……

冷月转头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时辰也不早了。”

“不着急,外面才刚开始没多会儿呢。”景翊定了定心神,努力微笑,“那个……你还饿吗,我再给你找点儿吃的来?”

一连三顿饭没吃,一个卷饼哪够。冷月被这句话撩得又生了饿意,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还是等完事了再说吧,迟早要干的,早干完早踏实。”

景翊已料到这一夜必会尴尬得永生难忘,他还尽可能多地想过了化解各种尴尬之法,但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尴尬到这一步上。

眼看着冷月这副一心想要快刀斩乱麻的模样,景翊紧了紧牙根。她一个姑娘家都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了,他要是再拘着,那就不只是尴尬了。

“好,容我准备一下。”

无论如何,这煞风景的箱子总是要收一收的。

“我需要一个香炉,三支香,一个火盆,几两皂角和苍术,还有一支干净的笔。”冷月利落地说完,又客气地补了一句,“劳烦景大人了。”

景翊正准备弯下去的腰结结实实地晃了一下。

他好歹在大理寺干了半年,家里还有个从小沉迷于医药不能自拔的二哥,所以皂角苍术跟火盆搁在一块儿有什么用,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你准备……验尸?”

“是,尸体越早验越好,拖延得越久越容易出错。”冷月看着箱子说完,抬头正对上景翊那张笑得很是僵硬的脸,不禁愣了一下,“景大人是准备干什么?”

景翊不太想告诉她。

“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景翊这话几乎是叹出来的,一点儿底气也没有。冷月不禁皱眉盯着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青黑的人:“景大人脸色不大好,是有哪样东西不好找吗?”

景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笑得灿烂了些许:“没有,没有。”

“那就劳烦景大人了。”

“不用客气。”

见景翊顶着那张神色复杂的笑脸转身往外走去,冷月忽然想起些什么,扬声唤住景翊:“景大人,我刚才自己把盖头揭了,好像不合规矩……要不,我现在盖上,你再揭一回?”

洞房都成验尸房了,谁揭的盖头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景翊转回身来,温然一笑:“不要紧,谁揭都一样。”

“那揭完盖头还有什么事吗?等你找齐这些东西估计要好一阵子,我闲着也是闲着,一气儿办完了算了。”

剩下的事哪是她一个人闲着就能办得了的。

“没了,”景翊俊美如画的脸上绽开一个童叟无欺的笑容,“你我拜过堂就是夫妻了,剩下的事以后可以慢慢来,你先安心准备验尸吧。”

冷月果然安心地应道:“成。”

景翊重新朝门口转过身去,那道笑容也在这转身之间黯了下来。

她还真是奔着这个夫妻之名来的……

不过是印证了他预料之中的事,怎么突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了?

景翊走出门去,下意识地垂手往腰间摸了一下。那是京中公子哥儿们挂玉坠子的地方,他这里却挂着一只用丝线编成挂坠的小银镯子,这是他与冷家小姐定亲的信物,一挂十七年,如今算是挂到头了吧。

景翊手上稍一使劲儿,就把这银镯子从腰间拽了下来,塞进袖管中,刚走了几步就总觉得哪里不舒服,不禁皱着眉头摸了出来,转而塞进了怀里,这才轻舒眉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热闹的夜色里。

冷月要的这几样东西自是没法在一处凑齐的,景翊挨个取完确实耗了些工夫,回来时一脚迈进屋里,只觉得满目沧海桑田。

他离开这段时间说久也不久,最多一刻,冷月却已经把满头钗环摘干净了,满脸精心敷抹上的粉黛被洗得丁点不剩,嫁衣也被脱了下来,散乱地丢在床上。那副高挑结实的身子上裹着一件男人的长衫,宽大的袖子卷到肘弯间,好像拜堂成亲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见景翊挎着木篮子端着火盆愣在门口,冷月忙走过去把火盆接了过来,挨得近了,景翊才发现她身上这件长衫是他的。

“这衣服……”

冷月顺着景翊怔愣的目光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我从橱子里找出来的,不是你的吗?”

“是我的……”景翊还从没见过能把不问自取的事干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不禁好气又好笑,“你为什么穿我的衣服?”

“舒服。”冷月更加理直气壮地说完,又坦然补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要是想穿我的衣服就自己拿,别客气。”

景翊突然有点儿怀念她跟他客气的时候了。

“谢谢,”景翊僵硬地笑了一下,把那臂弯间的木篮子放到床边的茶案上,抬头之间才恍然觉得有些不对,目光落在茶案右侧不远处的脸盆架上,轻轻皱了下眉头,“刚才有人来过?”

冷月一怔:“没有啊。”

“那这洗脸水是哪里来的?”

屋里确实有个脸盆架,但脸盆里的水从来都是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唤人来送的,用完便拿出去泼净,大多时候这脸盆不过是个质地精良做工精巧的摆设,若没人来送水,眼下这半盆子水是她就地打井挖出来的不成?

冷月把火盆搁到地上,直起腰来,遥手指了一下摆在墙根底下的鱼缸:“从那里面舀的。”

景翊狠狠一愣,目光在鱼缸、脸盆,以及冷月的脸上徘徊了好几个回合,仍没消磨掉那满满的难以置信:“你用这脸盆,舀鱼缸里的水,洗脸?”

冷月听出景翊话里的错愕,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水挺干净的。”

北疆缺水,军营尤甚,她在军营待的那几年多浑的水都吃过,这清凌凌的水里不过游了几尾鱼,洗脸还嫌浪费了呢。

景翊杵在原地缓缓吐纳了好几个回合,终究还是无法决定是该心疼缸里那几尾品种名贵的鱼,还是该心疼泡了养鱼水的古董脸盆,或是该心疼她那张明珠暗投的美人脸,心里乱七八糟地疼了好一阵子,脸色已复杂得和弥漫在房中的气味一样难以言喻了。

她嫁到这儿来,到底是查他言行的,还是要他亲命的?

景翊心疼的工夫,冷月已走过来打开了木篮子,从里面取出香炉,放到那口红木箱子旁边靠近焦尸双脚的一侧,借红烛点燃三支香,敬拜了三下,低身将三支香安置到香炉中,又转身拿过篮中的药包,把一包皂角苍术倒进火盆里,趁着薄烟蒸腾而起,在上面反复跨过几回,这才取出了剩在篮中的那支湖州紫毫。

眼见着冷月握笔走回那口暂替了棺材的红木箱子旁,景翊这才回过神来,微一清嗓:“你先忙,我得去找齐叔和季秋聊聊。”

她本也没打算要景翊帮手,就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好”。

“从这院子的东侧门出去左转就是我的书房,里屋有张床,我最近常睡在那边,铺盖都是现成的,比客房舒服很多。你验完之后把箱子放回床底下,去那里睡就好。”

她平日里办案遇到需要验看尸首的时候,也都是到地方就看,看完了就走的,收尸的事自然有相关负责的官差处理。这会儿听景翊这样安排,冷月也就顺理成章地应了声“好”。

直到景翊走没影了,冷月才突然想起来,这一场喜事,坐了花轿,拜了天地,揭了盖头……

他俩好像还没洞房吧。

人命案子当前,她习惯成自然地过掉了脑子里所有与案子无关的事情,一不留神把这事也过掉了。

他也忘了吗?

景翊回到房里的时候冷月已经不在了,那口红木箱子被重新封好塞回了床下,香炉里的三支香已经燃尽了,火盆里的皂角苍术也都成了残灰,布置考究的婚床上仍凌乱地堆着那套被她匆匆脱下的嫁衣。

唯不见他顺手从书房笔架上拿来的那支价值不菲的湖州紫毫,以及他离开之前还好端端地摆在茶盘里的一对白瓷杯中的一个。

景翊缓缓吐纳,窗子半开着,屋中那股刺鼻的焦臭已被焚香燃药的气味冲散得七七八八了,除了新娘子不在之外,这屋子又有些洞房的样子了。

今儿晚上发生在这屋里的事要是传出去,又够京里的说书先生们吃个三五年了。

焦尸停在下面,那床一时是不能睡了,景翊苦笑着把自己这一天折腾下来累得发软的身子扔进茶案边的椅子里,一阵倦意袭来,他无力地打了个呵欠,双目轻合。

这宅子不是在冷家街对面的景家大宅,这处宅子是他出宫之后刚搬进来的,因为比起景家大宅,这处宅子离大理寺和安王府都近上许多,往来其间能省不少工夫。

景翊跟萧瑾瑜不一样,公务之外,他更喜欢把日子往安逸里过。他不但是朝中根基最庞大的景氏一族的子嗣,而且从小在宫中伴着太子爷长大,近两年圣躬违和,朝廷里明波暗涌此起彼伏,他每日的处境远比掌管全国刑狱之事、短短数载就把梁子结满天下的萧瑾瑜更危险,想弄死萧瑾瑜的人大都在明,而想弄死他的人兴许正在前院乐呵呵地喝着他的喜酒呢。

天晓得哪一刻他会栽到什么人手上,所以只要能安逸着过日子,他绝不会亏待自己一分一毫。

他刚娶进门来的那个女人似乎跟他截然不同。

她好像特别喜欢将就,怎么方便省事就怎么来,连洗脸都能拿鱼缸里的水凑合,刚才验尸的时候还不知道又凑合了些什么呢。

想到验尸,景翊不经意间想起她验尸之前问他要的那几样东西,香、香炉、火盆、皂角苍术、笔……

笔?

景翊突然微微一怔。

她好像只跟他要了笔,没要纸墨。这屋里也没有现成的纸墨,那她要笔做什么?

景翊蹙眉睁眼,在椅中直起腰背,转头又看了一眼茶盘上那只孤零零的白瓷杯。

这套杯子是太子爷送他的,贵倒是不贵,但却是宫里的东西。如果在碰巧的时间出现在了碰巧的地方,完全可以起到致命的效果。

景翊蒙眬的睡意登时淡了大半,他从椅中站起身来,悄然潜至书房。

热闹全被萧瑾瑜和太子爷拦在了前院,这处与卧房一墙之隔的院子静悄悄的。景翊放轻脚步走进去,书房里没点灯烛,内室的房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烛光从细细的门缝里透出来,把无人的书房映得朦胧一片。

景翊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已蜷在床上睡熟了。

这张床本是他搁在这里午间小憩用的,这几天大理寺的公务多如牛毛,他总要在书房里忙活到半夜,懒得回房,就一直睡在这里。这张床睡一个人应该是正好的,可此刻床上的人把身子紧紧缩靠在床边与墙面相接的一侧,愣是空出了半张床来。

景翊不禁看得一怔。

这还不到八月中,暑气还没退尽,她裹着一床薄被竟缩成这样,别是刚才换衣服换得仓促,染了风寒吧?

景翊心里微微一紧,忙走到床边,伸手想要摸摸她的额头,手刚探下去,离她额头还好几寸远,前一刻还睡得安安稳稳的人倏地睁开了眼。

两束凌厉如刀的目光突然射过来,景翊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伸出的那只手已被一把扣在腕上,反向一拧,骨节间登时传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景翊腿脚一软,差点儿给她跪下。

“疼疼疼……”

冷月习武多年,沉睡中仍不失戒备,刚才忽然觉察到身边有异动,习惯使然,没睁眼就出了手,等看清眼前人时,这人已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了。

冷月慌忙松手,一骨碌爬起身来:“对不起!”

景翊也习惯地挤出一脸极不由衷的笑容,一边捂着差点儿被她拧断的手腕,一边连连摇头:“没事,没事……”

冷月知道自己的手劲儿有多大,徒手劈柴都不在话下,别说他这嫩藕一样白生生的手腕子了。不管他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反正她看着都疼,于是一句本该理直气壮的质问从嘴里说出来也没了底气:“你……你刚才想干什么?”

景翊这才从钻心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被她这么抓着一拧,倒是发现她体温没什么异样,心里微松,苦笑道:“我看你缩在那睡得挺难受的……”

冷月在尚未散尽的睡意中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身下的床:“这床就这么大点儿,不挤挤怎么睡得开?”

睡不开?

景翊一愣之间恍然反应过来。

她把自己挤成那个样子,空出这半边床,是留给他睡的?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冷月问这话的时候正以一个无比随意的姿势坐在床上,身上还松松垮垮地裹着他的那件缎面长衫,一头乌亮的长发散在肩头,不沾粉黛的眉眼间蒙着惺忪的睡意,自然得好像相守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样,看得景翊心里一动。

“你睡吧,”景翊眉眼轻弯,温然微笑,“我拿本书回房里睡,今晚府里人多,总得有人看着那具尸体吧。”

听景翊说得有理,冷月便不拖泥不带水地点了点头。来日方长,洞房可以回头再说,还是案子要紧。

景翊转过身去,正想拿着这屋中的烛台到外间装模作样地找本书,走到桌边还没伸出手去,余光扫见桌上一物,微微抬起的胳膊不禁滞了一下。

他是来找笔和杯子的。

他要找的那只白瓷杯就摆在这张桌子上,杯中半满,没有热气,色泽重于水而淡于茶,一支笔架在杯沿上,正是他拿给她的那支湖州紫毫。

“这是……”

景翊的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就被冷月扬声唤住了。

“别动,那是证物。”

景翊一愣:“证物?”

两样物件都是跟了他好些日子的,不是每天都用,起码也是每天都见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成证物了?

“杯子里的水静置到明天早晨,如果有烟灰沉淀下来,那死者就是被打晕之后活活烧死的,如果没有或只有很少的一点儿,那死者就是被打死之后焚尸的。”

景翊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为什么?”

冷月被问得一愣,挺挺腰板在床上坐得端正了些,才道:“这是判定焦尸死因最基本的办法,死者被火烧之前如果没有死,就一定会喘气,一喘气就会把烟灰吸进口鼻里,死人不会喘气,最多只会飘进去一点儿。”

景翊虽是第一回面对焦尸,但与焦尸有关的案子他还是办过几桩的,这样的道理他也曾在公堂上听作证的仵作讲过,道理他都懂,只是……

“不是……”景翊抬手指指杯子,“我是想问,这杯子里的水,为什么会跟死者口鼻里的烟灰有关?”

冷月顺着景翊一尘不染的手指看过去,有点儿无奈地叹道:“没有王爷的批文不能在尸体上动刀子,我只能把笔蘸湿之后伸进死者口鼻里扫扫,然后涮进水里等烟灰沉淀……这会儿看恐怕还不准,等明早吧。”

后面几句景翊都没听进心里去,他只听清了她把那支上等的湖州紫毫伸进焦尸嘴里扫灰。

还涮到太子爷送他的白瓷杯里。

景翊一时觉得全身气血翻涌,空有满腹诗书,这会儿愣是挑不出一句来表达自己此时此刻惊涛骇浪般的心情。

冷月说罢,睡意又泛了上来,毫不遮拦地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以笔蘸灰的法子是萧瑾瑜教她的,这法子她已用过好几回了,也没觉得这回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见景翊微微发抖的身子上顶着一张忽黑忽白的脸,不禁好心劝道:“你还是别看书了,脸色都这么难看了,早点儿睡吧。”

景翊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点儿艰难地应了一声:“好,你也早睡。”

“嗯。”

冷月目送景翊玉竹般的身影虚飘地走出去之后,就一扯被子躺回去继续睡了,直到被乍响的推门声惊醒,睁眼已是清晨了。

进门来的是个小家丁,没料到这屋里有人,乍见冷月一袭白衫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一惊之下差点儿扔了端在手里的水盆子。

“啊呀!”

小家丁在一声惊叫后终于认出了这张有些陌生的面孔。他昨天没见着新娘子长什么模样,但他以前在衙门口凑热闹听堂审的时候见过这位京里唯一的女捕头。

听说他家爷娶的就是这个人。

“夫……夫人,您怎么睡这儿啊?”

冷月抬手拢拢头发,不慌不忙地从床上下来。焦尸的事自然不能提,冷月只含糊地道:“景大人让我来这儿睡的。”

家丁愣得更狠了。

且不管那声极生分的景大人是怎么回事,他们爷向来待人和善,脾气好得像没脾气似的,这刚过门的夫人是怎么惹了他,竟在洞房花烛夜被赶到这儿来睡了?

冷月没在意家丁这番见鬼似的打量,垂目看了一眼家丁捧在手上的水盆:“你是来打扫的?”

“哎,哎。”

冷月走到桌边,往那只静置了一夜的白瓷杯里看了看,眉目微舒:“那劳烦你顺手也把这笔和杯子洗了吧。”

“是,是。”

景翊换了一身便服,捧着一壶太平猴魁坐在卧房窗边翻了一宿话本,话本里讲了一个痴心佳人与负心少爷的凄美而烂俗的故事,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到了天亮。

所有流传在街头巷尾的东西他都有兴趣试试,在乏味的宫廷和枯燥的朝堂里憋得久了,只有在摆弄这些粗糙却鲜活的东西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是活生生的。

几个丫鬟进来伺候晨起的时候,景翊正翻到最后几页,丫鬟连唤了两声才把他的魂儿从纸页间唤出来。

“唔?”

“爷,”领头的丫鬟垂手恭立,有点儿怯怯地道,“我们……来得迟了?”

景翊搁下话本揉了揉熬得发酸的眼睛,抬头看见丫鬟们喜气洋溢的装束,才想起来她们怯的是什么。

照京里的规矩,洞房花烛夜还远不是一场婚事的最后一步,一夜笙箫起来之后,还有好些他也数不清的琐碎事要做。

他倒是不介意去做这些事,只是这些事大都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得了的。

景翊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婚床,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似乎是奔着那个夫妻之名来的,但昨晚又空了半张床等他圆房,她到底想的什么,他也有点儿拿不准了。

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剩下的那些象征甜甜蜜蜜、百年好合的繁文缛节对这个女人而言肯定不是什么享受的事,强迫着做来也没什么意思,索性不做也罢。

景翊转过头来,在倦意深重的脸上牵出一道好脾气的微笑,从椅中长身站起,舒了舒窝了一宿哪儿哪儿都疼的肌骨:“不迟,伺候洗漱吧。”

“是。”

眼看着有丫鬟拎着热水往脸盆架走去,景翊蓦然想起那只还盛着养鱼水的脸盆,忙道:“别急着添水,先把那盆子里的水倒了,拿皂角水好好把盆子洗几遍,里外都洗干净了再拿回来。”

领头的丫鬟应声走过去,还没伸手端盆就是一愣。

那盆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脂粉,一看就是女人洗脸用过的。昨晚脸上敷了这么些脂粉,还能在这个间房里洗脸的女人,也就只有那一个。

但凡伺候过景翊的人都知道他过日子讲究,但新婚夫人洗过脸的盆子要用皂角水里里外外使劲儿洗,这就不像是讲究了。 ga26Fk4u/WPnDazeCUw2aVodUdrHd5ALaHs9h3IG+DvyjfdHmWqHoD1v6dOAY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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