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午的阳光虽烈,却穿不透正阳门外那层无形的肃穆。
阴阳界碑前,青铜大鼎内的香火几乎要溢出来。
跪拜的百姓从界碑处一直排到了官道尽头,黑压压的一片,却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经幡的猎猎声。
这里不再是乱葬岗,而是京城乃至整个大明百姓心中唯一的圣地。
赢无妄端坐于幽冥司大殿,身后那尊三丈高的金身正贪婪地吞吐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香火愿力。
每一缕香火入体,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系紧密了一分。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堆积,更是权柄的延伸。
“呼……”
赢无妄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化作一条白练,在大殿内久久不散。
“这便是神道的滋味。”
他缓缓睁眼,原本幽深的瞳孔深处,多了一抹淡金色的威严。
生死簿悬浮在他身侧,无风自动,书页翻动间,无数凡人的名字闪烁着微光。
“报——”
殿外,一名黄巾力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单膝跪地,声音呆板却洪亮。
“启禀阴天子,界碑外来了七个道士,自称武当门下,正欲驱散上香的百姓,还要……砸了香炉。”
“武当?”
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朱厚照的动作倒是快,张三丰还没到,徒子徒孙先来送死了?
“名门正派,总是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
赢无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海棠。”
“属下在。”
大殿一侧,正闭目养神的上官海棠瞬间睁眼,金色的日游神瞳孔中射出两道寒芒。
“去看看。”
赢无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视众生如草芥的淡漠。
“告诉他们,在朕的地府面前,没有什么江湖辈分,更没有什么正邪之分。”
“只有,守规矩的生人,和不守规矩的死人。”
“遵旨!”
海棠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
阴阳界碑前。
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此刻有些骚动。
七名身穿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道人,呈天罡北斗之势,挡在了青铜大鼎前。
为首之人,年约五旬,面容儒雅,正是武当大弟子,宋远桥。
在他身后,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一字排开,个个气度不凡,周身隐隐有纯正的道家真气流转,将周围弥漫的阴气逼退了三尺。
“无量天尊!”
宋远桥看着眼前这群狂热跪拜“鬼神”的百姓,眼中满是痛心疾首。
“诸位乡亲!切莫被妖邪迷了心智!”
他运足内力,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世间朗朗乾坤,哪来的阴曹地府?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借着死人的名头敛财害命罢了!”
“我等乃武当七侠,奉家师张真人法旨,特来荡平此地妖氛,还京城一个清净!”
说着,宋远桥手中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那块高达十丈的阴阳界碑。
“妖孽!还不速速现身受死!”
然而,百姓们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幡然醒悟,反而用一种看傻子,甚至看仇人的眼神盯着他们。
“武当七侠?呸!”
一个刚上完香的老汉啐了一口唾沫,“我那孙女被恶霸抢走的时候,你们武当七侠在哪?我儿子被贪官打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现在地府的大老爷替我们做主了,你们倒跑出来充好人了?”
“就是!滚出去!别挡着我们给阴天子磕头!”
“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百姓们的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石块,雨点般砸向这七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侠。
“你……你们……”
宋远桥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都在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平日里淳朴的百姓,竟然会为了一个“鬼窝”而驱赶正道大侠。
“大师兄,这些人中毒太深了!”
性如烈火的莫声谷忍不住了,长剑一振,“这妖阵必然有迷魂之效!咱们先毁了这香炉,破了阵法,他们自然就清醒了!”
“动手!”
俞莲舟也低喝一声。
七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结阵!真武七截阵!”
锵锵锵——
七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如虹,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武当镇派绝学,真武七截阵!
据说此阵一旦施展,若由两人合力,则相当于四位高手;若七人齐施,则相当于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亦可一战!
“破!”
宋远桥一声暴喝,七道剑气汇聚成一股粗大的青色剑柱,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斩向那座青铜大鼎。
这一剑,若是落实了,别说香炉,就是那块阴阳界碑也得被劈成两半。
就在剑气即将触碰到香炉的瞬间。
“放肆。”
一道清冷、威严,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突兀地在半空炸响。
紧接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凭空出现在剑柱前方。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轻轻一握。
咔嚓!
那足以斩断钢铁的青色剑柱,在那只手掌面前,竟如琉璃般脆弱,瞬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什么?”
宋远桥瞳孔骤缩,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剑气反噬而来。
蹬蹬蹬!
武当七侠齐齐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胸口更是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漫天光点散去。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脚踏虚空,缓步走下。
上官海棠手持折扇,腰悬巡阳令,金色的瞳孔淡漠地俯视着这七个所谓的江湖顶尖高手。
“凡人武学,也配在神前卖弄?”
海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压迫感。
“上官海棠?”
宋远桥认出了来人,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你……你没死?你竟然甘愿堕落,为虎作伥,去当这鬼窟的走狗?”
在他看来,上官海棠曾是护龙山庄庄主,是朝廷栋梁,如今这般模样,定是被妖法控制了。
“走狗?”
海棠轻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
“宋大侠,你的眼界太窄了。”
“你只看得到江湖的恩怨情仇,却看不到这天地间的因果循环。”
她手中折扇轻轻一摇,指向身后那块界碑。
“这里,是地府。”
“是这世间唯一的公道所在。”
“你们要砸了这香炉,就是砸了这满城百姓的希望。”
“这等罪孽,你们武当,担得起吗?”
“一派胡言!”
俞莲舟怒喝道,“人鬼殊途!你这妖女休要妖言惑众!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
“布阵!全力绞杀!”
宋远桥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眼前这上官海棠的实力深不可测,绝非一人可敌。
轰!
七人再次变阵,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毫无保留的爆发。
七股纯正的道家真气冲天而起,隐隐在空中凝聚成一尊真武大帝的虚影,手持龟蛇二将,威势惊人。
“真武荡魔!”
七剑合一,化作一道长达十丈的巨型光剑,携带着浩荡天威,斩向海棠。
这一击,已触及到了大宗师巅峰的门槛!
海棠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光剑,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就是你们的倚仗?”
“可惜。”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的巡阳令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在神的眼里,你们引以为傲的真气,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罢了。”
“日游神敕令——”
“镇!”
轰隆——!
!
随着这一个字出口,天地间的阳光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然后化作一座无形的金色大山,轰然砸下。
这不是真气比拼。
这是维度碾压。
咔嚓!
咔嚓!
咔嚓!
那柄看似无坚不摧的巨型光剑,在金色大山面前,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瞬间崩碎。
紧接着,那股恐怖的压力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武当七侠身上。
“噗——!”
七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跪下!”
海棠一声厉喝。
砰!
砰!
砰!
七位名震江湖的大侠,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硬生生跪在了地上,跪在了那块阴阳界碑前,跪在了那群他们想要“拯救”的百姓面前。
地面龟裂,烟尘四起。
宋远桥拼命想要站起来,想要调动体内的真气,却发现丹田内空空如也,一身苦修几十年的内力,竟然被那道金光死死封印。
“这……这是什么力量……”
宋远桥满脸绝望,嘴角鲜血直流,“这不是武功……这绝对不是武功……”
海棠飘然落地,走到宋远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说过。”
“这是神权。”
她转身,看向幽冥司大殿的方向,恭敬一拜。
“陛下,这七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如何处置?”
大殿深处,赢无妄那宏大、冰冷的声音,穿透层层虚空,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既是名门正派,想必骨头都很硬。”
“一刀。”
“属下在!”
一道漆黑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归海一刀手持勾魂镰,眼中鬼火跳动。
“把他们吊在鬼门关上。”
“不必用刑,也不必杀。”
“就让他们看看,他们所谓的‘正道’护不住的人,朕的地府是如何护的。”
“让他们亲眼看着,这世道的黑白,到底是谁说了算。”
“遵旨!”
归海一刀咧嘴一笑,手中锁链飞出,像串糖葫芦一样,将重伤的武当七侠全部捆了起来。
“走吧,各位大侠。”
“地府的风景,可比你们武当山好看多了。”
七侠面如死灰,被像死狗一样拖向那扇狰狞的鬼门关。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阴天子万岁!”
“地府万岁!”
这欢呼声,比任何一记耳光,都要狠狠地抽在武当七侠的脸上。
而此时。
距离京城三十里外的官道上。
一位骑着青牛的老道,突然勒住了缰绳。
他抬头,看向京城上空那道越发浓郁的金光,和那被镇压的七道微弱气息。
张三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
“好霸道的阴天子。”
“连老道的面子都不给,这是在逼老道拼命啊。”
他拍了拍青牛的脑袋。
“老伙计,走快点吧。”
“再去晚点,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怕是真要变成鬼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