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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秋天,因为它很狡猾。初秋总像在暗示:今年冬天不会来了。“看!”秋天仿佛在说,“窃衣还开着花呢,天气也暖和得像6月一样。”这是它的小伎俩。只要大气层发生一点点变化,“秋老虎”就会变成乌云密布的天气,伴随着渗入骨髓的寒冷。每当这种变化发生,我就知道没有阳光的惨淡日子就要来了,并为此伤心至极。

每一年,迎接秋冬季节就好像攀登高山:峰顶隐隐约约在前,仿佛不可逾越,耗尽人的体能。我畏惧这种“山峦”,要是可以用挖出英吉利海峡的巨型盾构机在“山”上凿出隧道就好了。我巴不得能直接跳过接下来的几个月,直接进入明年2月,像一只5英尺(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尺等于0.3048米)10英寸(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寸等于2.54厘米)高的鼹鼠一样,在冬眠后探出脑袋,目睹黑刺李开始发芽生长。太阳离北半球越来越远,也带走了我健康的精神状态。冬季抑郁症无情地把我撂倒,如果我彻底屈服,就几乎不可能从沙发上起身了。

水青冈树叶

因此,到了11月以后,每一次散步都对我十分重要。无论天气如何,10分钟的林间漫步都能调节大脑中的神经递质,改变思绪,让我继续撑下去。要是有阳光的话,脑中调节情绪的化学物质就能发挥更大效用;如果能发现一只鸦、几朵窃衣花或一只在树叶上晒太阳的帕眼蝶,作为一名普通的大自然观察者,这就算是大丰收了——也意味着这次散步的疗愈效果更好,我可以欣喜若狂地回家,暂时忽视即将到来的冬天。

我喜欢寻找色彩。凛冬将至,我渴望在森林和树篱中发现尽可能多的鲜艳色泽。虽然这个时节的天空总是灰灰的,但森林中还是有很多美丽的颜色,我打算去寻找它们,上个月欧洲卫矛的叶子就让我无比振奋。

到了这个月,欧洲卫矛的果子也熟了,呈现出动人的鲜粉色和橙色,色彩十分迷幻。同时,枫树的近亲栓皮槭的叶子变成了金黄色,水青冈的树叶呈现出有光泽的金铜色,黑刺李的表皮裹上了一层精美的霜花。和上个月一样,我深爱这些美景,但因为这种景致会越来越少,所以那种想要留住和拥有它们的欲望也更加强烈。我想趁它们还鲜亮的时候,把这些颜色统统印在视网膜上,装进口袋里。像植物大搜查一样,每种植物我都采摘一点点,把它们带回家,然后再拍下来。

黑刺李结的果实

白天湛蓝的晴空意味着夜晚的清冽。地面温度下降后,阴凉处就开始结霜。这种天气很容易催人去散步:晴朗的白天吸引着我走出家门。林子里,上个月的落叶已经变得褐黄,在冰霜、泥土和人类踩踏下,变得十分柔软。我沿着林中空地边的小路踱步,上个月还生机勃勃的樱桃树已经落光了叶子,颜色也已经褪去,但在樱桃树之间,我看到了一块黄色,便穿过树林去一探究竟。树后面是一株栓皮槭,6月的时候这儿还能看见蜂兰和掌裂兰,到了11月就只有这株栓皮槭了。这棵树是日本槭树的表亲,也是枫树的远亲,在新英格兰地区,每年秋季,枫叶都会因为其美丽的颜色而广受人们喜爱。枫叶的色调着实令人惊叹:比报春花更亮眼,犹如柠檬一样鲜艳。我静静驻足凝视,11月暗淡的阳光从背后洒下,点亮了每一片叶子,形成了彩色玻璃一样的绝美自然奇观。每年此时,由于太阳在北半球的直射角度变化,光线相对更偏金色,阳光照射到树叶上之前经过了大气层的过滤,让叶子闪闪发光。我用眼睛全力吸收这光彩,内心感到一阵狂喜。回到空地上后,我想找找蜂兰凋谢后留下的穗头,但没有找到。穗头肯定是有的,但它们深藏在草丛中,在蓍草和野胡萝卜的叶子之间。

家附近林地里的发现和手绘

雀鹰

探索大自然就好像坐公交车一样,沿途会邂逅各类生物。我在11月就经历了好几次。本来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雀鹰了,但这个星期就碰见了两只。有一天早上,我和安妮走到树林深处时,远远看到一只雀鹰出没。但是,这一幕很快就消失了——顶多两秒钟,像是余光里闪现了一处模糊的影子,以至于我怀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一只隼形目动物。它仿佛是披着羽毛的幽灵,在几米远的树木之间快速掠过。我瞟见了它胸前奶灰色的横条纹羽毛。雀鹰一跃飞起,张开双翅,轻巧地调整角度,毫不费力地避开树干和枝杈。它在空中飞行的敏捷身姿,显示出其所具备的精准方向感。看来,雀鹰的大脑里有一个小巧但十分强大的猎捕系统。

遇到第二只雀鹰时,我正堵在萨福克(Suffolk)的路上。路两边都是野地和灌木丛。突然,我注意到远处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动。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雀鹰,它在离树枝几厘米的上空出现,一跃飞入野地,有规律地挥舞翅膀,快速掠过麦茬。它掠过列队的汽车,飞向路的另一边,最终越过树篱,消失在视线远处。雀鹰仿佛一架死亡飞机,带着杀意冲向麻雀、鸽子和椋鸟。在灰蒙蒙的无聊日子里,这次邂逅雀鹰成了我人生中的高光时刻。雀鹰善于隐蔽,难以捕捉,意志坚定,常常在树篱、高墙后或树木之间突然出现。因此,碰见雀鹰的感觉比看到一只红隼在天际盘旋要更刺激。在猎食者的比拼中,雀鹰无疑比红隼更胜一筹。

我每天都得带安妮去林中溜达一圈,否则这只狗狗过于充沛的能量就无处释放。安妮会在家里摇着尾巴,疯狂地上下楼梯。如果看到客厅窗外有来回散步的乌鸦,它会冲着乌鸦们献上女犬高音。每当我的神经被抑郁的大黑狗狠狠咬住时,都是安妮这只小橘狗把我拉出来。

要是我迟迟没能带它出门,安妮会四处发脾气。它会找到特定的发泄对象,例如壁炉刷。它会冲着刷子发怒,疯狂啃咬,如今这把刷子的毛和手柄都被啃没了,只剩下被咬秃的主干。被关在家里时,它还特别讨厌铅笔。有一次我因为要接一通电话,没能按时带它出门,后来便发现我最爱的德温特HB铅笔变成了碎渣。

11月的第三周来临,天气阴沉沉的。我的内心在剧烈挣扎,抑郁症试图让我瘫痪,而我也努力反抗它。秋末冬初,由于缺乏明媚的阳光,我的能量在极速流失,只想宅在家里一动不动。家中琐事带来的长期焦虑和压力,让我日益烦躁。但我也清楚,如果能起身离开小窝,到树木之间流连一阵,就能有效缓解症状。

虽然天空低沉,我还是成功地迈出了家门。安妮高兴极了,我们沿着老路走入林子。在所有的散步路线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通往林中空地的那一条,它与绕林小路相连接。春夏时节,空地上挤满了野花:矢车菊、狮牙苣、野胡萝卜、婆罗门参、飞蓬,以及相当少见的蜂兰和紫斑掌裂兰。绕林小路上,有时可以发现在花穗上冬眠的瓢虫。路的一边有高高的黑刺李,冬天的时候,鸫鸟和灰雀喜欢在上面停驻;路的另一边,矗立着一排小水青冈。

山楂

在绕林路和林中主路的交叉口,有一条被黑刺李和野玫瑰缠绕的横木长凳,长凳一角长着一株胡桃树。这里是我最爱坐下来的地方之一,特别是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的时候。长凳的另一边是一棵成熟的欧榛。长凳的对面有一棵樱桃树,树下长着玫瑰。长凳的最后一角是一株欧洲卫矛,我上个月刚收集了它的叶子。

走近这个交叉口时,我有了新发现:欧榛上有一些淡灰绿色的小点。我把脑袋凑过去一瞧,这些小点在灰色天空和枯木的衬托下显得更亮眼了。它们是欧榛的雄花,花胚只有回形针大小。这些雄花会一直生长到明年2月,然后绽放并释放花粉,星形的小雌花到时候会捕获这些花粉。

榛树的穗

天气阴沉的月份里,我会刻意寻找微小的景观。微观植物就像灯塔一样,安慰着我,告诉我春天一定会来临。这些尚未成熟的花芽们,和上个月的峨参幼苗一样预示着:春天会来的,夜晚会变短的,我也会从抑郁中解脱的。我在欧榛边停留了一会儿,注意到安妮正在嗅闻某种动物留下的排泄物。在它把自己弄得臭烘烘之前,我赶紧牵着它离开了。

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愈发清晰地感到消极力量盘踞于脑海。低落之际,我需要更持久的漫步,如果不行,到海边去待一会儿也管用。回想起上个月的邓杰内斯之旅,我打算顶着寒风苦雨,再去一趟海边。我开着车前往埃塞克斯郡(Essex,英格兰东部的郡)朝圣。纳兹河畔的沃尔顿(Walton,埃塞克斯郡的小镇,风景秀丽)是一座非常复古的海边小镇,仍保留着以前的样貌,沿街是简朴的咖啡馆和老式五金店。虽然我也喜欢吃冰激凌、堆沙城堡和玩推币机,但今天我打算去参观纳兹塔(Naze Tower),再去主海滩的北岸走一走。

我把车停在了纳兹游览中心停车场,沿着通往沙滩的水泥路北行,穿过沙滩后一直走到了悬崖边。这片悬崖就像一块展示不同地质年代的千层蛋糕,崖顶草丛下方能看到细长的石条,好似垂直的时间线。这些砾石来自60万年前的泰晤士时代。我很喜欢这个想法:泰晤士河早在人类定居于此之前就开始形成,慢慢变成今天穿过伦敦的样子,它蜿蜒流过埃塞克斯,留下大量的鹅卵石滩。我又转念一想,泰晤士河已经流淌了超过50万年,当这层砾石刚刚成形时,原始人才刚进化为尼安德特人。有考古证据表明,远古的烹饪遗迹与泰晤士河床属于同一时代。思考这些问题,能让我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上好几个小时。后来,我决定动身到悬崖下方去搜集一些化石。

泰晤士砾石下是一块琥珀色沙地,被称为红色峭壁(Red Crag)。200万年前,埃塞克斯还是一片冰冷的海洋,海洋生物在海床上积聚,沿着海岸堆积出富含贝壳的沙丘,这些沙子最终组成了红色峭壁。由于黄铁矿从悬崖的基底层冲入其中并遭到氧化,所以峭壁呈现出橙红色。

红色峭壁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已经风化了,远远就能看到大量暴露在外的贝壳。沙砾中到处都是海螺化石,我开心地走过去。这些是左旋峨螺(Neptunea contraria)的化石,壳的螺旋方向与现代峨螺以及几乎所有其他类目的腹足动物都相反。它们很容易找到,在红色峭壁的衬托下显得有点锈迹斑斑,看起来好像是不久前刚被冲上岸一样,但它们实际上都有几百万岁的年龄了。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因为看见史前时代的产物而深受震动。

我又走回到海滩,悬崖的最底层和沙地相融合,这是有着5400万年历史的伦敦黏土层(London Clay),看上去像一种柔软的蓝色沉积物,它表明英国历史上曾经有过亚热带气候时期,那时鲨鱼和海龟在温暖的海洋中徜徉。鸟类、甲壳动物、马和鲸鱼等哺乳动物的化石,还有树木的果实和种子,都可以在伦敦黏土层中找到,在沙滩上也有可能发现它们。这些沙地在我看来,就好比是展示奇珍异宝的陈列柜,或者一场奇异秀。

当我开始寻宝时,天飘起了雨。海上不断吹来狂风,寒冷无比。坏天气似是要逼人离开,但我下决心要继续搜寻,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沙地。几分钟后,我发现了一颗条纹鼠鲨的尖牙,它细长锋利,带有黑色光泽,来自生活在大约5400万年前的一条巨大软骨鱼的嘴里。

回家后,我把在沃尔顿的发现一一罗列,既有现代植物,也有贝壳类化石。我认真检查这些贝壳和植物,进入了一种好像画画或揉面时的状态:烦扰不再,万事安宁。我把这些小发现陈列出来,为自己策划了一场临时展览。整个制作过程缓解了忧郁,提振了心情,把我发现这些小物件时的欣喜维持得更久了。

我很好奇这种在整理物品时发生的精神变化,是不是和人类祖先从野外归来后收集处理叶子、果子、种子、坚果和贝壳有关。要研究这中间的联系,需要耗费巨额资金组织一批考古专家和神经科学专家展开研究。我只知道,规整这些发现成果(类似网上常说的“囤积癖”),能消除焦虑,慢慢让我感到微微兴奋。 2wM1bI3UvvL6mqEO3/6Gw8VdGT4/lVmKchYdaT6KTQvzvnZr/Lynt2y4AnTK31p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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