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编队的军令

1941年12月1日，日本大本营御前会议作出决断：基于11月5日决定的《帝国国策实施要领》的日美谈判失败，帝国向美、英、荷开战。此前，大本营已经作出了作战准备，于11月6日下令组编南方军战斗系列，并同时给各军下达了准备应付开战的指令。12月8日，日本向美英正式宣战，袭击珍珠港，发动太平洋战争。

随着对英美荷的开战，石井机关的主要战略目标从原来的对苏向对英美荷转变，从向北到向南转变，为太平洋战场新组建的南方军配备一支专业的防疫给水部队登上议事日程。日军南方军防疫给水部是根据什么军令设立的，什么时候发出的军令，这支部队又是怎样组建而成的呢？本章主要回答以上问题。

根据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史料，这支部队的组建是在1942年2月上旬之后“匆忙”作出的决定。本研究将在此介绍几份有关组建这支部队的军令和执行军令时所出现的问题。

日军决定正式组建“南方军防疫给水部”所发出的军令为《昭和十七年三月三十日军令陆甲第二五号 陆亚机密第一一〇号》，目前虽然还未找到该文献原件，但是在其他执行组建的相关军令之中，“军令陆甲第二五号陆亚机密第一一〇号”被作为上级军令多次引用。本章在此列举与该军令相关的六封机密电报（表1-1），以此证明该军令即为设立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简称“南防给”）的军令。

从表1-1的前三条军令中，可以得知组建南方军防疫给水部军令的发布日期为昭和17年3月30日。在1942年3月30日当时，如以上引言中介绍，日军已经在中国大陆占领区域，关东、北支、中支和南支分别设置了固定性的防疫给水部队：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位于平房，又称“满洲”第七三一部队；北支那派遣军防疫给水部，位于北京，又称甲第一八五五部队；中支那派遣军防疫给水部，位于南京，又称荣第一六四四部队；南支那派遣军防疫给水部，位于广州，又称波第八六〇四部队。

而当时在东南亚战场上，英属马来亚（包括新加坡）和缅甸，以及荷属印度尼西亚刚刚陷入日军手里，一旁的菲律宾则还在日美两军的攻防战之中。那么，在这个时候要组建第五个防疫给水部队，日军最高层会把这个机密任务交给谁去办呢？

首先简略介绍南方军的组建。南方军是日本决定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后，才在1941年10月开始编组而成的军队，主要是从支那派遣军和日本国内的防卫部队抽调各路人马拼凑而成。图1-7是1941年11月6日的日军体制图。 南方军位于图中央偏左。从右到左排列着日军大本营指挥下的五大军：关东军、支那派遣军、南方军、防卫总军和船舶输送司令部。

在南方军旗下，从右到左排列着：第二十五军（攻打英属新马），第十四军（攻打美属菲律宾），第十五军（攻打英属缅甸），第十六军（攻打荷属爪哇）和两个飞行集团。

1941年12月8日，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在日军内部，陆军和海军为争功暗斗，陆军的南方军所开出的第一炮，落在马来亚东北的哥打巴鲁（Kota Bharu）海滩，时间上比海军投入珍珠港的第一颗鱼雷还早一个多小时。而且，陆军此前已经在南方军前线各师团里配置有野战防疫给水部队。

东南亚各个殖民地的军队抵挡不住势如破竹的日军，相继沦陷。1942年3月，日军决定在新加坡设立七三一部队的另一支兄弟部队，东条英机把这项任务交给了驻扎在南京的支那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按照惯例，在接到军令之后，必须回复及承诺完成预定日期，4月22日畑俊六给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发出机密电报，题为《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编成地及编成预定完结日之件报告》（图1-8）。

这是一份只有单页的电报，编号第0906页，右上角盖有“军事机密”的印章，其左下方紧接着盖有“陆军省受领/陆支密受第一二九八号”字样，当中的“陆支密”三个字是“陆军支那派遣军秘密文件”之意。“陆亚密”是“陆军亚细亚军秘密文件”之意。“总参一第五五二号”是发电报部门（即支那派遣军总司令）的管理编号。

电报左侧竖立的表格一共只有三个栏目，首先是“编成部队（名）：南方军防疫给水部”，接着是“编成预定完结日：昭和十七年五月五日”，以及“编成地：南京”。

从这份电报，可以确定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的计划编成日期和所在地点。

支那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又任命哪个下属部门来落实这项任务的呢？畑俊六下属部队的一份军令给出了答案。

1942年4月28日，支那派遣军属下的第十五师团长酒井直次发给步兵第六十联队长仓桥尚的“军事机密”军令《南方军防疫给水部临时编成关系之件》。图1-4是该军令之首页，其主要内容是酒井师团长要求仓桥联队长抽调两名卫生上等兵给南方军防疫给水部。

该军令第2页（编号第0438页）最右侧的表格中段里写着：“编成担任官：中支那防疫给水部长”（图1-9），即荣一六四四部队的部队长。荣一六四四部队设立起初部队长由石井四郎兼任，增田知贞为代理部队长，因石井人不在，增田实际掌权。1941年1月增田正式接任后半年，返回陆军军医学校，其间继续参与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相关业务。1941年7月2日，由七三一部队二部，即实战研究部部长大田澄正式接任。 1942年4月28日，奉命组建南方军防疫给水部队的荣一六四四部队，已于1940、1941年协同七三一部队，实施了多次细菌武器攻击。增田作为实施部队指挥官，参与了参谋本部细菌武器攻击的计划和筹备。

另据以上引言：早于1932年8月，增田即跟随石井四郎，作为日本陆军军医学校防疫研究室人员赴“满洲”调查霍乱流行。陆军军医学校防疫研究室其后成为“石井机关”中枢，这次的霍乱调查也是其第一次出动，对于此后的细菌战研究和开发具有重要意义。关于增田其人还将在本章第三节详细介绍。

在这一页（即军令第2页，图1-9）里还有一个要点，就是写明了编成完成日期为5月5日，即上述支那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提交东条英机报告中的编成完成日期（图1-8）。因此在第四项的“四之1”里要求被调动的人员必须在5月3日赶到编成地，并且被纳入“编成担任官”的指挥之下。

编号第0439页另一个重点是“四之3”的个人装备用战备用诸品里，写明了只需“夏季对应物”。也就是说这支部队有可能要南下到热带地区。

编号第0440页（图1-10的右半页）是日本军令中少有笔误的一页，一共写了两项“5”（实际上应该是“四之5”和“四之6”）。第一个“5”是命令派出人员的部队长要呈交名簿、科考和战功等记录。第二个“5”是宣布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的兵团文字为“荣”，一连编号为“九四二〇”（图1-10的左半页，编号第0441页）。也就是说，编成当时，南方军防疫给水部九四二〇部队的代号文字采用的是受命组编部队中支防疫给水部一六四四部队的代号“荣”字 。

最重要的一点，作为一个将被派往海外（日军称“外地”）的部队，要让官兵们能够安心打仗不必有后顾之忧的，就是日军里称为“留守业务”的后方支援事务（如紧急联络、薪水、养老金、保健等）部门。图1-10的第6点正式宣布，丰桥陆军医院（位于日本爱知县丰桥市）将负责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的留守业务。

日军第十五师团师团长酒井直次的这份军令的尾部还提供了一份附录（编号第0442页，图1-11），名为《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编成要员差出区分表》，从这张表中可以得知，除了仓桥尚的步兵第六十联队，酒井直次还命令另外3支部队，即步兵第五十一联队派出1人，步兵第六十七联队派出2人，辎重第十五联队派出1人，共从4个部队抽调出6人至南方军防疫给水部。

1942年4月28日酒井发布以上命令一个月后，即在日军为报复美国空军杜立特中队突袭日本而发动的浙赣战役中，于浙江省兰溪，坐骑触雷后重伤不治，身亡。此为中国国民党军队第21军146师独立工兵第8营所埋设的地雷。

从以上文献可见，支那派遣军奉命组成南方军防疫给水部，抽调了其他部队的人力资源。日军各部队人员的转属记录也可作为参考，用以分析七三一部队以及其他细菌部队的人员编成，包括支部和支部之间在人力资源分配、研究科目设置上与医学专家的关系。

1942年5月5日，是畑俊六承诺东条英机“编成完结”的日子，目前所发现的文件，为畑俊六于5月12日，连同寺内寿一 等人一起联合提交东条英机的一份报告，称为《编成完结之件》，共有26页。该报告的第2页（编号0004页）右侧写着“上奏案”三个字（见图1-12），这是日本军事文献中上奏昭和天皇的军事行动方案的标注。文件由三份报告组成（见表1-2），首先是南方军总司令官寺内寿一呈报南方燃料厂的临时编队完成。这个日方所谓的“南方燃料厂” 实质上是日军统管东南亚油田的庞大组织，控制着原荷属印度尼西亚和英属缅甸的各大油田，其中最主要的油田位于苏门答腊南部的巨港（Palembang）和婆罗洲的米里（Miri）等。南方燃料厂以巨港为总部，另设有六个支厂，北苏门答腊、婆罗洲、爪哇、缅甸以及昭南（储油），计划人员总规模超过8000人。图1-13为著者林少彬所藏1941年的巨港油田档案照片。

南方燃料厂是日本“大东亚共荣圈”的重要战略资源。因此排列在三份报告之首。第二份是东部军（日本本土东部）司令中村孝太郎报告第十一野战宪兵队的编队完成，第三份是由畑俊六提呈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的编队完成报告。

这份文件的内容一方面是有关南方军对石油资源的掌控，另一方面是南方军具备兼有细菌战能力的防疫给水部的编成，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

表1-2中三份报告的顺序按照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文献内容排列，也符合4位数编号的顺序。在文献中的第2页（图1-12）里，即在其最右端写着“上奏案”的第0004页列举了以下三支部队编成完结日期及部队名称：

按照上述图1-6（编号第0025页）中的记述，报告书中应该包含四份重要文件，从右到左，文件译名如下：

一、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编成完结日一览表（编号0026页）

一、南方军防疫给水部将校职员表“散失”

一、南方军防疫给水部人员一览表（编号0027页）

一、南方军防疫给水部通称号一览表（编号0028页）

在目前公开的这份文献中，并没有以上列于第二的《南方军防疫给水部将校职员表》，不知这一页到底是在战时遗失，还是战后未曾提交给驻日美军。三个连续4位数号码（0026、0027、0028）的印章，说明这一页在文献管理者盖页码印章时就不在该文件中。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找到这失去的一页，了解当时部队重要成员将校职员的组成。

排在第三的《南方军防疫给水部人员一览表》（图1-14），由于原件的文字太小，笔者林少彬根据内容整理成表1-3。

表1-3中排列在第一行的将校人员编制计划人数中，一共要有20名卫生将校和7名将校级技师。这27人应该是南方军防疫给水部这支细菌部队的核心干部。

从表1-3可以看出，招募的卫生兵（包括兵长）来自两大兵种：现役卫生兵和补充兵。现役卫生兵共有29名，分别为昭和十四年兵10名和昭和十五年兵19名，补充兵役59名。

从表1-3最下段“合计”还可以清楚地看到，卫生部门（左起第4栏）所需要的人员基本都顺利筹集到了。另外，细菌战部队“半边天”之一的卫生将校20人也全都被抽调到了南京。但至关重要的另一个“半边天”——技师（将校级别，需要7人）和技手等（士官级别，需要30人）却是一个都没募集到，换句话说，就是召集到了医生，但是还没找到助手。

荣一六四四部队花了一个月时间为南方军防疫给水部筹集到的人数只达原定目标的7成，还缺62人（见表1-3右下角），可是编队任务完成预定日期为5月5日，期限一到，部队长必须如实呈报畑俊六。

畑俊六报告里的第四份文件《南方军防疫给水部通称号一览表》（编号第0028页）（见图1-15）里，为兵团文字符的“荣”字特地标记了片假名（相当于注音符号），读音是“sakae”，与荣一六四四部队的“荣”字发音相同。有书籍和论文写为“ei”的，“荣”字在日语里这两个发音都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