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前说过,我这人“智商中上,狗运七分”,如果说我取得了一些成绩,那多半应该归功于时代。读完这本书,我更深切地意识到,过去的20年确实给了很多不同类型的人以机会,大家携着各自不同的资源禀赋,在一个包容多元的社会中大胆探索,走出属于自己的路,顺带取得了一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投中网主编董师傅(董力瀚)找我写这本书的导读,说我喜欢分享观点,对一级市场的公共生活有贡献。我常读投中网几位作者的文章,书写得也认真,所以我也愿意接受邀请,但对他的夸奖倒是不敢当。我是一名投资人,无论从业多久,年纪多大,成绩好坏,声誉如何,我也只是从业者,我想做到诚实面对自己。所以,我能在这里给大家分享的,无非是我对自己、对经纬创投的一点看法。
本书的第一段,把我拉回到20年前,我还在美国中经合集团的日子,彼时我以美国中经合集团执行副总裁的身份参与了分众传媒的第二轮融资。正如书里呈现的那样,投中分众传媒更多是靠一种“想象力”。哪怕在2008年创立经纬创投后的头几年,我跟徐传陞和邵亦波,仍然处于一种混混沌沌的状态,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投资。
回头看,经纬创投成立至今,有三个重要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我们“豪赌”移动互联网。那个决定源于我跟徐传陞在厦门组织的一次团建,所有人放下包袱,畅所欲言。我们讨论怎么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突围,最终定下来一个方向:要去找行业里真正懂业务、有网络、有直觉的人,而不一定是那些传统意义上懂投资的人。
第二个节点,是我们率先在行业里做了人民币基金。我推动这件事的原因很简单:中国市场的流动性和退出路径决定了经纬创投不能只有美元基金。2010年我们做了第一只人民币早期基金,2012年又做了第二只成长期基金。虽然规模不大,2亿元,但我当时已经很清楚,如果只做早期基金,只做美元基金,完全不够。早期基金距离退出太远,人民币基金投资人更在意回报周期,现金回报率压力很大。成长期基金正好能让我们抓住1亿~4亿元人民币的投资机会,周期相对短,回报也稳。这已经跟当时美元基金的主流打法截然不同,也让经纬创投这几年的路走得更宽、更顺。
第三个节点,是投资新能源汽车。得承认,一开始我并不看好这件事,但始终保持学习,不断更新认知。有一天我在等车时,看到一辆新能源汽车在充电,跟车主闲谈起来。那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的判断太主观,不能否认眼前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在加快的事实。回来我立刻开会,说如果我们要投新能源汽车,应该怎么投?当时王华东建议认真看看理想汽车,我说你去看,我全力配合,经纬创投的新章节便这么展开了。当然,也有运气加成,我们绝对没有想到,新能源汽车后来会变成渗透到芯片、机器人、人工智能和先进制造的利器,而经纬创投成了唯一一家同时投中理想汽车和小鹏汽车的机构,由此完成了从移动互联网到科技的认知切换。
过去17年,经纬创投经历了风险投资的周期更迭和多轮投资主题切换,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是唯一的决策者,更多是在一套体系化的打法和决策机制里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我对人性有独到的观察,徐传陞更沉稳且长于理性判断,王华东非常善于学习,是我们三个人和同事们共同推动经纬创投往前走。如果没有我,经纬创投也许仍然优秀,但会是一种不一样的优秀。
说回自己,我信奉“自强则万强”,这不是口号,这种主张更多跟我的经历有关。我在中国长大,在美国读书生活,2004年又因为工作回到中国,见证了我们国家20年来经济和科技蓬勃发展的历程,同时又幸运地找到一份以钱为杠杆、以交流为主的工作,使我能够不断迭代对复杂人性的认知。正是因为见过那么多创业者和公司,看到个人和企业命运的起起伏伏,我越发明白“自强则万强”的道理。
也可以说我身上有“自强则万强”的影子,但我的“强”明显和别人不一样。这个行业向来不缺勤奋聪明且善于洞察未来的人,我从不把自己归入其中。但我有一些别人完全没有的特质——对人性相对准确的体察和预测,是这部分的“我”超越了绝大多数的同行,也让经纬创投在一众风险投资机构里变得相对耀眼。这么说吧,我见过最好的人性,也见过最差的人性。我擅长读人,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我能相对客观地看待人。我理解他们的欲望、恐惧、贪婪,也接受他们的软弱、摇摆、背叛。你问我有什么方法论吗?一切都是在摸爬滚打中产生的直觉。
如何理解“自强则万强”?首先,你可以把它看成一种人生观,“自强”是手段,是过程,“万强”是目的。比如,在“利他”这件事上,很少有人比我强。我真正用心对待别人,不为利益而付出,在这个过程中,我个人的能量和经纬创投的能量都在放大,我们因此能拿下一些别人拿不下的案子和份额。所以“自强则万强”,之后也会“万顺”。当然,我知道人会变,所以不执着于回报,只看当下你是不是值得我伸手。人只有活得简单,活得纯粹,才能活得自由。
“自强则万强”也可以理解成一种明确的价值判断。什么是“强”?在我看来,一个人的内核强才是真的强,而不是依附别人的盘子,处处抱人家的大腿。我是一个内向的人,独处是我和世界相处的方式,无论是思考,看电影和纪录片,还是去户外骑越野摩托,这些兴趣能够让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也沉淀为我个性的一部分。对外,我不讨好,只筛选。我的朋友圈不屏蔽任何人,也从不设置分组。我发的内容,你不认同,自然会远离;你认同,自然会靠近。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我,只需要留下那些气味相投的人。
现在,我的朋友只有两种:一种是骑越野摩托的朋友,个个都是“狠人”,很多是普普通通的职员和工人,来趟国贸都能迷路,但把他们丢到荒山里能活7天,跟他们交流我获益良多;另一种是已经为经纬创投带来收益的首席执行官,我们彼此间干干净净,你不缺钱,我也不缺钱,你需要我就喊我,我们只谈怎么把事做好。
生命短促,一个人能做的事总是特别有限。每一分钟,我都认真思考过该给谁,花在什么事情上,以及每件事情的重要性怎么排序。最近几年,我已经很少跟同行打交道,交流最多的还是各个领域的创业者,我认为我更像是很多创业者背后的“军师”。金钱对我而言,仅仅是个数字,我不买房,也不买车,物质欲望是零。我的渴望就是长期陪伴创业者“以弱击强”“以弱抗强”,也善于换位思考,把自己设身处地放到他们的企业去考虑。我还有丰富的经验,看过最好的公司、最差的公司、最好的人性、最差的人性,因而能给出最切实的建议。
也要感谢投中网,重读历史,总是常读常新。作为本书第一批读者,我的阅读感受是:首先,从大历史里看小历史。本书从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的大历史里,去观察风险投资二三十年的小历史,这段小历史是大脉络里不能被忽视的一段支流。另外,历史选题里,一部分是客观史实,另一部分是作者的史观,这点独立思考的能力难能可贵。
此外,作为亲历者,我有机会回头审视亲自经历的这段往事,产生了一种穿越历史城邦的感觉,这城邦由我们这些人的信仰建造而成,这里边有些人信仰坚定,有些人不那么坚定,有些人在这边,有些人在那边,还有些人随时间摇摆,但不要紧,都是作品,都是历史。这本书里谈到的事件和人物,多数我都经历过、见证过、参与过,里边有赞叹、有愤懑、有不舍。我反思它,怀念它,也肯定它。
最后,我想说,2008年经纬创投诞生时,距离美元基金那波入华潮已经过去3年,经纬创投不是最早上牌桌的。可拉长时间线来看,迟来的那几步,并未让我们错失任何浪潮。这段经历让我相信,时机固然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今天,只要你有本事募到钱,成立一只创投基金,并且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那现在做投资也不晚。因为中国这块肥沃的创投土壤上一定会源源不断地长出好公司来,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不多赘言,本书第一章的两个故事讲得很有意思,我请大家跟我一起,从2005年开启这场阅读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