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畅读海量书库
扫码下载掌阅APP
Oh Time Thy Pyramids

噢,时光女神,你的金字塔哟

作者/【美【安·勒布朗
翻译/邢艺绮
插图/李天

“不会木匠活的编辑不是好作家”——美国作家安·勒布朗在创作之余兼修木工技艺,作品常见于《克拉克世界》《逃生舱》等北美主流科幻杂志。她以赛博美人鱼、时空循环、宇宙陵墓相关的奇诡叙事,在新世纪科幻中独树一帜。《噢,时光女神,你那金字塔哟》将她的风格体现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包含冷峻的哲思与异质的诗意。

我的母亲于完美的静止中诞生,一直恪守众人称颂的静默。自孩提之时起,我陪在她身边几个世纪,从未见她动弹分毫。不会有任何动作——无论有意或无心——搅扰她那无声之歌。

我想,母亲永远也不会原谅我露出的第一个笑脸。

和所有孩子一样,我象征着死亡对生命的主宰;正如所有好孩子一样,从降世之初直到死亡来临,我一直侍立在她身旁,沉默无言、一动不动。

我最初的记忆便是那首歌。我于宇宙陵墓的一间小墓室诞生——觉醒,彼时那首歌正在墓室两头回荡,韵律音符时而高亢,飘向装饰华丽的拱形天花板;时而活泼,舞动于火山玻璃做的扶壁之间;时而婉转,蜿蜒在“完满征服”所得的成堆宝藏中。

我降生的那个房间,是造来纪念某个从未存在、但依旧被女王彻底征服的星球的木工行业的。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度过整个童年,对着一堆带锯、台式钻床、凿子、刨子和其他静默的工具唱歌。它们从未被使用,甚至都没插过电。整个宇宙都已被征服,宇宙的陵墓也已完工,再没有创造新事物的必要。

我的母亲从未跟我说过一个字。她的歌声成了我的安慰和教育。我的躯体本就是为了与她共鸣而生,直到我能独立和声为止。

我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女王陛下在死后创造了整个宇宙,她在征服宇宙与死亡之前便已死去。宇宙间的一切都属于女王,都是她的战利品。一切种族、一切事物尽归她一人所有。当歌曲得以完满,宇宙将终结,女王将倒退至复活状态,再次征服并创造宇宙。

你一定熟知歌里那些不容置喙的事实,但我得先证明自己的权威,才能用这些事实冲击你那礁石般的沉默。就像那首歌一样,顺序吟唱每个小节才能得到和谐的旋律。

我唱了又唱。无数个世纪过去,我一直心满意足。并非快乐,并非欢欣,并非被爱,只有满足。木工室和那首歌就是我所知的全部,而那首歌无穷无尽,所以总有新的章节要学,总有完美征服的新层次要领悟。

我的第一宗罪行是无聊。

直到循环点过去十年后,我才意识到这首歌在自我重复。之后的两年里,每个熟悉的字词都令我更加胆战心惊。一个片段就可能持续百年之久,因此我花了一个世纪才彻底确认这件事。

紧随无聊而来的是愧疚。

我的使命就是唱这首歌、爱戴女王,希望那些毒害她行星般庞大的完美心智的分形致命伤能早日愈合。任何对这项任务的不满都是我灵魂上的瑕疵。宁可消亡,也决不允许自己倦怠。宇宙中有无穷无尽的墓室,每一间里都有无数的生命,分别代表每一个可能被女王征服过的人。自宇宙存在以来,没有任何人偏离过至臻至善的歌曲——至少歌里是这么唱的。

我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竟有这种感受?溢美之词在我嘴里腐烂,我再也不在乎女王是死是活,甚至不在乎她那创世征服的伟业是否失败。

紧跟着愧疚的是恐惧。

既然我有了瑕疵,女王麾下无数追随者中自然会有人前来谴责我。又或者,我的生母必定会痛斥我。就这样等了五个世纪,我的无聊、羞愧和恐惧与日俱增,像藤蔓一样缠满了我的心。

毫无动静。毫无动静。毫无动静。唯有寂静和这首歌,永远无止境地继续。我未曾察觉歌曲出现任何偏差。如果这首歌包罗万象,那为什么它没有提到我的罪行?或许是因为我的罪行被我禁锢于脑内,这才逃脱了严密的监视。也许只要以后的日子里我依旧一动不动,就能不受任何拘束地思考。

仅仅过了一个世纪,我就犯下了第二宗罪行。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沉沦至此,何等堕落!我想知道动起来的感觉,而区区百年我便屈服于诱惑。我的第二宗罪行是将左上肢的食指挪了一毫米。

这一毫米带来的震撼令我至今记忆犹新。与此同时,我也淹没在逾矩的恐惧和能动的狂喜之中。

第三宗罪行紧随其后。我笑了。

我实在忍不住!我动了,而且还活着。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快乐,而歌曲依旧没变。这些罪行使我如坠深渊,而我也自甘堕落,就这样接二连三犯下了第四五六七宗罪行,好似一颗掉进重力井的卫星,无可逃逸。

我的一生此前都在静止中度过。一个又一个纪元过去,我的视野中仅有一把绿漆带锯。我凝视着锯刃柔顺的弧度,琢磨它精致的金属外壳、无趣的重量和颜色,琢磨它和我一样完全能动却依旧保持静止。它占据我的视野实在太久,久到我再也注意不到它。

我从未见过母亲的脸。

我下定决心将脸转向她所在的方向,但这举动让我反胃。多么可怕——原来宇宙并非固定,仅凭我蝼蚁般的意志就能改换苍穹!视野因转身而模糊,身体嗡嗡作响,看不到带锯这个同伴,令我倍感不适。然后,我看见了她。

我歌唱过美。我歌唱过爱。

但在母亲的脸上看不到这两种美德,只有某种比我对女王的忠诚还要真挚和崇高的神情。母亲那错综复杂的编发、复眼中闪烁的光芒、珊瑚色的外骨骼,从头到并腹胸 ,从腹柄再到柄后腹,都是那么完美无缺,无不蕴含着超乎我想象的精妙与崇高。

刹那间,我神魂俱震。导致我屡屡犯罪的瑕疵并非源于我自身,而在于这个宇宙——它竟将我置于无法得见母亲容颜的地方。

就连疑虑最深的时候,我也从未停下吟唱这首完美征服之歌。既然我现在可以凝视着母亲,先前失去的对歌唱的热情尽数回归,还多了些别的感情。我所歌唱的对象不再是女王,而是我的母亲。唱到女王的丰功伟绩的时候,我想象自己唱的是母亲。我不在乎这是否是对女王不敬,因为我已经知道,我不会因为心里的龌龊思想而遭惩罚。

我就这样唱了七万年。

我的曲调被怀疑啃噬了五十万年。

就算我这样神魂颠倒地凝视母亲,她也没看过我半眼。她无数的复眼恭敬地仰视上方,仿佛女王本人正飘悬于我们上空。犯下最开始几宗罪行的时候,母亲不仅没扭头看我,甚至没有以任何方式批评过我。她的歌声从未动摇,她的躯体从未挪动。起初,我以为这是她在为我示范完美,以便我效仿;后来我才明白,她的毫无回应本就是一种责罚。

几千年后,绝望攫住了我。“母亲未曾察觉我的罪行”这个念头并未带来丝毫宽慰。若这份爱从未经受考验,坚信母亲爱我又有何意义?

我如此渴望爱她——爱任何东西——但只有爱是不够的。千年的重量让爱也化作齑粉。对于千年间几乎一动不动的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填补爱缺位之后留下的空白。

整整一年后,我才发现自己停止了歌唱。即使我不在合唱之列,歌声依旧在房间里回荡。整整一年里,我都犯着一桩想都不敢想的罪,而且完全没有察觉。

但无事发生。

毫无动静。毫无动静。毫无动静。除了母亲凝固在敬仰中的面容,再看不见其他;除了因我的沉默而显得寂静的母亲的歌声,再听不见其他。于是,我又动了动手指。未犯罪和首次犯罪之间的隔阂,远大于首次犯罪和第二次犯罪。每一次逾矩,我的罪过都更重一分,但下一次犯罪的艰难程度也更弱一分。

不久,我就开始尝试走路。歌里有唱过怎么行走,但要和挪动身体结合起来,实在是超出我的能力范畴。我像条鱼一样在地上翻滚,又和新生小鹿一样颤颤巍巍。我熟悉这些生物,但要真正成为它们的一员,却仿佛歌曲的所有章节坍缩成了单一的、永恒延绵的辉煌音符。

翻滚转为站立;站立变成行走;行走化作奔跑。动是罪过;动是恩赐。我从房间的这头奔到那头。随后再次开始,以更慢、更仔细的目光依次扫视每一件工具,每一位凝滞于合唱中的歌者。女王的陵墓无边无际,可这么一个空间有限的房间,就让我发现了无穷的乐趣。

摸遍、琢磨够了整个房间后,我终于转而考虑门的事情。一共六扇门,六面墙上一面一扇。我选了最靠近母亲的那扇,既是向她致敬,也是故意恶心她。当我转动门上的轮盘,当我推开那块原本永远不该移动的金属,我等待——同时希望着!——我的母亲能做出什么表示。喊我回去、拉住我,不惜因动弹而堕落也要拯救我。但她什么也没做。

就这样,我探索与收集的时代开始了。

第二个房间简直是我出生地的翻版。更多的木工工具,更多殡仪雕像唱着无言的歌。我实在是太失望,在这里只待了不到一年。

下一间也一模一样。再下一间,再再下一间以及之后的全都一样。不出十年,我就开始奔跑——奔跑!——跑过各个房间,随便挑一扇门闯进去,只朝里瞥一眼就跑开,期盼着能找到些不一样的新鲜东西。

此生第二次,我明白了无限的可怕之处。女王的陵墓便是整个宇宙,横跨百万余光年。即便我花上两辈子的时间来奔跑,依旧逃不出一个个相似的空间,仿佛一个诅咒。相似的背景,细微的不同,满足不了我。我想要更多。

毫不愧疚地,我亵渎了陵墓本身。我开始层层剥开真相。我刺入监狱的血肉,用我许许多多的附肢轻柔地捧住它的脏腑。我的罪孽不再仅仅局限于头脑之中,而是伸向了女王无限长眠的外骨骼。

通过钻研陵墓的线路和管道蕴含的奥秘,我学会了变成一缕思绪,将自己传送到更遥远的层级和房间。凭着意志,我缩小了无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很享受探索陵墓,将墓里各类东西最精华的部分收集起来。我还清出了几个房间放收藏品。我摞起工匠制作的茶杯,虽然匠人们已湮灭于征服之下,但炉火纯青的技术仍留在他们的造物上。我躺在编织的挂毯上,它们纪念着那些在女王的宇宙观中只为被征服而存在的文化。

但我自己从没造过什么东西。

背负着流浪之罪的几个纪元过去,唯一不变的是所有动作都因我的意志而生。一个彩色小套娃曾从放它的地方掉下来过,不过只是因为我没放好。其余一切都保持着静止。

直到不再如此。

我正坐在自己命名为“错位现实图书馆”区域的核心——我把这个名字写在了瞬间扯下的蝴蝶翅膀上——听见一道声响。

脚步声。

其他人的脚步声,银铃一般踩在完美的镶木地板上。

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听见的这声音何其重要,我刚从书中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在动。向我走来。直立行走、腰板笔挺,双目炯炯有神,充满决心地抿着唇。她手里拿着一把骇人的长颈鱼叉。

我尖叫起来。活了不知多少个千年,我都没见过其他能动的人。我早已放弃找到同类的希望。而这间墓室的墓葬雕像也没有动起来,阻止她,就如它们没有阻止我一样。

我号叫的声音大到烧光了其余一切思绪,把逃跑和战斗的可能性统统焚烧殆尽。后来我才知道,她听不见我的尖叫,因为我下意识地使用了歌唱的无线电波段,而她——我们之后会争论这究竟是为什么——听不见这个频率的声音。

当她用完美的措辞洪亮地跟我打招呼,我坚信我死定了。当她的鱼叉尖指向我眉心那块长着坚硬长毛的外骨骼,我开始理解死亡究竟为何物。成千上万年来,我歌唱着死亡——都是唱到女王打败“那位”的时候——但因为我有永恒的寿命,我并不理解歌里称作苍白国王的那位存在所经历的这种悲剧究竟是什么。就在那一瞬间,我自认为明白了,但我错了。

那个女人饶了我一命。正因为如此,我万劫不复。

她叫克莉希妮妮穆斯提卡利昂,对她而言,我没什么特别的。她告诉我,大家都叫她克莉希。你懂我说的这个“大家”意味着什么吗?陵墓无穷无尽,因此我曾坚信自己是唯一背离女王之歌之人——这何尝不是一种狂妄。

她的声音绑住了我,拖着我跨越数光时的距离来到她的大本营,一路寂静无声。这里到处都是和她长相相似的人——直立行走、皮肤光滑润泽;也有像我这样,耀眼的外骨骼包裹着完美的分节身体的人。

但还请务必原谅我。记忆中开始习惯与他人共处的那几个月完全是一团糨糊。我早已习惯以世纪为单位来逐渐积累回忆。缓慢,缓慢,缓慢,这个词贯穿了我的一生。结果,突然之间,我身处行动说话都极快的一群人当中。我习惯了一次做一件事,而现在身边全是火急火燎的人群,他们同时争抢着开口说话,不像合唱那般和谐,反倒吵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我做不到长时间注视这些人,更耐不住听他们说话。于是,我转而注意起自己更擅长的领域,开始研究墓室和其中的物件。克莉希和这些人住在陵墓里一处受损的区域。一场剧变扭曲了这里大部分的六边形超结构 ,还有几次大地震——我停留期间也仍有余震——震得所有东西都摔得粉碎。大部分房间都被损毁得无法通行——全是残骸,包括像我一样的墓葬雕像,全化为残破的遗骸。

那时我才明白,为何这里的人都放弃了歌唱。我记得自己甚至期盼类似的灾难能降临我的故土。我甚至幻想,如此毁灭或许能在我完美母亲的心间播下疑虑的种子。

最终我还是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毁灭景象——熵总会把一切都熬成一锅汤——转而开始更努力地尝试理解我这些异端的同胞。

在那段混乱中,克莉希始终是我的锚点。无论去哪儿,我都跟着她,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就像儿时那把不变的绿色带锯,而她也一直忍让着我。我着迷于她行走的姿态,那仿佛是在方尖碑锐利的尖端铺就的原野上舞动,一刻不停地坠向死亡,却又永远毫无惧色。一双长腿让她完美地平衡着那些压垮我的执念与忧惧。

她也很凶猛。和她的同类一样是猎人。此前我从未察觉陵墓中处处设有陷阱。它们从未在我经过时启动,但显然陵墓判定她和同类都是受诅之人,因此展露了对他们的敌意。所以他们用墓室的残躯和雕像武装了自己。

她也很柔软。某日她从一场搜救探索中归来,我跟着她进了帐篷,看着她脱下盔甲。她隐秘的皮肤很衬那双翠绿的眼睛。出于本能,我伸出精致的控制臂触碰她,而她也并没有出声推开我,哪怕现在她前所未有的脆弱。我精密的下肢触摸着她的皮肤,柔软程度使我震惊。我明白皮革是怎么来的——虽然经手过不少上好的皮制品,但真触碰到皮肤的感觉还是奇怪太多了。

那天晚上,她允许我睡在她床尾。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管我叫她的看门狗。我很喜欢这个称呼,部分原因在于我的收藏里有不少狗的标本。不久,她就给我的前胸背板套上了狗绳,我更喜欢了,因为这是我们之间情感牵系的具象化。

那根狗绳——出自一处腐朽地方的一双腐朽的手——早已支离破碎,消失在无限时空无心的残忍中。

和她一起的人——她称作她的“神圣窃贼团伙”——对我俩的关系则相当冷淡。除了她,这群人全都会下意识砍掉坐着不动的墓葬雕像的头。这也是我喜欢她的理由之一,但她的同伴却说这体现了她的软弱。一群用矛都打不过她的蠢货,居然敢说这种话。

我爱她。因为跟她说话,她也跟我说话;向她提问,她也开诚布公地回答。我们之间没有沉默,没有那首歌分隔我们。她叫我她的小话匣子。我很喜欢。

她从不厌烦我,从不抗拒我的问题,从不像其他人一样叫我别打扰他们。长得像我的那些——同样放弃歌唱,但这种放弃属于自发,而非继承自父母——尤其认为我没用。他们更喜欢安静的地方,讨厌我从克莉希身上学来的兴奋劲。

你会把自己的一生划分成几个相互独立的阶段吗?你明白带着深切的悲痛去回忆往昔某段快乐的时光是什么感受吗?什么也没失去过的你——至少目前如此——不会理解这种感觉。

我开始沉迷出逃者的各类异端邪说。每个放弃歌唱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因此总会去寻找堕落原因和自己相似的人。他们三五成群,其中有很多在陵墓中遨游过,总是乐于向我讲述他们的信仰,或者他们在路上碰见的其他信仰。我全都记得。

格雷戈奈族声音相当刺耳,他们认为,唯一能停止生死循环的方法,是一味地恶心女王,这样她就会把他们的灵魂放逐到现实之外。因此他们把无尽的生命花在捣毁墓室、打碎器物、唱亵渎的曲子和互相摔跤上。我问过其中一个稍微理性的,问他是不是真觉得女王认为摔跤是件重罪,而他的答复是大笑着给我了一记锁喉摔。之后我就躲着格雷戈奈族走了。

路易博吉安族则是保守派,完全不相信女王的存在。困住我们的不是一座无限的陵墓,而是一间无限的图书馆。当我向他们指出,虽然墓里确实有很多书,但也有很多不是书的东西;他们嘟哝着说,只要不那么白痴,任何东西都可以和书一样传递信息。

还有鞭笞者,自残身体各处以赎罪。其中不乏鉴赏家、享乐者、探索者、科学家和大嗓门。他们当中有些人觉得陵墓是一道隐藏谜题,自己能在这里度过来生,是钻研之神的馈赠。

我还见过一个独眼男人,他自称亲历了第一次征服的时代。我问他这一生是如何度过的,随行的两个同伴却朝我大骂。他朝我眨眨眼,祝我好运。

在一个没有任何雕像的区域里,我碰见了一条沉默的巨虫。它的躯体受限于墓室,直径不超过墓室门的宽度,长度却无法丈量,身体如绳结般自我盘绕,蜿蜒于陵墓迷宫般的一条条甬道之中,吃掉它碰到的一切东西。肉质的表皮上长满了被它吃掉的人脸,朝我呼喊着,要我加入他们。他们告诉我说,这条虫最后一定会长到能吞掉整个陵墓,大到能吞掉女王,从而令我们脱离苦海。我尽可能礼貌地拒绝了,毕竟那时还有值得我活下去的事物。

异端中最奇怪的当属克莉希的族人了。

他们管自己叫野蛮人,自称先祖曾于第一次征服中对决女王,但最后因懦弱而屈服了。他们逃脱了女王的魔爪,更是靠着溜出女王光锥 蛋壳的缝隙,以微乎其微的概率逃脱了征服。

陵墓被毁区域的中心是一根巨大的腐坏骨刺。我无法估计它的尺寸,但肯定超过一光分,尖端直指墓室中心,直指女王。

克莉希说这是她先祖用于逃跑的飞船的残骸,之后他们也会乘这艘船回来,刺破陵墓,逃出这正在向心坍缩的宇宙之壁,直至它缩小为创造宇宙的原初点。

在我看来,很明显是她的族人在这根刺周围醒来,在陵墓中产生信仰危机时发展壮大,最后编出这个故事作为自己停止歌唱的理由。

我很努力想让克莉希明白我正饱受“究竟为什么会对女王失职”的痛苦,因此只要能填补这个空缺,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谎都愿意撒。她那继承自双亲的信仰也一定生于相同的绝望心境。

这是对她族人口中历史的唯一理性解释。女王亲自在宇宙尽头写就了不容更改的物理法则。光速从古至今直到未来永远恒定,除非女王决定改变。如果克莉希的先祖生在女王创造的这个光泡里,那早就掉入了蜘蛛陷阱,永远归属于女王,永远受制于必定发生的完美征服。

这是唯一一个让我和克莉希吵起来的话题。看着她背负如此古旧的幻想,我很难过,但我又忍不住同情她——她必须依赖这个谎言赋予人生意义。我学会了不再追究这件事。

即使我搜寻过,也从来没有发现证明我错了的证据。

我对克莉希的爱有着致命缺陷,那就是她本身。

在反击女王时,克莉希的先祖们蜕去了女王赐予的完美之身。如此,他们便将自己的统治权交到了苍白国王的手上。他是死神,也是在世时唯一能和女王一较高下的人。但国王被陵墓战胜后早已死去。熵变得仅在理论上存在,被女王如潮水涨落的呼吸所取代:一吸一呼,扩张又收缩,永远持续下去。

克莉希的表哥之死是我目睹的第一次死亡事件。他叫迪坎提玛尼布莱申,别人也叫他背镜的斟酒人。

我看着他死的。我亲眼看着。你懂吗?不,你不懂。

他是个魁梧的男人,圆脸长臂,举手投足都是那么的快活,所到之处人皆欢喜。从来没有以那种方式触动过的你,不可能明白无谓的死亡带走这样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我们正进行一场物资回收行动。克莉希的同胞们正忙着建造某种东西,某个宏大的秘密项目。他们需要补给以喂饱脆弱的躯体,才能生存下来,也需要电线、金属和晶体记忆体,但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我是克莉希的狗,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陵墓是无限的。凡是女王曾经可能征服的东西都存于其中。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如同亟待采摘的成熟果实,但和所有珍果一样,繁育它们的藤蔓是带刺的。

我见过有人阔步走进一间墓室,结果房间像攥紧的丝绸一般猛地皱缩;我听过惨叫,也见过鲜血、脓液和布丁般浓稠的合成润滑液从熵坍塌的废墟缝隙间汩汩流出。

也有回收者小心翼翼地进入,墓室里看起来也很安全,忽然,墙壁开始渗出原始的时间,过去像水一样汇集,没过脚踝;记忆如间歇泉的蒸汽升腾而起,与被征服者和被遗忘者的虚假记忆掺杂在一起。随后,眨眼之间,一切又恢复正常。

他们把我们当成猎犬使唤,有时当作扫雷器,有时则是护身符。我会奉命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敲击墙壁,触摸室内物品,对墓葬雕像说话。我会大声叫骂、唱亵渎的歌曲,随即聚精会神地听。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听见声如洪钟的合唱,伴着熵泵遥远的低鸣。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不过,我偶尔会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杂音。歌声的回响变得奇怪,我胸口的绒毛阵阵战栗,内心的双手停下编织认知现实之线,因为我能感到墓室正盯着自己。这类墓室我们一律避开。

克莉希不能向我透露他们在建的东西。她说那是把万能钥匙。她说那是神,是七鳃鳗,是钻头,是一个吻。但她不能跟我详细解释——因为不安全——除非我抛弃自己对陵墓本质的理解,并承认她族人的故事是真的。

她竭力想让我信服,但戳穿她谎言的证据却比比皆是。她口中的飞船残骸不过是一根骨刺。我亲自从头到尾地探查过,它根本没有任何内部结构。所谓飞船开辟的毁灭之路,长度也是有限的。那道痕迹在骨刺之后延伸了很长一段,却约在三千光年处彻底消散。所有曾徒然反抗征服的文明或叛军都在歌中有记载,却只字未提她的族人,就像它也不必提及唱歌的墓葬雕像一样。我们全在它之下,也在它之中。

我当然乐意让克莉希想信什么就信什么,但我看得出这样的妄想正在毒害她的族人。他们坚信自己是盗贼战士的后裔,因此不断地将自己置身于无谓的险境。他们本可以让我们这些雕像回收需要的东西,但荣誉却只归那些勇闯致命墓穴的人,于是他们不断死去又重生、重生又死去,周而复始,其中的时间跨度长到远非他们口口相传的历史所能承载的地步。

要是我能说服克莉希和她的族人面对真相该多好。诚然,我不再崇敬女王,但我并不否认她存在的事实。活在她的造物之间,我又怎能否认呢?

陵墓是一台编织现实的纺织机。陵墓是一块始终紧绷的肌肉。而那些不相信陵墓真实存在的人,便是织物经纬间的瑕疵,是必须以名为死亡的囊肿封存的污染源。

我没能说服克莉希,而且——

很遗憾,这段故事中存在一段空白。

一个缺口,一段沉默。

我做不到。

我说不出口。

但沉默配不上她应得的。

比起沉默,我要告诉你我最珍视的、关于克莉希的回忆。

我记得她的孩子们爬上我的甲壳,吊在我的刚毛下,在我驮着他们穿行于墓穴之间时笑个不停。克莉希则在一旁注视我,面带微笑。

我记得同她一起狩猎。一座雕像因无法忍受无尽的单调而陷入疯狂,化作一头可怕的狂暴野兽,布下陷阱捕食一切闯入他领地的人。我记得克莉希那时精神高度集中的神情。她行动时,身体就好像完美顺从她意志的工具。所有关于征服的荣耀,与她战胜那头野兽的时刻相比,都黯然失色。

我记得为她做饭。在她狩猎和我探索之间的空当里,我会打理他们的农田。我将自己身上剥落的碎片碾作无常的泥土,用它培育出充满认知论风味的藤蔓。我记得克莉希品尝我炖的汤时露出的微笑。

我记得带她去见母亲。克莉希抚摸我母亲的脸庞,说她能看出我长得像她。我试图向母亲解释克莉希是谁,我又是怎样在她的族人之间找到喜悦和意义。但母亲的沉默扑灭了这份喜悦。我哀怨地离开了。我因自己和母亲而羞愤难当,无法直视克莉希,甚至此后一年都不在她身边。

回想起来,我咒骂自己当时的愚蠢。即便回家时克莉希张开双臂欢迎我,即使她什么也没说,我也明白我的离开对她和孩子造成的伤害。我本该留下,本该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但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件事之后,我离开了。

我无法忍受克莉希的遗体透过她孩子们的脸凝视我。我无法忍受我的同类的冷漠,也无法忍受猎人们捶胸顿足的同情。

陵墓无穷无尽,我的悲痛也一样无穷无尽,却居然以为自己能逃离它。我在沉寂的墓室间徘徊,愤怒地掀翻雕像基座,蜷起四肢匍匐爬行,抽搐、尖叫,就这样度过了数不清的漫长时光,直到行至克莉希家的对跖点

在那里,在我的生命残破不堪时,我钻入陵墓的血肉,将自己包裹在塑料、钛、陶瓷和熵冷却液制成的裹尸布中。我想化作一块囊肿,这样在无限的时光中,陵墓就可能重新吸纳净化我污损的灵魂,回归它向女王承诺的至臻完满。

然而,我听见了一首歌。

那首歌并非发自陵墓,也并非经由空气传播。我也没有在电磁波载波上听见它。它自我口中、自我的触角响起。它源于虚无,又遁入虚无。那是首苍白国王的颂歌,使得陵墓在我周围扭曲变形。

你明白什么是死亡吗?

你又从歌里学到了什么?

国王统领的疆域是“苍白”,即死亡,即熵。女王则彻底扼杀了熵的衰变,将它套缚于庞大的征服机器,最终陵墓的硬化中和、固定了它。

但你明白熵是什么吗?熵是推动宇宙从过去走向未来的力量。因此这陵墓并非为女王而建——她仍安康长眠,弥散于不可能之奇点的吸积盘上。这里是宇宙的陵墓。征服即是造成死亡,而女王想要胜利,死亡本身就必须死亡。既然死亡是一切的未来结局,女王所做的就是偷走未来。

沮丧令我号叫不已,因为我无法在女王亲自设下、将我们囚于其中的语言框架内解释清楚。

我无法向你展示这首新歌是怎样改变陵墓的。我也无法描述这首歌在我体内召唤出苍白国王,而我杀死他并将他化作一柄长矛时,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么我就告诉你我在宇宙起点见到的景象吧。

在时间尽头,宇宙向外炸开,随即被征服,又冷却成为陵墓。既存在有穷的无限,也存在无穷的无限。在等待宇宙重新开始的期间,二者我都经历过。

在时间开端,宇宙将坍缩,一如它在尽头爆炸。宇宙会以光速向内收缩,同时升温,变得柔韧,好让女王将它重新塑形。

无论是开端还是尽头我都在场。我沉湎于悲伤中,四处流浪,王矛的碎片自我的后脑勺直贯后腹。我看见时间逆流,看见现实的织线由内撕裂。一切都混杂着流向下水道,而下水道中心便是女王。

在某一刻,宇宙将缩到足够紧密,变得足够炽热,以至陵墓熟悉的结构再也无法维系。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时,我被无谓的恐惧淹没了。因为我的一切认知都局限于陵墓,而宇宙转化后的形态,我只在歌曲的歌词中听到过。

这就是女王的领地。距离宇宙终结及起始仅有二十分钟之遥,所有的思想与物质都在核聚变中融为一体。女王将自己置于这处形若真空之地,高踞在能以她意志撬动整个宇宙的节点。宇宙终结开始的五万年前,辐射与物质趋于平衡——便是在这个时刻,宛如神话的征服伟业好似被吹制的玻璃,从女王意志的荣耀熔炉中诞生。

她忠诚的仆从们在她面前列阵。将军与刺客,总督与学者,每一个都怀揣比行星、比星系更强大的意志。所有被歌颂过的伟人全都在那里,施展壮举,重复你已歌唱过百万次的奇迹。

我也在那里。

苍白国王亦在。他的尸体在女王的中子爪下扭动,他的心脏被一枚奇点子弹洞穿——那是一个遥远而不可能抵达的未来才会造出的武器。他的血液汩汩奔涌,在引力井中汇聚成潭。

我看见国王死去,而女王从他数不清的、具备孕育之力的创口中凯旋般地诞生。我看见征服是一个谎言。陵墓是征服的丰碑,但征服从未发生。仆从们无声地唱着她的荣耀,可他们不过是既定历史中的傀儡。女王直接用国王的鲜血塑造了陵墓。她出现在开端,正是为了跳过那些混乱的中间步骤,直接抵达胜利本身。可那样的胜利,又有何荣耀可言?

女王要我加入她。

我是否认真考虑过她的邀请?当然,毫无疑问。我的母亲从未对我开口,从未赐我姓名。她永远不会这么做——除非我加入那无数天使的行列,参与虚假的征服,成为歌曲的一部分。女王向我许诺一个新名字,一个能迫使母亲在颂歌中吟唱的名字。那一刻,我渴望它胜过世间一切,甚至胜过再一次见到克莉希的笑颜。

也许我曾屈服于诱惑。也许我加入了那场征服。也许连你都唱过我的颂歌。也许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了死亡与重生、胜利与征服的循环,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在征服之间的冻结纪元里,我沉睡着,在梦里与克莉希相会。在女王镶嵌宝石的胜利里,宝石的每个切面都映出她的脸。她低低的笑声与女王的歌形成回响的对位,随后又扭曲成苍白国王的低语,他的碎片仍幽禁在我灵魂的牢笼中。

我的倒数第二宗罪行是无聊。

征服一成不变地重复。女王会做些微调,永远力求将她的胜利记忆臻于至善。可这个循环已经重复了太多次,以至连“变化”本身都已僵化固定。

我的最后一宗罪行,是失败。

在征服的终点,当宇宙初生、征服即将再度开始之时,我再也无法忍受那首歌。

当着女王和她聚集的仆从们的面,我自杀了。我肢解、摧毁了自己完美的身躯,又自那残骸中抽出王矛。

那是一件可怖的武器。它诞生于每一个被剥夺的死亡所发出的尖声渴求,直径仅十肘尺,长度却无限。负能量在它愤怒的圆周边缘迸射,精心编造出的虚假现实因期待而战栗不休。

我用破碎意志的最后残余转动了那根无尽的圆柱。

新生陵墓的光锥向内折叠,再折叠,再折叠。闭合的曲线愈压愈小,直到宇宙本身在压力下发出尖叫。无论是胜利还是复仇,我都完成了。我杀死了女王,代价是我的死亡,以及再无任何见到克莉希或母亲的可能。

湮灭持续了很久。

但还不够久。

女王大笑。

女王死去。

宇宙解体。

女王死去。

女王大笑。

王矛总会杀死女王。国王是由腐朽铸就的神,这腐朽镶嵌在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宇宙的精微结构中。她根本不可能抵抗。

女王总是死去,而她的遗产就是整个宇宙。她将这宇宙化为诅咒赠予国王。

国王如同孩童,在物质、能量、时间与思想的光辉乐园中玩耍。他很快长大成熟,直到那时——直到一切为时已晚——他才发现自己怀上了女王。

诞生她的种子唯有在死亡之火的灼烧后才能萌芽。有时她是统治整个银河文明的女人;有时她从那些为把宇宙化为回形针的探测器中诞生 ;有时她的起源与形态对我来说完全不可理解。但她总会从以国王的腐朽为肥料的土壤中迸发。

女王单手拿着王矛,像转动一根牙签般轻巧旋弄。她无限分形的手指紧握矛身,紧握住它那悖论的开端与注定的终结。

她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攥住我。无数镜像手臂从女王吸积盘的中央球体中探出,盘旋在我们周围,每只手的手指都摆出圣洁的、具备象征意义的手势,发出令人眩晕的簌簌声。

一只瞪圆的独眼打消了我一切反抗的希望。在那黑洞般的眼中,女王的嘴缓缓张大,但它没有吞噬我,而是开始歌唱。

她的歌仅有一个音符。仅是一个可怕的词语,却承载了女王全部的爱与宽恕。它的意思是:即便我的背叛也无法令女王敌视;一切针对她的武器只是她荣耀的明证,是她征服的又一战利品。仅这一个词,便瞬间使我湮灭了一万年。

我醒来时毫发无损,身处陵墓之中。

征服已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完成。宇宙冷却,归于完美而荣耀的静止。而我孑然一身。

有时我觉得自己唯一擅长的就是离开与抛弃。我离开了那首歌,离开了我的母亲,离开了克莉希和她的孩子们。我离开了女王,也离开了国王。

而如果我在此时此地失败,我也会离开你。

你生于完美的静止,至今仍恪守众人称颂的沉默。在孩提之时,我曾陪伴在你身边度过数个世纪,而从未见你动弹分毫。

你会望着身旁那片空地出神吗?

你并非我的母亲,但我认得你的声音、你的身躯,还有我长大的那间墓室。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甚至你那副时刻准备献身的完美神情也如出一辙。一切都一如既往,除了我。

你明白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我一直没找到克莉希。若宇宙是静止的,若征服是完美的,那么孕育她的条件理应重复。她应当在某处,在某个不可能的图书馆里等待与我相遇。可我找了又找,等了又等,却从未找到她或她的族人存在过的任何证据。我想,大概陶碗碎裂时也从不会以同样的方式破裂两次吧。

我如此孤独。

还有其他人也拒绝了那首歌。甚至有人在宇宙重置的间隙侥幸存活。但我在他们身上看不见团结,也找不到陪伴——因为你还孤独地待在这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不了女王吗?你明白我为什么注定在与她的对抗中失败吗?这与她的力量无关。而在于你。始于你,终于你。

我数不清自己多少次这样站在你面前。每一次——每一个你拒绝我的宇宙——都痛得让我不忍回忆。

我曾以悲伤回应过你的沉默,也以愤怒回应过。我曾在你身旁哭泣;也曾推倒你,砸碎你的身体。我甚至尝试重新与你合唱。但无论如何努力,我始终无法将自己献给女王或国王。

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只为问你。

母亲。

求你。

看看我。你能看见我吗?你能看见孤独如何像裹尸布般将我层层笼罩吗?你在乎吗?

我愿为你的一句温言付出一切。我发誓只要你接受我,我便永远伴你身旁。

求你。

母亲。

唤我一声女儿吧。 0zpDO72qGIfqlb3DKKTqnIJ/pKcEhOlgTe1N3lfRk5BTBSgdvAWpp4+s0a0rsCEv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