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畅读海量书库
扫码下载掌阅APP
Marginalia

页边手记

作者/【美】玛丽·罗比内特·科瓦尔
翻译/北京有雪

MARGINALIA by Mary Robinette Kowal

Copyright © 2024 by Mary Robinette Kowal

美国作家玛丽·罗比内特·科瓦尔做过翻译,制作过广受好评的木偶剧,还是一名科幻作家。她曾担任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会长,得过星云奖、轨迹奖、约翰·坎贝尔奖,四次捧回雨果奖。下面这篇《页边手记》就是《离奇》杂志2024年读者选择奖获奖作品,也是今年雨果奖入围作品。

玛格丽蹲在壁炉前,将裙摆往后拢了拢避开火焰,用火钳把煤块拨到炉膛边。今早她特意打开了百叶窗通风,但此刻汗水仍从额头渗出,衬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们家那只灰色虎斑猫跳上窗台,可怜兮兮地喵了一声。

“现在不行,汉弗莱爵士。”玛格丽抄起铁钳,小心翼翼地把炉条架在煤块上,“晚上给你留点好吃的。”

她的虎斑猫发出幼猫般的细弱叫声——完全看不出它抓谷仓老鼠时的利落劲儿——然后抬起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前爪开始舔毛。

“得了吧,少来这套。”她往后挪了挪站起身,抖掉裙子上的灰。瞥了眼壁炉边的床铺,发现母亲已经醒了。“听到了吗,妈妈?汉弗莱爵士在给我们讲他的冒险故事呢。”

她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

“是啊,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这些煤块足够煮好她要的粥了。等待煮沸的工夫,她还能把干面包准备好。走向窗边的桌子,她顺手揉了揉猫脑袋,“接下来你该不会要说,你见到爱德华国王本人了吧?”

汉弗莱爵士尖厉地叫了一声,抬起头嗅了嗅空气,耳朵向后折,四下张望,瞳孔骤然放大。片刻之后,玛格丽才听到那个声音——她的耳朵可没它这么灵敏。

凌乱而慌张的脚步向小屋奔来。“玛格丽!”弟弟边跑边嘶哑地喊道,“玛格丽!玛格丽!”

她松开正要端起的锅柄,冲向门口,“休?”

刚推开门,就见十岁的弟弟绕过猪圈,一头扎进院前的空地。大鹅扑棱着翅膀对他嘎嘎直叫,但休根本无暇顾及,一个急刹停在她面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帽子,“林子里来了只蜗牛。”

玛格丽瞬间感到浑身冰凉,仿佛一片阴影笼罩了小屋。“有多大?”

“比农夫约翰家的冠军南瓜还大。”方围巾歪在脖子上,他抬起胳膊抹了把额头,在酱红色的粗布上洇开一道汗渍。“老霍普金已经去庄园报信了。”

“别告诉我你真的亲眼看到了。”上次有只蜗牛摧毁了邻镇的教堂——那只怪物比人都高,爬过的地方会留下彩虹色的刺鼻黏液,把植物蚀得精光。

“就看见个后背!我又不傻,而且也没踩到它爬出的痕迹。”休朝庄园的方向挥着帽子,“快点!现在赶过去还能看到斯特兰奇大人骑马出征。”

“不,我们不去。”玛格丽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她弟弟做梦都想给大人当扈从,可他们这样的人家根本没这个命。要不是母亲因为手拿不住东西而被迫退休,那休或许还能做个侍童。但扈从?那可是贵族少爷们的差事——那群连抛光盔甲都觉着费劲的人。“到时候你肯定想跟着去看他打蜗牛,还要看他们把蜗牛驱赶进陷阱,再接着——”

“就只看看出征嘛。”他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求——求——你——啦!他换了匹新马,是灰色斑纹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活儿还没干完呢。”

“鸡蛋我都捡好了!”他后退几步,从鸡舍阴影里一把抓过之前放下的鸡蛋篮子,“给!本来要拿进屋的,但是——我能去吗?他马上就要出发了!”

她接过篮子叹了口气——要是不同意,这小子准会在家里唉声叹气一整天。“好吧。但只能去庄园,看完立刻回来,听见没?要是他赶不走蜗牛,天知道那畜生会往哪儿跑。”

休带着小屁孩儿特有的骄傲嗤之以鼻,“当然。不过他一定会宰了它。”

“就算是这样,你也得马上回家。”

他转身就跑,翻过篱笆抄近路。“谢——谢——你——!”

玛格丽轻哼了一声,回到屋里。她打算和庄园的马厩总管谈谈,看能不能在那儿给休安排份差事。虽然做不了扈从,但在马厩干活总能让他过过瘾。

这栋三隔间的房子她再熟悉不过,根本不需要等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但她还是放慢了脚步——就为了看清母亲的身影。五年前,母亲还是庄园的侍女。那时她的手只是微微发抖,后面却越来越严重,直到斯特兰奇大人开恩,把这处农场赏给母亲当作退休答谢。

或者说,这本就该是一种恩赐,一份保障。她在那座硕大的庄园里勤勤恳恳工作三十年,如今却只换来一栋泥地小屋。

从去年开始,她连站都站不稳了。

玛格丽不得不回家照顾她。这下连做女仆的工钱都没了,她还能怎么办?

她走到母亲床前,帮她挪了挪位置——她不停地颤抖,把自己晃到了床垫边缘。“你听见了吗,妈妈?说是来了只蜗牛,休跑去看斯特兰奇大人出征了,不过我让他看完立马回来。”

母亲气若游丝,再也不是那个在晚饭时隔着田间地头呼喊的大嗓门了。玛格丽只勉强听清了几个字:“那孩子……马……”

“确实,他可太喜欢马了。”她拉了拉被子,“要盖好吗?”

母亲摇了摇头。

“那好吧。”玛格丽把被子折回去,“今天倒是够暖和。”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起身走向桌子。汉弗莱爵士还蹲在窗台上,扭头舔着身侧。“而你,我的爵士,在我做饭时帮我看着点儿妈妈,好吗?”

猫咪停下舔毛,冲她喵呜了一声。

“多谢啦,爵士。”她抓起桌边铁锅的把手掂了掂,“有帮手真好。”

玛格丽搅动酿造的啤酒,肩膀阵阵发酸。母亲的配方现在依然抢手,能给家里挣到些外快。阳光炙烤得她后颈发烫,帽子下渗出的汗水刺痒难耐。

一阵马蹄声让她把目光从后院转向田间。只见一匹马正沿着林线飞奔。她猛地站起身,装着湿衣物的篮子撂在了脚边。

马背上空无一人。这是匹灰纹马,胸前还套着珐琅彩护甲——正是斯特兰奇大人家纹章的颜色。

玛格丽的心猛地揪在一起。休专门去看大人出征,而这匹无人驾驭的马意味着蜗牛那边出大事了。她下意识地朝马跑去,仿佛这样就能追上它抓住缰绳,又拉停马儿——她在干什么?她这辈子连马背都没上过。她转身向庄园走去,却再次僵在原地。

就算赶到那边,她又能做什么?

她杵在那儿,双手平伸,好像这样就能按住整个世界,以便让自己思考。“休……他肯定和大人还有蜗牛在一块儿,那孩子绝对会逞强帮忙。”

她皱了皱脸,回身进屋。一定会有人受伤,空着手不如不去。穿过厨房的门,眩目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蓝色的阴影里。汉弗莱爵士喵喵叫着冲过来,差点绊倒她。玛格丽闪身绕过它,转向右侧的橱柜。“妈妈!我得去找休,蜗牛那边肯定出事了。”

猫咪直立起身子,扑腾她的裙摆。

“现在不行,汉弗莱爵士。吃的待会儿给你。”她心脏狂跳,喉咙发紧。手指摸上橱柜光滑的木纹,她抓住把手猛地拉开,“妈,我要拿绷带、蜂蜜和黄油治灼伤——还需要带什么?”

身后传来母亲嘶哑的回应,但声音全被玛格丽慌乱的喘息盖了过去。“对,威士忌,好主意。”

她抓过粗布挎包往里塞着东西,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瞥见缝补篮里铜剪刀的闪光。她抓起剪刀——万一需要剪开被酸液灼烧的衣服呢。她转身将包甩过肩头斜挎在胸前。

她母亲躺在了地上。

“天哪!”玛格丽吓得心脏差点停跳。母亲从床上摔下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猫咪向她跑了几步,一边叫一边回头张望,活像在等玛格丽跟上来。

她冲上前跪在母亲身边,“真的太对不起了。你是怎么——算了,我先扶你起来。”

被子缠成了一团,很显然是止不住的颤抖把母亲晃下了床。玛格丽尽可能轻地掀开被子检查伤势。母亲咕哝着,抬起瘦弱的手臂试图帮忙。

玛格丽自己的手也因为惊慌失措抖得和母亲一样厉害。她必须把母亲从地上扶起来,也必须去找休。她把被子胡乱卷成一团推到旁边。

“好了,妈,我要帮你翻个身。”那匹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大人肯定就是在那边坠的马。她托住母亲的肩膀和胯,缓缓帮她翻身。

母亲含糊地说着什么,举在半空的手不停颤抖。

“看,我现在扶你起来都挺熟练了。”玛格丽挤出一个笑容。休之前说是在林子里看见的蜗牛,说明那东西离他们不会太远。

母亲屈起双膝,紧抿嘴唇,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玛格丽紧扣她高举的双手,双脚分开站在母亲脚前,脚尖像舞者般外展,以极其别扭的姿势防止她再滑倒。借着这股劲一把拉起,顺势转了个圈,让母亲稳稳坐回床上。

“我们就像在跳舞,对吧?”

母亲的嘴唇嚅动,好似在说一句听不见的话。她紧紧抓住玛格丽的手,手指随着她的颤抖跳动。母亲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大喊出声,最后只轻轻地呼出一个字:“盐。”

“盐?哦对,我可以加点儿在粥里——”蜗牛怕盐,“你是说用来对付蜗牛,对吧?”

母亲冲她露出虚弱的微笑,手指像羽毛般轻拍着玛格丽的手背,嘴唇翕动着,玛格丽只听清了一个字:“休。”

“先安顿好你再说。”她或许能帮上弟弟,但此刻母亲显然更需要照顾。“我会在包里装点盐,虽然不多,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急匆匆地走在通往庄园的小路上,路边的荆棘勾住了玛格丽的裙摆,扯得她一个趔趄。她退后一步,用力拉拽下来。

玛格丽掂了掂肩上的包,心脏咚咚直跳仿佛快要蹦出胸腔。路边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发光——那片光亮得不太寻常,像是少了树木的遮挡。

玛格丽加快脚步,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休!”

一阵粪坑恶臭般的气味随风飘来。蜗牛爬过的地方,植物都化作豆泥状的糊糊,上面覆盖着彩虹色的刺鼻黏液。这些可怕的东西分泌的酸性黏液能蚀毁小树,以便让拖着巨大外壳的它们前行。要是让一只蜗牛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就连成年的橡树都能被蚀毁。

玛格丽在离黏液边缘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用手捂住口鼻。

小路上散落着一堆骸骨。

那些骨头太小,不像是成人。她胃里一阵绞痛,喉头泛酸。玛格丽摇着头,不会的。她出声否认道:“不会的,不可能是休。”

这些黏液在下雨前都会保持腐蚀性。她没法再靠近那堆骨头了,只能沿着小路边缘走,试图找到能证明不是休的东西——比如臂甲。

那对细长的骨头应该是手腕处,上面套着金属臂甲,所以酸液没有把它烧毁。这不是休的。

是大人的扈从。某位母亲还不知道这即将让她伤心欲绝的噩耗。

“休!”她拨开茂密的树丛,爬过横卧的树干,绕过倒下的树冠,“休!”

“玛格丽!”前方传来她弟弟带着哭腔的尖嗓门,“玛格丽,玛格丽!救命!大人被树压住了。”

她一把抱住树干稳住身子,“休!待在原地别动!我这就过来。”

“脚步放轻,丫头。”斯特兰奇大人的贵族腔调让她下意识地想低头行屈膝礼,“你走路的动静可能会把那蜗牛引回来。”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当初做女仆时的说话方式,“谢谢您,大人。我会留神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偏离小路,靠近蜗牛爬行的痕迹了。她在林间穿行,不断从贪婪的荆棘丛里拽回裙摆。一棵倒下的榆树把周遭的树苗都压成了弓形。在那片绿意中,突然闪过一抹刺眼的绛红。她一个箭步冲过去——

她踩上一条树根,脚踝一崴,整个人朝‘蜗牛小径’栽过去。她胡乱抓扯住一根树枝,枝条因为她的重量弯了下去。

她另一条腿立刻跪地,手死命抓住那根树枝。裙摆扫到了‘小径’上,在泛着彩虹光亮的黏液上铺开。片刻后,裙摆边缘开始发黑,一点点朝她碎裂开来。

玛格丽扭身一屁股坐倒在路边。她空着的那只手拎着裙摆远离自己,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在包里摸索,终于掏出了剪刀。

她咬紧牙关,动作粗暴地剪开裙布。恍惚间像是听到了母亲在她耳边啧啧咂嘴,嫌弃这参差的布边太过浪费。天呐!母亲!要是玛格丽的双腿被酸液灼伤,谁来照顾母亲?

布料脱落。玛格丽尽可能小心地站起身,让裙摆自然垂下。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那抹酱红了。“休,出点声给我指个方向。”

“要我说什么?”

玛格丽翻了个白眼。难得有弟弟不聒噪的时候,偏偏是现在。“跟我讲讲这只蜗牛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呃……那家伙特别大。大人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说可能是因为今年春季雨水多,要么就是它杀光了附近其他蜗牛,没了竞争对手,这只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所以才长这么大。”

她在荆棘丛中小心地穿行,行进路线稍稍往右偏移,避开蜗牛爬过的痕迹。

“可我觉得,说不定这就是祸害农夫约翰家农场里冠军南瓜的那只蜗牛——光吃干草和树木哪能长这么大?要么就是吃掉怀伯特家得奖奶牛的那只,吃肉可比吃南瓜长得大,不是吗?”

“很难说,休,或许吧。”林中一片寂静,只剩树丛沙沙作响。透过枝叶,她又瞥见了那抹红。“我看见你了!”

那道红一晃,变成了手臂。休转过身拨开树枝,他鼻尖上沾着泥土,眉骨渗出的血混在其中。

他朝她冲过来,眼泪夺眶而出。玛格丽心里一紧,踉跄着上前几步。弟弟一头扎进怀里,脸埋在她胸前抽泣。

她咽下喉头的哽咽,“好了好了,姐姐在这儿呢。”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结果把脸上的泥蹭得更花。“对不起,我知道你说过要我直接回家的,但……但我就是想再多看几眼。”

她又搂了搂他,然后把他拉开扶正,“这个以后再说。大人在哪儿?”

“这边。”他带她回到树旁。只见约翰·莱·斯特兰奇——诺克因的斯特兰奇家族第二男爵正躺在地上。头盔已经摘下,被汗水打湿的深色卷发黏在额前。

情况一目了然:不光是因为树压住了他,还在于他那身盔甲让他无法挣脱。这种珐琅全身甲能防蜗牛的酸液,却笨重到妨碍行动。对付蜗牛时不是问题,但想从树下脱身就很麻烦了。

玛格丽在他身旁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就像她正生着火,大人突然闯进屋时那般恭敬。她压低声音问:“您觉得腿骨折了吗。斯特兰奇大人?”

万一真的断了他们要怎么办?她先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脚趾还能动,偏偏整个人卡住了。倒霉的是,还根本摸不着这些盔甲搭扣。”

“要不我试试看能不能把树抬起来些,这样您就能出来了。”

他嗤笑一声躺回泥地,“你这种小姑娘哪抬得动整棵树。”

“是抬不动……”她语气轻松,四下环顾找寻结实的树枝当撬棍,“但我只需要把上面稍稍挪开一点就行。”

地上躺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漆着斯特兰奇大人家的蓝色。玛格丽拨开杂乱的树枝,捡起它。冰冷的重量让她一怔——是铁制的,矛尖磨出了对付蜗牛的锐利锋刃:蜗牛矛。

她将矛的一端插进树干下的缝隙,用力上撬——就像平时把母亲从地板上抱起那样。矛尖扎进了树另一侧的泥土里,而树干只是微微动了动。

“我早就说过了。”斯特兰奇大人的脑袋颓然倒回地面,“你们得派个人回庄园找帮手。”

她皱起眉苦着脸,拔出长矛,继续寻找支点。他是否还记得她曾在庄园当过差?玛格丽找到一块宽大扁平的石头,她再次将矛插进树下,让矛头抵住平坦的石面。“再试一次。不行我就去求援,但我实在不想把你丢在这里。”

斯特兰奇大人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没用的。”

“肯定行!”休快速冲上去抓住玛格丽手下的矛杆,“我姐什么都会!”

她没理会弟弟的吹嘘,屈膝蹲稳,双手紧握矛杆。“数到三。一、二、三!”

她和休一起发力。树干发出嘎吱声,仿佛要再次垮塌。

“啊!”斯特兰奇大人挣扎着往后蹭去,屈膝抬腿避开了树干。“你们成功了!”

断裂声持续作响。玛格丽松开手让树干倒下,站起身。只见前方树冠间透出异常的光亮。“休,立刻去庄园。马上去。”

庄园有护城河和几条碎卵石小径。蜗牛闯不过这些防线。

“可——”难得的是,当又一棵树在更近处倒下时,他居然闭了嘴。

“快去。”玛格丽一手紧紧攥住蜗牛矛,“立刻。”

“可你们——”

学着母亲的样子,她甩出了一记平生最冷冽的眼刀,“我说了现在立刻马上。”

出乎意料的,他照做了。只见他左躲右闪穿过树林,朝庄园跑去。希望他能带回增援,希望他平安无事。

她将蜗牛矛尾部插进地里,向斯特兰奇大人伸出一只手,“来,我扶您起来。”

他无视她的手,用刚刚被压在树下那只脚撑地,结果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这条腿——实在使不上劲儿。”

又一棵树应声倒地,此刻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庞然大物。它那石灰色的外壳上,螺旋状的纹路如同抛光的花岗岩,间杂着玫瑰色的条纹。如果它不是这么骇人的话,本应十分漂亮。

蜗牛的肉躯呈深棕皮革色,渐变为浅棕暖鹿皮色。一道伤口正渗出蓝色血水,顺着颈部厚实的肌肉流下。它的眼柄四处摆动探查环境,下方较短小的触须则像兔耳朵般不停抽动。

蜗牛没有听觉,却能通过触须和腹足感知地面的震动。它突然调转方向,循着弟弟渐远的脚步追去。玛格丽踏上倒下的树干,以蜗牛矛支撑平衡,沿着树干疾跑。直到与男爵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她才纵身跃下。

“嘿!”她用力跺脚,想把蜗牛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

“我的上帝啊,你在搞什么名堂?”

“想把它引开。还是说你能不引起它注意地悄悄离开?”她突然清了清嗓子,想起这是在跟贵族说话而非弟弟,“若您准许的话。”

他惊愕地干笑一声,总算没再与她争论。

蜗牛仍然朝着她弟弟——那个更小的猎物——爬去。玛格丽放弃引开它的打算,转而追向蜗牛,但尽量避开它爬过的痕迹。

“天哪,丫头。快回来,你会没命的。”

她不必杀死它。只需要惹恼它转向自己,远离休就行。一只花园里的小蜗牛看起来行动迟缓,但若放大到怪物的尺寸,速度竟能赶上成人——要追上小男孩更不在话下。

刚赶上去与蜗牛齐平,一股甜腻的酸腐气就呛得她直咳嗽。她猛然将矛刺入蜗牛身侧。

矛尖遇到的阻力比她想象中大多了,像餐刀插入一坨羊肉。蜗牛缩回了身子,她趁机拔出长矛。蓝色的血顺着它的皮肤淌下。她再次刺入,这次更加狠厉。

蜗牛转身袭来,硬生生地从她手中拽掉长矛。

玛格丽踉跄着后退,残破的裙摆被荆棘勾住。她试着猛力挣脱,不料袖子又被另一丛尖刺缠住。

“嘿!”斯特兰奇大人双拳捶地,“喂!”

震动和声响对它毫无吸引。它的触须嗅探着她,眼柄始终锁定在她身上。

她猛地挣脱荆棘,慌乱地拨开灌木丛,往蜗牛的反方向逃去。身后传来蜗牛腹足在林地上平稳滑动的窸窣声。她不能原路折返——这样会把蜗牛引向大人所在,她还必须把它引离休的方向。

她转身钻进灌木丛,树枝缠住了头发。蜗牛紧随其后,压倒了矮小的灌木丛,留下一串闪闪发亮的痕迹。她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拽下一撮头发。前方树木稀疏,阳光洒进林间。只要她能跑起来,或许能甩掉它。

弯着腰,她钻过低垂的刺藤,朝着那片阳光前进。

然后在蜗牛黏液的边缘一下子僵住了。

她竟然慌不择路地跑向了蜗牛。她被困住了。

如果跑得够快,或许她还能绕开蜗牛,同时引它远离斯特兰奇大人。玛格丽猛地侧身——

蜗牛近在咫尺,连皮肤褶皱都清晰可见。她弯腰抓起一根树枝,迅速侧身刺向蜗牛。

树枝碰到黏液立刻变黑溶解。

她的心怦怦直跳,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木头根本不管用,她很清楚,这也是蜗牛能在森林里开路的原因。她得找金属的东西——包里的剪刀应该可以。一边紧盯蜗牛,她飞快拽过挎包翻找起来:粗陶罐装的蜂蜜、一包盐、绷带……

偏偏找不着剪刀。她脑子里居然只想着:弄丢了剪刀,母亲肯定要发火——这节骨眼上还想这个!玛格丽沿着蜗牛爬过的痕迹踉跄横移,不时被断枝绊到。

要是有更多的盐就好了,或许能画一条盐线阻拦它。或者……至少可以让蜗牛以为这里有很多盐。她打开包掏出那罐蜂蜜,这东西压根用不上,男爵又没有被灼伤,倒是可以让树枝变黏。

她把树枝往蜂蜜里一蘸,又捅进盐袋里搅了搅。

她心里默默祈祷着,轮起带盐的树枝刺向蜗牛。树枝戳进蜗牛肉里,就跟热刀切黄油似的利落。蜗牛猛地往后一缩,疼得几根触须都皱巴到脸上去了。

玛格丽又抄起一根树枝,往蜂蜜里一捅。她两手哆嗦着,胡乱将蜂蜜和盐裹满树枝,对着蜗牛的脸捅刺过去。

它猛地一缩,蜷进了自己的壳里。

玛格丽抓住机会,一个箭步窜过去,手脚并用翻过横七竖八的树枝,在灌木丛里拼命往前跑——离蜗牛越远越好,离大人越远越好,离休越远越好。要是蜗牛追着她来,其他人就安全了。要是没追来……她故意放慢速度,免得脚步声离蜗牛太远,壮着胆子回头暼了一眼。

蜗牛压根儿没追上来。

它那巨大的外壳依然背对她,一动不动。

玛格丽停下来,盯着那纹丝不动的巨大螺旋。在壳里,蜗牛巨大的身躯瘫软在地,仿佛正在自行坍缩。她的呼吸依旧急促,却一步步往它的方向挪过去,余光瞥见大人正单膝跪在灌木丛里。

他张大嘴瞪着蜗牛,视线慢慢转向她,“你……你居然杀了它。怎么做到的?我最多只能把它们赶走。”

“你可是干掉了四只呢,至少休是这么说的。”

他摇了摇头,“我都是把它们赶进陷阱里,再用投石机轰。但我从未亲手杀死过任何一只。更别说只用一根棍子了。所以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用盐。”她咽了咽口水,关节像果冻般软绵,一下跪倒在地。“是我妈的主意。”

窗户仍旧关得严严实实,抵挡着初秋的寒意。炉火的光亮在母亲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来吧,妈妈,再吃一口。”她举起勺子,“大人特意赏了鹿肉,多好啊!想想看,咱们也能跟庄园里那些有钱人一样吃上鹿肉了。”

母亲的嘴微微张开,玛格丽的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成就感,她顺势将一勺碎鹿肉粥喂了进去。这些鹿肉是庄园在蜗牛事件后送来的最实用的礼物之一。那些精美的蜗牛壳梳子做工细腻,在光照下闪闪发亮,但只是看着就让她恶心。还有那条上好的绿色亚麻裙,漂亮柔软却不实用,她只好用旧床单包起来塞进箱子里,以后再说。

汉弗莱爵士蜷缩在床边,挨着她的腰侧。它突然抬起头,盯着门眨了眨那对金色的眼睛,轻轻喵了一声。

“想得美,现在可没你的份儿。”其实她知道母亲肯定吃不完,最后还得喂猫。“妈,米迦勒节 咱们怎么过?我想着烤个——”

屋外响起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休就嚷嚷起来:“玛格丽!”

玛格丽停下手,勺子还插在鹿肉粥碗里。是待在屋里多喂母亲几口饭,还是出去看看就这么让母亲饿着?

“玛格丽!”休猛冲进小屋,屋门大敞,阳光随之洒进屋内。“玛格丽,大人到咱家来了!”

自打蜗牛那事儿后,他们就再没见过,让他再多等会儿也无妨。“我在喂妈妈呢。”她举了举勺子,“再吃一口?”

母亲的眼睛瞟向门口,她抿紧了嘴唇。

光线晃动,随之而来的是马刺在石门槛上轻磕的声响。“打扰了。”

玛格丽无奈地举着勺子,而她母亲只顾盯着门口男爵站着的地方。她憋着一肚子火,把勺子放回碗里,双手捧碗站起身,朝这位掌管着她家所有土地的大人露出妥帖的微笑。

他脖子上雪白的领圈衬得她家每一块布料都灰扑扑的。他那精心打理抹了油的胡子更显得她的发辫蓬乱毛躁。他靠那条没受伤的腿站立,打量着天花板上粗制的房梁以及茅草屋顶下挂着的干草药。

她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仿佛还是庄园的女仆。“下午好,大人。”

“快请起,真的不用多礼。”他往屋里走了几步,锃亮的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步子还有些不稳。他一只手搭上休的肩,“小子,最近怎么样?”

休揪了揪额发,笨拙地鞠了一躬:“托您的福,大人。”

“好,很好。”约翰爵士顿了顿,环顾这一眼望到底的简陋屋子——通往矮阁楼的梯子,炉火上咕咚冒泡的锅。“我……我这次来是想感谢你——你们姐弟俩——救了我的命。”

“这是我们的荣幸,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大人。”玛格丽死死攥着陶碗,直到指节泛白。那只蜗牛当时离得那么近。“您能下地走动了,我很高兴。”

他低头皱眉,将身体的重量移到没被压伤的那条腿上,“是啊,要不是你们——”

她身后的汉弗莱爵士发出一声猫叫,母亲也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玛格丽转身背对大人,弯腰冲母亲笑道:“没错,妈妈,大人特地从庄园过来看你。咱们深感荣幸。”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母亲脸上那浅浅的笑意显而易见——对于玛格丽来说。而对于不熟悉母亲的旁人,大概只能注意到她不停哆嗦扭动的身子。玛格丽转回身,已经准备好抵挡对方即将流露出的怜悯,“她知道您来了,大人。虽然有时候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见到您她是真的高兴。”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不是怜悯,是懊悔。他拖着那条不利索的右腿,一瘸一拐地穿过屋子。“天哪——我竟没认出咱家以前的老侍女就是你的母亲。”说着他又停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泥地上,“我明明吩咐过,要给她一处上好的农场。”

“我们在这里过得挺好。”玛格丽几乎能听见母亲在耳边叨叨——背对男爵多么失礼。但她还是转身把碗搁在了案板上。“农场的收成够吃够用,没什么缺的。”

他单膝跪下,双手撑在母亲床边,那条受伤的右腿直愣愣伸向一侧,好像膝盖无法正常打弯。他就这么跟母亲说起话来,惹得玛格丽喉头哽咽。“亲爱的夫人,我得告诉您,您这两个孩子真是勇敢极了,不过也不意外。我记得小时候,有条恶狗扑过来,就是您挡在了我前面。”大人说完望向母亲。没等她回应,便转头去找玛格丽,错过了母亲颤巍巍伸向他的手,也没看见她眼尾笑出来的褶子。

玛格丽上前一步,眼睛注视着母亲,没去看跪在自家泥地上的贵族——反正今晚总会有人为他刷掉裤子上的灰。她顺手捋了捋裙摆,粗糙的羊毛摩擦着指尖。“她很高兴您还记得她。”

他回头看了看,明明只看到了母亲的颤抖。但还是说道:“那就好。”

接着男爵撑着身子站起来,拖着右腿挪动。

约翰爵士一瘸一拐走到休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照看一下你母亲,我出去和你姐姐说几句话。”

他拖着步子走到门边,招手示意她跟出去。玛格丽看了眼母亲,好在离床边还有段距离,暂时不用操心。汉弗莱爵士这时已经盘在母亲腰间,爪子揣在身下。

玛格丽踏进农场小院,阳光刺得她眨了眨眼。院里拴着三匹马:一匹挂着大人家徽的白色小马,马厩总管骑着的赤色骟马,还有只套着笼头的一匹灰色小母马。

约翰爵士在院子里站定,双手叉腰盯着那几匹马。他叹了口气转向她。“我错判了很多事,我恳请你的原谅。”他指了指屋子,“我知道你母亲患有震颤症,可上次见她时,也就倒水会洒点儿出来。那才不过……”

“才过了五年。”玛格丽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紧紧搂住自己。

“既然我现在已经知晓,我们会把你母亲带回庄园,这样她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有现成的房间供她使用,我的医生也能随时照料她。”

玛格丽咽了口唾沫,望着小屋发愣。母亲会愿意吗?这间小屋好歹是她自己的,要是回到庄园的话,那里可是她伺候人半辈子的地方,处处都得想起当年做下人的光景。但话说回来,有医生照料……她都有一个星期没能让母亲好好吃顿饭了。医生是真的能帮上忙,还是只能续续命让母亲最后的日子更遭罪呢?她舔了舔嘴唇,盯着黑洞洞的门口,正好瞥见假装没有在那边偷听的弟弟。

“我想……我想我们还是能应付的,也不想折腾她搬来搬去。要不这样——要是您不为难的话——能不能给我弟弟在庄园安排个差事?”

“这不是二选一的事,你不必做出选择。”他抬手打断她,“你教会我用盐杀死蜗牛,而不仅仅是驱赶它们。我欠你的不光是我这条命,还有我领地百姓的命,邻邦的命,甚至整个王国的命。可我呢……我就给了你们一间泥地破屋,一条不实用的裙子,还有……唉,我本打算送你一匹马的。你会骑马吗?”

“我不会,大人。”

他哼了一声,抬头看向骑着赤色骟马的马厩总管。“你确实提醒过我。”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又看向玛格丽,“他说驴子更实用,对吗?”

她咬着嘴唇,低头看向院子里的麦秆和鹅粪。驴子能拉车,她可以让农场的伙计们用它运货赶集。它叫起来还能吓退闯入者,护住山羊。“是的,大人。”

“不过要是搬回庄园住,你就不需要驴子了。”他又顿了顿,“听说你以前在庄园做事?”

“曾做过上房女仆,大人。”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保持着当年被教导的规矩。她心里已经打定回绝搬去庄园的事,但对付贵族老爷嘛,能拖则拖,拖久了他们就忘了。“我得先问过妈妈的意思,只是……恐怕这谈话快不了。”

“我明白了。”他挠了挠后颈,扭头冲屋里喊道,“休!快出来,小子。”

她弟弟像是长了翅膀,飞快冲进院子里,“您叫我,大人?”

“你识字吗?”

弟弟嘴巴张得老大,看向她。他哪有机会学认字啊?他吞了吞口水:“呃……我不会大人。但玛格丽会。”

“也就识几个字。”她当初学认字,是想着会待在庄园做女仆,没准哪天能当上女管家。

男爵发出一声咕哝。“嗯……这样吧,我想让你去跟修道士学一年——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看向玛格丽,“我当然知道要是他不在你会忙不过来。要是你们一家决定留在这里,我就派个人来搭把手。”

“大人……”玛格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读书是多么的无用。学学算账倒还实在,可读书?休甚至要去哪找书来读?“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就是一群大字不识的乡下人。”

“你们都是聪明人。休那会儿冒着天大的危险待在我身边,头脑清醒,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他的目光飘向远方露出些忧郁,喉头滚了滚,再转回来看向她弟弟时红了眼眶,“所以我真的想让他学认字,我这儿正缺个扈从。当然了,得先从侍童做起,你愿意吗?”

休呆呆地看着他,大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都是些不太得体的话。玛格丽搭上弟弟的肩,正想帮着打个圆场,便听见他咽了口唾沫,说道:“荣幸之至,大人。”

他咧嘴一笑,揉乱了休的头发,“那就跟修道士学去,不可以在页边空白处乱涂乱画,听明白了吗?”

“不会的,大人。我是说,遵命大人。”她弟弟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弟弟脸上的欣喜让她不忍心泼凉水,然而……“那之后呢,大人?”她直勾勾地望向男爵的脸,仿佛这样就能阻挡这铺天盖地的慷慨好意。“等他过了胜任扈从的年纪之后呢?我们不是贵族家庭,给您做过扈从之后,他还能干什么?”

他盯着她,然后缓缓道:“他将成为一名骑士。”斯特兰奇大人慢慢挪动身子,正对着她,“我很清楚自己在送礼方面不太高明——给女士们送礼我很擅长——尤其是送礼给我不需要讨好的人。然而,我却非常明白成为一名骑士的重大意义。你弟弟将会受训,并掌握任何领主都会抢着要的所有本事。”

“打仗的本事。”

“这个嘛……是的。”他环顾这片小院和牲口,“你觉得这比打仗轻松安稳?”

休在她身旁踮着脚尖往前凑,死死咬着嘴唇。像极了过去母亲让他闭嘴消停会儿的样子。玛格丽的心拧巴着,多么希望能听听母亲的建议。

问题就在这儿……母亲准会让他去的。母亲会为他的阶级跃迁而高兴。谁能保证休留在这里种地,将来不会也染上震颤病呢?谁又能保证之后不会有蜗牛来祸害田地?她凭什么拦着弟弟去追求想要的、明摆着的前程?

她只是害怕落单罢了。

玛格丽转向弟弟,“那我只有一句话,等你学会了写字,你得把你的那些冒险故事都写信告诉我们。”

弟弟顿时长舒一口气,开心得跳了起来。

斯特兰奇大人大笑着拍了拍她弟弟的肩膀,又望向母亲躺着的屋子,“那你们搬来庄园住?”

“不了,多谢您。我们就住在这里,您要是能多多帮衬,我们将感激不尽。”玛格丽挺直了腰背,冲弟弟笑了笑,“走吧,进屋告诉妈妈,她听了准会高兴。”

休跑得仿佛脚上长了翅膀。玛格丽脚步稍缓,生怕大人拖着伤腿跟不上。站在门口,她的眼睛还没适应屋里的黑暗呢,便听到弟弟叽里呱啦滔滔不绝了。

“——先做侍童,再当扈从,然后就能成为骑士啦!到时候我会有匹好马,或者两匹,因为将来我会有自己的扈从,得给他也配匹马。说不定能有三匹。”

玛格丽笑着穿过屋子来到母亲床前,炉火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母亲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和她平时睡着一个样。

可这次,她不是睡着了。

玛格丽把手搭在弟弟肩上,提高嗓音道:“你听到了吗,妈妈?接下来他就要吹嘘见到爱德华国王了。”

母亲的颤抖终于停止。忧虑与阳光以同等的分量笼罩着她。玛格丽捏了捏弟弟的肩膀:“而你,小伙子,你可得逢人就讲打败蜗牛的法子是你妈妈想出来的。”

蜗牛爬过森林,所到之处天翻地覆。后来,大雨落下冲尽酸痕,林间才蜿蜒出一条新路,亮眼夺目。 ddItcW0l0WAAuHHMY9XPGQNK9GC8hi94EGUWIS7VAur7J+ILQlNTJHHdekdsaW+K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