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克斯·佐斯克来自德国克雷菲尔德,学过媒体心理学,从小就喜欢琢磨各种阴森诡异的小故事。一直梦想成为作家的他在2023年开始创作。他的榜样包括胡利奥·科塔萨尔、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和弗朗茨·卡夫卡,除了读他们的书之外,马克思还喜欢探索废弃建筑,为它们拍照片。
我们一直没能搞清楚我们家的房子有多少个房间。我们出租了许多破旧的房间,很多房间都连通别的房间,而那些别的房间又连通更多房间。只要房子里还有租客,我们就不可能数清房间的数量。而且,房子里总是不缺租客:那些来参加葬礼、悼念久疏问候的故人的人,那些不知道怎么能攒够脏兮兮的硬币,付得起一张温暖床位的流浪汉,还有那些在夜色逼近时被迫在这里歇脚的旅客。
这里也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房间:荒废太久,从来没有入住过租客,以至于已经被人们遗忘了。它们的门早就化作墙壁的一部分,没有丝毫缝隙。有时候,这些门的轮廓会重新显现出来,邀请路过的人走进这些尘封已久、沉眠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的房间。没有人知道这背后的秘密,只有房子了然于心。
我的哥哥列文经常反复提起他的故事:他曾进过一个房间,看到成千上万只彩蝶。我则进过一个长着茂密森林的房间,乔木与灌木参差交错,从地板直抵天花板。通常,只要我们离开房间,就没办法再次找到它了。等到下次徘徊到附近,房门又会变回墙壁的一部分,找不到开合处的缝隙。也有可能是走廊变了样儿:或许是走廊分岔的角度不同,或许是开裂的墙壁被刷上了另一种颜色。
父亲从不相信我们住的房子楼上有古怪。在列文和我还小的时候,他遭遇了一场事故,落下了终身残疾。当时,父亲在他经常光顾的酒吧喝醉了闹事,酒吧老板就把他赶了出去。他在醉醺醺的状态下横穿繁忙的马路,完全不注意左右来车。后来那个撞到他的司机指责,他简直就是在求人撞自己。
那时候,母亲刚去世不久。
父亲侥幸活了下来,但腿没有保住。事故后,他每次最多只能倚着木拐杖走几米路。尽管有拐杖,他却再也爬不动楼梯,只能在一楼度过余生。房子一楼的所有房间都很正常,走廊也不会变来变去。
就这样,列文和我接替了母亲的职责,维护上面的楼层。
我们整个童年都在推测楼上的样子,那时候那里是我们不得进入的禁地。如今我们却需要打扫那座由走廊和门组成的错综复杂的迷宫。我们擦拭闪烁的壁灯,擦亮生锈的门把手,清洁发霉的地毯,清掉积满灰尘的蜘蛛网。在打扫的过程中,我们探索了房子里各个隐蔽的角落和缝隙,那些似乎每天都在变化的走廊,以及那些在房子一念之下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其他房间。
每当父亲得知我们在楼上探险,都会勃然大怒。一切开始走下坡路的那天,就是这种情况。我们坐在楼下,列文操作着那台古老的收银机,我则在埋头看书。突然,从通往书房的那扇门传来父亲的拐杖重重敲击地板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他每次挪动时伴随着的咳嗽声和抱怨声。列文猛地站起来,皱眉听着那沉闷的敲击声越来越响。我则赶紧冲去锁上大门。
尽管受了伤,父亲依然令人生畏。在十几岁的我们眼中,他就是个巨人。即使他拄着拐杖、拖着萎缩的双腿,看起来引人同情,也无法削弱他在我们面前如山般的气势。
“儿子,你今天早上在忙什么?”他质问道。
伴着他低沉的声音,酒臭味在整个房间里弥漫。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拐杖上,靠近列文的脸,仿佛在仔细检查一件已经到手却疑心是赝品的珠宝。
“回答我。”
“我在操作收银机。”列文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往后缩,“你让我操作收银机,我就在这里操作收银机。”
一瞬间,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从房间到房子乃至整个世界,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父亲的下颚肌肉紧绷、额头上青筋暴起时,房子的那些关节连接处颤抖着咯吱作响。父亲将重心移到左手,右手离开拐杖向后挥动,接着——
随着一声闷响,父亲的拳头打在了哥哥的脸上,房子也震颤起来。列文的头猛地向后一仰,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我养了个小骗子吗?”父亲大喊,他的口水飞溅,粘在胡须上。“你想让人们认为我养了个小骗子吗?”
“我没有。”列文呜咽着回道。他双腿打战,正试图从刚刚的毒打中缓过来。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里盛满了泪水。
“那你说说,为什么艾薇夫人今天早上会到我的书房?为什么她告诉我她看见你在楼上?难道你想说艾薇夫人在骗我吗?”父亲每从口中吐出一个字,态度都变得更加从容。“你今天早上不是应该在这里操作收银机吗?怎么给我跑到楼上去了?”
列文咽了下口水,“我在某一个房间里。其他的房间。”
“你说谎!”父亲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充满力度,却显得有些缺乏信念。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血管则是胀得恨不得要爆开。“这里没有其他的房间。”
父亲颤颤巍巍地将拐杖倚在柜台上,靠近收银机的位置,接着解开皮带。“衬衫。”他命令道。列文双手颤抖,几乎是机械地脱下衬衫,背对着父亲跪了下来。
我转过身,闭上眼睛,用手掌捂住耳朵,眼前浮现出过去见过的景象:皮带抽到列文的背上,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沉闷的鞭打声后,紧接着是他痛苦的啜泣声和呜咽声。父亲瘦骨嶙峋的双腿在身躯的重压下颤抖着。可是,他依然硬撑着口气,抽一下,接着再抽一下。
父亲的怒吼声穿透我的手掌,像是给我上了残酷的咒语,带来毫无根据的惩戒。
我没养过你这种小骗子。
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懂事。
这里没有其他的房间。
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懂事。
发泄完后,父亲把列文送回房间,再次消失在书房。整个房子变得异常安静。我用手撑着墙,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被父亲惩罚的是我。我感觉房子在我的手掌下颤抖。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手在抖?我耐心等待着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落回胸口,然后轻悄悄溜进厨房,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脚踩上去会让房子呻吟的地方。
我会在厨房里准备两杯茶,从冰箱里取出些冰块,接着轻悄悄走进列文住的一楼里间。哥哥会背对着门躺在床上,抱着他的毛绒玩具六角恐龙先生。六角恐龙先生通常会被他藏在床底下,以免父亲发现。(“十五岁了还抱着玩具睡觉?难道我养了两个女孩吗?”)我会坐在床边地板上,边喝茶边听他破口大骂:他是多么讨厌这里,多么讨厌自己的生活,多么头疼、背疼、脸疼,父亲是多么虚伪;还有,他依稀记得父亲曾对着母亲咆哮,抱怨楼上的房间和变化的走廊。
但在那一天,情况有所不同。我打开列文的房门,发现哥哥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另外,我没有看到六角恐龙先生。他的房间昏暗而潮湿,布置得比我们最便宜的客房还要简单。小小的空间里只放了一些必需品:一个衣柜、一张床、一个床头柜,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本落灰的幻想小说。
“伤得重吗?”我一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一边问他。我把冰块塞进他的手里,坐到他的旁边。
列文耸了耸肩。看得出跟之前相比,今天他受的伤并没有特别严重。母亲刚去世那会儿,父亲曾打断过列文的手臂,当时我们才开始探索楼上区域。我一直相信那是个意外。那时的惩罚不过是他在冲动驱使下的施暴,借此满足他内心的攻击欲。如今,一切都成了固定程序,一套既定的疼痛序列:拳头、衬衫、皮带、冰块、茶水、六角恐龙先生。
“六角恐龙先生在哪里?”
列文握住一块冰,贴到自己额头上血淋淋的伤口处,痛苦地皱起眉头。
“我也很久没看到它了。自从父亲上次——”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了下来。
上次的情况尤为糟糕。列文抽泣着,身体蜷缩成了胚胎的模样。他紧紧抱着六角恐龙先生,幻想着逃离这里。他以前也会跟我提起想要逃跑,可以说几乎每次我们坐在他的房间里,都会聊一次逃跑的话题。但那一次,他的声音与以往不同,仿佛淬了某种坚如磐石的决意。“无论用什么方法,这一次我一定要做到。”他说,“也许我会逃跑,也许我会去找警察,也许我会永远躲进某个其他的房间里。”我问他:没有工作你怎么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为什么警察要相信你的说辞?没有食物如何才能在其他的房间活下去?他耸耸肩,“我宁愿饿死,也不要再和父亲待上一个月。”
那是三周前的事。现在,他的决意似乎已经消散。他深藏内心的那点儿希望的火星好像终于熄灭了。
我拼命想要挤出点话来。“你觉得父亲发现六角恐龙先生了吗?”
“如果他发现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默不作声。一定是我把六角恐龙先生弄丢了。”
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轻描淡写。
对列文来说,六角恐龙先生象征着他童年仅存的宝贵碎片,始终承载着巨大的情感价值。它代表着美好轻松的旧时光,寄托着对母亲的深切怀念,陪伴他度过痛苦的夜晚。六角恐龙先生曾经是他的一切。
那一天剩余的时间里,我们并肩坐在床边喝茶,偶尔我来句提问,而他简短地回答,其余时候我们就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尽管我们没怎么聊,但我能感觉到哥哥有所改变——断裂,破碎,最终轰然坍塌。在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哥哥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他眼底那份孩童般的天真希望,已然消散无踪。
接下来几天,我注意到哥哥身上的变化仍然很明显。父亲安排列文留在一楼操作收银机,让我独自打扫楼上。我们见面的频次逐渐降低,不过每当我瞥见柜台后他的身影,总能感受到他内心正经历着某种蜕变。有很多迹象都让我清楚看到了他的转变:柜台后抬起的苍白面容,迎接新客人时空洞的声音,而且,他不再幻想逃离。或者说,他已经对任何事都不再抱有幻想。
几天后,父亲终于不情愿地让步,承认楼上面积太大,单靠一个人没办法打扫。他妥协道:好吧,你哥哥也得到楼上帮忙。紧接着,他又强调道:不过我绝不允许他再进其他的房间,因为根本不存在其他的房间,听明白了吗?
看到改变后的列文再次回到我们这座由犄角旮旯构成的扭曲乐园,实在有些古怪。他曾经认为楼上的世界充满无尽的魔力与奥秘,如今身处其中,他却对周遭奇景漠不关心。我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连自己的活计都顾不上了。只见他一个劲儿地擦去灰尘,清扫发霉的地毯,却始终不曾抬头观察。他不再关注房子是否又向他敞开了可供探索的新走廊,或是新的等待他发现的房间。
有时候,房子会向我们伸出援手:呈现出一条新走廊,再次开启很久没见到的旧走廊,或是打开一扇之前从没见过的门。即便如此,哥哥仍然视而不见,拒绝了房子的邀请。看到哥哥变成这副模样,我非常痛心,我再次试着提醒他注意周围的美好。我说,看这个,还有那个;这是新出现的,那个之前还没有;这扇门后可能藏着什么?然而,列文始终无动于衷。随着时间流逝,我的信心也在逐渐消退。我不再坚信自己能够唤醒哥哥的热情,尝试也逐渐变得敷衍。
直到我们发现那扇门。
一看到那扇门,我那沮丧的心就立刻被它牢牢勾住,仿佛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却不自知的解决方案。房门的形状浮现在一条似乎无限延伸的走廊的尽头墙壁上,整条走廊回荡着不祥的呻吟声和吱呀声,像是在预言这栋房子的命运。“走吧。”哥哥的焦虑肉眼可见。我催促着他向前走,几乎是推着他穿过走廊。“走吧,就进这一个房间。”
门的另一侧传来微弱而模糊的嗡鸣声。“你想打开这扇门吗?”我问列文。他脸色苍白,摇了摇头。然而,我从他的眼中察觉到了细微的兴奋和惊异,意识到突破可能就在这扇门的背后。我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按下去。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微弱的嗡鸣声变成了成千上万只小翅膀拍打时发出的呼啸声。门打开后,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一团飘忽不定的飞虫映入了我们的眼帘。无数飞蛾呼呼作响,在尘埃弥漫的空气中胡乱穿梭,深浅不一的褐色身影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雾霭。虫群像是某种单一生命体,不断游移与变形。在变换的间隙,我们可以看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东西,随着虫群形态的变化时隐时现。看起来像是一件木制家具,可能是个书架,也可能是张书桌。
我几乎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我用手遮住眼睛,大胆深入房间。在我闯入后,飞蛾变得更加疯狂,毛茸茸的身子拂过我的手、胳膊和脸庞。一对对翅膀从我耳边掠过,拍打声逐渐响亮,又在远去时逐渐变弱。我又向前走了几步,周围的嗡鸣声逐渐平静下来,最后几乎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它们退回到自己的洞穴和藏身之处,不再用那小小的身子给我带来一丝痒意。我把手从脸上移开,看到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床。在那张发霉的床上,有一副人类的骨架背对着门躺着。
腐肉散发的恶臭令人作呕,混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我不禁退了一步,强行按下涌到喉咙的呕吐感。随即,我再次前进,检查我发现的尸体。细密的丝线在骨头之间织成网状结构,将整具骨架连接在一起。毛毛虫和幼体飞蛾正在享用尚未啃完的皮肤和残存的肉块,整个床上都是它们沾满血的足肢和触须。不过,让我既厌恶又好奇地凑近的其实是另外一样东西:那具骨架只有孩童大小,手臂已然龟裂,却以死不松手的力道紧紧抱着一个粉红色的物体。
它抱着毛绒玩具六角恐龙先生。
“列文,”我喊他,“你看这个。”
然而,当我转过身时,哥哥已经消失了。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列文。起初,我坚信他只是被那具骨架吓到,这才逃离了房间。我在迷宫般的走廊和门之间找他,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我窥遍了最细小的角落和房间,询问了遇到的每位租客,却怎么也找不到哥哥的踪迹。经过好几个小时孤独而疲惫的搜寻,我决定返回到我们分开的地方。结果,我发现飞蛾房间消失了,那条走廊已经被一堵裸露的石墙取代。
近来,父亲和我都不再提起列文。如果只听我们的交流内容,谁也听不出这栋房子里曾经住过一个叫列文的男孩。尽管我们避而不谈,房子里仍然像是有一个列文形状的空洞,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像是在提醒我,他曾经就在这儿。我在打扫楼上的间隙、操作收银机时,会想起他曾坐在收银机后面;我一边倾听他的忧伤一边和他一起喝茶的房间,如今已经变成了尘土与腐朽统治的领地;每当房子邀请我进入我们曾一起探索过的其他的房间,我依然会穿过门走进去,怀揣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每当父亲得知我又去探险了,他都会爆发怒火。哥哥离去后,他自然将怒火指向了我。我抚过自己的背部,便能摸到背上的瘢痕。我望向镜子,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带了伤,就跟列文之前额头上的伤口如出一辙。只不过与列文不同的是,没有人会给我带冰块,也没有人会倾听我的伤痛和憎恨,还有我那越来越具体的计划:以某种方式离开,用尽一切可能的方法逃离。
有时我会想,干脆永远躲在那些其他的房间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