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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Farewell to Faust

别了,浮士德

作者/【美】亚当-特洛伊·卡斯特罗
翻译/钱绮安

给你一笔巨款,但收钱后才能知晓代价,你愿意吗?在这篇小说中,热衷于“元叙事”的卡斯特罗成功地推演了这个充满诱惑力的高概念。开篇部分,他直接与读者对话、设定简单的边界,然后通过留白,邀请读者自行脑补。故事的主体几乎完全由对话构成,展现了一场精彩的逻辑攻防战。对话全程围绕“拒绝”展开,却层层递进,毫不单调。相信这篇小说能带给你一场酣畅淋漓的思辨之旅。

想象有这么一个人。可以是任何男人,也可以是女人,还可以是人类谱系上的任何一点。故事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展开。然而,这全然是一位作家的创造,他已经写过无数令人敬畏的女性角色,因此这一次他行使权力,声明这是一个男人,其形象可由读者自行描绘,其住所也可由读者随意构想。作者不做其他任何规定。于是,有了一个男人,一位成年男性,在他熟悉的家中,面对一个陌生的闯入者。陌生人将一只装满钱的手提箱搁在了咖啡桌上。

男人说:“不。”

关于这个陌生人,读者尽可以做任何合理的假设。我们不妨假设他也是个男人吧:事业有成,举止庄重,彬彬有礼,脸上总是习惯性地带着温和的微笑。他啪地打开了手提箱,露出许多捆码放整齐、崭新挺括的百元美钞。如果你想,他可以穿着西装;如果你想,他也可以像婴儿般一丝不挂;不过,你要是坚持这个细节,恐怕还需要花上大量笔墨来自圆其说。幸运的是,作者不必费这个神。我们有了第二视角——另一个男人、那个闯入的陌生人;剧情的动力和张力就仅仅在于这一点:一个人舒服地待在家里,而闯入者强行奉上了改变现状的契机。

陌生人说:“我还没告诉你我要干什么呢。”

“无所谓。我不需要知道。我拒绝。”

“你真是个怪人。”

“我常听人这么说。”

“但是,你总该有好奇心吧?”

“我当然有,”主角坦言,“我也是人嘛。你给我看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我就会猜里面是什么。在餐馆里,我会瞥邻桌一眼,看别人在吃什么。‘想知道’乃是人之常情。但‘需要知道’就不见得了,因为我明白,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好。”

“好歹让我先告诉你,这笔钱究竟有多少吧?”

“我自己就能估算出来。都是百元美钞,通常一捆是五千美元。假设里层的钞票不是凑数的,不是用一美元假冒的,并且这些钱确实码满了手提箱肉眼可见的容积,那大约就是一百万美元。”

“比一百万要多。”

“多不了多少。”

“多不少呢。我们没有特意数出一百万美元。我们只管把箱子塞满,让钞票码放得紧实整齐,免得一摞摞的现金在运送途中颠簸松动。装完的时候,总计有一百一十六万美元。这取决于箱子的内部尺寸。你该感谢我们的后勤主管为这次行动买了个稍微大些的箱子。你真走运。原本可能会是个小箱子,钱也就少得多。”

“真有意思,但我还是要拒绝。”

“我能问为什么吗?”

“当然。”

此处出现值得玩味的停顿。闯入者等着主角主动解释,主角等着闯入者放弃等待、直接提问。

“……为什么?”

“因为我懂套路。没人会提着满箱钞票闯进别人家里,除非交换条件违法,或者危及收钱者的性命或自由,或者条件违背道德、令人厌恶。我选择不玩这个游戏。”

“我可没说这是个游戏。”

“万事都是游戏。”

“只要你答应完成一项我们选定的任务,这钱就是你的了。”

“有意思,但我拒绝。”

“规则是,你必须先接受这笔钱,然后我们才会告知你任务内容。如果任务让你厌恶,你可以拒绝。拒绝的话,这项任务作废,你会获得一项新任务。如果再拒绝,你就必须完成下一项任务,或者承担我们提出的巨额罚金。我们会不断提供可选的任务,拒绝的代价也会层层加码,直到你最终选择一项任务,而非真的支付罚金。”

“对我而言,这听起来就是场游戏。”

“像游戏也无妨。关键在于,我们的核心目标就是让你收下这笔钱。”

“可惜你注定要失败。”

又是一阵沉默。房子里某处传来时钟嘀嗒的轻响。这让主角心安,却让闯入者越发心烦。

“你仍然拒绝。”

“当然。”

“你一点也不心动。”

“犯不着为了一百万美元去杀人。”

“我可没说任务可能是杀人。”

“你是没说,但确实有这个可能,对吧?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任务完全随机。有些不涉及价值判断,比如去隔壁房间给自己做个烤奶酪三明治。如果你手头没有奶酪或面包,任务就可能变成去附近的快餐店买个三明治。有些会难受点,比如用纸在你右手的虎口上划个口子。和箱子里的一百多万比起来,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嗯,但选项不止于此,对吧?”

“是的,不止于此。”

“可真是出人意料呢。”

“任务由算法决定,有数百万种可能。你被分派的第一项任务有远超99%的概率是无害的。万一你接受不了,选择听听替代选项,那么又出现一个你不得不拒绝的任务的概率几乎是天文级的渺茫。更不用说第三次还出现糟糕选项的概率了,那简直堪比在戈壁荒漠中找到一粒特定的沙子。”

“没错。但杀人选项仍然在任务清单上,总有可能会出现,对吧?”

“重点是,在好几百万个选项中,要摊上你的良心无法接受的恶行,概率可谓是亿兆分之一。恶行选项极其稀少,你根本不可能被逼到无法回头那一步。”

“没错。”

“你的任务可能只是在某个周六去本地的食物银行 当义工罢了。”

“听起来倒是不错,但从哲学层面讲,这极其糟糕。我去做一件好事,并赢得赞誉,结果我这么做却仅仅只是因为有人给我一百万美元。”

“关键在于,几乎可以肯定,派给你的任务不会是干坏事。”

“不。关键在于,如果你们的算法让我去做好事,并不代表我就是个好人;但如果让我去做坏事,而我收了钱,不得不做,那我就确实是个坏人。”

“但概率——”

“概率不重要。如果我答应玩这个游戏——”

“我重申,我从来没说这是游戏。”

“如果我答应参与这个活动,就等同于宣称,即使存在微小的可能——无论可能性多么渺茫——我要被迫去犯下一桩恶行,比如杀人、强奸、踢飞某人的拐杖,但一想到确定能到手的一百多万美元,这风险就值得去担。也就是说,一百多万美元就让参与罪恶成了可承受的风险。即使我同意,而最终派给我的任务就像做一个烤奶酪三明治一样无害,我也心知肚明,往后的日子里,我将永远记得一个事实:为了这笔钱,我曾经甘愿承担犯下谋杀这等滔天罪行的风险。我拒绝,正因如此,我从一开始就说不。我没这么需要那一百多万。我更愿意守住自己已有的一切。”

“你不喜欢赌。”

“我他妈的当然喜欢。我会和朋友打扑克,也会去赌场,在21点 牌桌或者老虎机上玩几局。但那些游戏的关键——赌场管理者张贴在了醒目的位置,好推卸自己利用赌徒牟利的责任——就是我参与赌局的时候,揣的一口袋闲钱是自己输得起的。无论你们最终给我的任务是什么,仅仅是‘同意参与’本身,让我付出的代价就远超那一百多万能带来的好处。你到这儿来,把箱子往桌上一放,这种做法往最轻了说也是在引诱我。明知如此,那我就不会受诱惑。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一次次拒绝。”

“你想得很透彻。”

“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些。我只是脑子转得快罢了。”

“你可能没考虑完所有角度。”

“我考虑的比你以为的更多。比如,如果你悄悄告诉我,你有指标要完成,今天要诱惑的人数还不够,我会答应吗?如果你偷偷给我看一张该死的保证卡,确保算法会给我一个无害的选项,我会答应吗?如果我事先知道,我拿走这一百多万的条件仅仅只是从自家的草坪拔十根草,我会答应吗?”

“我猜你要告诉我,你仍然会拒绝。”

“你猜对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我们保证,你不必为恶行担责。”

“我他妈才不信保证。你,以及在你背后出钱的神秘人,仍然在这个局中。你们仍然在一次性提供一百多万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要求对方去做一项尚未言明的任务。给我的任务或许无害,下一个人或许也是如此,下下个乃至下下下个倒霉鬼也可能一样。但这盘账,算的不是‘无人受害’。这盘账算的是,无害结果的数目正被概率无情地耗尽,最终,有人将被要求手持电钻去追杀邻居家的小孩。即便保证结果无害,也依然滋养了你们这帮人从中获取的邪恶快感。而这快感,又支撑着你们施加给下一位、再下一位的重压。唯有彻底拒绝参与任何环节,我才能避免成为最终恶行的推手。同样,唯有拒绝,我才算真正获益。所以,免了。”

“那么,你是铁了心要拒绝?”

“你可真迟钝。问完了吗?”

“还没有。”

“我就知道。”

“我们运作模式的关键一环是,在极少数情况下,当有人坚定拒绝、毫不动摇时,我们便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告知他们算法本来会分配的任务。”

“我没兴趣。”

“到这时候了,还是不想知道?”

“正因为到这时候了,才更不想知道。你可能会告诉我,给我的任务和坏事根本不沾边,可能只是给车换机油,或者做五十个开合跳。你希望我望着你离去的背影黯然神伤,懊悔自己不肯为大利冒小险,为了个伪君子而错失巨款。你也可能会告诉我,本来要让我干件可怕的坏事,比如杀掉我的邻居,我的自我会受到冲击,而我会在心底里得意于自己的正确判断。我对事后复盘毫无兴趣。不如就让我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这样更好。如果你不介意,请离开,我这就——”

“抱歉。还没结束。”

“想必当个贪婪的王八蛋直接点头,会给你们省不少时间吧。”

“的确。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神明的考验,你已经精彩绝伦地通过了,跻身全世界仅存的九十九名至善者之列呢?”

“我会说,那挺不错的,这番话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呢,但你可以走了。”

“如果我告诉你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得到箱子呢?”

“我会说,那也挺不错;但我重申,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即便这些都是真的,我也无法确认。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你是个骗子。不管你的谎言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撒谎就是撒谎。这仍可能是某种操控的把戏,你仍可能怀揣不可告人的目的。只要还有一丝这样的可能,我就不会接受这笔钱。”

“如果我能提供无可辩驳的证明,让你毫无疑虑呢?”

“你的意思是,你能绝对保证,不留一丝疑问,确认这笔钱本来就是为通过了你们的重重道德考验的人准备的,而且收钱不会带来任何灾难性的后果,不管拐多少个弯也不会和灾祸扯上任何关联?”

“正是。如果我还向你证明这钱就是你的,你得对这些钱负责呢?”

“情况真是这样?”

“没错。”

主角第一次手足无措。他舔了舔嘴唇,瞥向那些码放齐整、崭新诱人却未曾动过的钱堆。如果说这次会面中有哪个瞬间让他动摇,那就是此刻。他不是个有钱人。他背着无力偿还的债务。我们首次发现,他尽管立场坚定,却并非不曾动摇。他确实需要这笔钱。他内心知道这一点,而此刻,你也知道了。他唯一确信的只有一件事:他的正直更为重要。

在一阵煎熬的停顿中,他试图为自己找理由。毕竟,这钱就是他的。他可以自由支配。当然,收钱如今已是一种妥协,而且可能是致命的妥协。

“善行”一词从他脑中闪过,但那仍是自我标榜,仍可能是陷阱。这想法随即淡去,被一个押韵的词所取代——“净明”。

于是他问:“离开我这儿之后,你会去哪儿?”

“去我名单上的下一个人那儿。”

“名单有多长?”

“包含了全人类。事实上,我和同伴们从古至今一直在向你们人类提出这场交易。但同时,我们人手有限,跟不上你们人类的死亡速度,没法问完所有人。不过我们获得的结果仍然具有统计学意义,足以代表你们全体。”

“然后呢?裁决这个物种是该毁灭,还是得以延续?”

“没那么戏剧化。但这确实有助于塑造……姑且称之为‘有利于人类福祉的资源分配机制’。”

我们的主角笑了。那笑容很美好。关于这个人,你需要知道,即便此刻他代表着我们全人类,他也只是一个具象的个体。这样的微笑会让你觉得,也许,仅仅是也许,这个世界并非全然不堪,万事并非毫无意义;尽管我们人类常常干出残忍和龌龊的恶行,但或许,希望仍然存在。

他开口道:“那么,我把这笔钱留给下一位……玩家、参赛者、候选人,随你怎么称呼我们——”

“参与者。”

“行,参与者。我指定这笔钱,作为一笔馈赠,没有任何附加条件,预先给予你接下来要诱惑的人选。告诉他们,如果答应参与这场关于邪恶的豪赌,就可以获得一百万美元;如果决定拒绝,同样可以拿走这笔钱——以此确保选项的公平。告诉他们,如果愿意,可以拒绝自己收下这笔钱,传递给下一位参与者;如果这种传递能一直延续下去,就能尽可能久地阻止某种恶行的发生,甚至永远阻止。如果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请告诉他们,前一位参与者因此对你竖起了大拇指。他们也可以把这样的机制传承下去。这样可以吗?这下结束了吗?”

“结束了。”闯入者答道。

他站起身,咔嗒一声合拢箱子。扣紧锁扣时,声音更轻微,却仍然清脆。他拎起提手,向这个拒绝了他的人点点头,转身欲走——但临走前,他又回过身,再次微笑。我们的主角发觉,这不再是对方一来就挂着的那种程式化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更加灿烂、更显慈蔼的笑,饱含着欣慰,甚至骄傲。

他带着这样的笑容,在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不认识她,”他说,“但她冲你比了大拇指。” Kb2jjGBaIqnQZzNHxkXHjrxZWCgjfq+JgY1LhV4cKBrtInpCvCCLWvlld62fTq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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