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日俄战争爆发的前夕,张謇应日本驻南京总领事天野之邀,赴日参观大阪博览会。
张謇早想东游考察了。然而身为“帝党”人物,他在戊戌政变中避祸南下,埋迹于实业,对于当道的罗织之网,无时不存戒惧之心。慈禧回銮以后党禁渐开,朝廷以开明面目示人,着意笼络新派人士,和风吹送春江水暖,张謇这只“鸭子”岂无所知?所以他便欣然赴约,以偿眼见为实的夙愿。
所谓夙愿,起因要溯源于三十余年前。当时张謇在吴长庆军中做文案,恰值朝鲜发生“壬午兵变”。兵变由朝鲜国王生父大院君李昰应策动,他与王妃闵氏争权,唆使乱兵攻入王宫,戕杀大臣,并且杀死日本使臣。日本借机出兵抢占要地,逼迫朝鲜签约请降。国王李熙向宗主国清廷求援,吴军奉命入朝抗日。张謇随军东征,替主帅起草《陈援护朝鲜事宜》《谕朝鲜檄文》等公文,并推荐袁世凯执行前敌营务处事。当时日本兵船七艘进逼朝鲜东岸仁川府,清朝兵船九艘驻泊朝鲜西岸南阳府,大院君在京都汉城拥兵秉政,清军并无必胜之势。与众幕僚商议后,吴长庆定下两条大计:一为正名,二为讨乱。吴长庆率兵渡过汉江,驻军京南七里屯子山。进驻当天,吴长庆仅带数名亲兵,进入汉城,拜谒“乱首”大院君。吴长庆是天朝上国的统兵大帅,如此谦恭有礼,这使大院君解除了戒心。第二天,大院君出城前往屯子山,答拜吴长庆。这一下有来无回,吴军当即将其拿下,直送南阳,由“登瀛洲号”兵船送往天津软禁。
兵行险路,釜底抽薪,城中叛军被一鼓荡平,对岸日军也被震慑,不敢贸然与清军交战。这是近世以来,清朝对外用兵的罕见胜利。此役之后,便是甲午,日本用十二年卧薪尝胆,在华北一雪“汉城之耻”。从此一发不可收,日本国势蒸蒸日上,中国则是不堪回首。到了今日,中国状元张謇来当日本学生,亲往签订《马关条约》的春帆楼前凭吊,以诗句抒写心头滋味:“是谁亟续贵和篇,遗恨长留乙未年。第一游人须记取,春帆楼下马关前。”
此次大阪盛会,是日本举办的第五次国内劝业博览会。会场设于天王寺,分设工业馆、农业馆、林业馆、水产馆、交通馆、机械馆、教育馆等。展品达二十二万余件。张謇注意考察农林馆,从中发现日本农业进步甚速,所产赤豆、黄豆、大小麦,其亩产都高于华产,稻谷品质之佳,使他这个来自鱼米之乡的人都不禁艳羡。与其临渊羡鱼,莫如退而结网,他当即决定购置农业器械,拟购大犁、中犁、小犁,以及耙土、播种、割麦、脱粒机器,并购织布、缫丝、织绸、织席等工具。
教育和实业,是张謇考察的重点范围。在工艺和机械馆的展品中,由学校生徒所制成品,张謇认为最可羡慕。其中绣品最美,织业最良,制箴最精。中国人说巧夺天工,日本人确是善用机械,能取巧时决不用拙。比如在国内尚很罕见的电灯,在这里却是随处可见。张謇数次夜观博览,见场内万灯飞白,士女欢颜,水帘亭以七色镜旋转,虹霓映射,光艳照人。走出这个热闹场时,张謇不由想起参考馆。参考馆展出外国器物,中国参展者,有江、鄂、湘、齐、蜀、闽六省。六省展品多为古董,其中湖北省是汉瓦当、唐经幢——这类东西,应当置于博物院中,怎可漂洋过海到这里现眼!
江苏省参展品是苏州刺绣、江宁云锦、扬州漆器、宜兴陶器,还算离题不远。张謇创办的通州酿造厂,出产一款颐生茵陈酒,以黏籽高粱酿制曲酒为酒基,加入茵陈、佛手、红花、陈皮等味菁华,经年贮存而成。此酒在博览会上获奖,成为中华制成品的佼佼者。张謇并未感到欣悦。他从博览会中悟出,日人治国如治圃,存石点苔,皆有布置,颇得治大国若烹小鲜之妙。而我国六省好似六国,互不相干,杂乱无章,连展出场地都不能规划一致。以我之乱对彼之治,胜负尚待一战而决乎?
比中华产品更不堪的是中华人物。商部尚书载振和户部侍郎那桐赴日考察,顺便参加博览会。可在会上很难见到他们的身影,吸引二人注意力的,是东洋式的歌台舞榭、声色犬马。
在考察途中,张謇有幸亲睹二人笔迹,一窥朝廷权贵的行迹与心迹。在东京造币局的来宾题名录上,张謇看到前人墨迹:第一行某月、日;第二行大清国某某事来;第三行贝子戴振,“戴”字误;第四行尚书衔户部侍郎那桐,“书”字脱而旁注;第五行随员二十二人。在大阪水源局的题名录上,贝子载振仍写“戴振”,尚书衔仍缺“书”字,不过这回没有补。两次犯同一个错误,你可以说他们犯得极认真,我的天呐!
更令人惊诧的是在交通馆,展出一具台湾模型。台湾已沦入日本之手,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然而模型将福建的出海口囊括进去,绘以相同的黄色标志,这便出了大格。此举曾引起中国留学生的抗议,日本方面置之不理。张謇特意打听,载振和那桐来过此馆,无片言只字之评。张謇不由纳闷,难道他们没看见吗?
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张謇的行踪南至九州长崎,北至北海道,考察了七十多个工厂、农场、学校、商社,每见必问,每问必记,每记必思。张謇总结访日心得:“就所知者评其次第,则教育第一,工第二,兵第三,农第四,商最下,此皆合政、学、业程度言之。政者君相之事,学者士大夫之事。业者农工商之事。然则图存救亡,舍教育无由。而非广兴实业,何所取资以为挹注,是由士大夫所当兢兢者矣。”
张謇视教育救国、实业兴国为己任,回到国内,便埋头于通州师范、大生纱厂、垦牧公司等实务中。这年年终日俄开战,而且日本已获两次小胜。除夕之夜,张謇提笔抒发满腹感慨:“日本全国略与两江总督辖地相等,若南洋则倍之矣。一则致力实业、教育三十年而兴,遂抗大国而拒强国。一则昏若处瓮,瑟缩若被絷。非必生人直觉而异也,一行专制,一行宪法,立政之宗旨不同耳。而无人举以为圣主告也,可痛可恨!”
张謇随时关注这场战争的进程,眼看着以小博大的日本,取得了一场又一场出人意料的胜利。最终结果已经不意外了,因为人们渐渐达成共识:这是立宪与专制的战争,“立政宗旨”决定胜负。中国的士大夫坐不住了,驻法公使孙宝琦,在弟弟孙宝瑄的建议下,率先上书朝廷,请仿英、德、日之制,定位立宪政体之国。商约大臣盛宣怀、吕海寰和岑春煊、端方等地方大吏,以设法保卫东北主权为题目,奏请派员出洋考求新政,仿行新法。恰在此时,朝廷以张謇办理实业成效卓著,颁谕赏加三品衔,作为商部头等顾问官。看来,张謇从“党锢”中解放出来了,这使他心扉为之一开,考虑如何就立宪建言。忽然接到常熟来讯:翁同龢患病甚重。张謇不由自责,好久未去看望老师了,只在上月函寄白米四袋,小米一袋,香稻一袋,山药百合各一篓,薏仁、白布、花布、洋手巾各若干。他仿佛看到老师故作嗔怪的面容:“张季子,予岂好货哉!”
张謇忙启程去常熟。师徒二人在翁宅相会,翁同龢已是呻吟卧褥了。见到张謇他很高兴,硬要让人扶他起身,让张謇看他前些日写的大幅章草,由于老迈乏力,他已多时不写大字了。谈了一阵病情,翁同龢转问张謇:“你的《东游日记》尚未印出?”张謇回说:“因检点忌讳言语误了时日,大约两月后可以成书。”
翁同龢不由失笑:“是啊,忌讳。我们忌东忌西,就是不忌讳战败。哦,季子,这话不是说你。”他令家人找来近日日记,亲自指点给张謇看。只见三月初二日记:“报传廿九日攻旅顺俄失两舰,其帅马拉可夫死焉,盖大创也。韩王宫火,韩君避入美馆,亦廿九事。”三月二十六日记:“报传日本连得凤凰城,三路进攻辽阳城,其塞旅顺之船虽被毁,而沉船之效已著,真死士哉。”四月十六日记:“十二日破金州,次日踞南山关,皆血战也,俄死六千人,日亦失三千。”五月初八日记:“日俄战相持,旅顺屡攻不下,辽南虽捷,未抵辽阳,而俄船出海参崴入日本海,坏日三舰,损伤极多。”
张謇举目望老师:“老师以投荒逐臣,而牵怀异国战事,笔踪墨迹,一至于此。是啊,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我们屡败之余,只有坐观日本逞能了。”
翁同龢语带责怪:“季子何出此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乃是儒者本分,何况世事并未走到尽头,何不为所当为?我在昨日记下这话:‘奉太后恩谕,从今年庆典,凡戊戌案内人员皆开复原官,监禁、交地方管束者概释,着该部该省奏查。逋臣如得邀此宽典,虽一息当伏谒君门也。’季子,我是废了,你正值盛年,且又新作日本之行,救国之策,必有所谋。所谓匹夫有责,我们这些匹夫,还不能等同于一般人啊!”
张謇十分感奋。他更深地感受到纯儒的品格,与老师相比,他的成色确有欠缺。张謇告诉翁同龢,他打算将书印成后分送各方要人,以作鼓吹,并拟与汤寿潜、赵凤昌等一起,推动鄂、江二督领衔上奏,吁请立宪。翁同龢说:“江督魏光焘的发言分量,远远不如张香帅。然张之为人似勇实怯,在国家过的好多坎儿上,他本该发挥更大作用,唯因过多计较而趑趄不前,实在可惜。唉,我已没有资格怒其不争,哪日你替我起草遗疏,把这意思写进去,就算翁同龢报答君恩了。”
张謇内心酸热,权且答应下来。告辞老师,回到通州,还没有在家消停一下,便接到翁家送来的讣告:“二十一日子正,松禅师易箦。”翁同龢晚号松禅老人,“易箦”指更换寝席,喻人将死。怎么这么快!张謇慌忙再奔常熟,至时师徒已成永诀。翁同龢遗命由张謇代草遗疏,并书翁氏自挽联。自挽联为:“朝闻道夕死可矣,今而后吾知免夫。”
帝师的用语自然委婉,凡夫俗子是看不懂的。张謇忍着悲痛想,松禅师所闻的“道”,便是时人盛称的立宪。老师曾被称作“维新之导师”,可以无愧矣。张謇将“仿行宪政,致力救亡”的意思融入翁同龢遗疏中,了却老人的最后心愿,借以冲淡那首绝命诗——“六十年间事,凄凉到盖棺。不将两行泪,转向尔曹弹”,带给弟子的无尽感伤。
这段经历是一种督促,使张謇放下手头事务,奔走游说当道人物。对于时下最热的舆论,张之洞岂能无动于衷?早在两宫未离西安时,他就致电刘坤一称:“其实变法有一事要紧,实为诸法之根,言之骇人耳。西法最善者,上下议院互相维持之法也。中国民智未开,下议院此时断不可设,上议院则可仿行。”在《会奏变法三折》中未敢明言,进京议政时更不可讲。他是在位权要,无论何事都要把握尺度,哪能像常人那样放言高论?这不是勇不勇的问题,而是宜不宜的事情。如果言而不能行,那不是无的放矢吗?
现在,连他常驻上海的“坐探”赵凤昌,都热心于推动立宪,表明时势演进渐趋成熟,可以适当介入了。张之洞会见张謇后,与两江总督魏光焘商定,由张謇和蒯光典草拟请求立宪的奏稿。张、蒯将草稿分送各方人士传阅磨勘,并与汤寿潜、赵凤昌反复商榷,前后十易其稿。他对主持其事的张之洞越来越不耐烦,寄函赵凤昌发牢骚:“得北洋友人讯,言南皮创为有限制宪法之说。民间有义务无权利,讥其毒民,后必不昌。岂能有此说耶?公有所闻否?此老发端既不勇,恐学术杀人之事不免。公与之有休戚之谊,不可不尽言。昔人言以嗜欲杀身,以货财杀子孙,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之人,君子不可有此罪孽。常熟遗疏中即有此语,是病榻所谈,此老毕竟有心。”
“南皮”指张之洞,“常熟”指翁同龢。以死帝师讥活儒臣,用笔不可谓不老辣。赵凤昌阅函,唯有苦笑。休戚之谊,此言非虚:当初他给张之洞做首席文案,由于幕主对他过分倚重,以致有嫉之者撰联嘲讽:“湖广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竹君。”这果然引发祸端,大理寺卿赵志祥参劾张之洞,词涉赵凤昌,朝廷降旨将赵革职,永不叙用。张之洞不过意,请盛宣怀把赵凤昌安排在上海电报局。这是个耳听八方的地方,赵凤昌在此交结各路英杰,比在武昌更觉惬意。故主张公的习性,他当然比张謇清楚。赵凤昌回函邀张来沪,为定稿做最后切磋。
张謇、蒯光典、汤寿潜,齐集于上海南阳路10号楼,这是赵凤昌的住宅,题名“惜阴堂”。对于烂熟于胸的篇章,还要字斟句酌,四个人都得耐住性子,拿出考生进场的功夫来。经过一天的讨论,进一步确定了奏稿主旨。首先阐明,非从根本上改变政体,不足以挽救国家危亡;近时朝廷非不变法,非不革新,然皆枝枝节节而为之,终属救急,无关大局。其次,在各国宪法中,日本国情与我国最接近,最可学。日本以帝国为政策,统于一尊,推崇天皇,成规具在,似可采择。再次,“万几决于公论”是历朝圣训,宪法所谓公论,不过变咨询少数为多数。大计决之于上,君权并未旁落,而民气得以发扬,办事众擎易举。最后对立宪步骤作出规划:一、宣誓立宪,通告天下,定为大清宪法帝国。二、派亲信而又有声望的王公大臣出国考察宪政。三、按照日本早期章程办理立宪事宜。
定稿郑重出笼,分送南京、武昌。在这件事上,魏光焘要听张之洞的,而张之洞,一如既往地不哼不哈。慌什么呢?在中国做事,你跑得快不一定干得好。这是要动国体的事情,怎能听风就是雨?
张之洞致电张謇称,时与势摆在这里,国家迈不迈出这一步,关键要看朝廷态度。而能够摸透真实动向的,唯有直隶总督。张之洞嘱咐张謇,跟袁世凯商量一下。对于张謇来说,这是个意外难题。要知道,他给袁世凯写过绝交书!那是年轻时节,张謇正在吴长庆幕中,袁世凯带数十人前来投军。吴长庆令张謇教袁世凯学八股,袁世凯作文不能成篇,张謇欲改无从下手。学生无才,难坏老师。不料那小子做事无师自通,在吴军援朝抗日时,张謇荐他襄办营务处,袁世凯竟然大显身手。然而终究学无根底,在袁世凯初露头角,吴长庆受李鸿章系淮军倾轧郁郁不得志时,袁便对吴有不敬之举,且与吴幕诸人多有不和。张謇眼中揉不进沙子,便同两位僚友联名致书,予以严斥:
“别后仅奉一书,因知司马劳苦功高,日不暇给也。筱公内调金州,以东事付司马,并举副营与之,窃想司马读书虽浅,更事虽少,而筱公以三代世交,肫然相信,由食客而委员,由委员而营务处,由营务处而管带副营,首尾不过三载。今筱公处万不得已之境,仅擘千五百人退守辽海,而以中东全局,为司马立功名富贵之基,溯往念来,当必有感知遇之恩,深临事之惧者。及先后见诸行事,及所行函牍,不禁惊疑骇笑,而为司马悲恨于无穷也。”
“司马”是带兵官的尊称,“筱公”是吴长庆的别号。在这段言辞辛辣的开头之后,函中历数袁某拉李鸿章大旗作虎皮,动辄以行牍北洋吓唬人;接管副营后致函吴长庆,便计较海防教练各项费用,似让人怀疑吴公冒领浮支;出使朝鲜居然乘舆张盖,制五色马旗,呵殿出入,并于兵船建黄龙大旗,完全不顾营务处仅为差事,官阶不过是五品同知;袁之职责系教练新建营会办朝鲜防务,却越职干预朝鲜政事,以致国王来函盛称“袁会办”,其威福已深植彼君臣之心……最后说:“愿司马息心静气,一月不出门,将劝读之《呻吟语》《近思录》、格言联璧请书,字字细看,事事引镜,脚踏实地,痛改前非;以副令叔祖,令堂叔及尊公之令名,以副筱公知遇之恩,则一切吉祥善事随其后矣。”
袁世凯得书隐忍不语,却也并未回函认错,这便说不上孺子可教了。张、袁从此分道扬镳,虽非路人,绝无交谊。现在要他主动请益,张謇如何抹得开脸?可是张謇就是张謇,他并非为私事开口求人,此乃国事,关乎万年华夏能否存续之大事!袁世凯固然有斑斑劣迹,然其得以位居要津,必然有人所不能及之处。所以,当时贻书痛斥是对的,今日致函联络也是对的。
张謇先跟袁府亲信杨士琦通信,了解袁世凯的政治见解。又过一些天,张謇托吴长庆的长子吴彦复北上天津,向袁世凯面陈一切,并带去张謇的亲笔信。信中不提往事,不作客套,开宗明义,敦请袁世凯争做中国的伊藤博文。要紧的是这段话:“日处高而危,宜准公理而求众辅。以百人辅,不若千;千人辅,不若万;万人不若亿与兆。……且公但执牛耳一呼,各省殆无不响应者。安上全下,不朽盛业,公独无意乎?”
突接张謇来函,袁世凯感到意外欣喜。他这个人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不知惹翻了多少人,他全都可以弃置不顾,唯独张謇是令他自感亏欠的那一个。遥想当年,年轻气浮,不乏出格失范之行,至今思之犹自失笑。所以,接到张謇的绝交书后,他既未发怒,也未申辩,好比韩信忍得胯下之辱。如今张謇回心转意,那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也是袁某已经绕不过去的明证。那么,他做不做伊藤博文?
袁世凯没有见过伊藤博文,却知道李合肥栽在他手下,康有为绊倒在他脚下,就连光绪皇帝的崩塌,也隐隐约约与他有关。中国近世的种种苦难,大多是这个老鬼子做成的!可他对日本的确有功,作为人臣他已达到极致。如果时与势许可,袁世凯当然愿做伊藤博文,甚至超越都未尝不可。但是袁世凯知道,孙宝琦、梁诚、李盛铎等公使,丁振铎、林绍年等督抚,相继奏请立宪。朝廷并无明确回复,因为慈禧尚在犹豫。她老人家不点头,说什么都白搭。
袁世凯斟酌如何回函。当年在吴长庆军中时,他称张謇为“夫子大人”。现在似乎不必,那么称呼“殿撰”?这是翰林院专为状元而设的官职。或者“头等顾问官”?不妥不妥。还是径称先生为好,这是尊卑皆宜的称谓,张謇在野多年,早已淡泊名利,不会计较这些了。
张謇收到了袁世凯的回函。信是亲笔,颇显诚恳,中心意思只有一句话:“尚须待之以时。”这就是说,当前最有实力的这个人,还不愿出手为立宪推毂。张謇有些失望,由此想到,张之洞也将步袁后尘。果不其然,在得知袁世凯的态度后,张之洞把奏稿搁置下来,张謇和朋友们的多日心血,就这样被束之高阁。
臣子们接连吁请立宪,折子全都留中不发,当然出自慈禧的意思。光绪对此未置可否,心中却由此泛起涟漪,难以抚平。他想起戊戌变法,那时远未触及宪政,只是笼统说变革旧法。康有为仅有的一次面君奏对,最要紧的那一段话,“变法须从法律、制度变起,臣请皇上先开制度局,制章立规,谋篇布局,提纲挈领,慎思力行”,并未讲明立何制度。最要命的制度局,却是康有为另辟蹊径,谋求让自己栖身其间,赢得变法发言权的。正是由于这一点,惹动了太后的疑忌之心,引发了一连串政治变局。
倒是康有为进呈的一本书,隐含仿行宪政之意,那就是《日本变政考》。康有为在按语中说:“日本变法以民选议院为大纲领。夫人主之为治,以为民耳,以民所乐举乐选者,使之议国政,治人民,其事至公,其理至顺。”而书中描写的日本制度,是一目了然的三权分立,由君主凌驾于三权之上,成为国家最高权。这一套设计,乍看十分完善妥当,往深处想想便有疑问:若将大权分成三块,而且使民选议院、议政治民,被高架在上面的君主是否会被架空?日本宪政习自西方,从报纸上看到,西方有虚君政治之说。据说英国的君主,履行的只是礼仪上的职责,这在中国皇帝看来,不是很荒唐的事嘛!
好在康有为也说,当下民智未开,守旧满朝,尚不适合开设议院。变法很快夭折,一切付诸东流,立宪云云,终成梦呓。在劫后余生的日子里,惊见日本挑战巨无霸,并且将其打翻在地,成就了中国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伟业!其因何在?一言以蔽之,立宪而已矣!当年不敢想的事情,至今已是不得不想,可他又是想也白想。上天哪上天,你叫光绪怎么办呢?
这是西苑瀛台,光绪的伤心之地。从颐和园回城后,慈禧不愿进紫禁城,光绪便又入居于此,再次回到了幽禁之境。虽然老人家宽大为怀,但那种天眼照临的监控,是睡梦中也逃不掉的。光绪已无所谓,他在意的还是国家,老人家若肯松一松手,也许会有一线生机,从巨石镇压下脱颖而出。只不知……
光绪的思绪忽被打断,因为他看见一名太监,穿过涵元门,向景星殿走过来。那是崔玉贵,太后底下的二总管。有什么当紧差事,会让这么大的太监专程前来?光绪坐在殿前廊下,眼看崔玉贵越走越近,手中捧着一只盒子。到了光绪面前,崔玉贵跪地叩头:“奴才叩见皇上,奉太后懿旨送呈书籍。”
御前太监上前接过盒子,崔玉贵叩头退去。太监取出书籍呈上,光绪接过,看见封面上四个大字:日本宪法。他以为花了眼,捧起细看,并未看错。忙翻开来,但见第一章为天皇,第一条,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第二条,皇位,依皇室典苑之规定,由天皇之男子子孙继承之;第三条,天皇为神圣不可侵犯;第四条,天皇为国之元首,总揽统治权,依本宪法条规行之……第一章十七条,全是规定天皇权力,看上去无所不包,眼下所能想到的统治大权,都被天皇囊括在手。那么,顽固守旧者所抗拒的立宪,究竟在反对什么呢?
全部宪法一共七章,分别是天皇、臣民权利义务,帝国议会、国务大臣及枢密顾问、司法、会计、补则。篇幅不长,很快看完了。光绪顾不上咀嚼含义,现在要想的是,书从何处来,太后要干什么。是太后授意外面送的?是有人设法进呈宫中的?若是后者,这个人胆量也就不小。这还是小节,太后的观感才是大事。从她开恩赐书让他开眼,便可知此书所起的作用。
光绪这一宿又没睡好。一部《日本宪法》放在枕边,一幅珍妃帐子挂在床头,在昏沉无垠的孤寂中,他不由想起天皇明治。此人生活在那条狭小如虾的海岛上,却打败了中国,打败了俄国,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人啊!他是如何做到的?难道就凭这本书?光绪不敢相信,可又不能不信。他愿把这本书视作兆头,为灾难中的国家预卜明天。
晨光熹微中,光绪乘轿前去早朝。他在轿中想清楚了,慈禧不处理立宪奏议,不是不关心,是要观察事态发展。现在拿出这本书,预示着她要迈出下一步。总之,她要的是万事不出她掌握。这也好。光绪想想又摇头,就是不好又如何?
早朝设在仪鸾殿。这是新建的仪鸾殿,在中海西岸。原来的那座,被瓦德西失火烧坏了。光绪在御座上呆了一阵,慈禧太后出来了。在臣子觐见前的间隙,娘儿两个一向无话可说。这回却由慈禧先发问:“书你看过了?”
光绪忙回话:“儿子看过了。谢皇额娘赐书。”
慈禧微哂道:“这不是一般的书。日本人啊,花样真多,本来简单直白的君权,他玩出那么多花活,一二三四五,把政权、军权、议权、法权明细列出。怎么着,他是怕人抢吗?”
光绪斟酌着说:“儿子思忖,他是要将具有神性的君权,由天上降至民间,以拉近君与民的距离。君与民约法三章,明文公布,既以惕厉君主,亦以激发臣民,要在上者负责任,欲从众者有权利。总之,将广大无形的君权,用文字一一标出,这便是一种约束。至少,使疏慢的君主不敢偷懒,要知道,明朝有三十年不上朝的皇帝啊。”
慈禧露出笑颜:“我知道,那是万历。不仅不朝,而且不郊、不庙、不见、不批、不讲。我朝可无这种懒虫,咱们娘儿俩,哪天不是数着星星出宫?若仅为这,不用它立宪,我们还给下头立榜样呢,比我们懒的臣子难道没有?”
慈禧很少这般嘴碎。光绪明白,她在给自己纾解犹疑。老人家不愿走这一步,然而国势衰危至此,她当然不肯沦为万历。从新政重启可以看出,老人家从不顽固不化,她在顺着风向走。只是不知,冥冥上苍是否还肯给我们时间,让国家有起死回生之一日。
慈禧从笑谈中抽回目光,盯向光绪:“康有为的《日本变政考》,讲的不就是这一套?”
光绪心中一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记得,当初康有为上呈一套《日本变政考》,光绪将其呈送慈禧。那本子慈禧没再发回,光绪令康有为重新抄录一份。哪里想得到,她老人家竟然看过那本书!
慈禧神色不变:“是啊,我看过那本书,是跟《日本宪法》比照读的。顺便告诉你,这书是内务府赵小山进呈的,总共十二本。赵小山跟赵凤昌是姻亲,书是张謇编印的,对了,就是那个状元。张謇托赵小山送书入宫,这是出于忠孝之心,我不怪罪他。”
光绪这才插上话:“士大夫尽忠总是好的。额娘说变政考那书……”
慈禧淡淡一笑:“你不愿提那个康字。唉,都过去了,虽说悬十万赏金,他跑出十万八千里外,没人有能力领赏。他在书中添油加醋,写了那么多按语,不是故意搅浑水吗?”
光绪忙道:“按语是阐发文义,必须忠实本意,不可借题发挥。若有欺慢之心,君上是放不过的。”
慈禧没有放过:“比如呢?”
光绪说:“他在按语中说:‘君之保民如保其子女,民之爱君如爱其父母,互相爱也,互相保安,虽万年长存而不亡可也。’他还说:‘日本亦至二十余年始开议院。吾今于开议院,尚非其时也。’只说州县乡村议院不可不开。”
慈禧语带讥讽:“循序渐进?走着说着?其实,我也是……”她把话咽回去,朝殿外张望,“耽搁了时间,叫起吧。”叫起是令臣子觐见的惯称。
军机大臣鱼贯而入,叩拜跪见。这日所议皆为日常政事,有练兵、筹饷、办学、恤灾、节宫廷冗费等七八项。议至十时一刻,太后与皇帝对对眼色,光绪便令诸臣退下。臣子们叩头下去,忽听慈禧说了一句:“日本有宪法,于国家甚好。”
臣子们微抬起头,又不敢互递眼色,只是僵在原地,等上头发话。光绪疑惑地觑着慈禧,见她已做出起身的样子,便未出声。领班王爷奕劻暗中示意,领着诸臣退出宫去。
几位大臣各怀疑问,在殿外却没有聚集议论,以全臣子之分。但是大家都在自责,太后的一句话,等于打了他们一巴掌。日本宪法,有谁知道?自己为何未曾想到?让上头问个冷不防,不是中枢重臣之耻吗?
瞿鸿禨却依稀知道一点。他有个弟子叫张美翊,前些天来函报称,正跟张謇、赵凤昌赶印有关宪法的书籍。回到宅中,瞿鸿禨立即派弟弟赴上海,跟赵凤昌等人接洽。
奕劻很快探得宫中确讯,顺理成章地,袁世凯领会到了上头意向。这时已是1905年初夏,日俄战争已经打出了结局,模仿日本变法强国,业已成为朝中共识。袁世凯这才决定出手。他致电湖广总督张之洞、调任两江总督周馥,三人联衔上奏朝廷,请求实行立宪政体,以十二年为期。
从这时起,奏请立宪的折子如潮水般涌来。在八位总督中,就有直、江、鄂、滇、粤五位上奏,川督则请派员游历各国。奕劻自言赞成立宪,瞿鸿禨则数次入宫进言,自请亲赴欧美考察政治。两宫就此下旨,令军机处妥议具奏。枢府诸臣连日会议,最终议决:欲求自强,必先变法;欲革旧法,必先改革政体。为今之计,唯有举行立宪,方可救亡。
两宫批准了军机奏议,接着遴选出洋考察人选。最初定为贝子载振、军机大臣荣庆、户部尚书张百熙、湖南巡抚端方,各自代表宗室、枢府、部院、督抚。一落实到具体人,扯皮事便多起来。荣庆不愿往,瞿鸿禨却是密请前往,这便将荣改为瞿。张百熙以头晕辞,荐户部左侍郎戴鸿慈代替。商部值日这天,载振奏言:“臣父在枢府日久;瞿相兼外部和枢府,常与外人交接,遇有交涉事件,恐难转圜。请另派他人前往。”两宫认为他讲得有道理,决定由镇国公载泽替换载振,徐世昌替换瞿鸿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