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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策划

广播天线的一头伸向无尽远方,另一头,拴着家……

外面有个很大的世界

@申赋渔

我很早就离开了家乡。一去数年,杳无音信。母亲找不到我,就到外村请一个有名的阴阳先生给我算命,看看我是活着还是死了。算命需要“生辰八字”,可是母亲记不得我出生的时辰。这一来,我的命运也就无法测算了。

我的属相是狗。“你是冬天早上的狗。”我还在家的时候,母亲曾安慰我:“狗是守夜的。到早上,就可以歇歇了。”可我到底是早上几点出生的呢?母亲不知道,旁人就更不知道了。这一点很重要。出生得早,狗还得工作,命就是苦的。生得晚一些,命就好一点。母亲努力回忆着,她说:“生你的时候,广播里在报新闻。”

当天播了什么新闻,没有人记得。

播新闻的喇叭装在爷爷专门做的一个木头盒子里面,高高地挂在门厅的柱子上。上面接了两根线。一根连在地上,伸到土里,叫地线。另一根从屋檐上穿了出去,是天线;天线把全村的人家都连在了一起,据说一直连到了北京。喇叭每天一大早会自动响,比公鸡还早。先放一段音乐,然后就发各种各样的指令,中间也会有人插进来唱两首歌。该说该唱的完了,它就自己停掉。我一直觉得这个能发出各种声音的盒子很奇怪,经常盯着它看上半天。到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嫌它早上吵我睡觉,有一次悄悄拔了地线,喇叭就不响了。当然,很快就被父亲发现了,他找来一把尺子,狠狠地打我的手心。喇叭不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广播的天线从我家屋檐穿出去,连到外面的电线杆子上,把一家一家连在了一起。电线杆子一根接着一根,从村里排到村外,一直排到了天尽头。

因为这个喇叭,我知道外面有个很大的世界。很热闹,可是我看不到。我就总问爷爷。爷爷说,广播里说话的是一些很小的人儿,他们住在一个小盒子里。小盒子在电线的另一端,离我们很远。

受到爷爷的启发,我和小伙伴们发明了一种新玩具。我们找来两只空的火柴盒子,用一根长长的棉线连在一起。捉来一只蜜蜂,装在一只盒子里,一个人拿着不动,另一个人拿着剩下的盒子,跑得远远的。等线拉直了,把空盒子贴在耳朵上,听里面的声音。可是听不到蜜蜂嗡嗡的声音,只有绷得直直的棉线,因为微风,或者对方手心不稳,现出轻微的颤动。

连在广播上的天线,让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想象,可是我没办法走得更远。直到十八岁,我才离开申村。从无锡到广州,从珠海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一路流浪。十八岁的我是一个民工,为了生存,不得不挣扎着一路往前。有好多次我在城里饿得没有饭吃,我就对自己说:“死也要死在外面,我不回去。”虽然只要回到家,就有吃的,就能活下来。可是我回不去。如果我回去了,人活着,心也死了。

流浪成了惯性,我总想往远处走,走得更远。后来,我辞掉工作,漂到了法国。我寄居在巴黎Spontini路上的一个简陋的房屋里,这是我在地球上漂泊的又一个落脚点。每次出门,走不多远,一抬头就看到埃菲尔铁塔。铁塔的顶上,安置了一百多根广播和电视的天线,朝全世界发出纷繁复杂的信息。这个铁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类似于我故乡的有线广播。天线到底伸向了哪里?谁在接收?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天线描述的是怎样一个世界?我有太多的好奇,我总想走入一个更大的世界。

巴黎纷繁复杂,喧嚣热闹,我穿行于其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怀念那个只有一条有线广播的故乡了。

摘自《半夏河》湖南人民出版社
发稿编辑:蔡美凤
图:陶健 i6cm5snnKvrZS4MpWTAwvuGei3FCNMVAefOD7SBzDP2kLZStLUHUUkTI2qXR4b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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