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畅读海量书库
扫码下载掌阅APP

第一节
立志成圣

“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立志成圣,是儒家士人最高的理想追求。圣人是由立德、立功、立言三者兼备所达到的终极境界。王阳明一生的追求,就是向着“圣人”这个目标前进。为了达到这样一个目标,在其早年求学过程中,王阳明一次次全身心地投入到兵法、佛老、文学和理学的狂放奔逐之中。

一、第一等事

由于父亲长年宦游,王阳明早年由祖父、祖母带大,直到十一岁,才随祖父进京。当时王阳明的父亲王华中状元之后在朝廷供职于翰林院编修,所以才举家迁居。次年,父亲请塾师教其读书。有一次,王阳明问塾师:“何为第一等事?”塾师回答说:“惟读书登第耳。”可是王阳明却怀疑地说:“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 年谱一 》)

王阳明的回答肯定令塾师惊讶不已,当时父亲王华听了也只是付之一笑。要知道,在“非科举不得为官”的明代,“金榜题名”何其重要!科举制度可以极大改变一个人的社会阶层,是必由之路,人们几乎别无选择,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正如大家所熟知的“范进中举”,正表现了传统士人对科举的狂热和痴迷,所以很多士子头发白了还在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读,甚至一辈子只能匍匐在科举的底层。科举自身所带有的功利主义取向,与圣贤之学虽非南辕北辙,但也有很大冲突,这也是为什么吴与弼、娄谅等人立志反科举的原因。王阳明显然早年就超越了利欲红尘的平庸理想,他要实现自己的价值,解答时代的问题,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做第一等事——立志成圣。

在十八岁那年,王阳明偕新婚夫人诸氏从南昌回余姚,舟至广信之时,专门去拜访了江西著名学者娄谅,论及宋儒格物之学,娄谅告诉王阳明:“圣人必可学而至。”(《 年谱一 》)从“必”字上看,王阳明对是否可以达到圣人之道存在疑问,娄谅则是有针对性地进行回答。并且,在此后的岁月中,王阳明在两次格物致知失败之后,自谓圣贤有分,自己资质有限,未必能至其境界。可见,王阳明一直带着这个疑问,其精神世界被“圣人”二字萦绕不休。

二、边关骑射

“立功”在“三不朽”中仅次于“立德”,是王阳明立志成圣的目标之一。从军事角度而言,儒家强调仁义之师、顺天应人,与兵家过分注重成败和权谋不同。孔子虽然曾经谦虚地讲“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论语 · 卫灵公 》),却又说“我战则克”(《 礼记 · 礼器 》),《周易》中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以及《左传》中所记载的许多经典战例,都说明儒家绝非为了讲仁义就完全放弃军事斗争,军事斗争有时恰恰是实现仁义的途径。王阳明一生统兵作战,所向披靡,堪称一位出色的军事家,这与其早年苦学兵法、积累的军事知识不无关系。

长期以来,蒙古都是明王朝最严重的边患,就在王阳明出生的二十多年前,即正统十四年(1449),明英宗朱祁镇还在土木堡之变中被蒙古瓦剌部人俘虏过,而且当时国内还有零星的农民起义。这一切都激起了王阳明以武学报国的热忱,再加上“豪迈不羁,喜任侠”的性格,使他有了不少具有传奇色彩的行动。据《年谱》记载,十五岁时,王阳明就曾出游作为九边重镇之一的蓟州镇,在蓟州镇的居庸关学习骑射,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九边重镇包括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也称山西镇或三关镇)、延绥镇(也称榆林镇)、宁夏镇、固原镇(也称陕西镇)、甘肃镇,它们是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的长城防线。二十六岁时,王阳明发现朝廷开设武举,仅能选出骑射搏击之士,而不能得到韬略统驭之才,于是他开始精研各家兵书。其实当时王阳明正在京师准备科举考试,虽然已经落第两次,但却又一次将热情投入到与之无关的兵法之中。当时蒙古小王子率军进犯,兵锋直逼大同,朝廷大为震恐,急惶惶却无将可派。二十八岁中进士为官之后,王阳明更是雄心勃勃,疏陈边务,为国家边疆的稳定出谋划策。当时王阳明一腔热血沉溺其中,几乎不能自拔,甚至在宴会时旁若无人地将果壳排列成兵阵,在奉命督造威宁伯王越墓时,还将役夫们集合起来演练兵法。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据说有一天,王阳明梦到自己去拜谒伏波将军庙,并有《梦中绝句》一首:

卷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诗尚不磨。

伏波将军马援(前 14—49),字文渊,今陕西兴平人,是光武帝麾下的名将。东汉建立后,马援屡次请缨,西破陇羌,南征交趾,北击乌桓,官拜伏波将军,为巩固东汉政权的统一做出了重要贡献。“马革裹尸”“老当益壮”等成语都源自他。后来,王阳明也长期担负平定地方叛乱的重任,并且在晚年出征广西一带,忆及少年时夜梦拜谒伏波将军之事,不禁感慨万千,后在返乡途中病逝,亦可称为“马革裹尸”而还。

三、出入佛老

自东汉以来,佛道两教逐渐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隋唐以降,更是影响到社会的各个阶层,上至王公大臣,下到士子庶民,无不为之倾倒。相反,儒学却被边缘化了,所以韩愈在《原道》中才有“道之不行也久矣”的感叹。尽管韩愈在呐喊,两宋的理学家在批判,但是佛教和道教对中国社会依然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到明朝中期也是如此,不仅是在民间,在宫廷中也不例外,太祖朱元璋即曾出家为僧,之后不少皇帝又都是道教信徒,如世宗等。

因此,在那种文化氛围中,王阳明喜好佛老之学,是不足为怪的,甚至可能与时人一样将之作为一种最高等的学问,也作为圣人之学,如其所谓“夫佛者,夷狄之圣人;圣人者,中国之佛也”(《 谏迎佛疏 》)。王阳明回忆说“吾亦自幼笃志二氏”,尤其对道教文化倾注了巨大的心血。《年谱一》记载,十七岁到南昌迎亲时,王阳明在铁柱宫与一位道士彻夜长谈。弘治十四年(1501),时已三十岁的王阳明求道之心日炽,在游九华山与道士蔡蓬头会面时,听说有位吃生食、坐卧松枝之上的所谓“地藏洞异人”,于是就不顾九华山涧深崖险,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探访,这个“异人”被找到时反而吓了一跳,就对诚心前来的王阳明讲:“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 年谱一 》)

到三十一岁时,王阳明开始对佛老之学失去热情和耐心。然而事实上,就是在这一年,王阳明因病告归,回到绍兴城,筑室于城外的阳明洞,却又修炼起道家的导引术,以至能够预知前事。据《年谱一》记载,有一天,王阳明在洞中静坐,忽然预感到朋友要来了,于是派童仆下山去迎接,正好碰到友人,友人听后十分惊讶。然而,第二年,王阳明入世的热情又燃烧了起来。总之是反反复复的,王阳明对佛老之学的沉溺往往不能自拔,但是有时又极能跳脱出来。

王阳明身体不好,因此道教中的养生术常年为其所依赖。现实中大众何尝不是如此?人们为了追求生命的长度,而往往忘记了寻求生命的意义。在龙场时,王阳明方有所悟,在《答人问神仙》一文中说:“盖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颜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颜回短命而死,为何说“未亡”呢?因为有德性的生命是亘古不息的。

四、驰骋文坛

立言成文,虽然处于“三不朽”最末,但是它却在很大程度上展示了人生意义的一个重要层面。思想是以文字为载体的,文字是心灵的展示,孔子讲“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左传 · 襄公二十五年 》),又云“有德者必有言”(《 · 宪问 》)。因此,文以载道也是古人追求不朽的重要方式。在明代,士人学文与科举制度有密切关系,这进一步巩固了文艺在士人人格中的权威地位。

科举考试以诗文为中心,因此,揣摩诗文、精研书法都是明代士人的重点功课。以文学才能登显位、流芳千古,俨然成了一个时代士人的梦想。王阳明也曾经在龙泉寺与友人结过诗社,结社对明代士子而言亦是一个普遍现象。当时,李梦阳(1473—1530)、何景明(1483—1521)等前七子倡导复兴古诗文的思潮正在流行,士子们争相以“才名”驰骋,而三十一岁的王阳明却决意放弃对文艺的追求,并且说:“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为无用之虚文也!”(《 年谱一 》)在他看来,虚文不抵修养之实用。德与言是有本末之分的,有德者必有言,但是有言者不一定有德。所以,为文必须首先为人,锻炼精神,存养得宜,发为文章,自然有浩气。后来王阳明在文学上仍然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王阳明的艺术追求还表现在书法上,尽管王阳明不一定是王羲之之后,但是其书法的飘逸风格,与书圣确有很多神似之处。最初,王阳明只是临摹古帖,只得字形,后来举笔不轻易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贯通其精髓。现在还有很多王阳明的传世书法真迹可供赏析。同样,王阳明也并未完全沉溺于书法之中。理学尽管起源于文学艺术,但却对其玩物丧志的可能性保持着高度警惕,正如程颢对书法的态度就是“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 河南程氏遗书 · 明道先生语 》),追求的是背后的心境即德性锻炼。

其实,文学艺术并不能使一个人真正不朽。若是文学艺术可以成德,那北宋蔡京的书法何尝不冠绝一时,可是人品却又败坏不堪?所以只在才名上用功,还远不能成德。王阳明对文学艺术的决然态度,表现出其见识已远远超过京城中一般的“文学青年”。

五、官署格竹

儒学是中华文明的正统,是圣人之学的“嫡派”。当时,作为宋明以来儒学的精华,程朱理学既是国家意识形态,又是当时的学术主流,王阳明自幼即研习。当然,最初只是为应付科举考试,多限于对知识的理解和对八股文技巧的揣摩,而且科举考试的范围狭窄,根本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学术,更不要说格致诚正的修身功夫了。理学是实践性的、体验性的学问,成圣成贤不是依靠写几句诗文、注几页经书就能达成的。王阳明在江西迎亲时,正对理学家所讲的学为圣贤之道有着浓厚的兴趣,于是就去拜访了著名学者娄谅。年近古稀的娄谅告诉王阳明“圣人必可学而至”(《 年谱一 》),这对于年轻的王阳明来说是一场极有意义的见面。圣人可以学而至,就表明圣人与常人无异,这就是孟子所谓的“人人皆可以为尧舜”。那么如何去学呢?

问学于娄谅时,王阳明其实还热烈地沉浸在佛老之学的迷梦中,直到三年之后,即弘治五年(1492)王阳明二十一岁时他才真正进行了一次儒学的实践。当时,王阳明在父亲的北京官署复习准备科举考试,却不专心八股文而遍读朱熹的著作,将许多精力用在实践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上,于是发生了著名的“官署格竹”事件。宋儒讲过“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正好父亲的官署中有很多竹子,于是王阳明请朋友先去格竹,结果三天之后朋友劳神成疾而无所得。王阳明见朋友精力不足,就自告奋勇上阵,从早到晚盯着官署那片翠竹冥思苦想,结果到了第七天,终于支撑不住,得了一场大病。于是王阳明得出结论:这圣人的学问可真是难做,自己的能力实在有限!

第二次实践程朱之学,已经是六七年之后,即王阳明二十七岁时,他读到朱熹论读书之法说要“循序致精”,而“循序致精”又要“居敬持志”。王阳明开始了第二次实践,他反省了自己以前读书无序、旁搜博采的毛病,重新制订了读书计划,静下心来,按部就班地进行精读,然而心与理终究不能合一。这一次与朱熹的对话,又失败了!并且由于陷溺太深、用功太过、抑郁太久,他又一次病倒了,于是王阳明感叹各人天资不同,不可强求成圣成贤。

不少学者认为,王阳明早年对宋儒的格物致知没有深刻理解。其实,王阳明并没有误解朱熹,程朱所谓“格物致知”就是即物穷理,即接触事物穷尽其道理,当时并没有西方的科学实验方法,王阳明的格物之法也说得通。两次失败,一次是直接“格物”,一次是间接“格物”,如果说犯了错误,那就是以物为外。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呢?这个问题要等到王阳明被贬谪到龙场之后才被真正解决。 I7JnAGmxdxsmAdyZEEA+aA8Mvm4yUKbqAPIkf7TsibZbHAI4/yIlYXwCfOX2ySFi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