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何哲学思想的兴起与发展,既受外在社会历史条件的限定,又有其特定的内在思想衍化逻辑。阳明心学的形成与发展,正是这一双重互动的生动体现。从外在条件看,明代的社会变迁、政治调整与教育改革为阳明心学的产生提供了重要背景;从内在逻辑看,王阳明以“良知”为核心的哲学体系则回应了程朱理学的内在困境,探索出理论与实践统一的新路径。历史地看,明代社会的复杂性表现为旧秩序的逐步式微与新思想的不断萌发。政治层面,中央集权体制虽仍维系表面的稳定,但内部已显现出权力分化和运行不畅的问题。教育层面,科举制度对程朱理学的过度依赖使得学术思想陷入僵化,难以回应现实的多样需求。这种旧体制的约束力虽尚未被完全瓦解,但其内在矛盾为新思想的兴起创造了可能空间。阳明心学正是在这种历史条件下,通过批判既有体系的局限性而得以形成。
这一过程中的关键特征是新旧力量的并存与交替。程朱理学的体系虽具规范性,但在应对复杂社会现实时表现出理论与实践脱节的局限;与之相对,阳明心学以“知行合一”为核心,试图弥合这种裂隙,从而使思想兼具时代性与超越性。这种新旧交替的过程,既体现了思想史的内在动力,也反映了明代社会整体的张力与变迁。
中国社会发展到明代,继续坚持“重本抑末”的政策,农业生产的持续增长与社会基础的稳固,为阳明心学的兴起提供了物质基础和社会条件。首先,鼓励土地垦荒政策的实施对农业生产力的提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洪武年间,政府大力推动土地开垦,“各处荒闲田地,许令诸人开垦,永为己业,与免杂泛差役三年”(《 皇明诏令 · 初元大赦天下诏制 · 卷一 》)。这一政策的推行增加了耕地面积,进而大幅提升了农业产出。这一时期,政府采取鼓励开荒种地的措施,从而使“百姓充实,府藏衍溢。盖是时,劭农务垦辟,土无莱芜,人敦本业,又开屯田、中盐以给边军,餫饷不仰借于县官,故上下交足,军民胥裕”(《 明史 · 食货志一 》),社会经济的繁荣为思想的更替和哲学的变革提供了物质基础。其次,轻徭薄赋政策的实行也极大地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促进了社会的稳定与发展。据《明史·食货志二》记载:“太祖之训,凡四方水旱辄免税,丰岁无灾伤,亦择地瘠民贫者优免之。”同时,政府设立“四仓”制度,即在每个县设立四个仓库,储备谷物,以备赈灾。明成化年间,政府还“招流民十二万户,给闲田”(《 明史 · 食货志一 》),体现了明政府在保障民生、应对自然灾害方面的周密安排,这也进一步加强了社会的稳定性。最后,作物的推广也是明代农业发展的重要一环。政府通过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水稻种植,推动了农业技术的革新。尤其是在闽浙一带,双季稻的推广让这一地区的农业产量实现了大幅度的增长;而在岭南,三季稻的种植则大大提高了土地的利用率与粮食的产量。这一系列的农业措施使得社会财富得以积累,百姓生活逐渐富足,从而为哲学思想的传播提供了较为宽松的社会土壤。总之,通过这些政策,明代在保证社会稳定、促进经济发展的同时,也为思想的变革与哲学体系的兴起提供了丰沃的土壤。在这种历史背景下,阳明心学得以孕育与发展。社会的稳定与繁荣,在某种程度上为新思想的兴起提供了支持,而王阳明的心学理论恰恰回应了时代的需求,尤其是在理学体系的局限性、社会精神的觉醒和文化自信的重构等方面,引发了强有力的思想碰撞。
与农业发展相联系的手工业,也在这一历史时期获得了较大发展。以纺织业为例,丝麻在隆庆、万历时期已成为平常百姓的主要服装原料。此时,江南地区的纺织业已经形成规模,甚至出现了“凡棉布寸土皆有”“织机十室必有”的现象,这表明纺织业在社会生活中的普遍性与重要性。江南被誉为“棉布衣被天下”,而各类织机如绫机、绢机、罗机、纱机、绸机等十余种品类应运而生,足见织造技术的多样化与工艺的精进。丝织技术的不断改进,使得“机杼之巧,殆天工乎”( 方以智 :《 物理小识 · 衣服类 》),所以生产出的丝绸不仅能满足国内需求,且远销海外,为中国经济带来了可观的收益。此外,明代的印刷业和造纸业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尤其是在铜铅活字印刷术的推动下,印刷技术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彩色套印、饾版印刷、拱花等新技术的发明和普及,不仅提高了印刷产品的质量和美观度,也提高了印刷效率,极大地推动了文化的传播和知识的普及。在这一过程中,印刷技术的革新成为我国印刷史上的又一里程碑,为阳明心学的传播提供了更为便捷的条件。总体而言,明代的手工业不仅在生产规模、技术革新和工具运用等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而且民营生产的兴起,使许多传统工艺得到了新的发展。纺织业和陶瓷业的民营生产规模已大大超过了官方经营的规模,这一现象不仅反映了民间经济力量的崛起,也显示了明代社会结构与经济形态的变化。技术的进步与传统行业的兴旺,共同推动了社会经济的全面发展,成为阳明心学等新思想得以孕育与发展的重要土壤。
在农业和手工业的共同推动下,商品经济在明初逐渐崭露头角。据徐一夔记载,明初的杭州已经出现简单的手工作坊:“有饶于财者,率居工以织……旦过其处,见老屋将压,杼机四五具,南北向列。工十数人,手提足蹴……”(《 徐一夔集 · 织工对 》)这些零星的手工作坊最初仅是少数人的经济活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尤其在江南地区,手工业已经从家庭生产扩展到规模相对较大的集体作坊。以江南吴江的绫绸业为例,到了明成化年间,“绫绸之业……成弘以后,土人亦有精其业者,相沿成俗。于是盛泽、黄溪四五十里间,居民乃尽逐绫绸之利,有力者雇人织挽”( 乾隆 《 吴江 县志 · 生业 》)。在这里,生产绸布已经成为当地民众的主要生计来源之一。随着手工业逐步专业化,原本以家庭为单位的小规模生产,开始向雇佣劳动和生产合作的模式转变,体现了商品经济在地方经济中的渗透与扩展。至明中叶,商品经济的雏形已显现。到了万历年间,国内贸易呈现空前繁荣之势。商人的活动遍布全国,北至真定、永平、顺平,南至两广、云贵,东至齐鲁,西至巴蜀,形成了“往来交易,莫不得其所欲”( 张瀚 :《 松窗梦语 · 商贾纪 》)的局面。商品经济的规模化和普遍化不仅促进了市场交易的兴盛,也推动了城镇化的进程。商贸活动的兴旺,使得不少地区的市场逐渐发展为集市和城镇,甚至形成了早期的城市化雏形。这一变革不仅改变了传统的生产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社会结构和人们的生活方式,带来了社会经济格局的深刻转变。
在社会生产力持续发展、商品经济日益勃兴的现实背景下,明朝的社会结构出现了新的变化。生活于明中叶的何良俊在《四友斋丛说·史九》中有如下记载:“昔日逐末之人尚少。今去农而改业为工商者。三倍于前矣。昔日原无游手之人。今去农而游手趁食者。又十之二三矣。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农。”这段话揭示了明代社会中传统农业人口向工商、游手等非农业职业流动的现象,反映出社会阶层的流动性加大,也意味着旧有的“四民”(士、农、工、商)身份体系出现了某种松动。农民、商人、工匠、士人这些传统阶层之间的界限不再那么清晰,社会结构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这一变化表明,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和社会流动性的加大,传统的社会结构和阶层身份逐渐发生了动态的调整。王阳明对此现象表现出高度的关注,并在其思想中做出了理论回应。尤其是在评价昆山方麟弃士从商时,王阳明提出:“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一也。士以修治,农以具养,工以利器,商以通货,各就其资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业焉,以求尽其心。其归要在于有益于生人之道,则一而已。士农以其尽心于修治具养者,而利器通货,犹其士与农也。工商以其尽心于利器通货者,而修治具养,犹其工与商也。故曰:四民异业而同道。”(《 节 庵方公墓表 》)
这就是著名的“四民异业而同道”论。这段论述深刻揭示了王阳明对社会阶层流动与社会道德之关系的理解。在他看来,尽管士、农、工、商四个阶层在职业上各有不同,但他们的最终目标都是“尽其心”,即通过各自的工作为社会做贡献,促进“生人之道”。这种“异业而同道”的观点,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传统社会对职业阶层的固有限制,强调了道德的普遍性与社会职责的统一性,体现出阳明心学对当时社会变革的深刻洞察。这一思想,与他对“许鲁斋言学者以治生为首务”之回答的思想一致,承认“治生”与“为学”相通,亦即“虽终日做买卖,不害其为圣为贤”。(《 传习录拾遗 》)
中国封建制度演变至明中叶,社会的深层次问题逐渐暴露,且发展愈加陷入危机之中。首先,土地兼并问题愈加严重,成为明代社会的一大特征。钦赐田地是明代的传统政策之一,尤其是在太祖时期,“太祖赐勋臣公侯丞相以下庄田,多者百顷,亲王庄田千顷。又赐公侯暨武臣公田,又赐百官公田,以其租入充禄”(《 明史 · 食货志一 》)。在此背景下,皇室、宦官与勋戚凭借政治特权大规模地占有土地,使得这些阶层的财富日益膨胀,土地兼并现象日益加剧。据《天下郡国利病书·风土论》记载,明孝宗弘治年间是“家给人足,居则有室,佃则有田”,为“一时之三代”,而到了武宗正德末、世宗嘉靖初则是“则稍异矣。出贾既多,土田不重,操资交捷,起落不常。能者方成,拙者乃毁,东家已富,西家自贫。高下失均,锱铢共竞,互相凌夺,各自张皇”。土地兼并的严重程度可见一斑。这样的土地兼并不仅进一步加剧了贫富差距,也导致了社会矛盾的激化,农民失去了土地后,面临着生计困境,社会的稳定性受到了严重威胁。其次,农民的地租赋税负担日益加重,尤其是在江南等经济发达地区,农民的地租率连年攀升,甚至达到百分之八十之多,给农民造成了严重的负担,“至有今日完租,而明日乞贷者”( 顾炎武 :《 日知录集释 · 苏松二府田赋之重 》)。这反映了明代农民因赋税沉重,不得不通过借贷等手段维持生计,导致社会不安定。随着赋税负担的加重和土地兼并的加剧,农民的生存环境日益艰难,甚至产生了“流民”现象,尤其是在正统之后,流民数量急剧增加,遍布全国,成为社会动荡的重要根源之一。正统之后,社会上的流民遍布全国,其总数约有六百万,几乎占在籍人口的十分之一。最后,金钱崇拜之风盛行,成为明代社会的重要现象。在商品经济和货币主义的诱惑下,各阶层的人们逐渐陷入“锱铢共竞”的激烈竞争之中,逐步失去了对传统伦理和社会秩序的敬畏,追求财富和名利的风气日益盛行。在此背景下,往往出现“土田不重,操资交捷,起落不常”“末富居多,本富尽少”(《 天下郡国利病书 · 风土论 》)的现象,追逐名利和奢侈的风气盛行,让传统的伦理秩序陷入紊乱,即“人皆志于尊崇富侈,不复知有明禁,群相蹈之”( 张瀚 :《 松窗梦语 · 风俗纪 》)。这种金钱至上的追求不仅推动了财富的迅速积累,也加剧了社会阶层的固化,使得贫富差距不断扩大。与此同时,这种社会现象也严重冲击了传统的伦理秩序。传统的儒家伦理提倡的是“君子务本”,强调道德、仁义与自我修养,而随着对财富的过度追逐,社会中的伦理观念发生了变化,人们更倾向于追求功名利禄,逐渐失去了对传统道德的敬重。人们开始“志于尊崇富侈”,较少关心社会规范和传统约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无视当时明禁的法律与道德约束,造成了伦理秩序的紊乱。“群相蹈之”的现象使得社会风气日趋腐化,旧有的社会道德和价值观念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各类社会矛盾的不断激化,最终导致明中期社会的动荡不安。一方面,农民起义的频繁爆发成为社会动荡的直观表现。正统年间,叶宗留领导的闽赣流民、矿工起义爆发,紧接着是正统十三年(1448)邓茂七领导的福建农民起义,成化元年(1465)刘通等人领导的荆襄流民起义,以及正德年间杨虎与刘六、刘七领导的河北农民起义。这些起义不仅反映了农民阶层因赋税重、土地兼并严重而产生的强烈不满,也揭示了明代封建制度的结构性矛盾与社会的不公。另一方面,商品经济的发展和金钱至上的风气逐渐侵蚀传统的伦理秩序。在谈到士大夫阶层的生活时,何良俊指出:“宪孝两朝以前。士大夫尚未积聚……至正德间。诸公竞营产谋利。”(《 四友斋丛说 · 正俗一 》)而在社会层面上,贫富分化的趋势愈发严重,“富者百人而一,贫者十人而九,贫者既不能敌富,少者反可以制多。金令司天,钱神卓地,贪婪罔极,骨肉相残”(《 天下郡国利病书 · 风土 论 》)。社会中的道德沦丧、亲情疏离等现象愈加普遍。商品经济和金钱崇拜的盛行,使传统的礼制和伦理道德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面对社会的深刻变革和动荡,王阳明深感失落与焦虑。他在书信中写道:“今天下波颓风靡,为日已久,何异于病革临绝之时。”(《 答储柴墟 》)社会的种种不安和困顿,令王阳明产生了极大的忧虑。旧有的道德秩序和社会结构似乎正在崩溃,而国家面临的危机不仅仅是物质层面上的困境,更是精神层面和价值层面上的深刻危机。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王阳明开始思考如何扭转乱象、如何重建社会的理想家园与精神世界。
除社会背景外,阳明心学的兴起也与明代特定的政治环境密切相关。明代的政治体制,特别是皇权与权力集中机制,为阳明心学的产生提供了重要的政治基础。
明代的政治核心问题之一是强化中央集权。中国历代的权力结构复杂,权力的分配是国家政治的核心内容。而在明代,中央集权的加强成为政治体制的焦点。皇帝作为最高权力的象征,其权威贯穿整个国家的政治运行。从制度上看,明代废除了中书省,设立了以承宣布政使司为核心的地方行政机构,形成了自上而下的权力传递机制。地方政府权力被高度集中在中央,所有决策都必须服从皇帝的意旨。这一体制在确保国家统一和稳定的同时,也有效推动了经济的发展,保持了相对的政治稳定。然而,这种强化中央集权的体制也伴随着一些隐患。最为显著的是,明代取消了宰相制度,转而由皇帝直接统辖内阁处理政务。在理论上,内阁应当充当皇帝决策的辅助机构,但在实际操作中,这一体制往往使得决策权集中于少数权臣和宦官手中,权力高度集中的同时也带来了政治腐败与官僚体系的僵化。这种制度安排加剧了明代政治的复杂性,并为日后的政治风波埋下了隐患。
与中央集权的强化相伴随,明朝在政策层面推行了一系列安民措施。作为出身草根的皇帝,朱元璋深知民众的疾苦,也承袭了中国历代的民本思想。他明确提出“凡治以安民为本,民安则国安”( 夏燮 :《 明通鉴 · 十年 》)的原则,将“安民”作为立国施政的基本纲领。对遭受战乱和发生自然灾害等地区的农民,他采取免除赋税、减轻徭役等措施,对“于大姓兼并,官僚贪滥,深恶疾之,犯者必置诸法”(《 皇明通纪 · 洪武三十一年 》),从而让因长期战乱造成的民物凋敝的现象迅速得到扭转,社会经济稳步发展。遗憾的是,这样的状况到正统以后,由于皇帝长期深居,尽管口头还表达着关心民众生活的话语,却未真正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百姓的赋役负担越来越重,明朝的政治也越来越腐败,以致农民无处安生,出现大量流亡甚至铤而走险揭竿反抗的行为,严重动摇了社会民众基础。
尽管明代政治在某些方面对前代政治进行了继承与改良,但到了中后期,其政治格局却逐渐充满了各种冲突、对抗与斗争,社会矛盾日益加剧。这些矛盾不仅表现为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之间的冲突,也表现为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力斗争,甚至在内外关系中也形成了严重的紧张局势。首先,农民阶级与统治阶级之间的矛盾尤为突出。明正统末年,福建、浙江、广东等地爆发了多起由邓茂七、叶宗留、黄萧养等人领导的农民武装暴动。这些暴动多是由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和统治者的压迫所引发的,尽管其规模相对较小,但却反映了广大农民对社会不公的强烈不满,并对国家的政治稳定造成了冲击。随后,随着中央政权逐渐被削弱,反叛的力量也日益强大。汉王朱高煦、安化王朱寘鐇、宁王朱宸濠等人的叛乱,不仅体现了皇权的脆弱性,还进一步加剧了统治阶级的恐慌和政治的不稳。其次,统治集团内部的斗争成为明代中后期政治腐败的根源之一。正统年间,中央大权最初掌握在太皇太后张氏及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人手中,但随着王振的崛起,权力逐渐集中于其一人之手。王振依靠宦官体系的支持,逐步攫取了极大的政治权力,甚至在某些历史阶段,宦官几乎掌控了整个朝廷,形成了明代历史上第一次宦官乱政的局面。这一局面不仅给明代政治带来了巨大的不稳定因素,也为后来的政治腐败埋下了隐患。从成化年间开始,宦官如汪直、刘瑾等人利用权力谋取私利,干预政事,甚至形成了宦官专权的局面,严重影响了政治的廉洁性和有效性。紧接着,严嵩等权臣和魏忠贤等宦官崛起,他们贪污腐败、结党营私,使得明代政治逐步陷入了腐化和黑暗的漩涡。最后,明代的内外关系也充满了紧张和不安。尽管明朝自视为“天下之中心”,在文化等对外方面的自豪感始终存在,但与外部世界的冲突却日益加剧。倭寇问题、对西方势力的恐惧,以及与蒙古、朝鲜等邻国的复杂关系,使得明朝始终处于外部压力之下。而在与外界的接触中,尤其是西方势力的崛起,逐渐开始挑战明朝封闭和中心化的政治体系。这些外部挑战和内部分裂交织,进一步加剧了明朝社会的动荡与不安。综合来看,明代中后期的政治危机表现为多个方面的交织——内部的阶层矛盾和政治腐败、外部的压力和冲突。这使得明王朝逐渐陷入政治衰退的局面。这一政治背景为阳明心学的形成和发展提供了复杂的历史土壤。王阳明在面对一系列社会政治动荡时,提出了以“良知”为核心的心学思想,试图从思想层面对社会道德进行修复,并希望通过心性修养来恢复社会秩序与和谐,以此解决当时的社会危机。
从强化中央集权与推行安民政策两个方面来看,明代的政治体制既延续了传统的一些内容,又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一些创新。明代初期,随着朱元璋加强中央集权,国家统一、经济发展相对得到了保障,初期的政治体制呈现出强有力的控制力和稳定性。然而,这种继承与创新的结合,并未有效改变明代政治体制的基本走向,反而导致了权力的过度集中与政治局势的不断动荡。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央集权的强化不仅未能巩固政权,反而加剧了官僚腐败、宦官专权及内外矛盾。社会矛盾愈加复杂,农民起义频发,政治危机不断加剧,使明朝的政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从根本上来看,尽管明朝中央集权在初期为国家统一和经济发展提供了一定的保障,但随之而来的种种弊端却逐渐显现,尤其是政治体制的缺陷日益凸显。官僚腐化、宦官专权以及内外冲突的不断加剧,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这不仅阻碍了国家治理能力的提升,还加剧了社会阶层的分化和社会不满情绪的爆发。面对这些困境,程朱理学作为当时的主流思想,展现出了明显的局限性。程朱理学强调理性、道德修养与“天理”的重要性,提倡心性修养与人伦秩序的建立。然而,在面对日益严峻的社会危机时,这一思想体系却未能有效应对土地兼并、贫富差距、农民起义等现实问题。程朱理学不仅未能为国家提供应对内部冲突与外部压力的强有力的思想支持,反而因其过于教条化与僵化的特质,愈加显得脱离现实,无法有效地促进社会变革与进步。在这一历史背景下,程朱理学的教条化及其与社会实际需求的脱节,促使许多思想家开始深刻反思传统儒学的不足,并寻求突破与革新。王阳明便是在这种思想氛围中,作为明代中期的重要思想家,自觉地走上了探索新思想的道路。他意识到,传统儒学的理论体系已无法有效应对社会的复杂性与现实困境,因而决定从自身的实践与直觉出发,去探索适应时代需求的新思想、新理论。他的心学理论,不仅挑战了程朱理学中“理”与“气”的二元对立结构,而且提出了“知行合一”的理念,强调通过实践和内省提高个人道德修养与实现社会和谐。王阳明的心学既是对传统儒学的深刻反思,也是对明代政治与社会现实的回应。通过对人性、心性和道德重新进行定义,王阳明试图为当时日益困顿的社会提供一种思想武器,这不仅从思想上重塑了儒学的活力,也从实际操作层面提出了新的治国理政和社会管理策略。在他的学说中,心性与理性、道德与社会责任之间的内在统一,为破除程朱理学所固守的教条与空泛之弊提供了重要启示,他的学说成为后人思考社会、政治与伦理关系的理论基础。
阳明心学的兴起,与宋明时期对教育的重视及其发展有着密切的关系。宋代继承了唐代以来的教育传统,尤其在唐中晚期的师道运动基础上得到了进一步的推动和发展。陆九渊在《与李省干》中说:“惟本朝理学,远过汉唐,始复有师道。”陆九渊的这一观点,不仅反映了宋代教育的实际发展情况,也揭示了当时理学与教育的深刻关系。宋代“师道”的复兴,促使教育从单纯的学术讨论向更具实践意义的社会功能转变,这对后来的明代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具体而言,宋代的教育改革始于“宋初三先生”之一的胡瑗。胡瑗提出的“经义”与“治事”两斋教法,奠定了后世分科教学的基础。这一方法的精髓在于将学术与实际治理相结合,强调学术要服务社会和国家的治理,从而形成了“苏湖教法”的教学模式,并在明代得到了广泛推广。因此,钱穆将胡瑗誉为“宋代第一教育家”,认为“宋学最先姿态,是偏重在教育的一种师道运动”。
宋代对教育的重视不仅表现在对儒学经典的传授上,也体现在对“治事”能力的培养上,这推动了理学教育的发展,特别是推动了以儒家伦理为核心的社会教育体系的建设。在这种教育传统的背景下,明代延续了宋代对教育的重视。一方面,兴办各级学校。自明初开始,就设置了南京国子监、中都国子监,并作为中央一级学校,承担培养官僚的任务。洪武二年(1369)后,陆续在各府、州、县设置学校,开展不同层次和不同内容的教育活动。除此之外,还设立了宗学、内书堂等特殊学校。另一方面,重视学校教育制度的建设。无论是对中央一级的学校还是对地方的学校,明代都重视相关制度的建设,在教学规范、教学内容和学校管理等方面皆有所涉及,从而保证学校对国家教育主张的实施,以及学生得到较为全面的发展。到明中叶以后,这种制度本身存在的弊端逐渐暴露出来,各项制度日趋废弛。面对学校教育的现状,许多有志之士纷纷创设书院,以弥补官方教育的不足。明代共创建书院约 1200 所,尤以嘉靖年间为最多。各派的讲学多以书院的方式展开,促进了学术的争鸣与交融。
与重视教育相应的是明代科举考试制度的变化。为了保证取士用人制度的顺利推进,明廷对科举考试的各个环节都进行了严格的规定,包括考生报名、答题行文、考官选聘、阅卷录取及参考人数等均有详细的规定。在考试内容上,科举考试不再考诗赋,而是专门以八股文和经义取士。这一变化从根本上表明了程朱理学的地位和影响。自洪武十七年(1384)起,礼部将“四书”和“五经”确立为科举考试的主要内容,并规定以程朱学派的注解为科举考试的思想依据。在思想上,这一做法表明程朱理学是当时的主导思想。明代统治者通过科举制度推行这一思想,确立国家明经取士以宋儒传注为宗。在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进一步巩固了程朱学派的正统地位,他以程朱思想为基础,命翰林院学士胡广等人编纂了《四书大全》《五经大全》《性理大全》,并将这些书籍作为官方学术规范及科举考试的标准读本。科举制度的这些变革标志着程朱理学在明代已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并通过科举考试和各级教育活动有效地控制了社会思想,塑造了士人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然而,这一制度的推行也带来了不小的副作用。士子们为了通过科举考试,纷纷以程朱学派的理论为工具,四处奔走联络、极力钻营,甚至为了获得功名利禄,不惜在科场上作弊。这一系列行为导致程朱理学的“圣学内核”被剥落和俗化,原本富有深刻哲理和道德理想的经学义理,逐渐被一种形式化的、保守的科举文化所取代。这意味着,程朱学派的思想虽然在形式上得以延续,但其真正的思想深度和道德理想却在考试制度的推行过程中被逐渐扭曲和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