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9年初,日军慑于敌后游击战争的严重威胁,从正面战场回师,进攻冀中根据地,冀中大部分县城为日军占领,形势日趋严峻。1月,贺龙率领第120师驰援冀中。4月中旬,在河间县齐会村、找子营村、南留路村等地附近,与前来“扫荡”的日军第27师团第3联队第2大队激战三天两夜,创造了八路军在平原地区全歼日军的光辉战例。
此战能以“微观战史”笔法予以精确、细腻呈现,实现高“清晰度”的史实重建,是因为中日双方均留下了丰富的史料。笔者谨就所搜集到的资料为主要素材,对这场战事做一个完整“复盘”:以《第一二〇师暨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抗日战争史》为代表的中方官史,河间党史办研究文章《详解齐会战斗》,及独立第1旅副旅长王尚荣、第716团团长黄新廷、第715团政委李建良、第716团参谋长王绍南、第716团3营12连通信员刘增福的口述资料;日方公刊战史《华北治安战》及《中国驻屯步兵第3联队战志》的记录,及日军第2大队第8中队指挥班上等兵内匠俊三、山炮兵第27联队第4中队中队长菅沼荣的口述资料。
日军“华北方面军”拟定1939年度第一期“肃正作战”计划,给第 27师团下达任务:“以主力肃清津浦路西侧地区之敌。”第27师团决心,先以大规模扫荡作战,进行占领区及毗邻地区的“治安肃正”工作,巩固分散配置的基础,同时力求扩大“治安圈”,宣称“此次行动脱离原来确保点和线的概念,而转移到对面的确保”。4月20日,师团所属各步兵联队按新编制进行改编(步兵大队由3个中队增加为4个中队),而后驻河间日军第3联队开始在冀中地区实施“扫荡”。
22日午夜,第3联队大队长吉田胜少佐率第2大队,辖第7、第8中队及机枪中队、大队炮小队各一部(重机枪4挺、步兵炮1门),及配属山炮兵第4中队(山炮2门),自三十里铺向齐会、大超市一带开进。据日军第8中队指挥班上等兵内匠俊三记述,此时日军已从此前几次交战情况,获悉我军为“从延安进入冀中战区的八路军著名人物贺龙的主力及延安来的最精锐部队,兵力2000人左右”。预料将有一场激战,为此决定尽可能带足预备弹药,出发时马车装满山炮炮弹约420发,重机枪弹药1.5万发,以及其他掷弹筒、步枪子弹、手榴弹等。“这在讨伐作战中是很少见的。”
在此期间,第120师师部率独立第2旅(辖第716、第4、第5团)于4月18日从河西村东移,进至河间东北的齐会地区,与在该地区活动的独立第1旅(辖第715、第1、第2、第3团)会合。4月22日,获悉河间日军第27师团第3联队吉田大队约800人,附山炮2门,北犯三十里铺。我师判断该敌有配合任丘、大城、吕公堡之敌向我进攻的可能。但是这些据点的敌伪军数量不多,而我师已集中了2个旅共7个团的兵力,并有冀中军区三分区的部队配合,有把握消灭敌人的一路。因此,我师决心集中主力消灭吉田大队,当即决定战斗计划和部署,并在师召开的联欢大会上作了紧急的战斗动员。全体指战员斗志昂扬,决心以战斗的胜利,庆祝第120师在冀中的主力部队大会合。
齐会战斗八路军战斗序列
第716团参谋长王绍南回忆:晚上大约9时,联欢大会正在进行中,几个侦察员满头大汗地跑到贺龙师长和周士第参谋长跟前,向他们报告了什么。一会儿,贺师长提高嗓门说道:“同志们,乡亲们,敌人出动了,给我们送礼来了。我们要军民一心,团结起来,动员起来,再次粉碎敌人的进攻,打个胜仗来庆祝合编团结大会!”第716团3营12连通信员刘增福记得:师长话音一落,各连司号员一齐吹号,真是号声震天,很有军威,接着文工团继续演节目。因我们第3营是受命驻守齐会村的主力,顾不上看节目,连长带领队伍就进入齐会村,疏散群众,连夜修起了工事。
齐会村有400多户人家,是一个比较大的村庄。村内有一条南北大街和一条东西大街,两旁是小巷和房屋,有一定纵深,利我布兵同敌战斗。村东南有大水塘,与南北石槽两条河流相连,水比较深,上有一座石桥为进出通道,利我阻敌。村沿有些零星房屋可作为前哨阵地,利我防守。刘增福所在的第12连负责村西口,把临街房子的门窗都堵上,在墙上凿口做枪眼,房顶垒上掩体。通信班负责修村西口路边的工事。
齐会战斗示意图(1939年4月23日至25日,据《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图集》)
4月23日拂晓,日军从半截河村渡过古洋河,9时占领了南大齐、北石槽一线,而后摆开了战斗队形,从右起:右侧方尖兵为第8中队第3小队,其后为第7中队;中央为机枪中队;左侧方尖兵按第8中队、第7中队的顺序展开,向齐会村前进。9时许,接近村庄800米左右时,后面山炮第一发炮弹打进村庄。与此同时,敌我双方枪声大作,战斗开始了。
据守村庄的是我第716团第3营,防御重点在日军第7中队正面。战士们不慌不忙,连续打垮了日军的三次冲击。此时,根据师预定作战计划,第716团急调第1、第2营向日军背后运动,以配合第3营夹击敌人。此时,在二三里方圆的齐会村,形成了日军包围我716团第3营,第716团1营、2营又包围日军的犬牙交错的形势。
第3营第12连据守村西口防线,通信员刘增福跟指导员在村西口路北。据其撰述:
枪声、炮声响成一片,双方伤亡都很重。忽然听见我们的战友喊:“报告,一排长挂花了!”指导员立即大声说:“三班长,代理一排长!”我一边掩护着指导员,一边高声重复:“三班长,代理一排长!”这就是火线任命,在那个特殊情况下,提拔干部特别快。可是,刚过了一会儿,就又听见喊:“三班长也挂花了!”“三班副,代理一排长!”来自山西的武二希挂花了,我们班长侯银栋,也是山西人,是武二希的亲舅,他看见一个战士倒下去了,赶紧过去补他的位置,结果也被敌人打中了。眼看战友们死的死伤的伤,指导员命令我到路南找连长请示,是不是暂时撤退?十几米的一条街,在平时不算宽,可那会儿,没有房屋的遮掩,就成了一条生死线。子弹像冰雹一样,打得路面上噗噗直冒烟。当时顾不上多想,我趴在地上,打着滚,冲了过去,还好,没伤。
找到连长,传达了指导员的意见。就见连长眼珠子都红了,他说:“打!剩下一个也要打!”然后高喊:“同志们,瞄准了再打,节省子弹啊!”当时,我们的子弹已经不多了。连长身边,有我同村的王贵申,他喊着我的小名:“小石头,子弹没长眼,你要小心啊!”我只喊了声:“没事!”就又打着滚回到指导员身边。当时我想,我已经打死了四五个鬼子,早够本了,死了也不冤。
我们伤亡不轻,敌人伤亡更重。就这样,战斗从天亮一直打到天黑,连长命令,剩下的人全撤到村里那条南北街上,让我站在街边,负责传达他的命令:凡是十二连的人都到街边一个院子里休整。
下午5时,日军运来大桶的汽油放火烧房,实施火攻,并向齐会村及第120师司令部所在地大朱村发射毒气弹。正在大朱村村沿指挥作战的贺龙师长和司令部20余人中毒。齐会村战场,战士们看见一团团白烟在头上散开,便喊起来:“鬼子放毒气了,快防毒啊!”大家用水浸湿毛巾捂住口鼻。这时,有人举着水壶喊:“共产党员们,把水让给机枪班,保证机枪打响!”这一喊,战士们纷纷把水壶送给机枪射手,自己打喷嚏,流眼泪,呕吐,仍咬牙坚持。敌人估计毒气已经奏效,就端着刺刀“呀呀”地叫着冲上来。哪知道我们的机枪比以前叫得更欢,战士们跃出战壕,完全不像中毒的样子,和敌人拼起了刺刀。第9连连长曾祥旺从敌人军官手里夺过一把战刀,一口气砍死三个敌兵。半小时以后,敌人再次猛烈攻击。由于第3营伤亡较大,弹药也不足了,敌人冲进了齐会村北我军阵地。
趁隙突入村北的是日军第8中队。第8中队指挥班上等兵内匠俊三观察发现,村北我兵力薄弱,遂引领该中队及机枪中队突入村内。日军大部登上房顶,开始沿房顶前进。在其右后方,第7中队遭遇我第3营激烈抵抗后,此时也接近村前,两三个人一组爬上屋顶。突然,我第3营火力再度集中猛射,房顶日军不断受伤。日军第8中队竹中曹长命令上等兵内匠俊三清除我火力点。内匠沿房顶迂回接近,发现约50米远处一栋高大房屋上,周围堆满被褥、家具等物,三四十名我军士兵正在猛烈射击第7中队,也有十来支枪正对第8中队方向。此时,恰好有一股突然刮起的暴风,在我军房屋阵地一带卷起灰尘。趁此机会,内匠蹿上屋顶,以火炕的小烟囱作依托向我狙击,击中我军士兵,并引爆胸前的手榴弹。不久,内匠奉命再去看日军机枪中队的战况,发现机枪中队已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抬到房顶上,直接向五六十米外的我军轰击。返回时,发现第8中队主力已全部增援村庄右侧的尖兵第3小队,据负伤逃出的士兵报告,该小队已伤亡殆尽,仅少数未死者以手榴弹与我军作最后顽抗。第8中队长岩崎命令全队15人分两路突击救援,旋即被我火力压制,竹中曹长以下多人负伤。
此时,我第3营战士们转移到房子里、屋顶上,与日军展开逐屋争夺战。日军每占领一堵墙、一间房子,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日军实施火攻后,我军营长王祥发站在一间房顶上,眼看滚滚的黑烟冲天而起,振臂高喊:“同志们,一、二营就在村边,敌人快完蛋了,我们要沉住气。东南角隔着一条街,火烧不过去,我们往那里撤!”第12连几个战士站在燃烧着的房子上掩护部队撤退,子弹打光了,就把小炮弹的保险卸掉,当手榴弹用。有一个班被敌人围在房子里,一边迎击敌人,一边同火搏斗。敌人边攻边喊:“捉活的!”后来这个班只有四个人了,班长的左臂又挂了彩,但他连伤也不包,瞪起大眼睛对大家说:“敌人有枪,我们也有,敌人的刺刀是捅我们的,我们的刺刀也饶不了敌人,准备拼!”这时敌人见屋里没有动静,以为我们的人全牺牲了,便冲进门来。班长大喊一声:“捅!”四把刺刀一起刺进敌人的胸膛。他们趁势冲出了房子。撤到村东南后,第3营的阵地只剩下几座大套院了。营党委召开紧急扩大会议,向全营的同志提出了“战胜火攻,战胜毒气,坚持到底,保障胜利”的口号,各连队支部也都在工事里开了会,表示决心打到底。会后,全营调集了仅有的弹药,伤员拿起了武器,干部和共产党员守在最危险的地方。
据第715团政委李建良回忆,该团奉命以第2营7连(连长皮沛昌)先行突入村内,与第716团3营会合,共同固守村庄。见此情景,716团第9连连长曾祥旺立即派排长张化林带战士前出接应。张化林指挥战士们一顿猛打,吸引了敌人的火力,第7连乘势一个猛冲,打开了缺口,冲进村内与第3营会合。增加了生力军,第3营士气更加高涨。营长王祥发决心突过日军的火网,夺回村南大水塘上的石桥,以求打破敌人的包围,相机恢复与团的交通联络。被称为“猛虎班”的第6班自告奋勇担当了这一艰巨任务。他们在重机枪的掩护下匍匐前进,迅速接近桥头,猛扑上去与敌人扭打起来,以刺刀、枪托将敌消灭,夺回了石桥阵地。敌随即以绵密火网封锁了桥面。
当日,第716团团长黄新廷、政委金如柏和参谋长王绍南,站在齐会村东方麦地里用望远镜观战。那里机枪一阵紧似一阵,一团团烟雾腾上高空。下午5时,师部周士第参谋长打来电话:任丘、大城、吕公堡增援齐会的敌人,已被我第1团、第5团和冀中三分区部队拦阻,齐会敌人成了无援的孤军,贺龙师长已令第715团和新合编的第3团加入围歼这股敌人的战斗。眼前最重要的问题仍是第3营能否守住阵地把敌人拖住,坚持到主力运动上来,所以必须设法迅速把师长的意图传达给第3营。但因第3营通团部的电话线被敌人切断,参谋长王绍南遂带两名通信员,在第4连火力掩护下,趁夜色摸进村内与第3营取得联系。王绍南指示营长王祥发:“你们营这一仗打得很硬,师团首长都很满意。当前的问题是守住阵地,为了实现首长的计划,我们必须狠狠地把敌人拖住,不让它跑掉。”而后派一名通信员返回团部报告,并接通了电话线。此时,大火吞没了大半个村子,200多间房子被烧掉了,村内烟气呛人,到处是瓦砾废墟。王绍南在王祥发陪同下视察阵地,穿行在残垣断壁之间,看到战士们的脸被烟熏得漆黑,满身都是尘土,有的裤腿被烧破,有的胳膊被烧伤,但个个精神饱满,人人斗志昂扬,仍然趴在隐蔽处,不断向敌人射击。
入夜后,日军第8中队连夜忙碌,将伤员和战死者尸体装上马车,离开齐会村向东南方撤退。此时,被日军焚烧的齐会村烈火升腾,在燃烧中发出可怕的声响。黎明时分,王绍南和王祥发想坐下来打个盹,突然村北远处传来激烈的枪声。第9连派人来报告说:敌人打了两颗信号弹,几十辆大车向东移动了(日军山炮兵第4中队中队长菅沼荣记述此时为日本时间凌晨4时)。这时电话铃又急促地响了起来,王绍南拿起话筒,黄新廷团长说:“齐会敌人困战一天,发现孤立无援,现正企图向马村方向撤退。贺师长已下达总攻的命令,我们要咬住敌人猛追、猛打!”
4月23日,第120师判断齐会日军已经孤立,有乘夜突围的可能,遂命令第716团继续攻击敌人,并令第715团和第2团1营进至齐会村南之东西宝车和留古寺、第4团进至齐会以西的四公村和杨庄、第5团进至张家庄分别设伏,决心乘敌向河间撤退时于运动中将其歼灭。
贺龙(右一)、关向应(右三)、周士第(右二)、甘泗淇指挥战斗
4月24日拂晓,第716团令第2营尾追日军,歼其一部。与此同时,第715团也派出2名骑兵通信员到齐会村侦察,旋即返回报告称:齐会到处都是我们的部队,他们正在打扫战场,没有发现敌人。此时,师部电令第715团,立即寻找逃窜之敌,务必全歼。第715团左路第4连向东南急追4公里左右,在马村附近堵住了逃敌。这时,日军正在交通沟潜行。交通沟是我冀中军民挖好的,有一人深,而宽度仅能过大车。第4连发现日军后,立即猛冲猛打杀向交通沟。日军大队的行军队伍中因有很多马车,五六百米长的一列纵队被困在交通沟中不能动弹。见我第4连冲过来,急忙扔下大车辎重,边打边退地向找子营方向逃去,个别日军来不及逃跑,就躲在大车下面负隅顽抗。我们的战士早就想大显身手抓几个鬼子给乡亲们看看,于是不顾一切危险地向前冲。有武士道精神的日军很难被活捉,他们即使受伤被俘也会和我们的战士拼个死活,许多战士就这样牺牲了。第715团政委李建良在道沟上观察敌情,看到这种情况,命令通信员传令,要战士们“保护自己,消灭敌人,不要作无谓的牺牲”。即使这样,我们的战士还是想活捉鬼子。一个排长就非常机智地绕到躲在大车下打冷枪的鬼子身后,赤手空拳地和这个鬼子搏斗,终于把这个鬼子活捉了。这是此战抓到的第一个鬼子。第4连紧紧咬住敌人后,第715团主力从右路赶到。日军见势,赶忙向东北逃进找子营村,占据了找子营南半村,我方进入找子营的北半村,敌我双方形成对峙局面。第715团分析,日军企图在找子营阻挡我军的追击,然后找机会夺路向南留路逃窜。该团向师部汇报了情况,师部命令冀中三分区第27大队迅速赶到找子营外围堵截,独1旅第2、第3两团坚守在南留路阻截敌人,防止日军从南留路外逃。
独1旅第3团第3营先敌约10分钟进驻南留路村西的十字街口。日军此时仅存约230人,欲乘我立足未稳,以山炮、重机枪猛烈射击,掩护步兵冲锋突入,第3营战士凭借村西十字街口的两挺重机枪等轻重武器,1个小时内打退了敌人的2次猛攻,稳住了阵脚。第3团政委朱吉昆却因腹部中弹,英勇牺牲;第715团第3营营长马骥良负伤。其后,独1旅副政委辛世修急至南留路村,指挥部队坚守阵地,也不幸负伤。当日,第3团连续打退敌人的9次冲锋。驻北留路村的第2团也协力自北向南侧击日军,南留路村稳稳地守住了。
贺龙在齐会战斗中
在此期间,在找子营的第715团奉命派第2营支援北留路村第2团。此后,第715团仅剩在村内的第4连和村外的第3连。接着,师部来电话,命令第715团晚上对据守找子营顽抗之敌发起总攻。该团即令第3连连长张宝存准备火攻。第3连马上行动,分头找来大量的干柴及煤油,并把这些东西放在上风处,做好总攻的准备。
此时,整个战场已从找子营延伸至南留路一线。日军为数百人的大部队,且因携带数十辆给养大车,受乡村道路所限只能以纵长阵列行军,队首、队中、队尾不在一处,所见情况也不尽一致。由菅沼荣率领的山炮兵第4中队位于中段,其所撰阵中日志提供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脉络:
7时30分到达赵子营(为找子营之误。下同),在该村大休息约2小时。
8时左右,从赵子营西北方出现约四五十名敌人前来攻击我后方。又发现在其后方,敌人三三两两往东北方向移动。
吉田部队(步兵第2大队)以一部兵力对其攻击,敌进入刘庄(找子营西北约1公里,今已与孙庄合并为孙刘庄)附近的隐蔽地区。因辎重队马车群在村西,山炮队立即命令第2分队在村西端占领阵地,在其射击掩护下使马车集结。
10时半,吉田部队仍按计划开始攻击前进。尖兵部队到达大超市村(实际仅进至南留路,距离大超市还有3公里。下同)时遭受猛烈射击,尖兵立即进入攻击态势。逐渐接近村庄,敌火力愈加猛烈。
山炮队前进至两村之间,虽处于不利的态势,但为支援正面步兵强攻,立即命令第2分队将排炮布置在暴露于敌前的旱地上,轰击大超市村之敌。
敌潜入大超市村的北留路、南留路、张曹对我进行包围。
为此,命令第1分队占领第2分队右边阵地,由增田曹长指挥,主要抵挡南留路中央以南之敌;我指挥第2分队,对抗村中央以北及西方之敌。
敌数骑兵(或为传令兵)频繁驰骋往来于北留路及其附近村庄之间。
敌夺得我背后赵子营村之角,在村东端已出现手持捷克造机枪之敌兵。我立即命令用距离400米射击消灭之。敌我战斗交错发展,敌虽也出现山炮、迫击炮,但对我方无损。
敌阵地似在北留路附近,但未判明其正确位置。我排炮暴露在外,遭敌阻击。我屡至步兵第一线联络,以促其攻击,但迄无进展。
20时,部队企图发起黄昏攻势,炮兵集中全部火力对村子西南角,下午以炮火轰击全正面,但无进展。与昨夜同样,我受命担任后方警备,煞费苦心将驮马安置于凹道上,车辆放置于凹道外面。
炮兵对赵子营实施援护射击,以便步兵第一线转移。
此时,日军以一部在找子营殿后,主力仍沿沟道向南留路东窜。日军在狭长沟道的中段挖出斜坡,吉田大队由此登上旱地,朝村庄之间的通道前进。约一小时后,担任后卫的日军第8中队也开始行动,当日军通过交通沟爬上地面时,我军从后面边开枪射击,边追赶上来。内匠上等兵奉命只身殿后掩护,在打完15发子弹后,待我军逼近约30米处,他站起身投出两颗手榴弹,而后掉头拼命追赶本队。追上中队后,内匠遭到竹中曹长叱责,认为其坚持时间太短。此时日军前队也已遭我军围攻,夜幕中我军吹着哨子联络,同时投出大量手榴弹,展开波次进攻。日军马车在黑暗的田间小路和凸凹不平的地方前进,车底盘和车轴等散了架,车上的伤员和尸体被抛下来,又被抬到其他马车上。有的马因手榴弹爆炸受惊狂跑;有的马因力气用尽,倒在田间小路上;也有的马陷入土中无法动弹。日军以一半兵力利用手榴弹爆炸后的间隙向我反击,另一半人协助推马车、收容伤员,战斗已经进入绝望的状态。
夜幕降临后,第715团按预定计划向殿后日军发起总攻。霎时间,火光冲天,第3、第4连战士先用手榴弹一阵猛轰,随即迅速冲进找子营南半村,找子营村就被我军全部占领。菅沼荣的记述是:“第一线收容伤员及阵亡尸体花费很长时间,因此未能及时转移,遭受四周手榴弹攻击,凄惨异常。赵子营敌吹起军号实施逆袭。”日军陷在火海之中,被手榴弹和枪弹打得抬不起头来,伤亡迭出,支持不住,纷纷逃窜。因东侧南留路无法突破,深夜日军试图南下前往张曹村,但最终被迫麇集于南留路村南约一里的张家坟。据菅沼荣撰述:
为突破敌之包围,部队集结后,于23时开始向张曹村前进。23时50分到达张曹村,突然遭到敌人射击。前卫部队企图突破该敌,但在行进中山炮队及小行李等后方部队走错路,已至大超市附近(实际仅进至南留路,距离大超市还有3公里。下同)。行军改变方向时,队伍稍有混乱。我先令增田曹长收容车辆,随后即带一名传令骑兵来到车辆部队,车辆落后约100米远。而且中国马夫害怕枪声,放开缰绳,翻倒大车,后卫部队也陷入混乱中。我听取山炮队队尾的内田军曹报告情况后,立即命令只将完整车辆中的重要车辆(运送伤员及弹药者)拉走。正在整理队伍时,约有500敌人来袭,我当即指挥车辆追赶前面的部队,但后方车辆终于发生混乱。
在追赶部队途中,原曹长报告山炮队已在路旁坟地(即张家坟)集中。于是立即到该处命1门火炮对北方、另1门对西方布置排炮,并拟收容可能收容的车辆。我再一次到达车辆部队处时,混乱相当严重,马夫均已逃散。
为此,命令再次核实人员、弹药集结情况。内田军曹右大腿部被子弹打穿。
重新检查步枪分队人员,未发现变化。我又回到坟地清理人员,在坟地只有炮兵而无步兵。
此时,敌人多次逆袭,并逐步逼近我阵地。山炮队无法与步兵部队联系。
山炮队考虑兵力集结已基本完毕,企图在此单独与敌决战。命各火炮手以“零距离”装炮弹,步枪分队负责警卫,空余时间挖壕沟,等待敌人接近,敌人要碰炮身时再开始射击。
正北、正西两方面决定由我与增田曹长分头指挥,弹药逐步集中。
不久,黑暗中传来中国人说话声,已可看到远处有人影。此时全体屏住呼吸,热血凝结,敌我一接触,炮弹将爆炸而冲向敌人。炮手分队长激动地说:“不,稍等!”此时同仇敌忾之心再难压抑。
“好,打!”
轰!轰!轰!恰如燃起镁光,使人炫目!在此关键时刻,我以“零距离”连续发射五六发炮弹。然为节约霰弹,我命令以后改用瞬间爆炸的榴弹。我代替二炮手将炮口与地面成斜角,再向敌人退却的方向发射,炮弹顺利爆炸而无跳弹现象。
此时增田曹长手摁左臂说:“有点痛,我包扎一下。”
我回答:“是吗?”继续指挥两个方向炮击(增田曹长左上臂被打入子弹)。四周枪声停止时,我原拟命令山炮队迅速脱离战场,与东南方的主力部队会合,撤除排炮前进。此时高丰军曹跑来传达大队命令:尖兵中队返回,攻击大超市村南方、西方地区。突然一颗子弹从右臂穿过他的胸部,他一言不发倒地而死,正值5时30分。我不禁含泪立即在坟地集结,占领阵地支援大队的攻击。
4月25日凌晨3时,日军逃向张曹村,遭第716团2营截击,天亮后又折返猛攻南留路村。接替第3团的第2团第2营,又打退日军3次冲击。“敌人可就慌了,活像野兔子,在麦田里乱跑乱跳。”我军各部协力猛攻,用机枪火力把几百名日军和一百多辆大车压在南留路至张曹村的交通沟里,日军被迫在南留路村南之张家坟构筑椭圆形防御阵地,我军随即将其团团围住。经连日激战,此时日军步枪子弹用尽,只剩重机枪子弹和炮兵队的最后30发炮弹。第7中队、第8中队弹药也已用尽。据内匠上等兵记述:“在以往多次战斗中,只要有人决心要干,大家齐心协力就能取胜。但是敌人太多,不论杀伤多少,仍然接连不断蜂拥而来。对此,我们真顶不住了。”日军麇集在张家坟没有吃的,也没有水喝,企图出来偷点东西吃,但刚一露头就被我军阻击,再也不敢出来。
下午,日军见我军势头有所减弱,揣测我军弹药亦将用尽。但此时日军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既无弹药,又无友军来援迹象,有人绝望地说,怎么能冲出包围圈!内匠上等兵听到几个士兵绝望哀鸣:“我先告辞了!”随后相继自杀。此时,第715团准备全面攻击。冀中平原的气候特点是,在春天每天下午两点就要刮风。正在调动部队时,团政委李建良站在高处观察,发现日军也在集结,对站在身旁的第2营营长王万金说:“快出击,敌人要乘风逃跑了!”第2营刚吹冲锋号时,一股黄土风刮过来。据日军山炮第4中队中队长菅沼荣记述:“20时,夕阳西下,突然刮起一阵北风,漫天尘土飞扬,1000米外的村庄不见踪影。神风!我等一齐欢呼……”日军趁大风黄尘遮掩逃窜,我军在黑暗中紧紧尾追,又歼敌一部。
4月26日,第715团进入日军此前占据的张家坟阵地,只见尸横遍地。战士们发现日军在墓地里挖了一个大坑,判断是日军饥渴难挨,想挖井淘水喝。但冀中平原水位低,挖了一丈多深还没见到水,我军就攻上来了——后来得知,日军是为深埋难以带走的重武器,又在其上浅埋部分尸体做伪装,我军因经验不足未能起获,后来还引出此战歼敌数字与缴获不成比例的公案。打扫战场时,一个战士碰着一个日军的“死尸”,伸手一摸,发现心脏还在跳动,原来是个活的。俘虏是个日本军医,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水”。这是我军俘虏的第二个日本鬼子。
此时,日军吉田大队残部正向沙河桥逃窜。据第8中队上等兵内匠记述:
我是指挥班的人,所以走在中队的前头。我前面的马车上装着六七具战死者的尸体。有的人死于手榴弹和步枪,很大的伤口张开着,鲜血染红了军装,有的人头部中弹。目睹这凄惨的场面,我难过地走了十几公里路。在我前面一连20多辆马车都装着战死者的躯体。仅在一次战斗中就出现如此之多的伤亡,这在中国事变发生以来,即使是南苑战斗,或武汉作战也不曾有过。若给农民们看到,也许会说我们的坏话:瞧这支残兵败将的队伍!一想到这些,真感到恼恨万分。当日中午前到达沙河桥,在此用午饭后补充弹药,又继续出发开往河间。我在中途患疟疾痊愈,回到班上,环视一下宿舍,感到房子空空荡荡的,第3小队的伙伴一人未见,全部阵亡。一想到扫荡前这里人多房窄的热闹情景,悲痛又涌上心头。听竹中曹长说,此次讨伐中战死96名、伤14名,伤亡之惨重令人震惊。一般战斗,大概为亡1人伤3人的比例,而这次战死者居多数,战斗之激烈可想而知。
不久,由于此次讨伐的原因,决定第1大队和第2大队互相换防。原在大城的第1大队调来河间,第2大队移驻大城。身为第2大队的成员,真是悔恨交加。面对那么多敌人,大队全体将士四昼夜不眠坚持奋战,其结果却是命令换防,第2大队每个人都郁郁不乐。
在此,有必要借此估算一下八路军此战的战果。在日军《中国驻屯步兵第3联队战志》中,仅记录第7中队在齐会战死3人、第8中队在齐会战死4人。而据内匠上等兵在撰述中的零星记述,仅自己从第5中队带到第8中队作为补充兵员的8人,就有7人战死。而在逃亡之路上所见,“前面的马车上装着六七具战死者的尸体”,“一连20多辆马车都装着战死者的躯体”,简单估算就超过了竹中曹长所说的战死96人这个数字,而且其所说的死伤人数未必包括山炮兵第4中队。关于八路军的伤亡数字,2018年9月26日“河北党史”微信号首次公布了齐会战斗中八路军烈士名单,共牺牲团政委朱吉昆、团总支书记曾衍芳以下163人。
齐会战斗后,清点缴获情况
在河间日军吉田第2大队被围歼期间,驻任丘日军时崎第3大队并不知情,直到4月27日才获知八路军“精锐集团”在卧佛堂附近活动。卧佛堂位于齐会村北侧约4公里,时崎第3大队决定以大队主力前往“扫荡”。4月28日晨,该大队令正在阜草村修路的第11中队南下,令正在尹家佐村的第12中队东进,分两路向卧佛堂开进。第11中队行至卧佛堂东南郭官村与我一部遭遇,发生激烈战斗。第12中队进至卧佛堂附近400米时,遭到卧佛堂及西南方任村两方面交叉火力射击。第12中队队长町田此前已获知第11中队在郭官村战斗,而两地相距12.7公里,因此判断我军为“占据广阔地域的大部队”。町田决心以一部兵力(滑川小队)阻击卧佛堂我军,集中主力(服部小队、根桥小队及配属山炮兵渡边小队)先向任村攻击。据其撰述:
第一线小队向任村勇猛攻击前进。但我中队新成立不久,加以新兵过多,前进不能如意,队伍在敌人跟前停顿下来。在卧佛堂方向,只见敌人挥舞大刀冲锋,杀声大作。这对滑川小队也很危险。我决定,与其两面受敌,不如命机枪小队压住这方面,而命滑川小队迂回到右翼,攻击任村敌之左侧背。由一名勇敢伍长将此命令送到滑川少尉处。
我感到目前之敌为开始作战以来迄未遇到的大部队,装备有迫击炮、机枪等武器,而军装颜色均不同,在士气方面与以往敌人有显著差别。此情况必须上报大队长。乘通路尚未被敌切断,遂命一名归顺的敌匪兵骑马将报告急送大队部。时崎大队长接到报告后,得知此次战斗并不容易。
摧毁围墙的希望寄托在山炮小队身上,但因弹药不足,围墙尚未彻底摧毁,即不得不中断炮击。然而,任村之敌必须解决,否则中队侧背受敌,极为不妙。于是,利用滑川小队加强右翼的机会,我决心将根桥小队前面壕沟(直通村庄)之敌击溃,以推进攻击。为此,我自己前进至交通壕,打算先发射掷弹筒,随即实施冲锋。但当下令发射掷弹筒后,由于射手是新兵,未能命中目标。我命令西村分队长亲自射击,果然分队长第一发即命中敌交通壕。我军一齐拔出战刀发起突击。以此为号令,第一线分队的士兵蓦地跃起突击前进。冲在前头的粟尾上等兵被敌手榴弹炸倒,其他人一齐冲入敌阵。
齐会战斗胜利后的庆功宴
我乘敌动摇之机扩大战果,与第一线分队一同跳出交通沟,向村北侧攻击前进,但遇到在此等待的捷克造机枪扫射,不得不退回原来的交通沟。在敌人机枪扫射中,中队遭受颇大损失,我自己也受轻伤。机枪小队(井板少尉指挥)也紧密配合第一线战斗,来到突击时的交通沟。我感到在交通沟里有被村里敌人侧射的危险,因而命令第一线分队攻击围墙的枪眼。岩井、清田二等兵各自单独用手榴弹进行攻击,压制了枪眼,确是一大快事。
如此坚持攻击,只能增加无谓的牺牲,因此决定等候黄昏。山炮炮弹已用尽,我想用机枪掩护突击。夜幕降临时,第一线小队开始在机枪掩护下匍匐前进,在微暗中一齐突击,冲进了任村,见到大和田二等兵冲到村口前倒下时,心中难过,不由得落下泪来。任村之敌虽被我击溃,但卧佛堂之敌依然坚守阵地。而入夜必须整理战场,并要为伤员包扎救护,因此停止攻击,彻夜严加警戒,准备拂晓攻击……当夜敌军始终未有发动袭击。半夜犬吠声逐渐由近而远,因此推测敌军主力正在撤离战场。
4月29日,日军第3大队时崎队长率大队其余兵力(第10中队、机枪中队、山炮中队的主力),乘汽车赶赴增援,在齐会村北侧与第11、第12中队会合,但此时我主力已经撤离。日军第3联队队长渡左近闻报后,也令第1大队、第2大队分别派部向卧佛堂增援,均失去战机而扑空。日军第3大队在此战中共伤亡40余人。冲进卧佛堂村后,只见村内墙壁上到处是八路军用油漆书写的大标语:“血战三昼夜,我军大胜吉田大队。”看来,当时八路军已经熟练掌握对敌“认知战”。
据我方记载,在卧佛堂与日军交战的是独立第2旅部队,但在战史中却未见记述。由日军记录反观才知,这也是一场激烈的战斗。这样的遗漏,在抗战中并不算少,由此可知利用日方史料做“互参”研究,也是发掘历史“增量”的重要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