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去平型关战场之前,笔者就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要下到日军遭伏击的深沟底下,从日军的视角感受一下1937年9月25日。
这条沟就是乔沟,沟底下的这条路,是当年从灵丘县城通往平型关的必经之路。现在的新公路已经改道从沟上面走了,闲置了的沟底乱草丛生。当地人在修新公路的时候填土埋了老爷庙以西的沟口,大概是为了方便参观者,又在对面开了一条下沟的陡峭土路。我们的“猎豹”越野车稳稳地滑了下去。
下到沟底,哪怕是没有一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会感慨:这真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天该侵略者在这里遭一次灭顶之灾。站在三四十米深的沟底,仰望头顶的一线天空,想象1937年初秋那个雨后的拂晓,笔者心里最强烈的感受是两个字:绝望。
人们容易从“平型关大捷”这个概念,想当然地认为当年八路军的这一仗发生在古老的内长城关口上,其实,关口一线是由阎锡山指挥的国民党晋绥军把守的。林彪指挥的八路军第115师,悄悄前出到平型关右前方几公里处的乔沟深谷设伏——这种有别于国民党军的战法,是从红军反“围剿”时期起就熟练掌握的运动战和山地游击战。为抵抗日本侵略,国共实现第二次合作,1937年红军改编为八路军,纳入第二战区的序列,与国民党军配合作战,共同打了这次平型关战役。晋绥军在关前的正面防御战绩平平,八路军则打了一个举世震惊的大胜仗,占尽了“平型关”的风光。
平型关战役最激烈的地点——乔沟
那场战役的简单背景是:日军从山西北面一路将阎锡山的晋绥军打退到了平型关,站住脚的晋绥军想凭借古老的内长城抗击日军。从1937年9月21日开始,日军第5师团第21旅团的先头部队(以3个大队编成三浦支队,由第21旅团旅团长三浦敏事少将指挥),就开始在平型关前跟第6集团军总司令杨爱源指挥的晋绥军交火。刚改编为八路军的第115师乘火车星夜从晋南赶来迎敌。第115师的这些老红军,一路上看到溃败下来的晋绥军的狼狈相,越发想会会那些在传说中号称“精锐”的日本兵了——这是八路军的首战。
按第二战区制定的战役方案,阎锡山希望刚抵达平型关的八路军第115师伺机从侧后攻击日军,并约定9月25日两军共同夹击,把日军消灭在平型关前。24日,林彪带着营长以上干部仔细察看了地形后,发现了乔沟这个绝佳的伏击地。当晚,第115师的三个团约6000人就冒雨潜伏在了乔沟的沟沿上。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即将与之浴血死拼的就是在日本号称“钢军”的第5师团,师团长是板垣征四郎中将。1936年,时任关东军参谋长的板垣征四郎曾以“旅游”为借口,从北平出发,走平绥线出关,又沿蔚县、灵丘、平型关、代县至忻口。一路上板垣都是骑着马行进,旨在熟悉入晋地形。此时,第5师团进攻晋北的路线,即板垣此前的“旅游”路线,可谓轻车熟路。
晋北山区初秋雨后的清晨,天气已非常寒冷,在沟沿上趴了大半夜的八路军官兵都冷得直打哆嗦。林彪将他的师指挥所设在了部队后方约2公里处的一个小山头的侧面。以往很多记载,都说此处可以用望远镜看到沟底的日军打着旗帜行进的情景,笔者带着8倍望远镜,却只能看到一带模糊的沟沿。笔者相信,当时林彪是通过部队的电话汇报来了解日军进入乔沟的情形的。终于,当满沟的鬼子兵、汽车、大车和马匹全部浑然不觉地进了“口袋”时,趴在沟沿上的八路军战士都兴奋得没了一点寒意。随着林彪一声命令,三发信号弹升空,战斗打响了。
第115师师长林彪(前)、副师长聂荣臻(第二人)率部向敌后挺进
突然之间,手榴弹、迫击炮弹如冰雹从天而降,接着数十挺机枪和数千支步枪同时向沟底射出密集的弹雨。当时代理第343旅参谋长的孙毅将军在回忆录中写道,遭此打击,“日军汽车撞汽车,人挤人,马狂奔,指挥系统一下子就被打乱了”。
按师长林彪的排兵布阵,第343旅(旅长陈光)第685团团长杨得志“掐头”,第686团团长李天佑“拦腰”,第344旅旅长徐海东直接指挥所辖第687团(团长张绍东)“断尾”。最南端沟口的几辆日军汽车被第685团击毁,马上堵死了整个狭窄的山谷。该团从关沟、辛庄之间的高地截击,封闭日军南窜之路,同时阻击东跑池日军回援。第687团则将后尾日军部队分割包围在蔡家峪和西沟村,并抢占了韩家湾北侧高地,切断日军的退路。杨成武的独立团和刘云彪的骑兵营,则向更远的灵丘方向活动,阻敌增援,保障主力侧翼安全。担任主攻的第686团则集中火力,消灭老爷庙至小寨村这段最深沟壑里的日军。
685团团长杨得志
在一份日本方面的资料中,后来突围逃生的日军士兵描述“红军”(即八路军)在此次作战中的特点时说:“他们子弹不多,似乎有一个不成文的原则:打出三枪就冲锋。”很快地,八路军就冲下了深沟,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据记载,首先冲下乔沟的是第686团第3营。因为,“聂荣臻发现日军正利用汽车作掩护,进行顽抗,并组织兵力抢占有利地形时,连忙跟林彪研究,决定把敌军切成几段,分段吃掉它。随即命令部队出击,杀入敌阵地,并命令第686团团长李天佑派出一个营,冲过公路,抢占在设伏前因怕暴露目标而来不及占领的老爷庙制高点,以便两面夹击敌人”(《孙毅将军往事录》)。
后来,军史专家普遍认为,战前第115师的3个团都埋伏在沟道一侧(东侧),没有在对面的沟沿设伏兵,这个疏漏使得我军付出了很大代价,也让一场占尽天时地利的伏击战变得格外惨烈。
笔者在现地观察发现,整个乔沟平均深度为三四十米,两侧坡度超过70度,正常情况下是爬不上去的。但是,偏偏在西岸老爷庙梁子前有一段山体滑坡形成的缓坡,30多米宽,坡度约为40度,是可以爬上去的。初遭打击,很多日军士兵没来得及下车就被手榴弹炸死在车上;侥幸跳车的日军发现,十来米宽的沟底下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只能钻到车下,或缩在沟底一侧我军的射击死角里(假如我军事先占领西岸沟沿,就不会有此问题)。很快,惊魂甫定的日军发现了这段缓坡,立刻组织残余兵力向上冲击。倘若冲上去占领了老爷庙梁子制高点,就可以用火力压制东岸我军,掩护沟底日军从这个缺口突围!这急迫的险情被我军指挥员发现,立刻命令全线冲下沟去与鬼子肉搏,并命令第686团第3营全力抢先占领老爷庙梁子。
此刻,谁占领了老爷庙梁子,谁就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第686团团长李天佑直接指挥,副团长杨勇率领第3营冲下沟底时,遭到日军集中射击,伤亡很大,其中第9连最后只剩下10余人;杨勇本人也中弹负伤。第3营将士又与日军扭杀在一起,经过惨烈的刺刀战才将日军制服。经此耽搁,一小股日军抢先占领了老爷庙。万幸的是,这股日军没有多少重火力武器。乘此良机,第686团组织第3营和第2营分为两路,向老爷庙上的日军发起冲击。
余戈手指处即为老爷庙东侧那个惊险疏漏
据当时第3营排长田世恩回忆:“占领老爷庙的一小股敌人见我们开始往上爬,就机关枪扫个不停,沟里的鬼子也从后面拥上来。这时2营从侧面冲过来,消灭了拥上来的敌人。我们没了后顾之忧,继续前进。我带着两个班的战士冒着弹雨,匍匐前进,在离山顶不远处向敌人投弹。敌人的机枪哑了,他们就端着刺刀冲下来。有经验的人都清楚,这种依托阵地的反冲锋是很厉害的,但我们的人多,三五个战士对付一个鬼子,一个鬼子最少也要挨上两三刺刀。我们占领老爷庙后,居高临下进行攻击,打得沟里的鬼子无处藏身。”
谁能想到,在这段令人心惊的决定性战斗中,居然还有鞋子的功劳。林彪战后在《平型关战斗的经验》一文中特别提到:“一到山地战,敌人的战斗力与特长均要大大降低,甚至于没有。步兵穿着皮鞋爬山,简直不行,虽然他们已爬到半山,我们还在山脚,但结果我们还是先抢上去,给他一阵猛烈的手榴弹,他们只好像滚萝卜一样地滚下去了……”
在乔沟,穿皮鞋的没有穿布鞋的爬坡快,笔者验证后深有同感。
一方是从未遭遇过败仗,狂傲宣称对中国军队作战如“赶鸭子”的日军常设师团精锐;一方是经历过长征,拥有丰富战斗经验和高昂斗志的老红军。平型关战役是一次可以考量八路军与日军战斗精神与战术素养的典型战例。因为战斗刚打响,八路军就迅速接近了日军,双方投入了肉搏,这使得日军的炮兵和飞机全然发挥不了作用,给双方提供了一个相对公平的较量“平台”。
肉搏战,是这场战役的最大“看点”,可以说这是一场以刺刀见分晓的战役。据不少参加过战斗的老同志回忆,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日军自觉形成战斗小组,三个人一组,背靠背,与我军十几个战士拼杀。我方刺倒三名日军,差不多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日军一贯将步兵的“白刃突击”视为解决战斗的最后手段,刺杀是基本的单兵战术训练科目。而我军从红军时期起大部分步枪连刺刀都没有,刺杀训练并不普遍。据日方资料记载,“八路军使用的白刃战武器除了刺刀,还有青龙刀等冷兵器”。笔者在乔沟附近的平型关战役纪念馆里,就看到了一把从当地出土的日军常说的“青龙刀”,其实就是我们熟悉的可双手持握的大片刀,这种铁匠铺就可以打造的大刀能弥补刺刀的不足。
平型关战斗示意图(1937年9月25日,据《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图集》)
担负“掐头”任务的第685团伏击地段沟不太深,鬼子反扑更加凶猛。该团也有一次惊险经历:突遭打击的日军,很有战术意识地寻找我军薄弱环节,主动寻找有利战机。其中一股日军利用地形、地物的掩护悄悄接近我第685团第1营的机枪阵地,突然发起进攻,竟然把我军的一个机枪排的阵地夺了过去。
说到当时的细节,时任第685团团长的杨得志回忆:“他们从懵懂中一清醒过来,其骄横、凶狠、毒辣、残忍的本性就发作了,指挥官举着军刀拼命地嗥叫着,钻在汽车底下的士兵爬出来拼命往山上爬。敌人想占领制高点。我立即命令各营占领公路两侧的山头。这时1营已在刘营长(刘德明)的带领下冲上了公路,他接到命令后,马上指挥1、3连,向公路边的两个山头冲击。山沟里的鬼子也在往山上爬,可是不等他们爬上去,迅速登上山头的1、3连紧接着又反冲下去,一顿猛砸猛打,把这群鬼子报销了。这个营的4连,行动稍慢一步,被鬼子先占了山头。连长在冲锋中负了伤,1排长就主动代替指挥,他用两面夹击的办法,很快把山头夺了回来,将鬼子逼回沟底全部消灭。”
平型关战役中的第115师指挥所
纠缠在一起的八路军与日军肉搏战之惨烈,非冷静的笔墨所能形容。“老红军”传统和“武士道”精神,在血肉飞溅中见高下!“八路军官兵前仆后继,以更加猛烈的攻势对付顽固到极点的敌人,只见枪托飞舞,马刀闪光,连伤员也与敌军官兵扭打在一起,互相用牙齿咬,用拳头打。”(《孙毅将军往事录》)此战中最著名的战斗英雄是第685团第5连连长曾贤生,外号“猛子”,他带着20多个手持大片刀的战士突入敌群,杀得日军血肉横飞,大片刀砍卷了,他又从日军手中夺了一支上着刺刀的“三八大盖”,在接连捅翻了几个日军后,他也被日军的刺刀刺入腹部,当几个日军围上来时,他毅然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然而,“敌人确是有战斗力的,也可以说,我们过去从北伐到苏维埃战争中还不曾碰过这样强的敌人。我所说的强,是说他们步兵也有战斗力,能各自为战,虽打败负伤了亦有不肯缴枪的。战后只见战场上敌人尸骸遍野,却捉不着活的”(据林彪《平型关战斗的经验》)。据第686团团长李天佑回忆,当时第686团第1营的一名电话员,正沿着公路查线,发现汽车旁躺着一个半死的日本兵,他跑上去对那个敌兵说:“缴枪不杀,优待俘虏!”还没等他说完,那家伙扬起手就是一刺刀,刺进了电话员的胸部。有一个副营长想把负伤的敌人背回来,结果耳朵却被负伤的日军士兵咬掉了,我士兵气愤地挥刀砍死那个鬼子。不少负伤的日军士兵绝望之际,倒转枪口顶在嘴里用大脚趾扣扳机自戕。据战后统计,在第115师的伤亡中,被负伤的敌人打死打伤这一项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由于日军凶猛的抵抗,这场血战到下午4时才结束。十里乔沟尸横遍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气息。在打扫战场时,发现敌尸体1000多具。而第115师各团报上来的伤亡数字是600多人。据说,看到这个结果,很多八路军高级将领震惊而痛惜,要知道这600多人都是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即便是一个普通战士,都能当干部使用,可以带一个连的人马!
在战争中,基于当时的宣传需要,交战两军都难免有夸大歼敌数字、缩小自己伤亡的倾向。平型关伏击战到底歼灭了多少日军?所公布的数字从最初的一万、三千,渐渐回归接近于真实——“此役115师共击毙日军精锐第5师团第21旅团1000余人,击毁汽车100余辆,马车200余辆,缴获步枪1000余支,机枪20余挺,火炮1门,以及大批军用物资。”(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中国抗日战争史》中卷,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版)
近年,有些人对这个数字仍持怀疑态度,并根据一些东鳞西爪的资料进行考据,说此战仅歼灭日军百余人的运输队,所谓“平型关大捷”是一个吹嘘出来的“神话”。因为事关共产党、八路军的荣誉,身为晚辈军人的笔者对此自然格外用心,想亲自做一番考证。
战争时期,狂傲的日军自然羞于承认在平型关前遭到惨败。直到20世纪60年代在日本防卫厅战史室编写的公刊战史《华北治安战》一书中,才承认“共军的一部,伏击第5师团非战斗部队的补给部队,使该部队受极大损失”。该书强调八路军打的是“非战斗部队”,仍然是在贬低八路军的战斗力。此战中跟八路军交手的果真都是后勤辎重兵吗?笔者找到的几份日方资料对此做了回答。
日本1973年出版的《浜田联队史》记载:
(9月25日)上午11时
,支队副官板垣大尉飞奔前来告知:“汽车队在后边遭到袭击。”该汽车队即新庄中佐的兵站汽车队,车队为三浦支队后送伤病员及补充弹药和粮秣,正在返回灵丘途中。卫生队也在关沟村,情况相当危险。支队命令平岩大队长立即用汽车运送身边的龙泽中队(欠第2小队)、吉川中队(欠山崎小队)、内藤中队(欠第2、第3小队)以及橘机枪中队急速出发。
平型关战役中第115师某部的机枪阵地
汽车一过关沟村即与敌遭遇,当即火速下车,令吉川中队向北边高地,内藤中队向南边高地,橘机枪中队协助龙泽中队从中间平地进行攻击。然后敌人以迫击炮、重机枪猛烈射击,兵力看来也比我方多十几倍(夸张,实际仅第685团)。尤其吉川中队正面之敌举起军旗、吹起军号,士兵各自扔出手榴弹,反扑过来。我方寡不敌众而毫无办法。现在的地方虽然勉强保住,但关沟村里还有卫生队。拼死作战,绝对不能再让敌人靠近。为此,与敌人一直对峙到夜晚,还不知道遭袭击的兵站汽车队情况如何。
下午7时30分,三浦支队长传来命令:平岩大队留下1个小队,其余回到山坳。但卫生队无战斗力,护卫兵力只有1个小队,不能坐视卫生队危险而不顾。大队长向支队长报告情况,决定确保现在的地方。
平型关战役中歼敌板垣师团1000余人,毁汽车百余辆,缴获大批武器、战马。这是战士们高兴地背着缴获的战利品胜利归来
浜田联队,即日军第5师团第21旅团第21联队,文中提到的4个中队,属第21联队所辖步兵第3大队(平岩大队),是结结实实的战斗部队。按日军编制,第5师团是四单位制(辖4个步兵联队)的甲种常设师团,其1个步兵中队兵力为194人,1个步兵大队的兵力为1091人。这股日军,是我伏击战打响后,从平型关关口方向赶来救援的。第685团对该路日军的打援战,与乔沟的伏击战是一个整体。这支日军步兵大队的救援不但毫无进展,支队长三浦少将甚至想令其撤回平型关关口的山坳,而不顾在关沟村的卫生队的安危。
那么,被包围在乔沟的日军又是哪些部队呢?几份日方资料披露了详情。在日本《每日新闻》原随军记者益川所著《大陆舞台上的中日死战》(在《丸》杂志连载)一书,及臼井胜美著《中日战争》(1967年5月25日,由中央公论社印行)一书中,披露当天被八路军包围于乔沟的日军是两支部队:
一部,为日军第6兵站自动车队(即汽车队),共81辆卡车。队长新庄淳中佐与兵站要员共7人、特务兵(日军旧称“输卒”)15人,乘1辆雪佛兰卡车走在队伍最前头;矢岛俊彦大尉率领第2中队176人,乘卡车50辆居中;中西次八少佐率第3中队约110人,乘卡车30辆殿后。据此,这路日军应超过300人。据载,车上还搭载有数目不详的后送伤兵,如《浜田联队史》所记:“车队为三浦支队后送伤病员及补充弹药和粮秣,正在返回灵丘途中。”
另一部,为携带衣物、粮食、弹药等物资支援前线的步兵第21联队辎重部队,包括联队大行李队及第2、第3大队的大小行李队(第21联队主力当时在浑源抢风岭方向进攻长城线,为轻装行动而将行李队留在灵丘)。携带日军日常补给,如弹药、粮秣等,有辎重兵15人,特务兵70人,辎重车77辆。为了加强自卫能力,派遣高桥小队(平岩第3大队第12中队第3小队)约30人护送。此外,第5师团情报参谋桥本顺正中佐赴前线传达命令,乘一辆小型木炭汽车与该部同行,随员约7人。以此计算,这支部队的日军总兵力为120余人。
此外,据日本史料称:遭到伏击的除日军外,第21联队及第2、第3大队的各行李队中还有300多名赶马车的朝鲜籍夫役。据朱德、彭德怀次日发给蒋介石的电报称,“计以(已)缴获汽车六十辆、摩托车三辆、山炮一门、炮弹二千余发,俘虏敌官兵三百余人,另有一部约四五百人、马数十匹均被我完全包围,死不缴枪,故全部打死”(《朱彭关于平型关战役大捷致南京大元帅蒋电》,1937年9月26日),指的应该就是该路日军含夫役的总数。
据作家萨苏介绍:八路军把这些朝鲜“夫役”记入战果并非错误。由于“日韩合并”和多年殖民教育,“二战”时日军中被裹胁的朝鲜人不少。而且在对华战争中,他们也在战斗紧张时拿枪投入战斗,后来还有不少朝鲜人补充进日军成为日军正规官兵。实际上,如美军在吉尔伯特群岛的作战中计算日军死亡人数,就包括大批担任设营的朝鲜籍后勤人员。而日军计算损失时,一向是不计算朝鲜人的。
那么,在乔沟内被伏击的敌方人员,即超过千人,还不含第685团在关沟附近所阻击的浜田联队第3大队兵力(据《浜田联队史》记,该部9月25日即伤亡98人)。据日方史料载,第6兵站汽车队方面,矢岛及中西两个中队长率一部逃脱,其余全部被歼,战死者约200人(不含伤者)。其中新庄、桥本两个中佐军官,都在死亡之列!
基于上述分析,平型关大捷中日军各部伤亡千人应该是可信的数字。
特别令人惊奇的是,《大陆舞台上的中日死战》中提到:这两路日军是从两端分别进入乔沟的!其中,前者由关沟村方向进入乔沟南端,这是从平型关前线后撤的部队;后者是从灵丘开来,从蔡家峪方向进入乔沟北端,是给前线部队补充给养的辎重队。就在两支部队即将在沟内相遇时,第115师先后发起了攻击,先是在乔沟北端小寨村附近伏击辎重队,稍后在乔沟南端伏击汽车队。这也许是我方长期以来误将这些日军看成一支的原因。日本随军记者益川在其文章一开始就特别写道:“昭和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午前,雨中,两件大惨事在这里(乔沟)发生了。”对一场战斗而称“两件大惨事”,是因为倒霉的是两支互不关联的部队。
这一日方资料,也印证了我方的很多记载。比如,为什么在关沟村、老爷庙的日军反扑极其凶猛,我“掐头”的第685团、“拦腰”的第686团战斗相对激烈?因为遭遇到的是兵力较多的日军自动车队,及随后赶来救援的第21联队步兵第3大队。而小寨村以东“断尾”的第687团,则将战斗力薄弱的日军行李队和护卫小队全歼(日方称这支部队“全员战死”)。
今日残存的平型关关门
据日本《中国事变陆战史》中关于第5师团行动的记载:1937年9月22日,在平型关前进攻国民党军的日军以3个步兵大队为基干部队。在郭汝瑰、黄玉章主编的《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作战记》中,提到这3个步兵大队的番号分别是日军第5师团第21旅团旅团长三浦敏事少将率领的第21联队第3大队、第42联队第2大队和配属该旅团的第11联队(属第5师团第9旅团)第1大队。但该书又说,25日第21旅团后续部队第21联队第3大队和辎重部队一部从灵丘沿公路向平型关前进而遭我第115师伏击。这显然是自相矛盾的。第21联队第3大队25日前确实在平型关前线,而不在灵丘后方。这意味着它只能是从平型关关口经关沟村向乔沟来援,而不是相反。大约是因为这一困惑,2005年《三联生活周刊》杂志在纪念抗战的专题报道中,说遭伏击的日军为第42联队的一个大队。但据《华北治安战》记载,当时在灵丘的第42联队主力第1、3大队都是听到三浦支队在平型关被包围后于26日才赶来增援的;第11联队主力也曾赶至灵丘东侧之腰站,但均被我军各部队阻击在战场外围,未能接近。
总之,以上史料证明:与第115师交战的并非仅是少量“非作战部队”,而是在汽车队、行李队之外,还包括1个步兵大队、1个护卫小队在内的联合单位。在日本,除了其随军记者的个人撰述及遭打击的日军第21联队的内部史料,官方修订的战史都对此战的人员损失讳莫如深,一再辩解,因为此战确实令“不可战胜”的“皇军”无地自容。长期以来,我方沿用日方宣传所谓八路军只伏击了其“辎重部队”的说法也可以休矣。
实际上,从日军第6兵站汽车队的战斗详报看,这支汽车队也有一定战斗力:
车队以矢岛中队在前,中西中队在后的顺序前进,队长的位置在接近矢岛中队前列的地方。当矢岛中队的全部、中西中队的一半进入凹道(9时30分),忽然听到前方的喊声,我方同时受到来自两侧悬崖约一个旅敌人的攻击,战斗即刻开始,敌人向我射击、扔手榴弹。
由于先头的自卫队受敌压迫,中队长即命第1小队长一并指挥自卫队向敌发起进攻,同时向队长报告了进攻决心。随即遭到右侧高地上的重机枪、迫击炮的射击。为此,先命第2小队继命第3小队向右侧展开攻击该敌;并命一部兵力占领左侧悬崖上的阵地(即老爷庙梁子)警戒背后;又以修理班、行李队为预备队,匆忙逐次采取了措施。
此时,汽车队本部陷入敌重重包围之中,队长派出传令兵,向旅团告急。
另外,中队长接到敌有力之一部逼近背后之报告,即命预备队增援左侧高地,射击敌人,同时向中西中队派去了传令兵。
此时,后续的中西中队已在远方左侧高地上开始散开射击。另外,前面的自卫队不断出现战死者,敌向第2小队背后逼来,中队完全陷入敌之重围。
上午10时30分,旅团派来1个步兵小队(第21联队第3大队第12中队神代小队),乃命其在中西、矢岛中队之间投入战斗。在此以前,曾派准尉去向队长报告情况,在弹雨纷飞中完成了任务。
11时30分,传令兵带来队长战死的消息,大家愤慨万分(此系误传,从第1小队长处获悉,队长被手榴弹炸伤)。
但其后接到队长遭左侧高地重机枪扫射而战死的可靠消息,中队长命令边烧掉汽车边后撤。时间为12时40分。
关沟村的卫生队收容了所有的伤员,下午3时集结完毕。
抗战时期,日军计算战斗力,都是以一个步兵大队对中国军队一个师。此次战斗,八路军以不足一个整师(第688团因洪水阻隔未参战),不但歼灭了日军第6兵站汽车队和第21联队大行李队及第1、第2大队的大、小行李队,击毙两名中佐军官,缴获大量汽车、大车、马匹、被服、弹药等军用物资,还对前来增援的一支精锐步兵大队实施阻击,硬是整整三天未让该大队接近乔沟,使我军充分地打扫了战场。这无论如何也是一次响当当的“大捷”!
也可以与“友军”的战况对比来进行分析。从9月22日开始,日军第21旅团旅团长三浦敏事少将率领的3个步兵大队,加上随后从抢风岭赶来增援的粟饭原秀大佐率领的第21联队主力第1、第2大队,共5000多人,在平型关、东西跑池、鹞子涧、团城口正面与晋绥军第33军、第17军、第2军所辖独立第3旅、独立第8旅、第73师、第71师、第84师、第21师等数万人相持。我第115师伏击成功、切断日军后方联络线后,按与国民党军事先约定,立刻向平型关方向出击,使日军第21旅团陷入被包围困境。据朱德、彭德怀所发战报电,“115师有日(25日)八时进入战斗,至廿四时止尚在激战中,平型关以北东跑池、辛庄、关沟及1886.4标高高地完全攻占”,我军确已包抄至三浦支队后路。然而,由于第84师擅自放弃了团城口后撤,致使占领该地和鹞子涧、西跑池的日军居高临下以炮火袭击,将欲出击的第71师压迫于涧头、迷回一侧,被包围的日军得以从国民党军阵地突围而逃。一场唾手可得的大歼灭战战机,从眼前转瞬即逝。(据郭汝瑰、黄玉章主编《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作战记》,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最后,让我们再从日方资料感受一下乔沟伏击战后日军的惨象。据《浜田联队史》载:
9月28日(25、26、27日三天,日军未能突破我阻援),龙泽中队得到友军的支援后,勇气百倍再次继续前进,此时遇到意外情景,刹那间所有人员吓得停步不前。冷静下来看时,才知道行进中的汽车队已遭到突袭全部被歼灭,100余辆汽车惨遭烧毁,每隔约20米,就倒着一辆汽车残骸。公路上有新庄中佐等无数阵亡者,及被烧焦躺在驾驶室里的尸体,一片惨状,目不忍睹。
想到平岩大队(第3大队)25日按支队命令前来救援,半路上却受到比我方多十几倍敌人的包围,最终未能到达目的地。为此,竟造成了如此悲惨景象,痛切心情,难以言表。
用了长达3个小时,才把一辆辆烧焦的汽车拖到公路一边,处理好阵亡者的尸体,公路勉强可以通行。龙泽中队开始前进,到达岭上。从岭上向峡谷一看,辎重车辆队不是也全部覆灭了?公路不是被辎重车辆、层层叠叠的人马尸体堵塞着了吗?!
这里正是粟饭原秀部队的大行李队及山口、中岛两个大队的大、小行李队遭到覆灭的地方,宛如地狱图画的悲惨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