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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鸟旅馆

办完落地签证的时候,我从谷歌地图上,发现了万象的另一个名字——永珍。我很惊讶,因为它太美了,听起来宛若淑女。我把这个发现告诉王蓝蓝。她皱了皱眉,然后大笑起来。很快她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她说她也喜欢这个名字。

从地图来看,机场离我们预订的旅馆并不太远。四月初的亚热带午后,空气如此沉闷滞重,我们只好匆匆上了一辆冷气十足的出租车,最终花了二十美金,才到达位于市郊的旅馆。

上车没多久就下起雨来。王蓝蓝坐在我右边,脑袋微微抵住车窗,虽然一言不发,看起来却十分享受。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但我在想,我和这女孩认识五年了,这样的结伴旅行还是头一次。

我们不是情侣,从来也不是。我们是在学校认识的,那时候她在论坛里转让二手唱片,后来我们一起去五道口看摇滚演出,有时会到更远的地方,比如无名高地,或是鼓楼,看完演出就拼车回去。或许在旁人眼中,我们就是一对学生情侣。这未尝不是好事。夜晚出行,我们至少能带给彼此一点点安全感,或是虚荣心上的满足。

很难描述她是怎样的女孩。她黑发及肩,永远穿黑色衬衫,既不温柔,也不刚烈。眼睛是细长的,单眼皮,眼白比一般人多,远远看去,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或者说冷漠。没错,她看上去总是很冷漠。也许正因如此,我才和她成为朋友的。

最初的日子里,她曾介绍我认识一个男孩。他是学校乐队的吉他手,也是我们的学长,帅气而天真,拥有一种病态的自信。我一度走进他的生活。我和他一起买书、买唱片、吃饭、看演出、逛乐器行。我们变得无话不谈,渐渐习惯了彼此的陪伴。可是,有一天他坚持说我讲了史密斯乐队的坏话,此后便一直拒绝见我。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为了疗愈心中的伤,我又开始常常和王蓝蓝见面。也许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和她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和王蓝蓝在一起时,我的话很多。我最喜欢讲我自己,讲所有我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她是个很好的听众,虽然不擅长说什么安慰的话,却鼓励我把心里的故事写出来。如果我写了,她说她会第一个去读。但王蓝蓝不喜欢讲她自己。她不是那种热衷于描述内心的女孩,至少在我面前不是。在我面前,她总是一副既清醒又冷漠的样子。她说她平凡无奇,根本没什么可讲的。她最喜欢讲的是摇滚乐历史上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约翰·列侬,或是詹尼斯·乔普林什么的,所有的传奇和风流韵事,诸如此类。除此之外就是摇滚乐本身。我们分享新的音乐,依旧一起看演出,她没再介绍过别的朋友给我,音乐就是我们的朋友。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我和王蓝蓝之间,究竟算怎样一种关系。我们固然拥有默契,却几乎没有共同的朋友。我们彼此熟悉,却又不常联络,仿佛只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碰巧出现在对方身边。

碰巧当时我们都很自由,没有在和什么人恋爱。碰巧都有时间,也存了一点点钱。所以我们结伴来到老挝,就像当年我们一起去看演出一样。

旅馆位于市郊。大厅里摆着一架黑色钢琴,两侧的门分别通往餐厅和游泳池。顺着楼梯间朝下走还有间酒吧,进去后可以从临街的大门走出去。大门外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有间杂货铺,杂货铺门前晾晒着一排衣物。奇怪的组合,典型的城乡接合风貌。

通常我们在早餐后出门,每次都必须先步行顺着那条土路离开,再从主干道搭“突突车”去往市中心。再没见过从机场来的路上那种豪华出租车,也再没花过美金。见到的只是小凯旋门和椰子树,总统府和镰刀旗,金碧辉煌的塔鸾寺,湄公河畔的市场,宽檐帽,花汗衫,一众来自中国的小商品,河的对岸就是泰国。雨季刚刚来临,午后常有对流雨。下雨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街边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店里吃东西,听着雨水打在永远茂盛的树木和屋顶,直到雨停。天黑前我们会回到旅馆,坐在那间半地下的酒吧里,看本地乐队表演,一瓶接一瓶地喝老挝啤酒。乐队成员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陌生的语言,悦耳的旋律,他们信心十足,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我们谈论那些年轻人,谈论他们的梦想。即便在这里,在我们看来如此遥远和陌生的地方,王蓝蓝说,他们一定和全世界的年轻人一样,渴望出人头地。王蓝蓝说,她羡慕他们。我说,或许他们也羡慕你。她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无话可说,只好继续喝她的啤酒。

我们在万象待了三天,每晚都醉意朦胧,直到酒吧打烊才回到房间。我们的房间位于四楼尽头,房间有两面窗户,窗外总是一片漆黑。预订时只剩这间大床房,她不介意,我也完全不介意。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始终保持着距离。萨拜迪——古德奈——做个好梦——我记得自己入睡前迷迷糊糊说道。

我曾在王蓝蓝家过夜。大约两年前,王蓝蓝研究生毕业。父母以她的名义在燕郊买下一套房子,交房后才告诉她。于是她独自往返于学校和房子之间,一手搞定了装修,因为她的父母并不在这座城市生活。那年春天,她邀我周末去她的新家。

星期六,我们在城里碰面。她依旧一身黑色,不同的是,她变得十分臃肿。她的脸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下半身宽大起来。她说她怀孕了。她说的不是真的,因为她笑了,黯淡的眼睛闪现出一抹浅浅的光。如果说谎,她就会这样。她总会很快承认道:“算了,骗你的。”追问之下,才知是药物导致的内分泌失调。介于尴尬和惊慌之间,我没再多问。我在害怕些什么呢?害怕她觉得自己受到过分的关注,还是我从来就不习惯对别人表达热切的关怀?我不记得我们去了哪里,也许在鼓楼一带逛了逛,应该没有看演出。我只记得我一直对自己说,一切并没有改变,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傍晚时分,我们从大望路坐城际大巴车去她家。队伍长得可怕,车子驶出好几辆,我们才最终来到队伍前端。过于庞大和拥挤的城市,每辆车子都满是坐着和站着的人。上车后,我们的车子迟迟没有启动,因为有个女人报了警,说一名男子上车时推她,还对她骂了脏话。司机关了门,全车人就那样焦躁地等着,等着警察到来。王蓝蓝一言不发地坐在我左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是我将她与众人隔开。在那种时刻,虽然她并不讲话,但我有一种自己在保护她的感觉。在众人的抱怨下,那名男子偷偷从窗户跳下。所有人松了口气,车子终于开动。

购房热潮尚未退去,新房林立,小区的入住率并不高。一栋孤独的、偌大的公寓。夜晚的房间,落地窗外远远有一条蜿蜒而至的霓虹公路,是那条公路带我们来到这个地方。客厅、厨房和阳台是贯通的,形成一个矩形空间。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网络。我们坐在厨房角落的餐桌的两侧,通宵播放音乐,聊天,打开窗户抽烟,喝她在机场买的限量瓶子的伏特加。

她一个人去香港看迪伦的演唱会。“太幸运了。”她说。她指的是鲍勃·迪伦,她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科恩也到处巡演,”她又说,“但据说是为了还债,老男人挺悲摧的。”这次指的是莱昂纳多·科恩。对她来说,在对方可以识别这个人是谁的情况下,说全名有点太做作了。她说:“科恩年轻的时候不好看,法令纹很重,老了之后缺点反而变成优点。命运总是难以捉摸,才华横溢的人并非全都留在了‘二十七岁俱乐部’。”

她说像她这样的人,既没有才华,又没有美貌,应该可以活得特别久吧。

光线昏暗的餐桌上,那瓶伏特加俨然一枚巨大的水晶保龄球瓶。王蓝蓝一次又一次将酒倒入玻璃杯,没有冰块,也没有零食。酒酣耳热,她总算愿意讲讲她自己了。她说她很怕毕业,说自己读研根本就是为了逃避。她说她不想工作,总是没有勇气见陌生人,畏于实习、面试、办理各种毕业相关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对这个社会没什么用。她是独生女,家人甚至为她买了房子。她该如何利用这栋房子,父母对她的期待是什么,她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她根本没有答案。

那个夜晚,我第一次对王蓝蓝感到诧异。我从来不曾担忧过她,在我看来,她足够独立,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意识到,我之所以这样觉得,也许恰恰是因为她从不谈论自己。长夜漫漫,一切尚无着落。我觉得她仿佛悬空在这时光里,想象着旁人都在忙碌劳作,她自己的内心却虚幻而倦怠。我问她,她理想中的工作是怎样的。她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不管怎么说,我继续道,在我认识的朋友当中,她是头一个拥有自己的房子的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管去做所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她点了点头,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常常过来。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色渐白,却不见一缕阳光。我们疲惫地倒在一张大床上,安安稳稳睡到了中午。醒来时我有一种错觉,仿佛窗帘外是一片海洋。

从万象乘坐迷你巴士去万荣那天,一大早就开始下雨。雨中的巴士在城市边缘反复绕圈子,短暂停留在不同的旅馆和民宿门前。最终的乘客不过十人,都是预约好的,清一色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驶出万象,雨就停了。我们离城市越来越远,大地再度干旱。乡村道路,行道树,拥有操场的小学校,无处不在的摩托车,视野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任何色彩,尘土飞扬,炎热让一切都褪了色。

我们前座的一对男女,学生模样的韩国人,女孩大概有些晕车,她实在忍不住了,男孩便要求停车。只见他们下了车,女孩蹲在路边,低头呕吐,却迟迟吐不出来。王蓝蓝从塑料袋中掏出一瓶未拧开的矿泉水,要我拿给那女孩。我下了车,把那瓶水递给站在女孩身旁的男孩。

回到车上之后,他们谢了我们,随后四个人用英语简单聊了几句。他们是那种礼貌、未经世事的孩子。男孩又高又瘦,单眼皮,浓密的头发染过颜色,表情带几分腼腆。在照顾女孩这件事上,男孩显然并不熟练。女孩柔弱却更自信,淡淡的妆容,清新自然。或许是姐弟俩,也说不好。其间,女孩突然用中文对我们说,她曾在杭州做过两年交流生。我和王蓝蓝都很惊讶,但随即发现,她并不能十分流利地讲中文。我们就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地聊了一会儿,末了,王蓝蓝递给女孩一小板粉红色药片。见我瞪大眼睛发出无声的疑问,她笑笑说,是女孩子吃的止痛片。

几小时后,巴士到达万荣,把一车人依次送到各自的旅馆。两个韩国孩子比我们先下车,他们微笑着朝我们点头和摆手,那一瞬间,我竟觉得单眼皮男孩似曾相识。我转头看向王蓝蓝,恍然大悟。男孩的眼睛和王蓝蓝一样,单眼皮,窄眼瞳,天然一副冷漠、看透一切的表情,像阳光刺目时的猫咪。

王蓝蓝曾对我说,她想养一只猫,也许两只、三只都可以。毕竟她已经有了房子,她想不出一栋房子能有什么更好的用途。她说,学校宿舍楼前的花圃里有许多猫咪,天气好的时候,它们就会从植物间冒出来晒太阳。她可以长久地蹲在草坪前,什么也不做,直到所有的猫都离开。那真是特别幸福的一件事儿。

在燕郊的那个夜晚,在她空荡荡的客厅里,我觉得她已经醉了。她是那样真诚,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无助。一个没有远大志向的女孩。

清晨来临之前,疲惫的她去浴室冲澡。当她回到卧室,几乎睡着的我睁开眼睛。我看见她裹着一条灰色浴巾。她小心翼翼地在我右侧躺下,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文身,就在左臂上方,模糊的深色图案。“那是什么?”我睡眼惺忪地问。“哦,是一只蜂鸟,”她怯怯地说,“你要看吗?已经变形了,因为赘肉太多。”“明天再看吧。”我一边回答,一边昏昏沉沉闭上双眼。

在万荣,我们的旅馆位于南松河畔。木质结构的三层阁楼,长长的一排,在河岸边连成一个整体。旅馆前台门外是一座带顶的花园,地板上摆放着一些圆形草席,木栈道通往河边。河对岸山连着山,水面倒映群山,放眼望去,恰是一副桂林山水的模样。我和王蓝蓝都没去过桂林,但我们拥有同样的画面记忆——电视上,钞票上,甚至是米粉店铺的墙壁上。风景如画。我们站在花园栈道前,行李箱堆在一旁,并不急着办理入住。一个彩虹条纹的热气球跃入视野,我们听见河边的孩子开始朝它欢呼。

我想坐热气球。距离太阳下山还有段时间,刚好可以在热气球上看日落。我试着征询王蓝蓝的意见,结果她当机立断替我做了决定。王蓝蓝到旅馆前台询问,幸运地订到了当天最后一个时段的热气球项目。工作人员身后有面背景墙,上面镂刻着几组大小不一的鸟类剪影,每只一种颜色,全是展翅欲飞的模样。我问王蓝蓝,那是什么,她回答说,是蜂鸟。

旅行社的双条车会在半小时后赶来。这期间我们办理好入住手续,将行李拖进没有电梯的三楼房间。这次是标准双床房,从阳台可以看见山与河。简单收拾好行装,我们回到前厅,坐在一侧的藤椅上等待。我看着那面拥有蜂鸟与时钟的背景墙,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觉得这么眼熟呢?”王蓝蓝说:“也许在电视上或者钞票上见过?”我摇摇头。这时前台女孩用英语说:“车来了。”我们匆匆出门上车,两排后座上已经坐着其他游客,一行人被运送到近郊一处空旷的庄稼地,那是热气球的发射基地。

橘红色的气球一点点膨胀起来,历经兴奋、漫长的等待,我们最终坐上了当天最后一个热气球。一共六位客人,两人一组,分别站立在吊篮的三个边角,第四个角站着司机。司机兼向导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国男人,面容清秀,表情沉稳,大约三十岁,或许更年轻一些。他说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五年,目标是存钱买房子。

气球徐徐升空,火焰的呼啸削减了想象中的浪漫情怀。王蓝蓝有些发抖,她将身体放低,冰凉的双手紧握缆绳,而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因为她对我说:“你觉得,会不会有人从气球上跳下去?”我摇摇头:“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她可能觉得我误解了她的意思,进而解释道:“我不是说我,我的意思是——你看,这里本来也没什么防护措施。”这时候,火焰下方的中国男人嗓音洪亮地说道:“不用担心,绝对安全,抓好绳子就可以。”

晚霞映照天空,落日、云朵,色调、光谱,流动的气团让人觉得晕眩。我们在半空缓慢飘移,时而上升,时而下降,我们兴奋地冲着地面大喊大叫,地面上的人也冲着气球叫喊,直到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下去。

当天晚上,我们在小镇上游荡,经过一个又一个售卖拖鞋、帽子和汗衫的杂货铺,最终跨过一座摇摇晃晃的绳索木板桥,来到灯光星星点点的河对岸。那是一家河边餐厅,四下漆黑一片,唯有一个延伸到河面的区域,由木板架设起若干正方形的座席。座席一侧就是流动的河水,脚下的木板条之间有许多缝隙,缝隙里同样传来潺潺水声。

我和王蓝蓝盘腿而坐,身前的小桌板又低又矮,吃起东西来并不方便。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喝啤酒和看星星。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人们窃窃私语,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我曾仰起脑袋,对着密集又闪亮的星星看了很久。只有星星,没有月亮。最亮的是金星,维纳斯,多美的名字。多莉·艾莫丝说,她曾坐出租车到金星一游,当然,那只是一首歌。我望着星空念念有词,想到什么都会说出来。不时有流星划过,每次我都会指给王蓝蓝,然后问她有没有看到。她每次都很认真地回应,却从不发表任何看法。每当我将视线从星空拉回眼前,在水边灯光的映衬下,我瞥见王蓝蓝的轮廓,一缕缕烟雾从她指间袅袅飞升,最后变成头顶的雾团。就算她并不讲话,我也知道,她正在享受这个星河之夜。我能感知她的心情,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只是她显得那么瘦小,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在万荣的第二天,我们参加了户外一日游项目。早餐之后,照例是等待旅行社的车。这天格外湿热,我们换上轻便的装束,然后来到旅馆门前的花园里。背心、短裤、人字拖、遮阳帽、防晒霜、香烟和水,这就是我们的全部装备。晚些时候,向导还会给每人发放一个防水包。

在花园的草席上,我第一次看清楚王蓝蓝的蜂鸟文身。只是一枚黑色剪影,和前台背景墙上的图案如出一辙,但漂亮极了。我没问她是什么时候拥有的,也没问它究竟有什么含义。我问她:“听说文身会上瘾,是真的吗?你要不要把整条胳膊文满?”她笑着摇摇头说:“不会再弄了,因为挺无聊的。”我又问:“还是说你怕疼?”她回答说:“当然不是。女人不怕疼的,不论文身,还是生孩子。”她继续解释道,“不过我不打算生孩子,不是因为怕疼,而是——我没法确定他将来会不会幸福。”令人焦虑的话题,我不知说什么才好。片刻后我对她说:“先别想太多,明天的事明天再考虑吧。反正我怕疼,”我继续道,“不然我就文一个和你一样的。”她听了大笑道:“别学我,要文你就文个蟒蛇或老鹰。”

车接上我们之后,又去了两家不远的旅馆。最后一组上车的,竟是那两个韩国孩子。当时他们正站在路边,等到车子靠近,他们抬头瞥见正看向他们的王蓝蓝和我,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一起笑着点头,韩国女孩用中文说“你好”。王蓝蓝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上了车。男孩用手握住铁栏杆,一脚蹬上来,在女孩旁边坐下。车上一共八名乘客,我们四个位于同侧,礼貌地打过招呼之后,没再多说什么。

车驶出小镇,穿行在乡野道路间,最终进入山里。柴油机持续发出突突突的原始响动,车子颠簸的时候,人们就会握紧身侧或身后的栏杆。如果是情侣,他们还会腾出至少一只手,用来握住对方的手。我正是用这个方法辨别出,两个韩国孩子之间不是情侣关系。如果他们有心去看,他们会发现,我和王蓝蓝也一样。

到达目的地后,男领队突然现身,为我们分发防水包和瓶装水。一行人紧随其后,开始了步行旅程。小规模的户外团体旅行,不同肤色的八个年轻人。有一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生,其他三组全是一男一女的亚洲人组合。

第一站是岩洞漂流。洞口是一潭深绿色的活水,越往里走,水越浅。所有人必须佩戴头灯,穿好救生衣。每人坐一个大号甜甜圈似的轮胎,沿着一条绳索划水进入岩洞。

在岩洞内一处较为宽阔的水域,我不小心丢开了绳索,只好用手臂划水。在同样的区域,王蓝蓝一样撒开了绳索,无可奈何地漂浮在水面上。我发现,控制轮胎的走向其实很简单,只需用手朝相反的方向滑动。可如果沉浸在头灯闪烁的黑暗中,顾不得用手臂划水,那就只会发出无助却兴奋的尖叫。

我让自己的轮胎靠近王蓝蓝,然后看着它们相撞。我们像是在玩碰碰车一样,在原处转来转去。笑声和叫声此起彼伏。韩国女孩也乘着轮胎漂过来,故意发出惊恐的叫喊声。韩国男孩也出现了,也许担心我们困在这里无法顺利前行,也许只是为了一起玩耍。浑浑噩噩闹了一番,四个人互相推轮胎,拉手臂,最终回到了绳索的轨道。顾不得在意谁和谁有过肢体接触,此前的陌生或熟悉,都随着笑闹声一道散落在岩洞中。

午餐时间,领队带我们来到一片山间草地。在木头长桌两侧,我们吃完旅行社提供的三明治和水果,自由活动了一阵,然后继续接下来的项目。无趣的徒步,惊险的索道滑翔,用尽力气的独木舟划桨漂流,直至最后一站,潟湖跳水。

到达潟湖时已是下午四点。不知从哪里的溶洞和丛林淌出的一泓水,汇至村落附近的景区,已化为一个蓝绿色的池塘,周边则是一些有人工痕迹的亭廊、山石。一棵古树倾斜着伸向水面,两根粗壮的侧枝,一高一矮,化身“跳台”,人们走上前去,然后跳入水中。另有若干绳索和轮胎组成的秋千垂落水面,供游客玩。

那根矮枝还好,可以从岸边直接跨上去,距离水面也只有一米来高。但如果想去高处那一根,就必须先跟着队伍,从架设在古树主干上的竹梯爬上去,那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多少人在“跳台”尽头踯躅良久,欲转身折返而不能,最后只能从四五米高的空中纵身跳下。

那对韩国孩子精神头十足,立刻上前跃跃欲试。我和王蓝蓝就坐在古树正对面的亭廊里,看着他们先后从矮的高的两座“跳台”跳下。尤其是那女孩,她展现出我们未曾见过的自信姿态,下水后甚至可以仰着脑袋漂浮起来。至于那男孩,他的举动完全是个孩子,在高“跳台”的时候,不知女孩对他说了什么,他听后缩一下脖子,然后挺直了颀长的身板,仿佛在为自己加油鼓劲儿。我用手机抓拍了一些照片,还拍了一两个慢速视频,每次拍完都拿给王蓝蓝观赏。

“你不跳一下吗?”王蓝蓝用她一贯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口吻说。我快速摇头。“我不会游泳,”我解释道,“而且没有运动细胞,我可不想在他们面前丢脸。”

“我想去试一下,”王蓝蓝接着说道,“你觉得怎么样?”“绝对支持!”我回答,“我给你拍照,记得替我多跳几次。”“还真有点怕,”王蓝蓝又说,“我也不会游泳。”但她已经把防水包丢给了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随即沿着岸边朝古树走去。“加油啊——”我拖着长音,尽可能大声地喊道,仿佛希望所有人都听见。

我看见她背对着我摆了摆手,不一会儿便汇入刚上岸的两个韩国孩子当中。他们打着手势讲了些什么,随后跟着队伍爬起了树梯。我再次打开慢镜头录影模式,只见男孩、女孩、王蓝蓝依次来到高“跳台”的最前端。男孩对她们笑了笑,然后双脚朝下,直挺挺地落了下去,瞬间激起了白花花的浪。接着是女孩,她拉起王蓝蓝的手说了些什么,我猜肯定是些鼓励的话,随后上前半步,紧抱双臂落了下去,仿佛她只把自己当作某件物品,如此干净利落。

剩下迟疑的王蓝蓝,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身后那排竹架,它们是竹梯的延续,将“跳台”与后面那些较细的树枝隔开。韩国男孩一边摆弄秋千,一边望向王蓝蓝;韩国女孩已经游到岸边,此刻她掉转方向立在水中,开始对着古树上方挥舞双臂。我觉得王蓝蓝在发抖。我不由得起身,迅速从岸边向古树靠近,我在想,或许应该到近处迎接她的“首秀”。就在半道上,我听见“砰”的一声,比之前的声音都要沉闷滞重。

我立刻蒙了。再抬头,已不见树枝上的王蓝蓝。我看见好几个人朝那边游去,韩国男孩、韩国女孩,还有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两个男孩架起她的胳膊,将她拖到岸边。我听见那个白人男孩一直用英语对她说:“呼吸,呼吸,没事的,没事的。”韩国女孩抢先上岸,然后接应。我也凑了过去。

他们并没有把王蓝蓝立刻拖上岸来,而是让她露出脑袋,站立着待在水边。她的头发紧紧贴着脑袋,半边脸全是红印,表情惊惧,双眼紧闭。“你还行吗?你可以吗?”白人男孩仍在不停问着。她显然被水呛到了,此刻正在急促地呼吸,似乎还没有把水吐干净。“王蓝蓝——”我大喊她的名字。她睁开了双眼。见此情景,白人男孩舒了一口气,仰起脸对我说:“别担心,她没事,好好照顾她。”说完便向水中央游去。

我和韩国女孩一起将王蓝蓝拉上岸,然后在附近石桌边的石凳上坐下。

“我没事,真的。”她笑着说。

太阳虽已偏西,但热度依然不减。光线从古树枝叶的缝隙投射到地面上,我看见王蓝蓝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就在她的脚下,和石凳连成一片。过了好一会儿,韩国女孩用英语对王蓝蓝说:“你的文身真漂亮。”

韩国男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将四瓶不同颜色的冰镇汽水放在石桌上,然后在最后一张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们挑选。

“谢谢!”王蓝蓝拿起最近的一瓶,拧开盖子,喝下一大口。我也拿起一瓶,然后高高举起。我们开始用不同的语言说“干杯”,最后发现,不论哪种语言,这个词我们都听得懂。

我们都没再去跳水。王蓝蓝和他们聊天,她告诉他们,过两天我们乘坐巴士去琅勃拉邦。我偶尔搭个腔,我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语言天赋多数时候都属于女孩子。有时候我觉得王蓝蓝像是变了个人,或许从我们踏上这片土地,她就不再和从前一样,她自由了,对一切都感到得心应手。

韩国孩子也打算去琅勃拉邦,只是还没确定时间,他们应该会在万荣多待一阵子。王蓝蓝和韩国女孩交换了聊天账号,而我打开了手机隔空投递,分享他们跳水的照片。

一个半小时的潟湖自由活动接近尾声,大家在指定地点集合,然后被送回各自的旅馆。

第二天,我们很晚才起床,错过了旅馆的早餐。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最适合开着空调蒙头大睡。起床后我们来到阳台上抽烟,才发现真的在下雨。远山愈发朦胧,河面泛起水雾。我问王蓝蓝,我们今天去哪里,王蓝蓝说她只想在屋里躺着。

我们吃光了迷你吧台上所有的薯片。王蓝蓝盘腿坐在她的单人床上,拿薯片袋遮住下半边脸。袋子上是嘴角上扬的皓齿红唇,看上去就像王蓝蓝自己在笑。我为她拍下照片,她从未这样笑过。

我们烧水冲泡速溶咖啡。我们让电视开着,把声音调小,好听到外面的雨声。综合频道,新闻播报,泰国广告。我们还用钥匙上的起瓶器打开了所有老挝啤酒的瓶盖。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王蓝蓝说:“昨天跳水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我问她:“当时你在想什么?”她回答:“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原来我是这样死的。”我气得笑出声:“那就说明还没死。”她又说:“就算真的死在这里,我也不觉得遗憾。”“别说这种话,”我生硬地说道,“否则好运气会不见的。”她浅浅笑着“嗯”了一声,不再提不好的字眼。

“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呢,”我说,“我想去美国看演出,你不想吗?等存够了钱,我们可以一起去。”她点点头,她说她还没看过史密斯的现场。我知道,她指的是帕蒂·史密斯,而不是史密斯乐队。但她让我想起学校乐队的吉他手,吉他手的偶像就来自史密斯乐队,当年他坚持说我讲了他们的坏话,自此与我一刀两断。

我又一次向王蓝蓝提起这件事。但我向她声明在先——我的内心已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我说:“那家伙简直幼稚至极。”“我很好奇,你究竟讲了史密斯乐队什么坏话?”王蓝蓝问。“早就不记得了,”我回答,“你也知道,这根本不是重点。”“我知道,”她说,“也许他心里清楚,也许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真的将你视为很重要的朋友。”

这个话题结束之后,我们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谈论韩国孩子。王蓝蓝同意我的看法——他们当然不是情侣,也许是兄妹,又不太像。她说,也许很快就会成为男女朋友,男孩仍有希望。我说,也许他们和我们一样,一样无所事事待在房间里,一样谈论着他们自己,或许也谈论我们,就像我们谈论他们一样。

一整天雨都没停。黄昏时我们饥肠辘辘,强烈渴望吃些真正的食物。于是我们一起下楼,问前台怎样可以订到晚餐,顺便查询琅勃拉邦的巴士票,如果总是这种天气,我们不如早些离开。

在那面彩色的蜂鸟背景墙之下,前台女孩对我们说,受到卡帕台风的影响,一些地方道路受损,出于安全考虑,巴士车会先停运两天,之后再视情况恢复。她还提醒我们,现在河水上涨很快,尽量不要去河边。这些事一部分我能听懂,另一部分则是王蓝蓝转述给我的。

至于吃的,旅馆只提供早餐。前台女孩建议我们去外面的主街上买,她将两把长柄伞递给我们,我们谢过她便走出旅馆。从花园向外走,顺着河流上游的方向左转,拐入一条主街,再往回走一小段,便是灯火通明的街市。道路有些泥泞,到处都湿漉漉的,然而人来人往,一切并无异常。随便选择一家餐厅,点了一大份比萨和两杯水果冰饮,这天仿佛才刚刚开始。

所有人都穿得极其随意,闹市的喧哗仿佛被雨水消音。有许多背包客模样的白人,有的三两结伴,有的独行。他们的脸孔在这个热带小镇上显得突兀,制造出一种异国风情。猫和狗全都缱绻在室内避雨,飞蛾和其他带翅膀的虫子不安地围绕着灯光打转。

那个晚上,我们再次见到了韩国男孩和韩国女孩。吃比萨时王蓝蓝告诉我,韩国女孩给她发了消息。他们也在街市吃东西,他们也无事可做,他们本打算今天去坐热气球,显然计划被取消了。王蓝蓝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所在的餐厅。这是韩国女孩的提议,她说他们无聊极了。

“我没问题。”我回答。我脑海中出现了韩国男孩的脸,像在看一张照片那样真实。所以我没有理由反对。他们依然是陌生人,可他们年轻漂亮,充满活力,礼貌,而且单纯,反正在我看来是这样。“只是,”我对王蓝蓝说,“我们穿得会不会太随意了?”“没关系,”王蓝蓝回答,“划船跳水时比现在狼狈多了。”

我们通过地图定位找到了那家路边餐吧。桌椅全部摆在室外,每张桌子上方都有一张油布顶棚。两个韩国孩子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一口奇怪的锅,可以用来烤肉涮菜,倒是很适合雨天。我们互相问候,然后在桌子的另外两侧坐下。男孩张罗着加了一些肉和蔬菜,当然,还有更多的老挝啤酒。

男孩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女孩是衬衫配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这种得体装扮在人群中实属罕见,看起来很像穿着制服的学生。

王蓝蓝对女孩说:“可以问个问题吗,你们是不是姐弟俩?”女孩做出一个认真的夸张表情,即便听不懂,你也会知道她的意思。她说他们只是朋友。他们是同学,今年夏天就要毕业。我转头看向男孩,他点头笑着,没有多解释。

我多了几分自在。“我们也差不多,”我磕磕绊绊地用英语说,“我们也是同学,只不过早就不在学校了。”四个人一直在举杯,渐渐不再拘束。时间似乎还早,我觉得我们仿佛会一直坐在那里,就好像这个世界再没有其他人似的。但随着雨势渐增,水线从顶棚外侧不断倾斜着落下,地面噼噼啪啪泛起水泡和雾气,小餐厅不得不提前打烊。

王蓝蓝提议去河边看雨。她描述道:“我们的旅馆前有座花园,沿着南松河的方向还有一排走廊,那里特别美。”女孩和男孩迅速交换了意见,或许有点过于迅速了,随即答应一同前往。“我们住得也很近。”女孩补充道。

我觉得王蓝蓝在冒险。或许她一直如此,她从来都比我勇敢。可是她做了我想做的事情。反正根本没什么可做的事情,不是吗?如果明天还是这样的天气,我们照样得困在这个地方。

在河边的走廊里,我们并排坐在廊柱间的木椅上,身后是旅馆的微光,眼前是被微光照耀的河面。我们和河面之间尚有一带浅浅的杂草丛生的堤岸,雨很大,但没什么风,流动的河水和落下的雨水融为一体,巨大的声响犹在耳边。

王蓝蓝开始抽烟。当我注意到她,我发现韩国女孩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她们俩肩并肩坐着,偶尔低语,仿佛形成一个短暂却坚固的同盟。潮湿的空气里,我能看见暗淡的光线中烟雾氤氲攀升的模样。那味道有些奇怪,似乎过于强烈了,带点植物的焦煳味。男孩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了那根烟,总之他费了很大劲儿才用打火机把烟点燃。随后他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把烟递给我。

我吸了一口,发现没有过滤嘴,忍不住咳了几声。王蓝蓝隔着男孩对我说:“别吸太猛。”她的声音听起来既不兴奋,也不担忧,仿佛只是在提醒我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问王蓝蓝:“你是第一次尝试这东西吗?”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种背叛。不是因为这种手卷草叶本身,而是他们三个事先达成一致,却将我排除在外。我真的生气吗?或许说嫉妒更贴切些。王蓝蓝并没有强迫我做什么,而且,我内心更多复杂的欲望,正伴随焦煳的气味升腾。我们只是想要不同的东西罢了。

我又吸了一口,随即将烟卷递回给男孩。我突然站起来,对着河水迸发出一声尖叫,随即看准浅滩的一片空地,在雨中向前跑了几步,然后定定站住,等待雨水将我淋湿。我听见他们在我身后发出惊叫:“回来!回来!你疯啦——”

韩国男孩冲进雨里,将我拉回亭廊。我坐在地上,用力喘着粗气,感到无比清醒。我听见王蓝蓝说:“你也太容易兴奋了。”我的衣服、头发全湿了,眼镜上沾满水珠。我抬起头,水滴顺着我的脖子流下来,我看见他们三个正俯身审视着我,男孩的浅色衬衫也湿了大半。

我说了声抱歉,然后指指身后的旅馆:“我们先回房间去吧,可以换件衣服,也可以在阳台抽烟,一样能看见这条河。”他们随声附和着,王蓝蓝伸手拉我起来。我知道,此刻他们根本不想思考,他们只想继续追逐那尚未完成的陶醉。我也知道,随便哪里都比河边安全,我必须成为保持清醒的那个人。

前台女孩已经下班,现在是一个男人在值班。我将旅馆的雨伞还给他,他伸手去接,然后看了看我的朋友们,抽抽鼻子,仿佛在确认一切是否正常。他随口问道:“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了,谢谢,只是淋湿了而已。”他没再说什么,返回到自己的转椅里。

我们爬上三层的楼梯,木板的咯吱声在我听来格外清晰。回到房间,王蓝蓝拉着女孩径直走向阳台。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背心和一件T恤,男孩选了背心,他走进浴室,没再关门,脱去衬衫,用一条干毛巾擦了几下身子,迅速套上我的背心,走了出来。他对我笑笑,单眼皮,裸露的宽阔肩膀。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用热水淋浴,擦干身体,换上新的T恤和短裤,没有花太长时间。男孩的衬衫就搭在洗脸池上方的毛巾架上。当我走出浴室,我闻到了那熟悉的刺鼻味道的尾韵。

我看见男孩坐在我的床边。他看起来还好。他用英语对我说:“你错过了。错过了,幸福。”当我从他面前走过,我转头看着他的脸。他伸出一只手,指向阳台,继续对我说道:“但是她们,她们还有。”

我继续朝前走,来到阳台门口。我推开本就没关紧的玻璃门,看见王蓝蓝和女孩盘腿对坐在外面的地板上,两个人将双手放在身前,和对方的双手搭在一起。她们正在交谈,而我蹲坐在她们身边,看见墙角烟灰缸里手卷烟的残骸。她们侧身看我一眼,一副熟视无睹的表情。我听见韩国女孩继续说道:“真正让我们恐惧和烦恼的,并不是外在发生的东西,而是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我看见王蓝蓝点了点头,她慢悠悠地说道:“我觉得,确实,也许……”我觉得她忘了自己要讲什么,于是对她们说:“回屋吧,姑娘们,小心着凉。”然后,我听见王蓝蓝继续道:“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们仍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仿佛她们眼睛里只有彼此。我无趣地退回屋内。

男孩已经躺在我的床上。但他没有睡觉,他的眼睛正盯着天花板。我听见他念叨了句什么,然后继续静止在那里。他并不需要有人回应。

我打开电视机,将音量调到最小,然后坐在男孩的脚边。屏幕上闪烁着手机广告、零食广告和护肤品广告,清一色漂亮的脸孔,梦幻满足的表情,仿佛一份批量制造的单品就能让你获得真正的幸福。

男孩每隔几分钟就会冒出一句话,时而好奇,像是发现了什么伟大的定律,时而沉迷,仿佛在享受甜蜜的情意,而我一句也听不懂。

王蓝蓝和女孩也已回屋。她自言自语道:“今天吃得太多了,有点想吐。”她走进浴室,干呕了几声,我跟过去看是否需要帮忙。她很快走出了浴室,对我摆了摆手,回到自己的床上。女孩已经仰面躺在床上,王蓝蓝躺在女孩身旁,握住女孩的一只手。

“那就睡吧。”我对他们说,但没人理我。我躺在男孩身边,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我侧身看着他脸庞的轮廓,突兀的鼻尖,时张时合的嘴唇,我很想弄明白这人究竟是谁。

整整一个星期,我们都待在蜂鸟旅馆。南松河水位疯涨,许多农田被淹。车辆大规模停运,游客滞留此地。起初还能看见租了皮艇的人,他们在雨中的河流上冒险,但很快就被禁止了,河边的亭廊也被封锁起来。我们每日最关心的事情就是天气预报,我们关注着卡帕台风的走向,我们知道,它总会离开的。

我们没再和两个韩国孩子见面,并非刻意。旅馆开始提供午餐和晚餐,却不再提供早餐。除了去便利店买必需品,他们不建议我们出门。王蓝蓝依然和女孩保持着联系。偶尔她会说起女孩发布的网络动态,给我看从某扇窗前拍摄的照片:马路边的狗,远处的山和树。“他们后悔选错了旅行时间。”王蓝蓝说。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那你后悔吗?”我问。王蓝蓝的回答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我记得她还说过,如果她自己出行,哪怕遇见飞机失事,或者被洪水冲走,她也不会后悔。不管我们怎么选择,最终的结局都一样。

阴雨的日子里,我翻出行李箱底唯一的一本书。我通常在路上才会读书,一到目的地就收起来。如今,王蓝蓝常要求我读给她听。《隐身衣》,一个古典音乐发烧友的故事,一个生活在粗陋现实里的另类存在。“随便从哪里开始读。”王蓝蓝说。于是我就从上次看完的段落开始,断断续续,直到整个故事结束,再从头开始。

我们不再喝那么多老挝啤酒。我们一次性买了很多伯爵红茶,带点柠檬的味道,配一种王蓝蓝强烈推荐的咸味饼干,那是她的最爱。她说,她可以待在这个地方,不着急回去。她说,下次我们一定得去个有音乐节的地方。

大概一个多月后,我在北京收到王蓝蓝寄来的明信片。

台风离境之后,我从万荣回到永珍,而她去了琅勃拉邦。我们一同离开了蜂鸟旅馆,在主路边上等待各自的巴士车。我的车先到了。王蓝蓝突然大喊我的名字,然后张开双臂。我学着她的样子,身体前倾,让我们的臂膀得以抱在一起。那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拥抱。

我从万象飞到昆明,又从昆明飞回北京上班。王蓝蓝和两个韩国孩子一起去了琅勃拉邦。

她在明信片上这样写道:

“这里有很多寺庙。清晨我们在旅馆门前布施,傍晚就去湄公河附近的高地发呆,看日落。白天热得要命,随便走走就汗流浃背。昨天和韩国妹子去了光西瀑布,差点中暑,他们在那里游泳,但我再也不敢下水了。先写到这里。想念万荣,也想你。蓝于琅勃拉邦。”

你相信吗?如今在我的右臂上方,真的有一枚蜂鸟文身。那发生在老挝之行的五年后(琅勃拉邦之后,我再没有收到过王蓝蓝的明信片,也没有任何她的消息),四月里的某一天,我心血来潮,文了这玩意儿。我想做这件事很久了,也许只为体验疼痛的感觉。

那年鲍勃·迪伦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同年,莱昂纳多·科恩过世。每当听到这种消息,我就会想起王蓝蓝。我会想象她听到这些消息后的反应。我想告诉她,我一直在等她给我寄新的明信片。我想告诉她,我去了欧洲的音乐节,但是错过了帕蒂·史密斯的表演。我想告诉她,我印了一本小说,但不知道怎样才能寄给她。我想告诉她,中国人在老挝修建了高铁,我们不必再乘坐巴士车了。我知道,我真正想告诉她的,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我真的非常想念她。 X9Eatb9L1csgTwhs3GA0auPgmWbKKbo0YSZiLakoPYRfS7qylmKEovfeT+PV678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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