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伊藤比吕美。我在25年前写的《好乳房 坏乳房》
一书,由冬树社出版后不断再版,不久后又由集英社出版了文库版
,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后来,这本书绝版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次有些意外地又要由中公文库出版了。
就在最近,我意识到,不去重读自己以前出版的书可真是个坏习惯。当时的我在写作时是如此单纯而不假思索,也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这让我大吃一惊。书里有好些地方让我觉得有问题。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悄悄希望能有机会订正这些内容。
如今我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仔细重读过全文,我发现除有问题的地方之外,其他内容和现在的我的想法在意识方面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不禁感慨,“3岁看老”这句话说得真是不错。这本书的写作风格和我现在的风格极为相似,却又有着闭目疾驰般的速度感,满是做梦一般的自由。当时我的乳房丰满,乳头上翘,每个月都会有洪水般的经血从阴道涌出。尽管我很怀念经血和尚未下垂的乳房,但如今身为“阿姨”,无论在哪方面都活得比当时更有趣,所以我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时候,只是想重新找回当时写作风格里的速度感和自由。不过,细细读来,全文到处都能看出年轻时我身上的不成熟、生硬和鲁莽,简直像是在和我家的鹿乃子(我的女儿)对话似的。1985年时的世道也跟现在不一样。我曾想过,干脆用我现在的视角,为今天的读者们重写一遍这本书。只是现在的我正处在更年期,比起生育,对死亡更有兴趣。况且,这本书正因为是年轻的我为年轻的读者所写的,才有其意义;现实中,也有那么一些瞬间,我会觉得鹿乃子(我的女儿)比我(她的妈妈)更聪明,更精力旺盛,也更有趣。何况如果抹杀掉25年前的自己,今天的我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可不想这样。
因此,我只是重写、补写了我觉得有问题的部分,这简直就像“终结者”的工作。你知道电影《终结者》吗?施瓦辛格在里面是不死之身,从未来跑来执行抹杀任务。而我既是终结者,也是终结者的目标,一人分饰两角,忙得不可开交。
我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
这本书是我当时新写的作品,负责的编辑是冬树社的角田健司,是个满脑子都是新学院派
思想的年轻编辑。
我当时很年轻,可他更年轻,我是个像中学生一样的女人,他也是个劲头像小学生一样的男人。我们莫名很合得来。他说:“写点什么吧。”我说:“我刚经历过怀孕、分娩和哺乳,这些倒是能写得来。”他说:“好哇,我不懂这些,说不定也不错?”于是我就开始写了。各章末尾附带的Q&A(问与答)当中那些疯疯癫癫的Q,大部分都来自他——出于对怀孕这事所抱有的隔岸观火似的好奇,而我也只能用自己的经验一味地主观作答。
当时,文字处理机出现了,且价格降到了一个虽然贵但不至于买不起的程度。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也因为我丈夫有了工作而宽裕了些。有一天,我们去家附近的电器店买灯泡,一时冲动买下了NEC品牌的名为“文豪”的文字处理机——买它仅仅是因为这个名字!
连打字机都没摸过的我,开始战战兢兢地敲起键盘来。刚开始我打得很慢,可俗话说穷则思变,眨眼间我就习惯了。随后我发现自己能用和说话一样的速度写作了,还发现自己能客观地审视自己写的东西,并且反复彻底地推敲。
我就是在那时开始写这本书的。写的过程中,我仿佛越来越自由,文字开始奔跑,涌入我的手,又从我的手奔向屏幕,带我前往一直想去但是没能去的地方,让我做了一直想做却没能做到的表达。
和现在用的电脑相比,当时的“文豪”真是名不副实——缓慢、迟钝,什么也做不了;记性也不好,忘了就再也想不起来,我们只能放弃;因为只有些小学生都知道的汉字,所以有时候很多字还得空着,等以后再补写;用来储存数据的是比CD更大更轻飘飘的软盘,风轻轻一吹就坏了。尽管如此,那时的我还是尽情感受了自由,仿佛插着猛禽的翅膀在空中飞翔,我持续不断地写,直到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