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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爱丽丝醒来时,彼得的一只胳膊正搭在她胸口上。

她注意到了。她先思考了片刻,然后才把胳膊甩开。这种感觉不差。晚上的地狱非常冷,彼得散发出的温暖挺美好的。她都忘了他有多烫,他是货真价实的肉火炉。她脖子上有地方抽筋了,于是她挪了挪身子,然后决定还是多躺一会儿。她真的很舒服。太阳还没有升起。相比于醒了说话的彼得,安静睡着的彼得没那么烦人。这也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早晨起床时,没有因为压力过大而干呕。艰巨的任务,杂乱而矛盾的记载,等待破解的成堆卷轴,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紧迫感。她都完成了。研究结出了硕果,全都奏效了,她到达地狱了。现在,她只需要活下去。

一个硬硬的东西抵在她大腿上。

“天哪!”

她手忙脚乱地掀起了两人身上的毯子。彼得醒了,惊呼:“怎么了?怎么了?”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大叫一声:“可恶,太对不起了……”

“没关系。”爱丽丝脸颊烧了起来。她想要拿手扇扇风,但那只会让她显得像是个惊慌失措的维多利亚时代淑女。于是,她用手掌按住了两颊。太阳穴传来一阵眩晕。彼得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裆。这反而让情况更尴尬了,因为注意力被引到了那玩意上,两人现在都没法开口了。“没关系,只是请你……”

“我们控制不住,”彼得说,“我说的是男人。有时候就那么发生了,睡觉的时候。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我很抱歉,我真的……”

爱丽丝缓缓把脸埋进掌心。她要是能把脑袋上的肉都烧化就好了。“别担心。”

“不是你的事,”彼得说,“真的,甚至与性无关。我的意思是,这只是一种本能。”

本能往往就是性,爱丽丝头脑中响起一节课不落听完的弗洛伊德专题课程的低声,但她把这个声道关了。“对,我明白。”

“我没往那方面想你,真的。我从来没有……”

“那肯定。”她产生了一股想要打他的强烈冲动,随之而来的还有放声哀号的冲动,比打人的冲动还要强烈。这两种做法似乎都不体面,她只好压抑着嗓子,从手掌间发出低沉的呜咽。“我知道男性生理机制,默多克。求你了,真没事。”

“我永远不会有意对你无礼。”彼得看上去要哭出来了,“永远不会,永远……”

“打住,”她短促地说道,“求你了,我们能不能就……我们就吃点早饭吧。”

“对了,早饭。”彼得伸手去拿锡纸包起来的兰巴斯干粮,结果拿反了,干粮全都撒在灰暗的沙地上。他惆怅地盯着干粮。

“没事,”满嘴干粮的爱丽丝说道,“吃点我的。”

他们面对面坐着嚼干粮,频繁眨眼,一言不发。单调的沙漠上没什么好看的,所以如果爱丽丝想要避开彼得的视线,那就只能盯着空气看,那太昭然若揭了。于是,她将注意力聚焦到兰巴斯干粮上。在干粮上。嗯。

真是一个煎熬的早晨。

不知怎的,爱丽丝没怎么想过旅途中的日常龃龉,也没有考虑日常卫生,更不要说在另一个人面前的日常活动了。两人收拾好东西,默默解手。彼得要尿尿,爱丽丝要去做另一件事。完事后,她用沙子盖住,就像一只尴尬的小猫。她反思了具有肉身的恐怖。她心想,从很多方面来看,死魂灵要好过得多。

最后是彼得打破了沉默:“也许……也许我们应该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嗯?”

“穿过地狱,我的意思是。”

“哦,对,那好啊。”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翻。“实话说,我没指望要走这么远。我真心希望他在花野那边。”

“我也一样。”爱丽丝扫掉腿上的干粮碎屑,接着到包里掏自己的笔记,“但我画了一些地图……”

“我也是。”彼得把笔记本扭过来给她看,“假设我们先去纵欲殿?”

“纵欲是第二殿。”

“没错,但我觉得我们可以跳过第一殿,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如何跳过。”爱丽丝皱着眉,低头看他的笔记。彼得的地狱地图样子诡异,长得像一张比萨。好吧,其实是像屁萨 。他在中心点上画了个红圈,各殿向周围延伸,箭头指向四面八方。“制图依据是什么?”

“俄耳甫斯的地图,”彼得说,“彭哈利根翻印版。我们要找到各殿会聚的中心点……这意味着,我们要找一个类似大山的东西,一个高点。然后需要去哪个殿,我们就可以直接去,而不用把时间浪费在依次经过各殿上。”

“默多克啊,这张地图是废物。”

“你什么意思?人人都援引俄耳甫斯。”

“俄耳甫斯丧妻后发疯了,”爱丽丝说,“他心里只有对欧律狄刻的思念。”

“所以呢?”

“所以他完全不关心周遭环境。从他的行程视角来看,地狱就是一条以欧律狄刻为终点的直线,因为他内心里看到的情况就是这样。这张地图毫无价值,只是悲恸之人的臆想。”

彼得灰心地放下了笔记本。但这是彼得的一个优点——如果别人证明他做错了,他不会无理取闹。“那你怎么看?”

“我主张递加理论。”爱丽丝翻到自己的地图给他看,“也就是说,各殿是按照罪孽深浅排列的。首先是傲慢,然后是纵欲,然后是贪婪,以此类推。关于一种罪是不是真的蕴含了所有比它轻的罪,目前尚有争议。比方说,如果你犯了愤怒之罪,你就必须受傲慢之罚吗?贪婪是否蕴含了纵欲?罪是像套娃那样呢,还是可以跳过某些殿?我不清楚判官会如何处置。但无论如何,你肯定是要按顺序走的。等到走完了,你就要渡过忘川,去阎罗王座下。”

爱丽丝在各殿旁边画了一条贯通的黑线。“忘川垂直于八殿流淌,是转世的边界线。所以,比萨看起来不太像屁萨……”

“你说什么?”

“而更像……”她没有澄清,直接继续说,“我也不确定,像莫比乌斯环吧。全都围在忘川里面。你一直困在这一层,然后一下子就到了上一层。能理解吗?”

彼得摸了摸下巴。“我能看看吗?”

“看吧。”

他一边翻阅她的笔记,一边发出哼哼声。“你是怎么想到的?”

“敦煌文献。”

“我没看见敦煌文献的译文啊。”

“没有译文。你又不懂亚洲语言。”

“有道理。”彼得又看了一会儿,每页都拿手指比着读。爱丽丝奇怪地怀念起了以前的场景。他边走边挠头,努力辨认她的狂草字迹。他们过去常在实验室里这样做,把最荒诞的想法给对方看,证明自己没发疯。她相信彼得能够发现她的任何错误。

最后他说:“我觉得没问题。”

“谢谢。”

“但这与我的地图并不矛盾。”彼得继续说道,“也就是说,这是我的地图的简化版本,如果我们认为地狱是非欧空间的话。”

爱丽丝只去过听过一次非欧几何的讲座,她只记得有很多薯片和珊瑚礁图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假设地狱不像是一个……就像你说的,屁萨?而更像是……怎么说呢,螺旋。”彼得在她的图下面画了一张示意图。

“假设我们处在双曲空间中,”他说,“去掉欧氏几何中的平行公设 ,假定曲率为负 。那么,我们就可以将八殿设想为一个扭曲的伪球面 ,外部有边界,内部无穷大。”

“但我们不处在双曲空间中。”爱丽丝说。她对双曲空间了解不多,但这一点似乎是成立的。“我们会知道的,我们会看到各种……各种诡异的珊瑚图案在身边,我们不会行走在平面上……”

“其实不会的,”彼得说,“问题就在这里。你在平面内部当然会觉得是平面。我们之所以会看到诡异的珊瑚形状,是因为我们作为三维生物在想象二维双曲空间。但我们不是四维生物,所以我们其实看不到三维双曲空间的奇异性。曲线在我们看来就是直线。”

“哎呀,别说了。”数学总会让爱丽丝产生想哭的强烈冲动,这次也不例外,“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我们可以直奔此处的顶点。”彼得点了点螺旋的顶点,“地狱的中心,从这一点就能饱览八殿。”

“好,”爱丽丝说,“如果那个点存在的话,如果这里是双曲空间的话。我们不知道这个如果成不成立。”

“不过,我认为我们大概是知道的,”彼得说,“我的意思是,否则如何解释从上面看到的诡异景象呢?”

“但那不是伪球面,只是冥府在流变。”

“我不这样认为,罗。我将其解读为地下几何学的迹象。”

爱丽丝没有被说服。“我将其解读为地狱在耍我们。可能性一样大。”

他们盯着笔记本,陷入了僵局。地图有两张,而且没有区分优劣的合理依据。

“我要是能测量这里的光速就好了,”彼得闷闷不乐地说,“还有已知地下宇宙的大小。”

“说得很好。”爱丽丝说。在她看来,现在显然做出务实的决断了。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彼得可以思索一整天几何学。“我觉得我们应该按顺序走。”

彼得哼了一声:“但那太浪费时间了。”

“攀登一个完全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神秘顶点也一样!”

“顶点是捷径。到了顶点,我们就不用在下层大海捞针了。我们可以一览全貌,然后直接……我也不知道,从那里跳下去。”

“行啊,”爱丽丝说,“就说你的顶点存在。你要往哪里跳?你觉得他犯了什么罪?”

一阵沉默。彼得总算无法轻松作答了。他俩都在思考烧成人干的本科生,那算是谋杀呢,还是单纯的撒谎?他们在想奥利维娅·金凯德、伊丽莎白·贝斯和所有没能毕业的学生。他们在想格兰姆斯教授传奇职业生涯中做过的一切,还有他们不了解的一切。爱丽丝还想到了冷笑,手指抠进她的肩膀,热气吹到她的脸上,烧得她面皮发烫。

“好吧,”彼得轻声说,“这是个问题。”

两人沉默了一阵。他们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甚至不想把它展开。展开问题就要做出许多让步。最起码爱丽丝没有做好让步的准备。

“我认为我们应该完整搜索。”爱丽丝双臂抱在胸前,“我们……我们直接从头到尾走一遍吧。”

彼得好像有别的话要说。但片刻过后,他泄气了。“行。”他合上笔记本,“那我们就要赶快了。我们只有七天时间。一座殿轮不上一天。”

“你怎么得出七天的?我这边是两倍的时间。”

“是赫卡忒卷轴 ……”

“赫卡忒卷轴只是说,凡人只能在地狱里停留七天,之后就会因生理需求得不到满足而死亡。”爱丽丝说,“我的理解是饮食问题,而非严格时限。”

“有意思。”彼得皱眉道,“我翻译成灵魂的限度。”

“如果她指的是灵魂限度的话,那她应该会说的,”爱丽丝说,“因为那在希腊语里是一个独立的术语。有第八、十和十二卷的文本为证……”

“好吧,好吧。”彼得抬手道,“你说得对。”

“无论如何,既然赫卡忒无法预见兰巴斯干粮或永续瓶这样的创新产品,那么我们在地狱的存活期限也应该要远远超出她的设想。”爱丽丝说,“别把20世纪以前的人发表的关于食物的观点太当回事。”

“是不应该,你说得对。”彼得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我从来没有这么考虑过文本。”

“你是说文本细读吗?”

“我只是想说……我不知道,考虑写作的时代背景,作者所处的社会环境这些。”

“历史化分析,默多克。我们是这么叫的。怎么,你都只看字面意思吗?”

“我指的是,如果数字对得上的话。”

“不可思议,”爱丽丝说,“难怪所有人都讨厌逻辑学家。”

“这是夸奖,罗。我是表达对你们学科的尊重。”

“省省吧。”她嘴上这么说,但心脏却不可理喻地跳动起来。过去在实验室里就是这样的,她心想。彼得出拳,她反击。两种不同的方法相互碰撞,最终总会得出一个更接近真相的折中。啊,但她感到心痛——她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怀念。“你这简直是居高临下。”

他们迅速收好露营装备,全部塞进包里。爱丽丝站起来,龇牙咧嘴地伸了个懒腰。她已经忘了爬山对肌肉的摧残了。她浑身疼,迈一步,膝盖就一跪。她最近几个月确实虐待自己的身体了。睡眠不足,进食不足,锻炼更是少得很。她希望接下来的地狱考验以形而上为主,不要再形而下了。她最起码应该做一做俯卧撑的。

彼得清了清嗓子:“罗,我顺便说一句?”

她警觉地注意到,他的脸已经变成了苔藓色,看样子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非常尊重你。”

爱丽丝希望他俩都钻进地缝里。“哦,用不着。”

“还有你的身体自主权。我非常抱歉做了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事。”

“老天啊,默多克,求你……”

“因此,我觉得,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再盖一条毯子了。我自己挨冻就行了。我睡着了就不在乎冷了。我认为人睡着了就能忍受一切。另外,如果我能做任何事让你更有安全感,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想说,让你在我身边更自在……”

“默多克。”爱丽丝双手捂住脸。这太不公平了,她心想。搞得好像她没见过他睡着一样。好像她没有很多次蜷缩在他身旁,两人呼吸深沉而同步,口中喃喃念叨着星辰与数字,渐渐沉入梦乡。从前只道平常。但看看他们现在,像陌生人一样讨论个人空间。“闭——嘴。”

彼得没有闭嘴:“我们甚至可以排班睡觉,如果你愿意的话。轮流。只要能让你……天哪。”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说:“墙。”

爱丽丝转过头。骨堆在她眼前逐渐透明。她惊恐地伸出手,手指从骨头中间穿了过去,仿佛骨墙不过是闪烁的海市蜃楼。这种情况又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彻底消失。于是,两人再次被无边无沿的灰色粉土包围。

“没有退路。”爱丽丝喃喃道。彭哈利根论文的题记就是这么写的。她初次通读时瞄了一眼,以为只不过是彭哈利根又想营造诗意。但原来那就是地狱的真实状况。“没有退路,只能前行。”

这说得通,就理论而言。按理说,完成通关手续的灵魂应该不能随意游荡,返回常世花野。那样记载就全乱套了。你不能决定说你不想受罚了,你要回灵薄狱。爱丽丝本应料到,但一个事实还是让她胆寒:他们身后的道路会自行抹除。事关永久。不成功,便成仁。

但就算墙消失了,地面上还是涌出一道道灰雾,在周围试探逡巡——绕着他们一闪而过,仿佛有知觉一样,仿佛在偷听他们的思维和感觉,想知道他们是何人,有何来意。这时,触手般的雾气卷了回去,聚成一团,颤抖着盘旋而上,仿佛听到了魔术师揭晓前的鼓点。接着,雾气又像拉开窗帘一样,向两旁散去。来吧,地狱说道,来看看这个。

“那是?……”彼得仰起头,目光顺着一座钟楼,看向橙色的天空,“那不可能。”

“但地狱会适应我们,”爱丽丝喃喃道。在之前,她都不太明白彭哈利根关于地狱与时间的零散附记,“地狱是一面镜子。”

地狱八殿是阳间的反映。几乎所有古代神话在这条原则上都是趋同的。因此,许多古代仪式是事死如生。参加葬礼的人在死者舌下放钱,替死者交过路费。死者与生前喜爱的宠物和财宝一起下葬。人刚死的时候,灵魂会因为脱离阳间而晕头转向。地狱必须贴近死者熟悉的景象,否则灵魂就无法前行。

虽然这一理论并非公认,但它确实解释了以下现象的原因。为什么但丁的地狱里会有他一生中熟识的诗人、画家和政治人物,为什么佛教地狱造像中完整展示了中国宫廷的样貌,像是庭园池渊、三宫六院,为什么古希腊和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的来生都齐整有序,有法官,有守门人,有带着账本和天平的会计,死者还要排队办业务,就像公民排队检查护照一样。说一千,道一万,人类还是偏好自己熟悉的官僚成规。一个人罪孽的意义源于其自身的道德世界,包括爱人、偶像、对手和受到其伤害的人。但丁看到了哲学家和政治人物。埃涅阿斯看到了已故勇士的鬼魂。熟悉的事物伤人最深。非要爱丽丝猜的话,格兰姆斯教授的道德世界——让他快乐的东西,带给他痛苦的东西,受到他不公正对待的人,这些全都考虑在内——不会超出剑桥站的范围。

所以,他们或许应该料到地狱会显现出熟悉的样子:哥特塔楼、庭院围墙、一条石板路蜿蜒其间——步行和骑行刚刚好,开车就嫌窄了。走进这种地方,你一定知道它们的用途。格局整齐划一,每栋建筑都是相同颜色的砖石,你从这些就能确切知道自己的位置。没有宽阔的街道和商店招牌,没有小孩子,四周静悄悄,你从这些就能知道。你从标定边界的拱门就能知道。精灵小门 代表着出世。凡俗世界到此结束。这里不是休闲场所,也不是商业场所。这是静修,沉思,脱离时间之地。

“天哪,”彼得说,“地狱是一座校园。” RoKtWwCRwIzxWoX9+zrZLIlwSBNe2OvUvemLzulL7SvK3zVDWSN4GwpXijUqmy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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