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线确实是一堵墙:宽广平整,没入天际,向两侧无限延伸。墙下聚集了一大群不耐烦的死魂灵,说话声就像风拂枯叶。
“到这边好多年了——”
“根本不动——”
“听说出生率下降了。”
“降了吗?”
“战后婴儿潮结束了,各地都发展了,女孩都吃药——”
“哦,就这?”
“要我说,”彼得踮起脚尖,想要越过群影往里看,“星期五的第五大道
都没这么多人。”
“你去过第五大道?”爱丽丝问。
“我试过。没进去。”
爱丽丝确实有堵在夜总会外面的感觉,只不过看不见门,而且没有人推搡。“你觉得他还在这里吗?”
透视在这里靠不住。他们说不清队伍移动的速度有多快,也不知道自己离墙有多远。格兰姆斯教授可能几天前就进去了,也可能还在排队,就在几码
外。爱丽丝真希望自己查过出生率和死亡率的资料。全世界过去两个月里死了多少人?转世了多少人?她不记得有文献说离开常世花野要排队,俄耳甫斯和其他所有人都是直接进殿的。但转念一想,在所有游记写作的年代,世界还没那么大,来往灵魂的数量尚属可控。这堵墙可能是新修的,是战后冥界的入境管制措施。
“我们可以喊他。”彼得说。
“还是别了吧。”虽然爱丽丝目前还没看见卫神,但她知道一项大原则,那就是旅行者最好不要引起别人的关注。她打量着队伍,然后耸起肩。“我们要不试试直接穿过去吧。”
队伍看上去很密,但死魂灵不是没有实体吗?塞蒂亚和彭哈利根肯定是这样认为的:死魂灵只有对肉体的记忆,本身只是灵体,所以不能与实物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交互。爱丽丝和彼得是血肉之躯,物质高于虚空。这么想着,她就硬往前闯了——但还没走出去三步,她就被怒气冲冲的死魂灵涌上来围住了。
“插队——”
“不许插队——”
“滚出去——”
“没规矩!”
四肢百骸,冰冷彻骨。她感觉有黏糊糊的东西压在皮肤上。所以说她错了——在适当条件下,死魂灵看起来确实能够具有某种类实体性。爱丽丝回想起之前的相对完整的女生,她有一瞬间似乎变得更实在了。群影形成了一群怒气冲冲的泡沫,从四面八方推挤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压力变大了。她尖叫着往回跳出了队列。“好吧,”她说,“老天啊,不插队,好了。”
压力消失了,寒意减弱了。群影回去接着排队。
“这个法子不行,”爱丽丝揉着胳膊说,“他们好像……啊呀!”
一个死魂灵撞了过去,手肘狠狠推了她一下,她差点摔倒。对方似乎把全部肉体记忆都注入了这记肘击。好疼。
“该死的魔法师,”死魂灵嘶嘶地说,“竟敢不敬。”
虽然肋骨疼得厉害,但爱丽丝兴奋得顾不上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魔法师?”
“手上全是粉笔末儿,”死魂灵说,“膝盖上有粉笔末儿,还能是什么,嗑白粉的?”
到了这里,爱丽丝开始怀疑这个死魂灵是数学家了。数学家痛恨魔法师。
“你见过别的魔法师吗?”彼得急切地问道,“在这里,最近?”
“我见没见过魔法师?”死魂灵嘟囔道,“我见过魔法师,一个趾高气扬的魔法师,昂首阔步,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仿佛我们其他人都不存在……”
听起来正像是格兰姆斯教授。“什么时候?”爱丽丝问道。
“一天,”死魂灵说,“一周,一个月,谁数得清?”
“他真的过去了吗?”彼得追问道,“他没在队伍里了?”
“他走得有多快?”死魂灵大笑道,“步子迈得好像有什么地方要去似的。他要是现在没到第八殿,那才奇怪呢。他们会收了他的,只为了把他弄走。走得好。”
爱丽丝现在就想要冲到大门前。但死魂灵现在都对她投来嫌弃的目光。她要是开口问的话,他们恐怕未必会礼貌退让。那要怎么办呢?等着排到自己?但就算到了,爱丽丝也不知道队伍尽头是何方神灵在把守,神灵又愿不愿意帮助活人。而且格兰姆斯教授走得很急,要去某个地方。如果他不想耽搁的话,那就是赶着去投胎。他们可不能傻站着。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爱丽丝不知道各殿能拖住格兰姆斯这种人多久。
“我说,罗啊。”彼得盯着墙壁。远远望去,它像是一面光滑的大理石墙,平整无瑕。但现在走近了看,墙原来是用成千上万根小骨头堆叠而成的,俨然是一座古老而致密的景观。几百万年来累积的遗骸,虽然横向无边无际,但纵向是有尽头的。顶上是一条平滑的直线,看样子最高也就四五十米,还没有大学图书馆高。
彼得问:“你觉得翻墙的难度有多大?”
他们沿着与队伍垂直的方向走,直到群影渐渐稀疏不见。现在,他们可以不受打扰地靠近墙根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死魂灵似乎对往上爬不感兴趣——可能是因为不着急赶路,也可能是因为形体太过缥缈,在墙面上无法立足。
真可惜,爱丽丝心想,因为这面墙太适合爬了。到处都有凸出来的大块骨头——不错的抓手,很容易抓,墙面上还有很多缝隙,正适合塞脚。令爱丽丝心怀感恩的一点是,墙体只有骨头——头发、皮毛、血液和吓人的东西似乎早已腐朽殆尽。没有异味,也没有血污。就质感而言,它不可谓不恢宏。爱丽丝仿佛看到了熨斗山和皮克山区
,有大量的瓶颈、管状裂口和缝隙。她觉得,唯一的问题在于耐力。但是,他们或许可以到墙顶休息。
她深吸一口气,松了松肩膀,然后把手伸进了包里。
“你干吗呢?”彼得问道。
爱丽丝用手指捏碎了一根粉笔。“方便抓握,”她解释道,“防止手心出汗打滑。”
“你怎么知道的?”
她将粉笔末儿涂满了手掌。“我以前在科罗拉多经常爬山。我现在有时候也爬。学校里有登山社。”
“很美国。”
“闭嘴。”她伸手抓住离得最近的凸出骨头,找到立足点,开始攀登,“跟住我。别往下看。”
两人就这么上去了。爱丽丝高兴地发现,爬墙是小菜一碟。抓握方便,墙面摩擦力很强。谨慎起见,她每抓住一个支点都要先猛拉一下探探虚实,但每一根骨头都很稳。百万斯年,日积月累,骨头早已压实,不留一丝空隙。
她有一段时间就是爬呀爬,抓得稳稳的,很安心。从一个抓握点荡到下一个抓握点,毫不费力。绷紧身体,循环往复的感觉很好。爬墙就像冥想,她把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攀爬上,脑子里的焦虑声音也就沉寂了下去。另外,她意识到自己尚有攀爬之力,这也让她感觉良好。她最近几个月都没有关爱过自己,她害怕肌肉都萎缩了。反过来看,她现在瘦多了。体重轻了,需要的拉力就小了——这确实有影响,虽然她不确定这种美妙的轻盈感从何而来,是真的身轻如燕了,还是饿得脑袋轻飘飘了。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扫视四周。她当年在科罗拉多爬山时总爱这么干。她喜欢体会自己与地面的距离,从来不会头晕。到了这个高度,她只能继续向上。这个不可动摇的事实有助于屏蔽各种无助感,比如恐惧感。
地狱在她脚下无限延伸,粉土一马平川,沙丘起伏连绵。在她疲惫的目光下,地狱这一侧简化成了两个波纹状的色块:下方是丝滑的灰色,上方是阴烧的橙色,中间点缀着一轮似乎永远即将落下的太阳。景色很美。
“不可思议,”她说道,“虽然景色很美。你还好吗?”
彼得没有回答。
“默多克?”
她往下瞥了一眼。彼得的位置比她以为的低得多。他肯定停下来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四肢全都在抖,额头上汗珠晶莹。他对着墙疯狂眨眼,好像在努力憋着不呕吐出来。
“默多克?”
彼得一度似乎没听见她的声音。最后,他总算回话了:“我觉得我的惊恐发作了。”
虽然很不得体,但爱丽丝还是笑出了声。“默多克,你恐高吗?”
“我不想告诉你。”彼得喘着气说,“我以为我能……忍住……”
“爬墙是你的主意!”
“对,但我只是说理论上。”彼得说话都有哭腔了,“天哪,罗……”
“没事的,没事的。”爱丽丝赶忙说,“看,你都爬了这么高了。”
“但我现在脑子卡壳了,我动不了……”彼得紧紧闭着双眼,“天哪,天哪。”
“别说话。专注呼吸。”爱丽丝明白了情况的严重程度。她保持着冷静。之前有本科生想要退掉格兰姆斯教授的研讨课,是她劝服了他们。不管是好还是坏,她都有大量打消他人恐惧的实践经验。“往上几英尺
就有一块牢固的凸出部,你可以用脚蹬住,身体前倾,让手臂放松一下。你觉得你还能再往上爬几步吗?”
“我放不开,”彼得又哭丧起来了,“我的手腕……”
“不动你就死定了,”爱丽丝干脆地说道,“爬,默多克。不要想,勇敢去做。”
彼得奇迹般地听话了。他的双脚找到了支撑点,身体前倾贴墙,双手张开保持平衡。他一点劲都没有了,胸口剧烈起伏。
“非常好,”爱丽丝说,“现在,我们——我们就修整一下……”
“我小臂要烧起来了。”彼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拇指用力过度了,你看,”她用一只手做展示,“试着用四根手指吊住,这样力道就够了。要钩住,不要去夹。”
彼得倚墙喘了很长时间气。爱丽丝怀疑彼得到底有没有听见她的话。但他接着探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贴墙找平衡,然后张开手指。
“好的。”他说,“我觉得……有道理。”
“如果需要休息的话,你就像现在这样找一个稳固的支撑点,踩上去,站直,然后前倾靠墙。这能帮胳膊减轻一些压力。你明白吗?”
他睁大眼睛,使劲点头。
“犹豫是大敌。看见支撑点就直接荡过去。来回反复的时间越久,你就越疲惫。你明白吗?”
“好的,夫人。”
“嘘,默多克,我要救你的命。”她新拿了一根粉笔涂手,然后递了下去,“补点粉,你出汗了。”
彼得从命。两人又开始往上爬了。爱丽丝从这个角度说不清爬了有多高,有没有爬到一半。距离和纹理全都简化成了抽象元素,成了画布上的线条。她只能看到一面是无限延伸、凹凸不平的白墙,一面是天,还有一面是地。她没法设定全程的节奏,只能无视时间流逝,无视迅速逼近极限的耐力,坚持一只手一只手地往上爬。光靠看,距离是不会缩短的。手,手,脚,脚。手,手,脚,脚。
终于,她的右手碰到了一个宽平面。她壮着胆子,往上拱了一下。到了——没有墙,只有天了,她做到了。攀岩馆里管这叫登顶。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翻了上去,然后膝盖撑着身体往下看。
彼得仰望着她,眼里写满了惊恐。他身子抖得厉害。她怕他会脱手,而他离她还有几英尺远,她没法拉他上来。
“很近了,”她唤道,“你就快到了。上来这里就是平地了,差不多有3英尺宽。你可以到这里歇歇,你马上就要完成了。”
彼得可能回了什么话,但她听不清。她只能听到一阵痛苦的喘息声。
“你就看着我,”她说,他扬起了头,“来吧。”
彼得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下一个支撑点,然后再下一个。
“现在脚动,”她轻声道,“稳住,好,好,现在动另一只脚。”
彼得一只手碰到顶。她抓住他的手腕。他又把另一只手伸上去,刚好够她把他拉上来。彼得猛地往上一蹿,大喊一声,倒在了她身上。
他们喘着粗气,静躺了好一会儿。爱丽丝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的。她扭头往下看,发现彼得的脸压在她脖子上。他哭了。
“你没事了,”她喃喃道,“都好了。”
她本来要抽身,但彼得还在发抖。爱丽丝这时有一个不太得体的想法,彼得有点像性交过后的男人。于是,她觉得最好还是放纵他一下吧。她把头放了回去,闭上眼睛,享受着四肢传来的甜美倦意。
老天爷啊。她好久没有这种疼痛感了。她精疲力竭了,没错,但这种搏动的酸爽——它在大声提醒她,她已经将身体逼到极限,还没有垮掉。这其实是在提醒她,她拥有一副能做到刚才做的事情的身体——感觉真好。
她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那种甜美的烧灼感上,而不去想彼得靠在她胸膛上的体温。不去想彼得躺在她身上这件事有多么荒谬,这是当前最怪诞的一件事,比在地狱里攀岩还荒诞。不去想心底里的一种非常诡异的感受。他现在脆弱,依赖着她,这让她心生悸动。虽然她早就盼着彼得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一丝软弱都可以,但她现在感到很不满意。然而,这一切都让他更像人类了,而彼得越是像人,她就越是困惑。
终于,他的抽泣声平息了下来。“抱歉。”他抽身坐了起来,“我感觉好尴尬。”
“没关系。”爱丽丝嘟囔了句,眼睛依然闭着。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觉得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这是自然的。”
“我觉得每一步都要掉下去。每次松手,我都觉得要完了。”
“没那么容易掉下去。”爱丽丝坐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相信你的身体。你不会掉下去的。”
她没告诉他踩空是多么常见,也没告诉他踩空的感觉有多好。那是解脱的冲击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你完全脱离墙面,完全失去支撑。然后是失重感。心脏怦怦跳。当年在科罗拉多,大家经常摆出各种尴尬的姿势脱离攀岩壁,只是为了博朋友一笑。
她有时候会专门踩空。她会在快完成一条攀岩线路时放手,或者特意在新手支撑点上打滑。这是她最快乐的时候。新手支撑点特别牢靠,而且凸面恰好贴合手指弧度,真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滑下来。你必须有坠落的欲望。
攀岩的脆弱感带给她愉悦。只要分神片刻,大地就会急速上冲。如果你一口气没上来,放轻松,只要——放——手。懂得坠落的感觉真好。体会最糟糕的感受。明白坠落也是一种选择。
她意识到这条道理眼下用处不大,于是把它藏在了心里。
“你觉得你能走了吗?”她回过头,正好发现彼得在看她,他脸上的表情诡异至极。
她无法理解。不是惊奇,不是。当然也不是渴望。而是一种目瞪口呆的脆弱——孩子式的开放,这实在就是她能想到的最恰当形容了。她不喜欢这个表情。它太眼熟了。它让她回想起了某个自己,某个他们,某个已经逝去的东西。它让她有了感觉——这是不可接受的,因为在过去一年里,爱丽丝和彼得都下定了一个决心:他们相处的最佳方式就是假装彼此都坚如磐石。
一瞬延展成了一段。这段时间太长了,爱丽丝已经张开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只为打破沉默。但就在这时,对视结束了。彼得避开目光,在大腿上揉起了手,接着按着膝盖转身,朝下瞥视墙的另一侧。“我的天哪。”
爱丽丝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她起初以为自己是在注视一片海,因为第一眼望去,只看得见令人反胃的翻江倒海。我在做梦,她心想,然后是“别,别再来了”。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说实话,其实是总在发生。她盯着东西看的时候,只要注意力松懈,各种东西就会开始从视野边缘渗入,不可思议的东西:九头蛇,噬日狼。一个研究神经科学的朋友有次告诉她,视力大体上就是记忆,你的大脑看到了一个图案,然后加以填充。唉,爱丽丝的记忆库要炸裂了。拼配机制坏掉了,她的大脑填充出来的图案极其不合时宜。黑板变成了停车场,苹果树变成了十字架上的耶稣。她在森宝利超市排队结账时,常常把传送带上的卷心菜看成尸体。
但是,她只有注意力不集中时才会这样。她现在注意力非常集中。她每次将视线聚焦于一点时,画面就会稳定下来,她能够辨认出可识别的地貌的轮廓——高山与沙漠,蜿蜒的道路,还有划定的疆界,她希望有八块。只要一眨眼,她眼中的景象便神似鸟瞰视角下的剑桥大学:钟楼、学院、鹅卵石道路两旁的院系旧楼。虽然她尽力做了尝试,但还是无法长时间保持注视。这不是她的错,是地貌在玩弄她。她仿佛站在一幅自动立体图面前。眼睛的焦点稍有偏移,图像就会变化。她看见笔直的小径化为曲折的迷宫。她看见一个杂乱无章的地块幻化出放射图案。她看见了珊瑚礁。她看见一条发着光的黑线,它有时看上去将整个大地串联起来,有时又收缩成一个圆圈中央的小点,一个要吸入万物的黑洞。
爱丽丝尝试过聚焦,将地狱强扭成可以画成地图的形貌。但这时眼睛后方就会传来剧痛,她只能挪开目光。
彼得用手掌按压着太阳穴。谢天谢地,爱丽丝心想,他也看到了。
“我们得过去。”他语气紧张。
“是啊。”
他面无血色。“它会把我们吞掉。”
“不,不会的。”爱丽丝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只不过其他游记都没有提到哈哈镜似的地貌。其他人都在标准的欧氏几何空间里闲庭信步。他们也应该享受同样的待遇,这样才公平。
她确信,这只是透视问题。她从小爬过的山也是这样。尺度会让人眩晕。你走到山脚下,仰头寻找山峰时,身后的大地仿佛就在坠落。但后来你学会了盯着脚下的泥土,把注意力放在交替前进的脚上。不经意间,你就到山顶了。
“我们只要下去就行。”她告诉彼得。他们俩必须有一个人保持乐观,必须有一个人心存幻想。这就是在研究生院成功的关键。心中有幻想,万事皆可为。“我确定下面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