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狱连绵不绝。爱丽丝和彼得并排走在丝滑的沙地上,几乎不留下任何脚印。事实上,沙子好像在一路主动擦除他们的脚印。她走一步,回头看见模糊的脚印轮廓。又走了三步,再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了。地狱的地貌似乎抗拒变动。无论爱丽丝往哪边看,她都没发现任何地标。没有山,没有岸,没有不祥的阴云。她尽量不在意这一点。她以前在书里看到,地狱是一个变动不居的位面。它的地标是概念性的,不是固定的。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根据学界通说,她做了这样的解读:地狱会自主选择呈现形态。
目前,地狱选择了平缓起伏的沙丘。
爱丽丝渴望阳光。她的眼睛刚刚适应了昏暗环境,虽然还是眯得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希望自己能渐渐习惯这永恒的黄昏。
过了大约20分钟,他们从一座桥下经过。两人最先知道有桥不是靠看,而是靠听:上面有人聊天,爱丽丝几乎都能听出来是谁。她抬起头,在空中看到了剑桥的镜像。倒转过来的校园朦朦胧胧,仿佛是飘着雪花的有线电视画面,令人心悸。她看见了耶稣绿地、悉尼街,还有圣约翰学院和三一学院之间的蜿蜒小巷。她看见骑着自行车的研究生穿梭于汽车之间。她看见三五成群的黑影快步从一栋楼去另一栋楼——这是宝贝本科生,崭新的褶裥黑色学袍拍打着他们的脚后跟。
这里就是望乡台了。爱丽丝在书里见过:初见是在彭哈利根的《独一地狱绪论》中,之后又得到了大多数古代中国文献的佐证。所有灵魂都要走过这座桥,之后便永入幽冥。这是生与死的交界点,从两边都只能堪堪瞥见对面。
爱丽丝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眯起了眼。对啊,如果她把自己的思想投射出去,她就可以聚焦到剑桥的镜像,钻进第七研究生实验室,她和彼得的法阵还留在里面,生死边界吹来的风模糊了他们的字迹,还有一部分字迹完全被吹散了。她看见两个同学——贝琳达和米凯莱——恭敬地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慢慢拼凑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掩盖自己的行踪。恰恰相反,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留了张字条,说她要去地狱拯救格兰姆斯教授的灵魂了,说此行过于凶险,谁都不要跟来,还说假如她14天内没有回来的话,他们就可以把她的边角办公室分给博一学生了。她留着实验室的门没锁。她要让人人都知道她去了何处,这样一来,万一她真的成功领回了格兰姆斯教授,届时就没人能质疑她的成就。
现在,贝琳达和米凯莱正跪在法阵外侧,伏低身子读着咒文。爱丽丝想听她们说了什么。贝琳达一直用手捂着嘴。米凯莱则用手势回应,要么是他情绪很激动,要么是意大利人就这样。爱丽丝从来分不清米凯莱是哪种情况。突然间,贝琳达停了下来,她站到说明目的地是地狱的咒文上方,然后抻着脖子读了起来。
爱丽丝尽可能单手往上去够。她离桥非常近了。如果她踮起脚尖,极力伸长胳膊的话,刚好能摸到桥底低处。能穿过去吗?她想试一试。
“呔。”
贝琳达缩了一下,伸手捂住后颈。爱丽丝很开心。她在考虑闹鬼的极致——如果她想的话,她能不能直接以鬼魂的身份永远留在剑桥的殿堂?
学界一致认为,大多数有史可查的闹鬼事件都是在望乡台实施的。死者只有在这里才能发声,或许可以对生者施加某种压力。但阴魂不散具有两面性。鬼魂之所以在望乡台徘徊,是因为太过留恋生前情景。进一步讲,生者的日常让死者沉醉着迷。他们想知道大家都在干什么。他们想知道有没有人记得自己。鬼故事全是错的;阴魂不散很少带有恶意。死者想要的只是融入感。
贝琳达跌进了米凯莱怀里。爱丽丝哼了一声:好一朵英伦玫瑰,贝琳达什么都受不住。米凯莱抱住贝琳达,在她耳边低语。爱丽丝心猜他在讲什么。“没事的,他们没死,他们不会死的。”贝琳达不住摇头,“不,”她仿佛在说,“不,他们死了,他们走了。”
“后悔吗?”彼得仰着头,站在她旁边。不过,他的目光不在贝琳达和米凯莱身上,而是在看成群结队的本科生。他们沿着走廊嬉笑打闹,无忧无虑,为新学期兴奋不已——还是说,他们上完了第一天的课,正要去学院的酒吧里来一杯?“想回头了?”
“别开玩笑,默多克。”
离开地狱绝非易事。他们来的时候就心知肚明。进地狱容易,走可就难了。要是能往上跳进法阵,倒念咒语,咚的一下回到起点就好了。但如果能这样的话,那生者就能随时去看望死者了。不,还阳需要获得阎罗王的许可——塔纳托斯、阿努比斯、哈得斯
,名号万千的幽冥之神,地下世界的统治者。
阎罗王往往会准允的。他不希望冥界里有活人。活人打搅死者,还扰乱平衡,他巴不得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最起码,所有故事里都保证是这样。不管是福还是祸,俄耳甫斯都踏上了返程的路。但丁也平安无事地上去了。故事里的地狱行者很少有死在下面的,都是到了阳间才遭逢悲惨结局。
不管怎么说,他们可以等过了桥再思考活着的问题。两人目前的问题是,确定还要往深处走多远。
一个小时后,地面开始向上倾斜。他们在爬,虽然一时间还不清楚在爬什么。爱丽丝有些气短,但她尽量不让自己气喘吁吁。彼得在她身旁健步如飞,泰然自若。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累了。
忽然,眼前的景象一览无余:平坦的山谷里死魂灵叠着死魂灵,有成团成伙的,也有踽踽独行的。那是死魂灵——半透明,灰色,只不过是生前躯体的回音。有的不停绕圈,有的沿着固定路线踱步。有的在溜达,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飘。从上往下看,这就像观察蚁穴似的。懒散茫然的蚂蚁们四处奔走,漫无目的,唯有无尽的漫游。这里名为灵薄狱,又名常世花野。
这片原野不属于地狱的一殿,只是驻留区域。刚死不久,不知所向的惊愕灵魂在这里徘徊。在下定前行的决心之前,他们在这里有无穷的时间和空间去寻找方向。塔拉莫有一本专著,将常世花野形容为等候区。其实跟剑桥南站的候车室差不多,只不过没有咖啡店,而且所有死魂灵都还没想好要不要上火车。
爱丽丝有理由认为,格兰姆斯教授可能还在这里。就整体而言,死者一般并不急着往生。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自己的记忆、悔恨和愿望。有的死者留在这里,希望与爱人团聚,然后一起去投胎;有的根本不相信投胎;有的永远待在原野上,因为他们坚信会有集体复活的那一天,只需坐等终焉之时即可。剩下的是单纯出于恐惧,他们害怕地狱的其余部分,永远百无聊赖总好过承受应得之罪。
在爱丽丝看来,格兰姆斯教授要忏悔的事情可多了。她要是格兰姆斯教授的话,她宁愿留下。
但灵魂这么多,他们要怎么找到他呢?极目所及,尽是原野,而且爱丽丝连一个灵魂都认不出来。等他们下到山谷里,走入鬼群中,死魂灵们还是模糊不清,跟远望时别无二致。爱丽丝细细察看了身旁的每一个灵魂,但只看见模糊的轮廓。大部分灵魂没有面目,非要说有表情,那就是清一色的阴沉。她从来没能凑近看清楚。每次都是他们一靠近,死者就飘走了,就像你手一挥,成群的蠓虫就飞走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彼得问道:“你是用什么当锚来着?”
地狱旅行有一件麻烦事,那就是搞清楚你要去哪里,到哪里才能找到你想要拯救的灵魂。自古而今,死者灵魂茫茫多,而不幸的是,地狱又很大。破解之法就是寻灵锚
。寻灵锚是法阵的一个元素,就是用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实物,或者说一个物件来标定某个灵魂在冥界的时空位点。但是,爱丽丝的锚似乎只是把他们带进了一片不定空间。
“我用的是他桌子上的一个纪念品。”爱丽丝无助地四处张望,“他去年在巴黎领的奖牌。他的大部分奖座都是随手一扔,但只有这个是面朝上摆着,所以我以为它对他有特殊意义。”
“我知道那个奖牌。就是木头做的,对吧?没有烫金的字?”
“对,就是刻的。”
彼得点点头,沉吟片刻,然后问道:“我能提一个建议吗?”
“当然可以。”
“我无意苛责。”他说这话时客气得让爱丽丝想揍他。
他以前从来不跟她字斟句酌。他都是用喊的——“你个呆子,爱丽丝,你漏画了一条线,你全给搞砸了”。而她会尽可能忍耐,然后指出,是他漏画了他的线。两人会激烈争吵,哈哈大笑,最后把问题解决。他们曾经可以吵架,而且吵得津津有味。他们曾经可以坦诚对话。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在地狱迷路了,”她说,“你想提什么意见就提吧。”
“马切多尼奥的《次经》说,阳间的大部分物件在地狱里都会失去指向力。”彼得说,“抱歉,我在你前面把它借走了,你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但基本思想就是说,我们为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物件投入情感,其实与物件本身的历史相比,我们的情感是相当浅薄的。尤其是奖牌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加工过的木头。当然,抛光是带来了一定变化,但它本质上还是块木头。在它存在的漫长周期中,我们与它的偶遇只是在一瞬间。”
彼得讲解的时候,爱丽丝觉得这一切似乎都那么明显。“我本来应该想到的。”
“所以,你的奖牌可能会把我们带到任何一位过世木匠附近。”
“我懂了。”
“或者远足爱好者。”
“有道理。”
“甚至是喜欢树的人。”
“你要说什么,默多克?”
“其实,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两难,”彼得说,“地狱是有空间方向的。假设马切多尼奥是正确的,再假设地狱会自行调整形态,产生阳间的镜像。那么,世界交错时会发生什么?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发生互动时,又会发生什么?他们经历的地狱是什么样?我在想……”
爱丽丝打断了他。这是典型的默多克行为。如果你放任不管,他能漫谈到忘记最初的话题。相比于答案,彼得总是对问题更感兴趣。这让他成了一名优秀的学者,但跟他共事太累人了。“马切多尼奥给出解法了吗?”
“哦?啊,对了!他说我们应该让死者走向我们。”彼得把背包甩下来,跪到地上,“他的建议是献祭。”
他从包里取出三个物件:一包香烟、一片兰巴斯干粮、一小瓶茶色波特酒试饮装。“餐食,”他解释道,“具有很强的时间标定性。你必须精确到十年级别,你懂吧。物件的历史很长,但食品——特定食材,精确配比,物流路径,这些都具有极强的时间特异性。”
他将香烟摆成一小堆,掰碎干粮撒在上面,再浇上波特酒。接着,他擦着火柴,把这一堆东西都给烧了。
爱丽丝觉得好闻到心旌摇曳,烟味什么的。她想起了系休息室——兰巴斯干粮的外包装、用过的马克杯、染上波特酒渍的沙发、垃圾桶表面的湿咖啡滤纸。家的味道。
浓重的黑烟从火堆盘旋而上,渐渐变淡,变成灰色。原野模糊起来,然后开始变得稀落。成群的死魂灵一个接一个消失,直到两人独立在原野上。
地平线出现了一团模糊的死魂灵,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彼得说:“不对劲。”
那不是格兰姆斯教授,是系猫。
剑桥的大部分系都有自己的猫,或者说,猫有自己的系。系猫不戴项圈,不在教授家里睡觉,对师生似乎既不忠诚,也不特别友好。大家只知道,有一天,有一只饿得喵喵叫的猫来了。没有人能忍住不给它饭吃,不给它水喝,于是猫就留了下来,越发骄纵,最后改写历史,猫成了院系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分析魔法系的系猫身材苗条,绿色眼睛,毛色深灰,尾巴像鸡毛掸子一样,很是威风,名唤阿基米德。就爱丽丝所知,阿基米德肯定还活着。她那天早晨还见过它,它在前院傻乎乎地扑蝴蝶。
她跪了下来。虽然阿基米德不太喜欢被人当宠物,但它喜欢你看着它说话,事关尊重。“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基米德眨眨眼,尾巴扫来扫去。它绕着火堆转圈,还闻了一下。就算它不喜欢来地狱,那也没有表现出来。
“猫能够跨界,”爱丽丝低声道,“我读到过!猫知道八殿,能看见死者。”
“那你能帮帮我们吗?”彼得朝猫凑过去,“你能带我去找格兰姆斯吗?”
阿基米德似乎一度在考虑这件事。它久久凝视着火堆,让爱丽丝心中涌起了希望——它的眼神何其睿智,它的目光何其深邃。“我跨越了时间的海洋,”那双眼睛在说,“我见过隐秘的世界。”接着,它不屑地喵了一声,蹿回了沙丘上。
爱丽丝站起身。“没用。”
“你看。”彼得说。
在阿基米德消失的地方,从地平线上显出四个人影。小小的、怯生生的,没有一个是高大伟岸的格兰姆斯教授。他们走到近处,浅淡面容在低垂的太阳下变得清晰起来。天真无邪,宛如孩童。黑色雀斑就像墨水洒在皮肤上一样。
“彼得,”爱丽丝心中一沉,“那不会是……”
“哦,亲爱的,”彼得说,“我还以为他们早就往生去了。”
“看样子还没有。”爱丽丝说。她鼓起勇气去面对格兰姆斯教授手下的第一批死难者。
三十年前,剑桥大学。咒语失控导致四名本科生死亡。值班博士后被取消了学位,灰溜溜地回到老家布里斯托尔。所有涉事者都是彼时还年轻的雅各布·格兰姆斯教授的学生。
大学给出的官方死因是建筑失火。严格来说,这也不算错,因为事故引发了爆炸,楼的整个左翼都被焚毁。校方将学生的骨灰寄给了家长,还附上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说剑桥大学没有任何责任,打官司绝非良策。调查恰好发现了某处燃气管道的施工问题。于是,大学可以将事故归咎于建筑规范和施工方失职,而不去调查何种魔法实验能炸掉半栋楼。这一切都意味着,分析魔法系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过谴责。只不过是异常事故而已。
但从来没有人问,为什么格兰姆斯教授一开始会任由火势在实验室蔓延。甚至没有人考虑过一件事:身为导师,格兰姆斯教授不仅负责培养学生的学术素养,也要对学生的安全负责。他本应关注实验的进展情况,而不是躲在三楼的办公室里,往门上挂一个吓人的“不得入内”的牌子。(他对这块牌子颇感骄傲,这是一届毕业生送给他的,本意是开玩笑,而他当真收下了。)从来没有人提出,格兰姆斯教授在科研之余,或许也应当履行教师的义务。说到底,不管学生的教授不止他一个——在教学任务方面,系里所有老师都在偷工减料。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给本科生当保姆呢?干点别的什么不好?
于是,这件事对格兰姆斯教授的职业生涯毫无影响。没有人能证明是他的错。你没法把他的做法与火灾联系起来。他甚至都不在场。再说了,魔法事故太常见了。火灾之后刚过两周,一架刚出土的亚述魔法竖琴让哈佛魔法系的一半人陷入沉睡,动弹不得。在学术会议的传闲话环节,这件事大大盖过了剑桥火灾的风头。(各种解咒都没用。最后是靠巨量安非他命治好的,很多研究生本来就备着这种药。)魔法需要承担风险,此为公论。尤其是格兰姆斯教授赖以成名的前瞻性、开创性魔法。不管怎么说,错的都是本科生自己,而他们已经死了。这样的责罚也就够了。
死魂灵越走越近,爱丽丝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容貌似乎锁定在了死亡那一刻的身体上。一名女生基本无伤,只是脸上和胳膊上有几处抓痕。调查报告中写道,有一个学生死于烟尘吸入。她没接触过火焰。她钻进房间的一角,躲在防火布下面。据消防员表示,正因如此,直到火扑灭后将近一个小时,她才被人发现。她可能活了挺长一段时间——无人确知,也无人追问。她的父母在伊利
为她举行了开棺葬礼,邀请全系参加。当时爱丽丝还没出生,但她确信格兰姆斯教授是不会去的。
其他人都被烧得认不出模样了,爱丽丝看着都反胃。阅读关于死者的理论著作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死者就是另一回事了。四肢炭化,面露惊愕,颌骨血肉脱尽,看着像是在龇牙,有笑容而无笑意。只有眼睛全都完好无损,在凝视,在乞求,哀怨而又古怪。他们是一直都这样吗?还是只不过现在选择以这种面目示人?死魂灵与肉体关系的相关文献很少,而且意见不一。有学者认为,死魂灵会保持死亡那一刻的样子,不以意志为转移。也有人主张死魂灵具有主体性,可以随意决定形态。无论是哪种情况,爱丽丝都觉得提问不太礼貌。
“你好,”她小心地问道,“我们是剑桥来的。”
死魂灵们沙沙地凑了过来,他们似乎很兴奋。爱丽丝看不懂三张烧毁的脸——他们没办法不笑——但是,相对健全的女孩面露喜色。
“我们在找一个刚刚离世的灵魂,”彼得说,“雅各布·格兰姆斯教授。”
健全女孩倒抽了一口气,接着声音此起彼伏,就像风吹过礁石一样。
“格兰姆斯教授?”
“格兰姆斯教授在这里吗?”
“格兰姆斯!”
所以他们能说话啊。他们每个人的声音都是另一个人的回音;一句话重复四遍,措辞略有区别。爱丽丝说不清是死魂灵都这么说话,还是他们四个几十年来形影不离,一同面对无穷岁月,胶固如一,不分彼此。他们激动地攀谈起来,用外人无法理解的咔嗒声和口哨声交流。爱丽丝只能听出来三句话:“格兰姆斯。”“不行。”“圣母啊!”
“你们知道他可能在哪儿吗?”彼得插话道。
“应该还是死魂灵……”一名梳着辫子的女生说。
“对,是死魂灵,除非……”
“除非!”
“但我们不知道。”
“不跟我们说话。”
“地位太高,”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脱口而出,“(就算看见我们他也)可能直接飘走了。”
“飘。”
“不说话。”
“他确实来过,”相对完整的女生说,“发生得太快,我还以为是做梦。但既然你提起来了,我确实见过。我看见他,朝他招手,他说你好。”
其他三人激动地上下翻飞。
“你看见他了?”
“他说你好?”
“你怎么没告诉我们?”
“我的天哪!”健全的死魂灵闪了一下;刹那间,她显现出了更清晰的实体,爱丽丝瞥见她头发上有一抹红色。“你们知道永远和你们待在一块有多苦恼吗?这是独属于我的记忆,事情发生了,而我不想分享。”
其他死魂灵看样子生气了。激愤是有形状的,爱丽丝真的看见了。他们肩膀周围冒起缕缕尖刺状的灰烟。
“本来可以告诉我们的。”
“本来可以。”
“保密没有意义。”
“秘密是永恒的。”
“打住。”趁着自己还没有迷失在他们的聊天中,爱丽丝绝望地问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不知道。”眼镜男说,“这里没有时间。”
虽然从形而上学角度看,这显然是错的,但爱丽丝选择不管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路,”健全女生吸了口气,“他受不了原野,等不及离开这里。”
“那我们要往哪儿走?”彼得问,“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的话?”
本科生指了指。爱丽丝和彼得一转身,果然远处有一条白线——是墙还是楼,她也说不确切,但最起码是一处建筑,一成不变的粉土总算有了变化的希望。爱丽丝记得以前那边没有白线啊。她眯起眼,隔远望见的景象让她想起了在蚁丘周围忙活的蚂蚁。死魂灵,成千上万个死魂灵在排队等着白线后面的某个东西。
本科生们一齐叹了口气,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队——”
“好长!”
“永远排不到头——”
“比演唱会门票还难抢——”
“我就去看过一场,”眼镜男说道,“我看的是小和弦
。我排了四个小时才看上小和弦。”
又是一阵骚动。“你看见小和弦了?”
“集中注意力,”彼得说,“求你们了。去下一个殿只有这一条路吗?”
“是的。”
“所有人都必须排队。”
“格兰姆斯教授也得排。”
“等着排到自己。”
“无一例外。”
健全女孩抬头道:“你们会救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学生们纷纷上前,急切地围住了爱丽丝和彼得。
“你会把他从这里捞出去吗?”
“是你的研究课题吗?”
“还是为了写论文?”
爱丽丝感到一阵同情。不管她多么爱吐槽本科生,爱丽丝一直挺喜欢他们的。说实话,给剑桥学子上课是一件乐事。他们天真无邪,求知若渴。除了个别人以外,剑桥没有懒惰无礼的学生。恰恰相反,他们总体上乐观守纪,课间上厕所还要请求老师同意,上完数学课,再上逻辑课时经常忘记运算顺序。他们在答疑时间会紧张得结结巴巴。他们论文的开篇总会写一句空洞的宣言,诸如“‘有效性’在《牛津大词典》中的定义是……”“自古以来,理性问题一直困扰着人类”。她见过他们课后成群结队地走进小鱼酒吧
,脸颊冻得通红,就着廉价啤酒和软掉的薯条畅聊。她喜欢看他们热烈讨论课上的经历,手舞足蹈,元音咬字略带刻意,笨拙地使用术语。看着他们,她羡慕地想,无知果真是幸福的秘诀吗?
“那我们要不要一起进去?”彼得轻声问道,“不管怎么说,你们差不多也到时候往前走了吧?”
这句话显然是问错了。本科生们纷纷后退,遁入了密实黏腻的一团忧思之中。空气突然变得凛冽。爱丽丝的胳膊像被针扎了。她从心理角度做了解读:死魂灵生气时可以影响周围的环境。
“害怕。”相对完整的女孩最后说了句。
其他人点头。
“但怕什么呢?”彼得问道,“你们都这么……我的意思是,我确定你们没有多少罪要赎。”
他们猛烈摇头:“不是那个。”
“不,不……”
“我们害怕通过。”
“害怕不——”
“害怕忘川——”
“害怕遗忘——”
“变成——”
“害怕变成别人。”
“只是转世而已,”彼得说,“你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没错。我们是魔法师,”眼镜男说,“如果我们走了……”
“我们就不是魔法师了。”
“你开玩笑的吧。”彼得说道,经典的彼得式听不懂人话。
爱丽丝以为他有点犯傻。这些死魂灵当然害怕了。灵魂常常在常世花野徘徊好几年,或好几十年,然后才去转世。失去自我是可怕的。没有了记忆,没有了背景,没有了关系,没有了地位,你还是谁?要是来生比前世苦得多呢?理论上的说法不重要,什么灵魂享有无限次数的生命,有无限的机会经历甘苦祸福。从灵魂的主观角度看,转世无异于死亡。
不仅如此,转世总归是摸彩票。爱丽丝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想去碰运气。
“你们都没活多久。”彼得说,“生活中还有着许许多多事,你们就不想再试一次吗?”
本科生们在发抖。
“但魔法——”
“但剑桥——”
“学术界的王座,”相对完整的女生说,“超乎想象的殊荣。”
“这是唯一理性的选择。”眼镜男说。他语气威严,其他学生似乎暂时缩到他身后,仿佛授权他充当代言人。他压低了嗓音。他真的模仿起一位教授,边说话边打手势。“你看,考虑到地球上的人口,我们转世后的生活有极大可能处于贫困线以下。全世界大部分人口没上过学,更不用说上剑桥了。苏格拉底告诉我们,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因此,转世就是赌博,过上不值得过的生活的概率极高。一旦转世,我们可能会落得……我也不知道,比方说,在中国的稻田里干活儿。”
“在阿肯色州挤奶。”相对完整的女生附和道。
“在非洲挖钻石。”
“喂,听我说,”爱丽丝说,“这就失之偏颇了……”
“成了弱智。”
“成了弱智!”四个死魂灵齐齐打战,像是一团颤悠的果冻。“啊,太可怕了!不聪明!”一人哀号道,“不识字可怎么办啊!”
“但你们死了啊。”话题偏得太远了,爱丽丝需要介入。本科生经常这样做——一群人对着错误的想法死磕,互相对答案,越想越糊涂,最后还得花两倍的精力帮他们厘清思路。本科生就好比五个摸大象的盲人,三只绕圈转的瞎鼠。“你们在地狱里。这看起来就是最糟的处境了。”
“我们即便死了也还是魔法师。”眼镜男说,“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彼得说,“你们还是被困在这里。”
“但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健全女生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来?”
他们欢欣鼓舞地抓住了这条审讯思路。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一半寿命——”
“代价——”
“代价!”
“那不一样,”爱丽丝说,“我们还可以做魔法师。那就值了。”
“哦。”相对完整的女生说了句。接着,她就用上了最恼人的辩论策略:一边表示赞同,一边表明他们认为爱丽丝的论证是愚蠢的。“那就这样吧。”
其他本科生一言不发。他们还需要什么回应?他们只是望着她,露出同样的无言谴责的表情,直到他们的身形开始变淡,直到焰火变成微光,直到他们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呀,”彼得说,“我觉得他们是叫我们滚蛋了。”
“哦,随他们去吧。”爱丽丝嘟囔了一声。她感到一阵恼火,隐隐不安。她不愿再去想这些本科生了。地狱充斥着小悲剧,没必要为了这一出而苦恼。“他们可以琢磨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