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

诸学之中，魔法最为奥妙莫测，世人钦服其威能，鄙夷其虚浮。简言之，魔法就是讲述关于世界的谎言。

古代魔法师凭借偶然与巧思发现了一件事，18世纪以来的英国哲学魔法师又将其整理成了欧美公认的信条，那就是：自然界有定律，但定律是脆弱的。你可以为定律赋予巧妙的新解。你甚至可以短暂地欺瞒定律，使其停止作用，只要你能编织出适当的虚妄之网。巧言妙语，逻辑谜题，无所不可。你只需要找到一组前提，让世界呈现出不同于真实的样貌，哪怕只有几分之一秒的时间。接下来就交给粉笔了，或者说，几千万年前死去的海洋生物的贝壳粉末儿中残留的魔法能量、无机活力。

自阿芬顿白垩图案暗示的原始仪式以来，魔法如今已经取得了长足进展。在这个过程中衍生出了大量令人眼花缭乱的分支领域，它们与粉笔无关，而是涉及各类神秘物件、神秘音乐和视觉幻象。现在有人研究魔法考古学、魔法史、魔法音乐等等。视觉幻象与浮夸表演在美国大行其道。欧洲则有着所谓的后现代主义和后结构主义魔法，其中用到的许多咒语功效与发明者的初衷背道而驰，也有些咒语人人都说高深莫测，实际却毫无用处。但是，最优秀的魔法还是在剑桥。剑桥大学保留了优良传统，致力于魔法艺术的精髓，这就是分析魔法学。粉笔，表面，悖论。

悖论是核心要素。悖论（paradox）源于两个希腊语词根：para和doxa。Para的意思是“违背，相反”，doxa的意思是“信念”。魔法的窍门就是违背信念、扰乱信念，最起码也要让信念移位。魔法生效靠的是提出困扰和怀疑。魔法要把物理挑衅到崩溃。

以沙堆悖论为例。想象有一堆沙子，很简单吧。取走一粒沙，沙堆还是沙堆。取走两粒也一样。你可以在那里坐好几个钟头，一直拿镊子夹沙子。你就是再夹，沙堆还是沙堆。那你要是取走1 000粒呢，100万粒呢？你到底要取走多少粒沙子，沙堆才不再是沙堆？如果你盘着腿，拿着镊子一粒一粒夹，你到底要夹到哪一刻，沙堆才不再是沙堆？谁都说不出具体是哪一刻。但是，如果沙堆和沙堆减一的差别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那你要怎样才能完成从沙堆到非沙堆的转化呢？

你少来。你很清楚什么是沙堆。你看到就知道了，就像色情片一样。你也知道，你要是拿铲子挖一个沙堆，那迟早会有某一刻，你可以明确地说沙堆没了。

但是，按照悖论里对“时刻”的严格定义，你不知道某一刻到底是哪一刻。你有那么一刻觉得悖论是真的——沙堆确实不可能变成非沙堆。事实上，你大概已经听倦了“堆”这个词，你对这个概念都麻木了。

困惑，怀疑。于是，宇宙在闪烁，哪怕只有片刻。沙堆取沙，无穷匮也。

正是这一下闪烁，当初将爱丽丝引诱进了魔法学。读大一时，她选了一门逻辑学导论。等到了第二周，课堂上就演示了一次魔法。一名访问博士后站在教室前方，拿粉笔绕着桌面上的一小堆沙子画了一个圈。“请看。”他说着抓走了一把沙子，然后又抓了一把、两把、三把。他请同学们排队上前，轮流用手抓沙子。大家试了，怎么也抓不完。每次手刚出圈，沙堆周围的空间就模糊一下，沙子分毫不少。

爱丽丝眼睁睁看着沙子从她指间溜走。她的心里有某个东西被推翻了。

她无法呼吸。这就是奇迹。这就是耶稣，五饼二鱼变成了无穷食粮。她考虑过的所有主修专业——数学、物理学、医学、历史学——全都相形见绌，似乎全都失去了意义。既然真理就这么退场了，那何必研究静态的真理呢？她当时就感受到了。她每次都能感受到。那是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敬畏，是小孩在马戏团里看见兔子从眼前消失时的惊喜。她学了这么多年，这种感觉从未消散。你以为世界是这样，结果转瞬就变成了那样。一可以变成零，一可以变成二。一眨眼的工夫，事实就不是事实了。世界一度为你而流动，你又能凭借私意，让世界为你几番起舞呢？

其他所有人都生活在僵化的世界里。他们只是接受那些给定的规则。他们只对勾勒自身的界限感兴趣；他们仿佛在岩石中活动。但魔法师活在空中，在临时搭建的观念阶梯上跳舞。你知道，每当世界让你心生厌烦，你只需打个响指，便可重归自由落体。这是谵妄的无穷渊薮。

这只需要讲述一个谎言——然后相信一切规则都可以暂止，纵然有种种相反的证据。你的头脑里持有一个结论，然后你借助纯粹的意志力，相信其他一切都是错的。你必须把世界看成它并非的模样。

随着不断学习，爱丽丝现在已经很擅长做这件事了。所有熟练的魔法师都擅长。要在这个领域取得成功，必备素质就是可以坚定有力地自我欺骗。爱丽丝可以颠覆自己的世界，从无到有地建构信念原则。她相信数量有限而无穷，时间可以轮回，任何损伤都可以修复。她相信学术界奉行优绩主义，努力就会有回报。她相信系里的闲言碎语不会影响到你，只要你埋头苦干，毫无怨言。她相信教授在乎你，所以才呵斥你，贬低你，折腾你。她相信自己挺好，一切都挺好，她不需要帮助，她可以咬牙前行，哪怕越来越多证据表明实情并非如此。

她用自己的全部力量相信这些事情。她的信念是谵妄，一如取之不尽的沙堆。她没有选择。这是必不可少的练习，为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