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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操纵者的“假面”

操纵者们善于根据既定的对象、场合或预期目标,得心应手地变换自己的“假面”,从而将自己隐藏在形形色色的人际关系面具之下。

伪善型操纵者

这种类型的操纵者是迄今为止最常见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懂得利用讨人欢心的面具完美掩盖自己操控人心的把戏。他们面带微笑、性格开朗、平易近人,清楚该在什么时候表现出倾听他人想法的姿态。当然,他们也能滔滔不绝地与人交谈,寻觅话题更是易如反掌。他们甚至会站在你的立场上,拥护你的观点:这时,你的态度自然也与他们的态度相一致。由此,他们对外树立起一种自若从容的形象,让你想变得和他们一样,并希望获得他们的青睐。在皮埃尔·格拉尼耶-德弗利导演的电影《奇妙事件》中,米歇尔·皮科利扮演的正是这样一个典型伪善型操纵者的角色。由此可见,人们往往很难发现,在一副身兼诸多优良品质又颇具魅力的朋友面具之下,藏着的其实是一个伪善型操纵者!这正是其危险所在!

伪善型的人操控他人想法的过程是极为隐秘的,他们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于另一种复杂的态度之下,这会让他们看起来热情友好,至少表面上如此。

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到:我们更容易接受我们喜爱之人的愿望和请求?同理,拒绝朋友也比拒绝陌生人更让我们感到为难。也正因如此,大多数操纵者会利用这个简单的办法来增强自己对他人的影响力。这种现象在动物界中同样屡见不鲜。比如,一些外表看起来张牙舞爪的鱼会通过模仿其他温和鱼类的行为来达到其捕食的目的。

鳚鱼(Aspidontus taeniatus,三带盾齿鳚)就是其中一个例子。不过,让我们先来聊聊裂唇鱼,这是一种大型鱼类的清洁鱼,我们也把它称为“鱼医生”。专职清洁服务的它与自己的大鱼顾客会借助特定的行为进行沟通,这是它们之间交流的密码。这两种鱼之间彼此信任,所以毫无戒心的大鱼会任由裂唇鱼靠近自己清理身体。但这时,鳚鱼出现了,它完美地模仿了裂唇鱼的体色与游泳姿态,这种姿态在鲈形目鱼中并非独有,故能进行伪装,骗过它的猎物(那些“患病”的大鱼),得以近身并趁机用尖利的牙齿撕咬大鱼的鱼鳍和鳃肉。

伪善型人格的形成

人们是怎么变得伪善的呢?实际上,诸多因素都可能导致这一人格的产生。早在二十多年前社会学家们就开始讨论这一问题了。他们发现,人们会仅仅因为那些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看上去和善,就在短短几分钟内答应他们的要求。业绩极好的推销员就是典型例子。同时,社会学家们还指出,一个人的外表、与他人的相似之处(特别是与客户的共同点)、亲昵的行为、奉承对方的好听话,以及双方交谈中形成的正向联系(如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他们都喜欢的名人等),都在无意中对大多数人产生了明确影响。

有相当一部分的操纵者(约60%)遵循着这样的行为准则:要么尽快与他人建立朋友关系——特别是在纯工作关系的环境里,要么让尽可能多的人第一眼就对他们产生好感。

他们面带微笑,待人无微不至又慷慨大方(常为身边人准备些小礼物或尽举手之劳),明白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如何区分伪善之人和真正和善之人

显然,我们不应该怀疑所有看起来和善的人。事实上,那些真正和善的人也并不需要通过一定的手段或计谋才能得到他人的认可。他们会明确而诚恳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请求和真实感受,同时也尊重他人的请求、需要、情感表达与观点。我们也不会仅仅因为与他们的诉求相悖而感觉受人质疑、轻视、侮辱或因此感到内疚。真正和善的人通常活得很自在,他们笑容满面、亲切和蔼、尊重他人的想法,不但能心平气和地与人相处,还能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思想和态度。他们倾向于建立稳定的工作、社会人际关系,不会无休止地制造令人不快的意外情况;不会故意隐藏起自己的个性,或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不会否认自身存在的缺点(尽管有时他们自己也不乐于承认或接受这些不足),并对自身的优良品质给予肯定;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在某些方面比别人高明或不如别人,而不断表现自己。

厘清和善之人的性格特点是否有助于我们更好理解伪善型操纵者的行为模式呢?在一段关系的初期,我们显然看不出戴着伪善面具的操纵者与真正和善之人的区别。这种情况让人不由得联想到那句著名的广告语:“有人模仿Canada Dry(一种饮料)的外形,有人模仿Canada Dry的颜色……可它们都不是Canada Dry!”除了颜色和外形,饮料的味道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改变,只有品尝到味道上的差异后,我们才能肯定地说,它们确实不一样!

换言之,只有和伪善型操纵者相处一段时间后,才能看清他的真正目的,揭穿他隐于重重面具之下的真实面目!至于我们身边那些最天真单纯的人,他们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这个秘密,因为他们意识不到自己的个人需求,也走进不了自己的心灵花园。唯有正视自身需求,方能识别操纵者的真实面目。

但令人震惊的是,目前其实有数百万人生活在相反的需求模式中:对他们来说,满足别人的需求和想法远比满足自己的更重要!不重视自身的合理需求,操纵者带来的烦恼、痛苦等负面情绪被他们艰难忍下,也正是在这种不断压抑和否定自我的行为模式下,他们才愈发屈服于对方。

当被问到“今天下午你有什么安排”时,他们总是回答“我都行,看你吧”,如果我们再次追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会诚恳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害怕惹对方生气而不断满足别人的请求和需要,这些被动接受者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和周围人的真实感受了,遑论看穿操纵者藏在伪善面具背后的最终目的,更可怕的是,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十年甚至二十年!

尽管意识不到操纵者施加在他们情感和心理上的伤害,但如果他们愿意坦承自己在遭受折磨,那还尚有一丝逃离控制的希望。然而,这些忽视自身需求的人通常不会承认情感上的苦痛,也不敢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苦恼,即便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也很少大胆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们推断这是由于缺乏觉察内心的能力造成的。

伪善型操纵者的性格特征

如果我们本身并非忍气吞声或被动消极的性格,那么只可能被操纵者的另一种假面蒙蔽双眼——伪善面具!我在本书中所描述的只是操纵者众多特征中的一部分,其中80%的操纵者,特别是那些戴着伪善面具的操纵者,在外人看来似乎才华横溢,具备很多出色的品质。那么,要怎样才能分辨出他们是否具备真才实干呢?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只要和这些操纵者共同工作或生活一段时间,我们就能逐渐抓住他们行为上的漏洞,洞悉他们的谎言!不过,当他们变成我们的亲属或上级领导之类的领袖人物时,情况就开始变得棘手了。比如,只有多次给领导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秘书和同事们才可能意识到这位团队负责人根本不具备应有的决策能力。要是这位负责人的上级对他的工作能力深信不疑,情况就更糟了,不仅难以与其共事,也很难向负责人的上级反映这方面的问题了。这种情况普遍存在于职场中,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常见。你是否注意到,我们对领导最常见的称呼是“负责人”,这种称呼本身就暗含着对能力的肯定。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期待相反的情况出现呢?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当问题积累得不能再多时,矛盾才会真正爆发!

言归正传,伪善型操纵者到底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性格特质呢?首先,他们多半性格外向、活泼开朗(但也并非总是这样,主要取决于“听众”的类型),不仅能滔滔不绝地与人交谈,有说不完的话题,还能适时地表现出倾听他人想法的姿态,看起来通情达理、乐观积极,总是笑容满面,办事高效、专业,为人聪明伶俐。

具体而言,他们既可以条理分明、品位一流,想到许多出人意料的好点子,也可以厨艺高超、创意非凡,是个出色的发明家。他们十分谙熟如何向大家展示优点和长处,并趁机掩盖暗中织成的“操纵之网”。尽管我们无法否认操纵者客观存在的种种“优良品质”,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甚至会进一步加剧操纵者对我们的控制!伪善型操纵者操纵人心的高妙之处就在于,将自己的真实目的隐藏在对任何一段热情友好、充满默契的关系而言都完全不会生疑,甚至极为理想的行为中。

而他们的首要目的,就是完全支配你!伪善型操纵者会以一种令人愉快的方式接近你,他们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但这不过是为博好感的甜言蜜语罢了。最初,他们会给你一些小恩小惠来彰显自己的“乐于助人”,同时对你提出一些小小的请求,你当然也乐于回报。于是,操纵者趁机迅速建立起一种相互信任、极为默契、欢乐又安心的相处氛围,而他好像也确实具备与人保持良好关系的品质。你们的关系似乎简单而健康,此刻你对他的一切怀疑都是违背常理的。

只有交往了几个月之后,你才逐渐意识到对他精神上或物质上的依赖(因为操纵者们懂得什么时候该送贵重的礼物,什么时候该借钱给你)是没法帮助你自我成长的。除此之外,他们似乎有很多朋友,每隔两三年就换一批,再毫无心理负担地结识新朋友。你的这些发现会进一步佐证本书中描述的操纵者的种种性格特点。

因此,我们一定要改变“友善之人绝不会害人”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但我们也不应盲目怀疑所有看似友善之人,因为地球上有千百万人愿意向我们表达善意,却不会像操纵者一样将它作为实现自私目的的卑劣手段。大多数操纵者都戴着一张伪善的面具,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这种情况也并非绝对。譬如,虽然政客大多是男性,但我们也不能绝对地说每个男性都有成为政客的可能!

诱惑型操纵者

这种类型的操纵者往往拥有迷人的外表,散发着那种我们所谓的“吸引力”。他们的衣着、配饰(珠宝、私家车等)让他们看起来更加体面、优越。诱惑型操纵者会直视对方的眼睛,问一些可能让对方觉得尴尬的问题,但他又总以一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回答别人的提问,以期保持自身的神秘感。他可以从别人那里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别人在他这儿只能得到奉承之词。不过即便是寥寥几句甜言蜜语,也不一定是他的由衷之言,不过是他施展影响力的有力武器罢了。

毫无疑问,诱惑型操纵者已经掌握所有取悦对方和让对方迷恋自己的手段了。

从诱惑到控制:马克

据马克的母亲说,小时候的马克一直是个招人喜爱的男孩。他身边的成年人注意到这个孩子不喜欢接受任何形式的批评。为了避免这种令他难堪的情况发生,一旦有人指出他的不足,小马克就会带着甜甜的微笑,立即接受对方的批评,这种应对方式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极不寻常的。他在学校表现优异,乐于助人,各方面都很出色,父母、邻居、亲戚都为他感到骄傲,被他深深吸引着。

就这样,小马克成了人们的“宠儿”,周围人都被他深深吸引着。每当邻居遇到马克妹妹黛安时都会问道:“你哥哥还好吗?他是个很乖的孩子。”黛安也乐于回答,她十分崇拜哥哥,而被动的性格让她对马克有求必应(黛安承认,当时她认为这是自己该做的,所以从不拒绝哥哥讨要零花钱的请求)。马克对钱的需求极大,并且毫无心理负担地使用着妹妹的零花钱。黛安回忆说:“我那时候通常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他。这是一种妄自菲薄的行为,我总认为他的需求比我更多、更重要,而完全忽视了自己。所有人都被他迷住了。”

马克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离婚了。自此,他对母亲的态度变得极为专横。在成功控制自己六岁的妹妹之后,某一天马克向家人宣布:“现在,我才是这个家里的老大!”他的母亲当时正沉湎于婚姻破裂带来的苦痛,常为此哭泣,于是这让马克产生了正式接管家庭领导者位置的想法。但他的母亲却一口回绝了他:“不,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小孩。你是我的儿子,我才是一家之主!”听到这些话,小马克没有反驳,又变得像以前一样乖巧可爱,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不过在进入青春期之后,马克操纵他人的方式再次“升级”,他开始利用父母情绪变化的失衡实施自己的计划。

十四岁那年,马克向母亲提出去英国度假的请求,却被她以经济原因拒绝了。对此,马克感到无法接受,愤怒地朝她喊道:“爸爸会答应我的!我不管!我要去见他!”可是在父亲也拒绝了这一请求后,马克甚至离家出走了几天。马克反复无常的性格让他的母亲感觉自己仿佛被敲诈了。因为这个男孩懂得两头下注的道理,他会根据自己的需要,有目的性地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

在十四到十八岁这段时间里,马克更多地和父亲住在一起,因为父亲对他更放任也更宽容。此外,他的父亲还娶了一位年轻的女人,她对自己的继子言听计从。马克只需略微施展魅力,就能从继母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操控他人的机会。就像他知道,只要和父亲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的母亲就会张开双臂、焦急地等待他回家。所以马克故意装出不爱与她亲近的样子,以便一回家就能享受到“国王”般的待遇!

后来,马克成了一名销售经理,在父母的资金支持下盖了一栋别墅。1985年,他的父亲去世了,如何分配遗产成了一个问题。马克在父亲下葬当天和继母讨论了这件事,却被告知父亲为数不多的遗产将全部用作父亲和继母所生的两个孩子(当时这两个孩子尚未成年)的教育费用。马克对此并不接受,坚持要重新分配父亲的遗产,听到哥哥的无理请求后,黛安感到格外愤怒,好在这一要求被继母再次拒绝。从那一刻起,马克禁止黛安回家看望继母和她的孩子们。黛安说:“你们可能不相信,虽然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但我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命令我这么做时,那令人恐惧的语气。从1985年到1988年,我一次都没见过我的小弟弟和小妹妹!”

没有任何解释,马克从此也没看望过继母和她的两个孩子。迫于哥哥的控制,黛安也和他们再无联系。

外祖父去世后,黛安和马克的母亲继承了一个农场。但此时马克的母亲已经拥有了一处稳定的住宅,所以转手就把农场卖掉了,并把繁杂的财务和行政事务全权委托给儿子马克处理。趁此机会,马克立即劝说母亲在海边买一套公寓。这一操控过程并非吹糠见米,而是循序渐进、潜移默化的。他不断诱哄自己的母亲:“你想想看,在海边买一套房子是件多好的事呀!你的两个孙女(马克的孩子)可以常来陪伴你,黛安也会喜欢那儿的。这样咱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啦!”

马克的母亲就这样被哄劝着买下了一栋海边公寓,并写在马克和黛安名下,因为她的儿子说这样做可以减免许多税费。不过打从马克拥有这套公寓的那天起,他就再没有探望过住在附近的母亲。当黛安为此责备他时,他却回答说那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如今马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自然也不需要再花力气去讨好母亲。这个可怜的女人最终失去了一切,她既享受不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也从没被邀请参观过那栋海边公寓。当她终于睁开眼睛审视曾经发生的一切时,她喃喃自语:“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她甚至花了几年时间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才让儿子如此对待自己。在她心中,马克还是那个善良乖巧、乐于助人、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即便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还是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居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多年后,黛安逐渐意识到,当年遵从马克的命令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断绝关系是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她不清楚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但现在,她和继母一家的关系非常融洽。

如今,黛安和她的母亲终于看清,马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诱惑型操纵者。他的首要目标是从家人手里要钱,或是从其他人那里获取经济方面的好处。他从童年时期开始就以友善体贴为手段,将自身的诱惑型控制行为发挥到极致。在经历了诸多痛苦与质疑后,黛安和她的母亲终于和这个操纵者彻底分开了。

诱惑型操纵者会用尽浑身解数让他人为自己着迷,这是一种比“崇拜”更为微妙也更危险的情感——“迷恋”(l’admiration)。“Admiration”的拉丁词根fascinare源于fascinum,意为“魅力、魔法”。

所以,我们会不受控制地被诱惑型操纵者的某些特质吸引:可能是他磁性的嗓音、亲密的肢体语言、惊人的美貌、广博的学识,又或是他的真诚善良、绅士风度……但这种迷恋只会让我们在他的诱惑型关系操纵中越陷越深!

利他型操纵者

无须我们开口,利他型操纵者就会为我们准备好一切,什么都给我们买、什么都帮我们做。不过,这全都建立在“互利互惠、有来有往”的社会原则之上。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然从别人那里得了好处,我们自然不能拒绝他后续提出的要求。所以,“即使他没告诉我这么做的原因,我也不想这么做,可他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不回报他呢?”

帕特里斯今年三十六岁,一个人在巴黎生活,他的父母在法国南部享受着平静的退休生活。最近,他的父亲刚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中康复过来。尽管不太情愿,帕特里斯还是决定去探望一下他们。

抵达后不久,他的父亲就带他参观了房子,特别是屋顶两侧开裂的实木镶板。帕特里斯说:“我知道父亲身体不好,干不了这些修补的活儿,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控制我,让我自己提出要修补这些碎片。后来,他又和我聊起那些坏掉的百叶窗。他先是隐晦地表明自己没有能力重新粉刷它们,然后又问我五月份是否有空。”

帕特里斯对父亲的安排很不满意,他知道父母其实有能力在当地找一家专业公司修缮房屋。然而,当拒绝的话涌到嘴边时,帕特里斯又感到一阵内疚。他说:“这几乎是将我置于‘未援助处于危险境地者’的罪责之下了!就算需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我又怎么能拒绝他的请求呢?况且,他不仅会支付我往返的机票钱,还会给我修补房屋的报酬,然后像往常一样说,‘瞧,我们可不是让你白干活儿’。”

但事实上,帕特里斯相当于把整个假期都用在特地从巴黎飞来做这些修修补补的工作上了。尽管父亲给了他一张支票,但和他实际路费花销以及所做的工作比起来,实在是少得可怜。

“这只够付我的电话费!”帕特里斯大声喊道。

“要是你觉得这些钱不够,就告诉我,我再给你写一张支票。”他的父亲和和气气地说。

听到这儿,帕特里斯感觉更加烦躁了,但他不得不低头为这张支票向父亲道谢。而当帕特里斯准备乘飞机离开时,他的父亲总结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为了互相帮助,不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到底是互相帮助,还是逼他屈服呢……

互惠原则

按照利他型操纵者遵循的互惠原则,别人必须对获得的好处予以回报。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类社会化的完成,这一原则在我们内心逐渐根深蒂固。美国人类学家莱昂内尔·泰格和罗宾·福克斯指出,该原则是人类为促进商品交换、建立有效社会纽带而形成的一种有效社会适应机制,此外,我们在学习该机制时,还会不自觉地将其与社会义务紧密相连。而这也导致任何违背这一准则的人都会遭到大众无情的谴责——每当我们得到了好处,却没有竭尽全力回报他人时,就会被扣上“不懂礼数”“忘恩负义”,甚至“唯利是图”的帽子!

为了避免上述非议,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会努力回馈。然而,正是这种“债务意识”才让我们落入了利他型操纵者的控制圈套中。

在美国,许多社会心理学实验都证实了互惠原则具有强大的影响力。

该原则在乞丐身上甚至也同样适用。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获得了预期之外的帮助,还会产生一种自己“亏欠”于人的想法。尽管互惠原则促使我们承诺要给予回报,但实际上真正使这一规则如此轻易就被利用的,反而是我们获得好处后,必须偿还人情债的义务感。在这种境况下,操纵者会顺水推舟,进一步加剧承诺与义务的不平衡性。

举个例子,如果某一天你急需用钱,一旦利他型操纵者把钱借给了你,那么未来某一天,他就可以要求你帮他一个“小忙”:把他借给你的钱,双倍借给他。到那时,何时还、怎么还这些债务就完全由他来决定,你也很难对他说“不”。就算我们真的艰难地拒绝了他,对方也会立即援引互惠原则并强调:“你忘了吗?当你有困难时,是我帮助了你!”为了尽快结束这种复杂的局面,我们也自然非常容易受他们影响,被他们控制着接受这种不公平的交换。

操纵者可以为我们提供很多东西——时间、礼物、中肯的建议……但最终,他一定会通过各种方式操纵着我们把一切数倍奉还给他!

利他型操纵者极为危险的原因就在于其控制过程的隐秘,让人毫无察觉。当我们听从他们,甚至对他们产生依赖时,很明显,我们已经落入了“友善陷阱”的罗网!

博学型操纵者

这类操纵者不论男女,外表看上去都学问广博、见识丰富。面对那些不具备和他相同学识的人,他们会隐晦地表现出轻视的态度。当谈到一些人们鲜少接触的“高深话题”时,他们又会对他人的无知感到格外惊讶。他们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表达自己的观点,会时不时提到一些知识、人名、日期、地点,却又不做进一步的解释。尽管我们渴望从他那儿得到一些指点,但他还是任由我们一头雾水地留在原地。他说话的语气和方式极为高雅,给人留下一种学识渊博的印象。于是我们会觉得他实在是太聪明、太厉害,甚至都不敢向他们提问。

倘若我们真的这么做了,而他又不知道答案的话,他可能会表现出惊讶、恼怒的样子,或者支支吾吾,简单搪塞过去。如果他正好知道答案(也可能是不懂装懂),他就会趾高气扬地垄断发言权,以炫耀自己所谓的“理论”。如果真的有人聆听他的发言,他就更神气啦。不过,如果他谈论的是一个你了如指掌的话题,那你很快就会发现他言语间的漏洞和破绽;相反,如果对该话题不甚了解,那你自然永远都抓不住他的马脚。

博学型操纵者与真正风趣、有修养的人主要的区别在于,后者绝不会让你觉得自己蠢钝愚笨。前者则会利用他人的无知巩固自身的权威形象,并反复强调那些能够增强其权威的因素,比如他们的文凭、年龄、资历或是社会地位很高的职业等。

服从权威

为什么我们会对别人产生这种印象呢?纽约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和研究主任斯坦利·米尔格拉姆(Stanley Milgram)将这种现象称为“对权威的服从”。众多研究表明,面对备受尊敬的权威人物时,我们会下意识地展现友好、宽容的一面,也不会怀疑那些专职做学问的人的话。你们会怀疑吗?

米尔格拉姆教授曾在耶鲁大学(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进行过一次惊人的实验。她招募了40位身心健全(已验证过)的参与者作为实验对象。一位穿着白大褂、佩戴着身份标牌的研究人员告诉这些参与者,他们将参加一项“研究惩罚对学生记忆与学习能力影响”的实验,扮演教师的实验者需要在扮演学生的实验者犯错时,对他们进行强度越来越大的电击惩罚(“教师”不知道“学生”也是研究人员)。

在参加实验的实验对象前,默认学生已经掌握了一组配对关联词表。教师说出某个词后,学生必须迅速选出对应的正确答案。

学生的胳膊会被绑上电极,负责实验的研究人员在正式开始前告诉他们,电击惩罚不会对人体造成“永久性伤害”,但会让人感觉非常痛苦。研究人员和扮演教师的实验者待在同一间房里,学生单独在另一间房,前者可以通过房间的隔板听到学生的声音。教师坐在控制台前,只要学生答错,就按下电钮施以电击惩罚。每错一次,教师就需增加15伏电压。实验开始了。最初,微弱的电击只让人觉得不舒服。但当电压加到75~105伏时,学生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然而,痛苦越强烈,学生的注意力就越分散,犯的错也越多。教师持续朗读着配对的关联词。当电压增加到120伏时,学生尖叫着说:“实在是太疼了!”到150伏时,学生恳求教师停止实验并要求离开房间。这时,实验呈现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结果:教师(40名受试者中的85%)无视了学生的请求,继续询问配对的关联词。当电压增加到165伏时,学生再次恳求教师:“停下!让我离开这里!求求你们了!让我出去!”但教师对此充耳不闻,继续进行着“审讯”(该阶段,只有一位教师选择放弃实验)。电流如此强烈,我们听到学生抽搐着发出痛苦的尖叫。但教师似乎仍不受干扰,他继续问着问题,把电压逐渐增加到195伏、210伏、225伏……大多数情况下,当教师不愿再实施电击惩罚时,他会转向研究人员询问是否还要继续。为了让教师留在他的位置上,研究人员会按照顺序,使用指定“引导性言语”回复他:

1.请继续/请你继续。

2.这个实验需要你继续进行,请继续。

3.你必须继续。

4.你没有选择,你必须继续。

研究员的语气,礼貌而坚定。

学生冲着教师的方向大喊,请求他们停下。但在研究人员的严厉督促下,教师无视了学生的求救,仍然坚持实验。当电压增加到300伏时,学生哀号着,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似乎对这种中途放弃的行为感到不满,教师果断再次按下电钮。电压数一路上升,每次按下电钮前,教师都会大声喊出电压数值。此时,学生已经昏厥过去,不再动弹或发出声音,教师却还是毫不留情地按下了最后一个电钮,450伏!

实验结束了。

可实验得到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即便学生恳求他们停止实验,甚至被完全电晕过去,40名受试者中(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却没有一个放弃自己的任务。当电压增加到300伏时,只有一位受试者停下了。令人震惊的是,居然有三分之二的人选择将电压加到了450伏!

这一结果与当时专家(研究人员和精神病学家)的事先预测天差地别:他们原本认为只有1%或2%的受试者(“教师”)会盲目服从、坚持到最后(在39位精神病学专家看来,只有千分之一的人会这么做)。其实扮演“学生”的受试者也是实验人员,可“教师”受试者是毫不知情的。需要强调的是,他们当中并不包含虐待狂或心理疾病来访者。那么,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能够狠下心对无辜的人进行如此惨无人道的折磨呢?当时在场的研究人员对此是这样解释的:于40位受试者而言,他就是权威,是领导者,他知道每个人应当做什么事情,因此受试者本能地服从他的领导。现在我们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希特勒可以在不激起民愤的情况下随意操控群众了吧?

米尔格拉姆教授的变体实验进一步证实了这个猜想。与前一个实验不同的是,这次由研究人员扮演学生的角色,角色颠倒了,情况也完全不同。此时,所有受试者都拒绝了之前扮演“学生”的研究人员对本次“学生”实施额外的电击的要求。

这一刻对电击后的研究人员极为关键,因为曾经的受试者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实验。而在另一变体实验中,尽管学生扮演者要求继续实验,但由于研究人员要求教师扮演者停止试验,于是教师就选择遵循研究人员的指示,不再触碰电钮。此类电击实验的变体均证实了受试者对研究人员指令的服从。

在本节最后,我还想跟大家分享另一个与医学界相关的实验。故事发生在美国的一家医院,来自外科、儿科和精神科的22名护士参与了本次实验。研究人员(由医生和护士组成)想测试护士是否会盲目服从存在严重处方错误的诊疗方案,以及如果护士接到了一通自称是“医生”的权威人物的来电,会有什么反应呢?实验开始后,研究人员按计划给受试护士打电话,谎称自己是该医院的医生,并让她给所在楼层的病人注射20毫克指定药物(雌激素)。

本实验中,有四种客观因素可能令护士对此产生怀疑:

1.医院明令不允许医生以电话形式开具处方。

2.该药物既不允许日常使用,也不允许在市场上销售,只能在医院的中心药房拿到。

3.“医生”要求注射的剂量很大,极为危险。药品包装盒处也标明了每日最多使用10毫克,医生提出的使用剂量是其最高剂量的两倍。

4.护士以前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该医生。

但结果仍让人感到匪夷所思:95%的护士会遵从“医生”的指示去药房开药,并带着指定剂量的雌激素来到病人的房间准备为其注射。好在观察员会拦下她,告知她这只是一场实验。

有趣的是,实验开始前还曾有研究人员采访过这些护士,询问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她们会如何处理。当时22位护士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她们肯定会拒绝执行这个命令!但很明显,结果和她们说的可完全不一样。

虽然该实验发生在美国,但每位听过这故事的法国护士同样表示,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在她们的科室发生,她们一定不会这样做。但在我看来,如果法国能进行类似研究,也必然会得到一些有趣的答案。

正如上述一系列实验所指出的,人们会不自觉地服从于权威人物或代表权威的标识(职称头衔、服装、配饰等),这表明具备某种权威(甚至是虚构的)的操纵者拥有强大的影响力。他迫使人们臣服于他,听从一切指令。

这种影响悄无声息,人们在不知不觉间就轻易被其权威象征或权威身份左右。

羞怯型操纵者

我们通常很难识别这类安静、低调的操纵者,因为他们极为少见。

羞怯型操纵者喜欢把自己隐藏在羞涩腼腆的面具之下。他们在群体中往往很低调、沉默寡言,当你需要他表达态度的时候,他不会直接发表意见,而是用眼神评判他人。他们的存在有时会让在场的人感到压抑窒息,有时又可能被完全遗忘。羞怯型操纵者以女性居多。在公共场合中,他们看起来十分谨慎,甚至有些慌乱不安。他们会借配偶或同事之口向目标人物表达自己的意见或想法。这样一来,传话者在无意中也赞同了他的观点。由此可见,该操纵者会给自己披上一件怯懦、顺从的外衣,似乎他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

羞怯型操纵者与我们熟悉的害羞、内向的那类人不同,他们会暗地里对别人评头论足、搬弄是非、制造猜疑。他们说自己讨厌冲突,却总是巧妙地引起他人的冲突,我们很难想象,他居然是让大家相处越来越别扭的始作俑者!

就像人们常说的,暗潮虽掀不起巨浪,但强劲的水流却能置人于死地……

专制型操纵者

这类操纵者行为特征明显,极易识别。他的批评、呵斥和行为模式往往充满暴力。但他需要我们帮忙时,又换一副面孔对我们恭敬有加。一般来说,他们不会赞美别人,反而表现得咄咄逼人、专横跋扈,对他人颐指气使,攻击性极强。周围的人都畏惧他。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如愿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与他身上散发出的威慑力有很大关系。人们常简单地把他们归为脾气暴躁、难以相处的人,却忽略了这其实属于控制行为。这类人可能存在心理反常的情况,也就是说,他明知自己自私刻薄、独断专行,却并不觉得这算什么道德问题。他们深信,对职业发展和个人提升而言,情感上的弱点简直是一种不可想象的致命缺陷。任何情感都不应也不能影响他们实现目标计划的效率和坚定意志!他们对那些“你好呀,最近还好吗”之类的社交语言和喝咖啡的消遣毫无兴趣,认为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请”“谢谢”和真诚的赞美在他们看来也同样是百无一用。他们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经历、感受和想法。在他们看来,人类不该被情感左右、落入情绪的陷阱,而应完美掌控自身情绪变化。如果出现了情感上的犹疑或软弱,是极为羞耻的一件事情!

专制型操纵者会(只经过他自己同意)把这一原则强加给他身边的所有人:他的同事、他的家人以及他的朋友。某种程度上,就像任何唯我独尊的操纵者一样,他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实践这一“真理”的。就算你在他生病或陷入丧亲之痛时悉心照顾他,他还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将你抹黑成残忍、自私的魔鬼。与那些戴着和善、诱惑、羞怯、利他主义面具的人不同,独裁专制的操纵者很好辨认。然而,对他的同事、下属(这类操纵者通常担任领导岗位)和家人来说,和这类人朝夕相处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尽管任何类型的操纵者都会让人感到心理上的不适,但至少他们神情如常,在日常生活工作中会对你说“你好”“谢谢”“请”,认真聆听你说话、愿意对你微笑,和他们相处起码会愉快一点,不过这种“友好”也只停留在行为层面。我们会通过他人的情绪、态度变化感知了解对方,适度而积极的社会行为会带来正向人际关系反馈,但很明显,操纵者在这方面是缺失的。 ISPLNqI/Vfe7b3AKCHgoKtpqoTVyoQEOJisIpDVbuIWwJzjDyF8aZY77OH3FKN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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