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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
你只是需要一些不同的东西

我在一个微信群里看到有人转发了一个视频。

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小男孩,把吃完冰激凌的小勺扔在地上。妈妈走过去,要求他:“去把勺子捡起来,因为勺子应该扔在垃圾桶里。”孩子拒绝并开始哭闹。

妈妈对男孩说:“如果你表现不好,你就得去旁边的台阶上坐着。”然后把孩子抱到一旁的台阶上坐好,并对大哭不止的孩子说:“现在你就坐在这里,一直等到妈妈回来。”妈妈平静地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同时设置了1分钟的定时。

镜头再转向坐在台阶上的小男孩,号啕大哭转为轻轻抽泣。

1分钟以后,闹钟响了,妈妈起身走向孩子。小男孩也不哭了,站起来扑向妈妈。妈妈开心地搂着孩子,问他:“现在你准备好做个乖孩子了吗?”孩子回答:“是的。”妈妈:“那么你跟妈妈道歉。”孩子抱了抱妈妈。妈妈:“真棒!那么,下次如果妈妈说让你把勺子扔进垃圾桶,你就要回答‘好的,妈妈’。”孩子:“好的,妈妈。”母子拥抱。

这个视频有数千点赞。有的评论称赞:“妈妈真有耐心!这就是温和而坚定的效果!”有的评论说:“就应该这样给孩子立规矩。”但也有一些微弱的、不同的声音问:如果1分钟以后孩子还在哭怎么办?如果他根本不肯坐上台阶怎么办?如果他不肯道歉怎么办?

读到这里的你,不妨代入一下——如果面对同样的问题,你真的有信心复刻这个场景吗?以我自己数十年来与许多家庭接触的经验来看,我必须说,成功概率其实极小。评论中那些微弱的声音,代表了另一种育儿现实:孩子不买账,大人失控,局面失控,所有人都深感挫败。

为什么会这样?传统的分析常常将此归因于父母不够冷静,孩子被惯坏了,潜台词是大人没有做到“好父母”该做的事。

怎样做好父母?

这个问题,有千百种养育书籍和育儿课程争着提供答案。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用英国临床心理学家娜奥米·费舍尔的话来说就是“我的孩子没有读过育儿书”,他们不会按“专家”预设的方向成长。因此,很有可能,那些试图帮你做“好父母”的建议,根本不适用于你家的孩子。

费舍尔专注于对神经多样性、家庭创伤以及另类教育方面的研究,为压力敏感型孩子的家庭提供心理支持。她见过许多“令人头痛”的孩子:他们不会听话地坐在“淘气台阶”上或者待在“反省角”,他们不会因为爸爸妈妈完成了一套“睡前常规活动”,之后就乖乖在自己小床上迅速进入梦乡,他们不会因为胡萝卜摆成了小兔子的形状就把它们大口吃掉,甚至,很多孩子并不会因为家长努力做到“温和而坚定”就变得懂道理和守规矩,相反,他们总能找到办法,让一个“温和”的大人变得焦躁,甚至大喊大叫。

费舍尔博士说: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你家孩子有问题,问题在于你被教的那些办法对你家孩子没用。你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不一样的东西”,就是这本书的核心思想——不控制的养育(即书中提到的低要求养育)。它包含五大基本原则(费舍尔将其总结为REACH原则):关系(Relationships)、环境(Environment)、积极参与(Active involvement)、协作(Collaboration)和幽默(Humour)。她鼓励父母重新定义“孩子”:孩子不是等待塑造的“原材料”,而是有主见、带着差异而来的“生命体”。我们的任务,不是控制他们的行为,而是提供安全、灵活、低压的环境,帮助他们调节自我,建立联结。

在费舍尔看来,设定严格的界限,严厉批评孩子,坚持要求孩子分享,每晚给孩子读书,过度控制孩子的饮食和使用带屏幕的电子设备……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养育方法,也许并不是真正好的养育方法,而有可能只是一种以得到他人认可为目的的表演性的养育。

她甚至在书里创造了“好父母 TM ”这个词,以戏谑的方式表达对主流养育方式的不赞同。她认为,这些方式,不仅很可能无效,更糟糕的是,它们给孩子制造了更多的压力,同时也让父母因为自己不能达到“好父母 TM ”的标准而陷入深深的自责。

在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不断想起我认识的许多这样的无力又沮丧的父母,以及许多挣扎却难以得到恰当帮助的孩子。其中,也包括曾经的我和我的女儿。

就在昨天,我和女儿顶着大太阳跑了好几个超市,只为了买一支牙膏——她这两年只用那一种口味。家里本来还有好几支不同口味的牙膏,她勉强试过,但很难接受。

很多人会觉得我太惯着孩子——为什么不让她学会适应呢?相信我,我“温和而坚定”地试过!结果是她不仅拒绝刷牙,而且在其他事情上也变得焦躁易怒。慢慢我了解到,她是个高敏感的孩子,对味道、气味、环境变化都异常敏锐,一点点不同都可能引发强烈反应,产生巨大的压力。

工作中我也常遇到各种各样的孩子。在游戏课上,有个孩子跑过来认真对我说:“一会儿轮到我上场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大家,别给我加油。”我用力点头。我知道,热烈的欢呼喝彩,会让他感到很大的压力。还有个孩子每次上课都迟到。她妈妈告诉我,她每天早上因为穿袜子这件事都要哭闹十几分钟,因为袜子缝线压在脚背上“感觉不对”。妈妈一度斥责孩子,觉得她无理取闹,后来才慢慢了解她是真的觉得很不舒服。

对这样的孩子,费舍尔博士在本书中有清晰的解释:一个孩子能否合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的大脑对压力的敏感程度。那些所谓不守规矩、容易崩溃的孩子,可能只是神经系统更敏锐,压力耐受窗口更窄。我们要求他们冷静、懂事、守规则,其实是在要求他们抑制天然的反应,压抑真实的感受。而控制越多,压力越大,崩溃越快。

作者以专业知识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为基础,使这本书回归人性本能,帮助家长和老师以全新的角度重新看待养育,重新理解成长。

你会读到深刻的洞见。比如,许多人将养育比喻为园丁的工作,但是费舍尔提醒说:“植物和孩子之间有很大的不同。你不能选择你的孩子,也不能选择他们的特点,孩子身上也没有标明他们喜欢阴凉处还是阳光充足的地方。你可以在园艺中心决定种水仙而不是天竺葵,但如果是婴儿,你不会得到不同的种子袋,让你按你的计划挑选孩子。”

你也会收获实用的,令人茅塞顿开的提醒。比如,在低要求养育中,“屈服”往往是更好的选择,而且越早越好。把“坚定的界限(以及因此产生的争吵)”留给真正重要的事,留给生活中那些没有商量余地的事。如果真的没那么重要,那就灵活一点。回到前面我女儿的例子,提供能令她安心的牙膏口味,不是矫情,更非纵容,而是让她可以将心力用来对抗生活中更大的挑战。

这本书对高敏感孩子的父母尤其有价值。它不是教你如何“让孩子听话”,而是帮你理解“为什么他做不到你希望的样子”,然后引导你找到合适的支持方式,而不是惩罚或放弃。

这本书还有一个特色:它是两位母亲合作的结晶。除了娜奥米·费舍尔,本书还有另一位作者伊丽莎·弗里克。她是一位插画师,也是有孤独症谱系问题的孩子的妈妈。她不仅为这本书贡献了许多诙谐且发人深省的漫画,也通过与费舍尔的对话,分享了自己为女儿寻求支持和提供帮助的经历。

因此你会在这本书中感受到最大程度的理解。它帮助你消除那些“我做错了什么?”的疑问,告诉你“有些孩子需要大量的情感和物质支持,才能应付日常生活。为他们提供支持是一项艰难且被低估的工作。当一切顺利时,周围的人对家长的努力视而不见,但如果出了问题,家长往往会受到指责”。

你也会得到一系列实用工具,手把手教你如何通过BIVA解码器看见孩子“恼人”行为背后的真正原因,通过FLASH工具减少与孩子沟通时的压力,根据PLEASE工具调整思维模式,找到为孩子提供支持的最佳方式。

这本书的最后一个章节提到:养育的重心不应该是“如何让他们做”,而是“我怎样才能支持他们茁壮成长”。这就是“低要求养育”的真正含义:不是放弃原则,而是放下执念;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学会及时回应与适时等待。

我邀请你,停止担忧和自责,打开这本书,也不必急着寻找答案,而是试着感受其中的理解、尊重与灵活性。愿这本书成为你育儿旅程中的一次重启,一次松弛的喘息,成为你理解孩子的开始。

相信自己。

更重要的是相信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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