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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蒙学”指启蒙之学,源自《周易》蒙卦。“蒙”同“冡méng— ”,用巾布( )一样的土帽覆盖为主人陪葬的猪(豕),即厚土覆盖的坟冢( )。人生出来不懂知识,好像头盖蒙巾的无知“蒙童”。学习的“学”繁体作“學— ”,象老师两手( )揭去蒙童(子)头上的蒙巾(冖),使他靠近知识(爻),开启智慧,所以初学就是“启蒙”。

《三字经》是近古以来影响最为深远的蒙学书,与《百家姓》《千字文》合称“三百千”。《三字经》全文一千多字,汇聚五千年“经、史、子、集”中的传统文化精髓,是华夏文明智慧的结晶,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与精神,体现独特的教育思想和文化魅力。其文笔通俗流畅,内容深入浅出,情意朴实无华,含义丰富隽永,具有知识的正能量和经纶天下的权威性,故以“经”命名。就其覆盖读者之广、教育作用之深,以及流传时间之久而言,《三字经》堪称“蒙学之冠”。

一、《三字经》的成书及流传

关于《三字经》的作者及成书年代,大致有四说:

一谓宋末区适子所撰,区适子字正叔,广东顺德人,性豪爽,能文辞,人称“登洲先生”。明黄佐《广州人物传》、清恽敬《大云山房记》等主此说。明末屈大均《广东新语》:“童蒙所诵《三字经》乃宋末区适子所撰。适子,顺德登洲人,字正叔,入元抗节不仕。”二谓明初黎贞(广东新会人)撰,清邵晋涵诗“读得黎贞三字训”自注:“《三字经》,南海黎贞撰。”三谓区适子撰、黎贞增广。第四说谓南宋王应麟撰,世谓“宋儒王伯厚先生作《三字经》,以课家塾”。

王应麟(1223—1296),字伯厚,号深宁居士,庆元(浙江宁波)人。曾任太常寺主簿、台州通判、秘书少监兼侍讲、礼部尚书兼给事中。王应麟为人正直敢言,屡次冒犯权臣丁大全、贾似道而遭罢斥。后辞官回乡,闭门著述二十余年。他精于经史百家,博通天文地理,长于考证,著述有《深宁集》《玉堂类稿》《困学纪闻》《玉海》等二十余种六百多卷。清夏之翰《小学绀珠·序》:“迨年十七,始知其(《三字经》)作自先生(王应麟),因取文熟复焉,而叹其要而该也。”清紫巢氏《〈三字经〉注解备要·叙》:“宋儒王伯厚先生《三字经》一出,海内诲子弟之发蒙者,咸恭若球刀。”一般认为,王应麟晚年回乡,为教育本族子弟读书,编纂一本融会经史子集的三字歌诀识字课本,即《三字经》。现代有学者考证,《三字经》草创或成书于南宋中期,早于区适子和王应麟。即便如此,王应麟也应是修撰《三字经》定本并广泛推广应用之人。

王应麟所定《三字经》历史部分截止宋末,之后各朝代均有所增补、修改,迄今所见,有宋末元初1062字本、明代1092字本、明末1122字本、清代1140字本及1170字本。此外,还有相关注解本、插图本,如明清时期就有《增补三字经》《节增三字经》和《广三字经》等。清末民初著名学者章太炎所定《三字经》增订本,是近现代流传较广的版本。太炎先生将民国版本中有关清代历史的部分改为“清世祖,膺景命,靖四方,克大定。由康雍,历乾嘉,民安富,治绩夸。道咸间,变乱起,始英法,扰都鄙。同光后,宣统弱,传九帝,满清殁。革命兴,废帝制,立宪法,建民国。古今史,全在兹,载治乱,知兴衰”,以体现当时的革命思想和时代精神。由此可见,《三字经》后期的文字改动是既多且大的。

二、《三字经》的内容与结构

《三字经》全文大致可分为六个方面的内容:第一部分从“人之初性本善”到“人不学不知义”,谈教育的意义和重要性;第二部分从“为人子方少时”至“首孝悌次见闻”,强调教育的内容和次序;第三部分从“知某数识某文”到“此十义人所同”,讲述常用的多种文化常识,依数字一至十顺序,介绍天文历法、四方五行、牲畜庄稼、礼乐文化、社会伦理、亲戚关系等;第四部分从“凡训蒙须讲究”到“文中子及老庄”,介绍代表中国文化的重要经典和读书的次第;第五部分从“经子通读诸史”到“通古今若亲目”,按年代顺序讲述由三皇五帝到宋元明清的中华历史沿革;第六部分从“口而诵心而惟”到“戒之哉宜勉力”,列举古往今来众多精思勤学人物的事例,勉励儿童发奋读书以成人成功。

《三字经》行文每三字一句、四句一组,句式变化比四言更活泼自然,读起来轻松愉快,符合儿歌特点,易于儿童诵读和记忆,幼童学习自然从诵读《三字经》起步,为幼学入门之书,故明赵南星称其“句短而易读,殊便于开蒙”。前后句之间文意连贯,自然顺畅,文辞通俗,无生拼硬凑痕迹。故章太炎评其“若所以诏小子者,则今之教科书,固弗如《三字经》远甚”,就是说《三字经》词句通俗易懂,若用以教育儿童,今人的教科书都远不如《三字经》。

《三字经》用韵相对宽松,主要用宋代以来平水韵的106韵。有同韵相押的,如“初书 (鱼韵) ”;有平上去声混押的,如起首八句4韵字“善 (先上声铣韵) (元上声阮韵) 迁专 (平声先韵) ”,第六部分10韵字“迟思 (平声支韵) (支上声纸韵) 二异志 (支去声寘韵) 诗棋奇之 (平声支韵) ”。有4字韵“冬穷东中 (东冬合韵) ”,也有如上10字韵。然以2字韵为最多,66组韵字中有44组是2字 (四句) 换韵的,约占70%,如“处杼 (语韵) ”,换“方扬 (阳韵) ”,再换“过惰 (歌的上去声韵) ”。也有少数不入韵,如“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百”入声陌韵,“万”去声愿韵,为照顾数字“十百千万”的连贯性,此组4句完全自由不押韵。

与《千字文》用韵严整相比较,《三字经》用韵宽松简明,合乎幼童诵读流畅自如的特点,如同唱儿歌一般,随意顺口,生动有趣,易懂易记,启迪心智。

三、《三字经》的价值与影响

《三字经》文句短小精悍,内容取材广泛,以儒家思想为核心,包括中华传统文化的文学、历史、哲学、天文地理、礼仪人伦、教育理论以及民间传说等,所谓“熟读《三字经》,便可知天下事,通圣人礼”。《三字经》用简洁通俗的文字将经、史、子、集等各部类知识融会贯通,涉猎广泛,用典极多,使读书所积累的百科知识得以纳入一个清晰的结构体系,易于系统把握和运用,故云“若能句句知诠解,子史经书一贯通”。清人紫巢氏称《三字经》为“一部袖里《通鉴纲目》”,清人王晋升称其为“蒙求之津逮,大学之滥觞”。现代学者陈荣捷评:“《三字经》以一千余字,历举我国文化义理历史典籍,实一小型百科全书。”

《周易·蒙》彖曰:“蒙以养正,圣功也。”启蒙教育,重在培养儿童的纯正品质,首先是教导蒙童走正道,吸收正能量的知识和智慧,充满积极向上的精神,指向造就社会栋梁人才(圣贤)的成功之路。《三字经》以中华典籍、历史为素材,植根于传统文化,强调教育以“德”为先,学贵有恒,重视环境对学习的影响,讲述教育与学习重要性。时至现代,《三字经》仍具有重大的教育意义,既是儿童启蒙识字课本,也是成年人学习传统文化极好的启蒙读物。

《三字经》的影响广泛而深远,成书千年以来,具有经久不衰的生命力。不但儿童必诵,家喻户晓;更有学林研习,注释续补。模拟《三字经》形式的读物,有《女三字经》《地理三字经》《医学三字经》《西学三字经》《工农三字经》《军人三字经》《佛教三字经》《道教三字经》等,层出不穷。《三字经》在国内有满文、蒙文、藏文等多种文字译本。

从明朝开始,《三字经》流传至海外。据记载,世界上最早的《三字经》翻译本是拉丁文。1579年,史上首位研究汉学的欧洲人罗明坚到澳门学习中文,1581年着手翻译《三字经》,并将译文寄回意大利。1727年,沙俄派学生到中国学习汉语,其中罗索兴将《三字经》翻译为俄文,成为俄国文化界的流行读物和培训教材。此后俄国又有列昂节夫、俾丘林等人的译本,《三字经》成为“俄国人阅读中文翻译本的指南”。普希金研读过《四书》《五经》,但对《三字经》情有独钟,赞誉为“三字圣经”,至今普希金故居还珍藏他读过的《三字经》。喀山大学和彼得堡大学的东方学系都以《三字经》为初级教材,俄国多数入华商团和驻华使节都以《三字经》为首选培训教材,可见其影响之大。

英国学者马礼逊翻译的第一本中国经典就是《三字经》,1812年出版,1917年在伦敦修订再版。法国汉学家儒莲于1827年任法兰西研究院图书馆副馆长,翻译出版《三字经》《孟子》《老子道德经》等中国典籍。美国传教士裨治文在其《中国丛报》上刊载《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读物。1989年,新加坡学者潘世兹翻译出版英文《三字经》,成为新加坡教科书。199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三字经》编入《世界儿童道德丛书》,向世界各地儿童推介,成为世界著名的启蒙读物。

韩国、日本对《三字经》尤为重视。日本早在江户时代(1603—1868)就已印行各种版本的《三字经》,各地私塾采用为课本。后出现各种仿制本,如《本朝三字经》《皇朝三字经》等,多达二十余种。《三字经》在韩国的出版和流传,比日本更上层楼。

四、本书说解体例

《三字经》固然有很大的历史文化教育意义,但它首先是“识字课本”,基本目的是认识文字并正确使用通用字。“独体为文,合体为字”,《说文叙》谓“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用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来分析字形构造,是识字读经的根本途径,是近三千年学童形象识字的正确而快乐的教学传统。因此,本书说解《三字经》,主要是通过字形分析,掌握文字的构形理据,以明构字表词的原本意义。具体体例如下:

1.本书选用的版本,是清朝道光年间刊行的1140字本,少数未安处参校李逸安译注《三字经》(中华书局2009)。注本主要参考清王相《三字经训诂》(中国书店1991)。1140字除去重复,有537个字须立字头作构形理据分析,多为形声字。

2.本书以《三字经》四句12字(少数六句)为单位进行说解,首列原文(加拼音),次之以译文、释义、解字。全书用简体字,因说解、区别字形的需要,在字头及说解中适当括注或使用繁体、异体及相关字形。

3.解字部分各被释字头下,按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楷书顺序列各时期字体,呈现由甲骨文至楷书的历时变化过程,便于分析构字意图及书体演变。各字形下注明出处、编号或作者,以明来源。《说文》重文、战国文字、陶文、帛书及行草书等,视需要酌情选列。

4.字形解析首引《说文》,阐述许慎解字思路和六书类属,以明晰构字意图。《说文》说解简略者,选用《说文》注疏中简明扼要者作补述。再选甲金文等古文字研究成果,作为《说文》说解之参证、补充、修正或备考。本书稿撰写后期,万献初、郭帅华《千字文探源》出版(中华书局2021),本书同字头的说解或参考其书,而在表述上相对简略、明晰。

5.本书引用《说文》,以中华书局影印大徐本《说文解字》为底本,明显讹误处,吸收古今校勘成果,在解字中说明。《说文》注疏一般用简称,引用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时简称“段注”,余各家书名均省去“说文”或“说文解字”,如桂馥《说文解字义证》简称《义证》,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简称《通训定声》,徐灏《说文解字注笺》简称《注笺》。

6.本书解字,前段解析被释字的构形意图,后段推阐该字所表词义的扩展、转指、引申等义项,勾勒发展脉络以便知本达用。因读《三字经》者主要为少年儿童,伸展义项尽量列举今人常用词语,便于儿童掌握及应用,少数生僻义项列举古代文献用例以为证明。书末编制被释字音序索引,便于读者查检、学习和运用。

十多年前,本人受邀为“桐城古文”之乡的合肥地区学校讲授文字学、四书、五经课程,陆续讲授近十年。学校的教师和学生研习文字学和经典(小学、经学)十分刻苦,讲过的课他们全都一一复讲。2014年以来,学校动议成立课题组,研究并撰写《三字经探源》一书,投入研发。几经商讨、试行、选拔,2017年确定文字课教师赵越跟我承担全书撰写任务。赵越曾随我至武汉大学修习汉语言文字学诸课程,后在自己学校主讲“文字学”课,小学功底扎实,思路清晰,文笔清新流畅,适宜承担初稿撰写工作。

本书由赵越依照课题组反复议定之体例,逐章撰写初稿,万献初随之逐章修改成二稿。然后赵越核对文献,数次改写统一,最后由万献初定稿。前后历时近七年,过程中的艰难与坚守,难以一一言述。书既成出版,字字解析理据,殊为不易,难免讹漏,诚望读者指正,助我们修正提高为谢!

万献初
2024年4月于咸宁温泉初九书苑 Hf+QnPp24N/aE3e5x+jt6soiriZagAGodrnxapMc3PWJLUFHqxrD8Ra1v4MHg2/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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