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甲骨文的渊源来自两堂课。
第一堂课是在大学的时候。
我本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当时大二有门课叫古代汉语,我至今还记得老师在课上给我们讲“暮”字的场景。
殷老师一头利落的短发,瘦瘦高高,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山东女子。她不仅学术做得好,课上得也有意思,讲到兴起之时经常是表情和肢体一齐发力,逗得全班忍俊不禁。
她说有些汉字很霸道,比如“莫”其实才是“暮”的本字,而“莫”甲骨文写作
,“从日在草中”,非常形象,就是日隐于丛草之中的样子。她喜欢引用许慎的话,而且一定是一边说一边兴奋地给我们比画着。只是后来“莫”被借用作了否定代词、否定副词,又久借不还,为了有所区别,就只好在表示日落意思的“莫”下面,加了个意符“日”。
那堂课之后,太阳从草莽间落下的甲骨文“暮”字,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们的汉字是如此形象,且有着自己的一套严密的逻辑体系,不同文字之间也常常彼此互相关联。而如果想要了解这一切,源头就在甲骨文。
于是,我的笔记本上开始出现各种汉字演变的信息。那时我常常觉得,了解每个汉字的过去,就好像破案,是在历史的长河中细细摸索、抽丝剥茧,直到最终破解那个谜题。
毕竟,每个汉字都有属于自己的真相。
殷老师喜欢引用的那个汉代文字学家许慎,就是破解这类“案件”的鼻祖。在《说文解字》中,他根据篆文和一些当时的古文字形,总结了六种汉字造字方法,分别为象形、会意、指事、形声、假借、转注(也有人认为假借和转注不是造字法,而是用字法)。这六种造字法被称为“六书”,几乎能涵盖所有汉字的来源,对甲骨文也同样适用。
象形是根据物体的形象描绘成文字的造字方法。物体长什么样,那些字便长什么样。比如日(
)、月(
)、山(
、水(
)一类的字,看到他们的甲骨文写法,恐怕不认识汉字的外国人和小孩,也能猜出大半来。
指事字指的是在象形的基础上,添加抽象符号创造出的字。最典型的就是汉字“上”“下”,看甲骨文字形就更形象了,
(上)、
(下),“上”字是在大地之上画了个符号,表示在上;“下”字则是在大地之下画了个符号,表示在下。可这样的话看起来实在是太像数字“二”了,容易搞混,于是人们后来就在符号旁边又加了一竖,上、下这才成了我们熟悉的样子。
会意指的是通过组合两个或几个不同的字形,来表达新的意义。比如“从(
)”字,就是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休”字,看甲骨文会更形象,
,就像是一个人倚靠在树上休息的样子;还有“男(
)”字,由“田(
)”和“力(
)”组成,表示男子在田中卖力劳动的情形,展现古代社会对男性角色的认知。类似的字有很多,有点像在看连环画,一幅画表达的意思有限,几幅画一组合,能表达的东西就丰富起来。
虽然很多人习惯说汉字是象形文字,但其实汉字并不完全是象形的,其中也有很多纯粹表示读音的部分。我们一般把汉字中表示意义的部分称作意符、形符或形旁,表示读音的部分称作声符或声旁。形声字指的,就是由形符和声符组合而成新的文字。
比如淋雨的“淋”字,左边的三点水表示这个字的意义和水有关,右边的“林”则表示这个字的读音;还有烤火的“烤”字,左边的“火”表示烤的意义和火有关,右边的“考”在字中则纯粹表读音。
再比如清、情、晴、请、蜻……这些字都以“青”为声符,想要表示水的清澈,就在旁边加上三点水;想要表示心中的情感,就在旁边加上竖心旁;表示阳光的晴朗,加上日字旁;表示礼貌的言语,加上言字旁;表示一种昆虫,加上虫字旁……一组字就这么简洁而又有规律地呈现在眼前。用这样的方式造字简单又便捷,现在我们的汉字中超过 90%的字,都是形声字。
所以,小时候我们读字读半边也是有道理的,汉字里头就是有专门表音的部分,只不过因为汉字的读音随着历史发展不断变化,导致一些字的声符读音和字本身不一样了,才会闹出一些读错字的笑话。
假借指的是借已有的音同或音近的字,来代表所想表达的字或意。因为总有些概念过于抽象,难以用文字表现,这时假借就派上了用场。比如前面提到的否定副词“莫”,就是借用了本来表示日落的“莫”字。还有其实的“其”,也是借用了本来表示簸箕的“其(
)”,而真正表示“簸箕”义的那个字,则只能加上竹字头以示区别,因为古代的簸箕常常用竹子编成。
转注一直以来有些争议,根据许慎的意思,指的应该是稍微改变一个字的字形,以表达新的意思。比如小和少,“小”字甲骨文写作
,以几个小点来表示小的意思,而“少”呢,
,在“小”的基础上加了一笔,以表达数量少的意义。整个过程没有造新字,也没有借用字,只是在一个字的基础上做了些许改变。
象形、会意、指事、形声、假借、转注,在了解了这些汉字的造字方法和一些甲骨文知识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了汉字的魅力。每个汉字都不是一个个简单的符号,背后都有一段属于它自己的生命轨迹。
因为古代汉语课上的那个“暮”字,我对文字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于是后来研究生报考了汉语言文字学专业,选择了甲骨文方向。
没想到学了没多久,就有点后悔。当时甲骨文还被称作冷门绝学,学的人少,学习的资料、教材都极度缺乏。入门书《卜辞通纂》是 1933 年写的手写体、繁体、竖版,基本每读一句都要查很多资料,常常一下午只能看一页,有时还看得云里雾里。那一届只有我一个甲骨文学生,遇到问题也不知和谁讨论,就只能攒一攒,每周跑去问一次导师,有时一攒能攒出快两页纸的问题。
好几次,我都被“难”到怀疑自己的选择了。
直到,那堂课来了。
当时每周二或周四的下午,我的导师陈年福,会在他的客厅兼办公室,为我和师妹们“开小灶”讲甲骨文。
客厅在顶楼,阳光充沛,陈老师每次都会在茶几上为我们泡好一杯红茶,准备几盘水果。记得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陈老师在电脑屏幕上为我们展示黑白色的甲骨拓片,语重心长地说,要对这些甲骨文字保有敬畏之心,要知道这些文字都是我们几千年前的祖先一笔一画刻下的。当时有被老师严肃认真的神情所感染,但也没多想。
直到后来有一次,陈老师讲到一片甲骨上的刻辞。
那条甲骨刻辞是这样写的:
(《花东》11)。刚开始看到这四个文字,我们几个学生都蒙了。
陈老师说这句话应该翻译成:“橛樁鼘彭”( jué zhuāng yuān péng )。其中“橛”字是他的考释成果。
(橛)字的上面部分是甲骨文里的“木”字,下面是木头的横截面,很形象,木头旁边还有点点木屑。
(樁)的下面部分也是甲骨文里的“木”字,上面部分是“舂”,一双手拿着一个工具正在捶捣的样子。
(鼘彭)是两种鼓的象形,在这里指的是像打鼓一样的声音。整句话是说:人们敲打木桩,发出打鼓般的声音。那意境就好像《诗经·七月》里的那句“二之日凿冰冲冲”。
讲到这里,陈老师很兴奋,他说这句话应该是占卜者在完成贞卜活动之后,忽然看到河边平地间打桩的热闹场景,是即兴抒写的,这是甲骨文中少见的非卜辞的文辞,恐怕也是现存最早的一句描写劳动场面的诗。
那天下午,坐在陈老师家阳光充沛的客厅沙发上,听着来自千年前的淳朴诗句,思绪似乎也随着这些甲骨文字,回到了那个古老的时代,看见人们正在林子中砍伐木材,在河边打桩建屋,看见占卜者望着眼前的这一劳作景象,情不自禁刻下“
”四个字。想到这里,我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了老师在第一节课上说的那句话,“要对这些甲骨文字有敬畏之心”。那是第一次,我从甲骨文中看到了一幅幅历史切片,敬畏感就这样在心中扎根。
我自觉在研究方面愚笨,学习过程中总有很多痛苦难解的时候。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开始从学习研究甲骨文的过程中获得乐趣,尤其每次有所新知新解,总会欣喜万分,足以抵消前面的那些纠结痛苦。
甲骨文是商朝时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除了少部分记事,大部分都是关于占卜的记录,数量多达十几万片。商朝时候,许多地方会给商王进奉龟甲,这些龟甲经过专门的处理、打磨、钻凿后,就可以用作占卜。占卜时,卜官会用烧热的荆条抵在甲骨上被钻凿过的地方,这些部位比较薄,受热后便会“卜”的一声爆出裂纹。商朝的人就根据这些纹路,来判断所卜之事的吉凶。占卜结束后,人们总会把占卜的内容刻在甲骨上。所以,甲骨文也被称为卜辞。
那时先民们对世界的认识还十分有限,不管遇到什么事,总爱先向上天占卜问一问。生病了会不会好?明天会不会下雨?出门会不会遇到危险?王打猎会捕获多少猎物?……内容涉及商朝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也因此,我们能从甲骨文里,看到一个丰富多彩、活灵活现的商朝世界,真实的,多样的,颠覆的,耀眼的……
后来我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继续从事研究工作,阴差阳错地走上了科普甲骨文的道路。科普工作让我有了一些不一样的视角和思路,在探究了许多甲骨文和商朝考古资料后,我有了些全新的认识,也有了将这些认识写成书的想法,于是就有了这本《了不起的甲骨文》。
在这本书中,我将以甲骨文为线索,从饮食、出行、住所、服饰、教育、婚姻、医疗、工作、音乐、艺术、军事、丧葬、祭祀十三个方面,为大家展现一个不为人知的商朝社会。
甲骨文是一个神奇的文本,它向我们展示了许多事物最早是如何产生发展的,它背后隐藏着一个时代的生活图景和思维方式,那里有我们祖先对生的渴望,对美的追求,有着朴素的纯粹与可爱,有着我们至今仍能共鸣的喜怒哀乐,也有着一种原始的欲望,一种天真的残忍。
透过古老的甲骨文,我看到了人类是怎样从动物性中逐渐萌发出人性,人们以家族的力量对抗外界伤害,在残酷的世界中,保留了少许动物般的野性与残忍,也生发出了人性的种种情感与羁绊,丰富的社会体系与文明基础一点点被建立起来……
希望能从这些了不起的甲骨文中,让大家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商朝,看到我们中华文明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