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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道路有时候是那么拥堵,因为成千上万的人,都必须通过那几条特定的道路,才能到达目的地。每次出行都像是一场冒险,因为你不知道今天的拥堵是否能很快就疏解,也不知道导航上显示的半小时到底会延长多久。等没关系,糟糕的是不知道到底要等多久。

那天的拥堵史无前例,车辆每向前行驶五十米,都需要等待至少十五分钟。有辆车行驶在我的视线前方,一次次试图向左变道,每一次都游走在剐蹭的边缘,终于有辆善良的车给它让了位置。每一次成功加塞的背后,都是另一个司机的忍让,当然加塞的司机不会这么想,他只会赞叹自己的开车技术,还会暗骂一句为什么不早点让。不过那辆左右摇摆的车没能比我更早驶出拥堵路段,不久后,我就从侧边超过了它。这时候坐在后头的乘客,第一百次不耐烦地催促我:“你行不行啊,能不能开快点啊?”

我第一百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摆出笑容,心里想:“嫌慢你坐飞机啊。”

到达目的地时,他很用力地关上了车门,就好像让他迟到这件事得算在我身上。

系统很快给我派了新的一单,上车点很近,于是我提前到达了上车点,停好车后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包子铺,想着是不是还来得及买早饭。

就在五个月前,我还过着往返于公司和家之间的生活,每天两点一线,每天都过得跟前一天差不多。面对着时间的流逝,我内心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说清的情绪,我知道自己或许正在想着什么,但我又避免去深究,不知道自己能从那团乱麻中整理出什么,最后我的答案总会变成同一句,那是一种类似于盲目的乐观:

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生活总有一天会真正开始,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补偿。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生活还没真正开始,公司就先传来了要解散的消息。那天我与同样不知所措的同事聚在一起,也依然找不到任何征兆:前一周我们一如往常地忙碌,老板照常开例会,照常告诉我们上个月的工资会在下周一准时发放。然后在这个周一,他就不见了。在那之后,我如同旋转的陀螺,奔波在各个写字楼之间,总在面试环节就落选:

“很抱歉,整个行业都不行了,现在我们招人很谨慎。”

不同的写字楼,同一句话。

远在老家的父母打来电话,我那时正在图书馆,那里挤满了假装自己没失业的人。我也一样,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我按部就班地生活,尽力走好了听到的每一步:努力学习,考上还不错的大学,选择方便就业的专业。在毕业后我顺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公司的位置很好,就在最繁华的商业中心,父母也很满意,觉得体面。那几年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工作上,早出晚归,一年到头甚至觉得自己都没有晒到什么太阳。我把自己当作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一门心思地看向前方,一秒钟也不敢停下。

然后在某个路口,前方亮起红灯,一个指示牌写着:此路不通。

两个月后前同事给我发来信息,邀请我一起开网约车,她说她的老同学开发了一个软件,可以给最低的抽成比例,我听说过那个软件,社媒上铺天盖地都是它的广告。她还告诉我,平台提供车,租金每个月都会从结余里扣。她之所以会找到我,是因为在为数不多的选择里,我是看起来最有时间的那一个,而她也正需要一笔拉新返佣。身边的人早已重新确立生活的主线,只剩下我依然在不停碰壁。那时候我对新一轮的面试已经心灰意冷,左思右想还是答应下来,毕竟房租还等着交,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总得做点什么。

“怎么样?”不久后她问。

“挺好的。”我这么回答。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它没有我想象的容易,每天到家的时候我都恨不得倒头就睡。

那些日子,我接到过许许多多乘客,沉默占了其中的一半,结伴同行的人之间也很少交谈。

我记得遇到过一对情侣,上车后就各自盯着手机。两人都戴着耳机,都眉头紧锁,都不说话,那模样就像是手机里都装着一个定时炸弹,好奇心使得他们一定要远远地看到引爆的那个瞬间。在快到目的地时,我听到背后同时传来两声惊呼:“好球!”“我就说他们一定会离婚的!”

当然,总还是会遇到健谈的乘客,但那些交谈通常都没有什么明确的意义。

我记得有次遇到一个年轻人,说自己刚从美国回来,对国内的一切都不太熟,没多久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接电话的时候他说的是英语。只是他的英语没有自认为的那么流利,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直打鼓,因为在电话响起前,我瞥见他悄悄设置了闹钟。我猜,根本就没有人真的打电话给他。这样的谎话无伤大雅,事实上有时候我也一样,我的人生通常会跟随着乘客的步调而改变,就好像在听到乘客对着电话跟孩子说话的时候,我也会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听话,懂事,从不需要我打电话告诉她要学习。无论信与不信,我们都不会拆穿对方,这是陌生人之间的默契。

只有在个别时刻,在车内沉闷的空气里,会流动几句真诚的话语。

就在遇到李春晖的前一天,我遇到了两个刚参加完同学聚会的乘客,两人说着学生时代曾经喜欢的人、喜欢的漫画、喜欢的歌。在行程即将到达第一个乘客的终点的时候,她说:“新歌会变成老歌,小卖部会变成连锁店,追过的漫画在某一天完结,喜欢过的偶像一个接一个消失,童年的坐标我们都再也找不到,你说,时间这东西,都到哪里去了呢?”

包子铺门前人来又人往,街道上的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过,前一天听到的那句话忽然又回响在耳边,也带走了我眼前的景象,我看到的是开了倍速的时间:一眨眼,已经开了三个多月的网约车,这期间我依然在投简历,可投出去的简历要么没下文,要么一眼能看出那压根不是什么正规公司。我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在等待希望彻底破灭的那天,等自尊彻底消失的那天,到时候我就再没有把自己留在北京的借口,至于是否能融入故乡的人情社会,别人会怎么看我,到了人生的那一刻,这些事,也就无关紧要了。自尊与现实是一对冤家,可惜的是,总是后者最终战胜前者。

我就是在这时候第一次遇到了李春晖,他上车的时候,车载收音机正播放着一个读书的电台节目,绘声绘色地说着《我与地坛》里的故事。我下意识地想要把音量调低,却听到他突然用兴奋的语调问我:

“你也喜欢史铁生?”

这不过是电台正好播放的节目罢了,但我还是说:“是啊,他的书都挺不错的。”

“可不是,尤其是《我与地坛》,最近我就读了好几遍。”他说。

“哦。”我敷衍了一声。

“你都喜欢读什么书?”

他显然把我当成了一个喜欢读书的人,现在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什么有名我就答什么,见他沉默,我又想起了看短视频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必读榜,“《百年孤独》《月亮与六便士》《被讨厌的勇气》。”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这些书里的主人公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都是有名的书嘛,”他果然这么说,“不过比起《月亮与六便士》,我还是更喜欢毛姆的《人性的枷锁》,对了,《活着》真是一本好书,余华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作家。”

接着我随口应付了几句,回想起来说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我们的交谈在不久后被沉默打断,他也很快到达了目的地。我当时以为这就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没想到在一个多小时后,我又接到了他的订单。那时候我正站在路边活动筋骨,心想再这么开下去非得腰椎间盘突出不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这么巧?”

我回过头,在疑惑中想起眼前的中年人正是之前下车的乘客,我刚接完两单,又回到了他下车的地点附近。我琢磨着之前是不是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平台的车也不至于那么少,想想有时候就是这样,生活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缘分,就好像有那么几天从小区出来的时候,我总能看到同一辆车。接着我看到他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普通纸盒,就好像他的长相一样平平无奇,这就是我当时对他的印象。他出乎意料地没有选择坐在后座,而是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我正想着是不是该提醒他一句坐在后座更合适,就听到他说:

“我今天有好几个地方要去,能一直坐你的车吗?”

一遇到包车,就不知道会开到什么鬼地方去,那里的路绝对不好开,但我转念一想,平台最近派的单都很离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上车点都隔得很远,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乘客,能一天遇到两次的乘客,也算是有缘。于是我说:“你先告诉我都要去哪儿。”

李春晖告诉了我两个地址,第一个地址不算太远,第二个地址果然是郊区,他接着说:“最后就回这儿附近,离这里也就十公里的路。”

“平台有个包车功能,你自己找找,”我说,“话说在前头,包车的时长是你自己下单前决定的,提前结束也得按那个时长算,如果超时了,超出的每个小时的费用会比之前高。还有,不能连续开车太久,安全第一,平台也会强制休息。这些我都跟你说清楚了啊,到时候你可别投诉。”

“没问题,”李春晖说,“能包车就最方便了。”

我点了点头,看到他选择了十个小时。摆在我面前的选项很简单,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半,接下来要么开快一点,争取提前结束,要么就随机应变,等快到十小时的时候,能拖一会儿就拖一会儿。当然,最好还是八个小时内就能结束,这样算下来也就晚上六点多,休整休整再接两单,还能早点回家躺着。

窗外的街景缓慢地倒退着,电台的节目依然在继续,这时候导播插了一段广告,阳光出现在正前方,我又回到了该死的五环上。那天的拥堵路段始终拥堵,似乎是因为交通管制,你知道的,你总得让路。眼看着十五分钟过去,我的车几乎没有向前移动半分。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余光又看到李春晖在小心翼翼地整理纸盒,他先是掏出了一袋猫粮,又从猫粮下方抽出三本书,竖着放入纸盒的左侧,最后拿出一袋种子,放在了猫粮的上头。

书,猫粮,种子……还真是奇怪的组合。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一年又八个月后,这个纸盒会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看向远方,心想又是漫长的一天,又是无尽的拥堵,又是无聊的一个多小时,这时候身旁的这个叫李春晖的中年人,像是为了打破沉默般,忽然开了口。我知道,人们会在有明确保质期的缘分中,偶尔透露出坦诚,就好像在一段又一段的毫无意义的对话中,总有那么几句是真诚的。

但我没有料到李春晖所讲的故事,会从他最早的记忆开始。

2.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我坐在一辆破旧的出租车里,父亲坐在前头抽着烟,母亲跟我坐在后座。阳光从父亲的那一侧打进来,也照亮了车里弥漫的烟雾,我记得自己被呛得眼泪直流。这就是我脑海里的第一幅画面,那时候我六岁。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一次次地试图把回忆向前推,可怎么也无法在迷雾中看到任何画面。这让我再一次意识到,我们无法自主选择自己的第一份回忆,即便那份回忆谈不上美好,我们也始终会回到那个地方。

我记得六岁的那个我想要打开窗户,那时候的车不像现在,按钮一按,车窗就能打开。那辆破旧的出租车的车窗下,只有一个同样破旧的旋转把手,无论我转动多少次把手,窗户始终纹丝不动。我越是用力,就越是显得徒劳,没多久,把手居然掉在了我手里。父亲回过头,他冷漠的目光穿过了烟雾,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牢牢记住那个眼神,他对我说:

“你还要弄坏多少东西?”

我的嘴唇哆哆嗦嗦,我的口吃阻碍了我的思考,也阻碍了我的语言。

“不是他弄坏的,”母亲说,“这把手本来就是要掉下来的。”

“你让他自己说。”

我感觉到母亲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这一刻我是多么想要顺畅地为自己辩驳,然而我努力说出来的话却磕磕巴巴:“不是我弄……弄坏的,它本来就……就坏……坏了。”

羞愧使我的脸涨得通红,而父亲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随后便把视线挪回了前方。母亲从我手里拿过把手,把它轻轻安了回去,对我说:“这样就好了。”又对父亲说:“你把孩子给吓到了。”

父亲的回答代表了他的满不在乎:“要真这么容易就被吓到,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母亲把一本画册递给我,轻声说:“来,看会儿书吧,别听你爸的。”

六岁的我其实什么都读不懂,哪怕是画册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我喜欢书的味道,只要能闻到书的味道就觉得平静,所以我凑近了那本书,鼻子几乎紧贴着书页。母亲笑着问我:“靠这么近你能看清什么?”我无法告诉母亲,我是想用书的味道,来抵挡车里弥漫的烟臭味。出租车停下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睡着了,父亲把我手里的画册抽走,我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下了车。一间破旧的平房出现在眼前,门前站着一个戴着墨镜的老人家,他扎着辫子,身穿的黑袍背后满是灰尘,裤子也很不合身,就好像是从哪里刚拿出来,临时穿在身上似的。当他与父亲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看向那间平房,屋子里是那么昏暗,就像是所有的阳光在看到这间小屋的时候,都主动选择绕道走。然后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说:

“我小时候村子里也有人说话结结巴巴,就是这个算命大师给治好的。”

父亲的话让眼前的老人家充满了神秘色彩,接着老人家把我带进小屋,让我正对着他坐下。他先是让我伸出舌头,又摸了摸我的手,接着敲了敲我的头顶,摸了摸我的鼻梁和肩膀。我发觉他的双手是那么光滑圆润,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他看我手相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碰到的是另一个孩子的手。然后他嘴里念念有词,边说边烧起一张符咒样的东西,烧落的灰掉在碗里。我充满好奇地看向那碗黑水时,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喝了它。我无法形容那碗黑水的味道,只觉得有什么卡在喉咙里。这时候那个算命大师说:“不能吐,咽下去!”

父亲见状走了过来,挡住了我前头的光,他也说:“咽下去!咽!咽下去就什么都好了!”

我紧闭双眼,又用力咽了几口唾沫,终于觉得喉咙舒畅了些,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根柳枝杵在我眼前。算命大师说:“把柳枝拿回去,好好供着,它在,仙就在。”

接着他又对父亲说:“每年三月和九月的初三,记得回来供养柳大仙。”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他嘴里能保佑我的大仙,就是平房旁边的那棵柳树。后来临走时我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说:“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比别人麻烦。”

这之后的记忆又是一片空白,时间的钟摆左右摇摆,我在另一头看到的是八岁的自己。那天傍晚,父亲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是一场早已确定的拆迁,拆的是我六岁时见到的那间小屋,它旁边的那棵柳树也被挖走。父亲走到我的房间,又走到大门前,愤怒地把柳枝烧得一干二净。八岁的我惊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写满了恐惧,因为那根柳枝承载着我的所有希望。第二天的早晨,我从不安的梦境中醒过来时,发现眼前有无数个蠕动着的小黑点,头顶的天花板距离我是那么近,我的身体就像是飘浮在天上。我张开嘴喊叫,却发不出声音,双脚又没法支撑身体,只能努力地敲了敲床板。母亲在前院竟然听到了声响,我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了她焦急的表情,然后我记得自己被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母亲边跑边对我说:

“妈现在就带你去医院,一会儿就到,你撑住。”

我记得自己点了点头,不久后感觉到有水一滴滴地落在我头顶,抬头一看母亲的脸颊上全是汗。到医院躺下后,有个陌生的叔叔摸了摸我的额头,听了会儿我的心跳,掀开我的眼皮,又用“雪糕棒”看了看我的舌苔,他对我母亲说:“没什么大事,低烧,一会儿应该就能退烧了。”

这位小城里新来的医生端来了一碗干净的热水,让我吃了药,又给我打了针。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视线前方的吊瓶晃晃悠悠,我觉得自己好了许多,坐起来的时候听到医生和母亲的讨论,他说:

“这孩子大舌头是因为舌系带短了。”

“什么是舌系带?”母亲问。

医生说:“就是舌筋,他的问题不大,做一个很简单的手术就能好。”

我听到母亲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她说:“能今天顺带就做了吗?”

医生说:“最好还是等一两天,看看孩子的烧退没退,还得做几个检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孩子能住院吗?什么时候做完手术什么时候出院。”

我没有听到医生的回答,但我想他应该是在沉默中点了点头,因为这时候他们发现我已经醒了,母亲走到我身边时,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喜悦。

明确表示信不过西医的父亲,在傍晚的时候才出现在医院。他先是冷漠地看着我,随后又一声不吭地把母亲接回了家里。我记得第二天醒过来后,做了好几个检查,手术的过程我已经无法完整回忆,下一段记忆是母亲坐在我的床头,她手里拿着几本书,上面写满了拼音,母亲挑了我名字里的一个字,让我跟着她念,“chun”,“春”。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舌头似乎是摆脱了某种束缚,但还是没有办法念出“春”,只能发出一个介于“村”和“春”之间的音。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兴奋地抱起了我,说:“我孩子能说对自己的名字了。”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打在我的肩膀上,她接着说:“这两天你少说话,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舌头下的伤口虽小,但也需要一点时间愈合。过段时间妈妈再来教你。”

几天后我终于能够念对自己的名字时,父亲的脸上先是充满了讶异,随后爆发出狂喜,他的脸上充满了我未曾见过的光彩,那种光彩使幼小的我莫名地感到了某种自豪。父亲点了点头,又拿出教科书,说:“念几句我听听。”他还不知道我舌头下的伤口刚好没多久,不知道我能顺畅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是因为母亲一遍遍纠正的耐心,也不知道我还需要时间来一点点改变原有的发音习惯,于是在发觉我又结结巴巴的时候,失望就再次回到了他脸上。

那些日子的傍晚,母亲都会拿出拼音书,教我认字,教我发音。无论我学得有多慢,发音有多不标准,母亲总是为我的每一个进步而喜悦,说:

“妈妈相信你,你不比别人差,你比他们都聪明,因为你真正学习的时间比他们短多了。”

又说:

“妈妈觉得你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孩子。”

我想要回应母亲的坚定,于是在父母都睡着的夜里,我看着月亮,一遍遍朗诵那首最著名也是最先学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疑是地上霜”这句是最难的,三个卷舌音考验着我,但我相信只要能背好这首诗,剩下的问题一定都可以迎刃而解。我一遍遍地朗诵,一遍遍地练习,一遍遍地看着那永远挂在天边的月亮,踮起脚尖试着离月亮更近一点,这样月光就能够柔软地照在我身上,能让我顺利地把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恰到好处。终于我迎来了一九八八年的最后一天,在家族聚会上,我听到长辈们问:“这孩子现在能流利地说话啦?”我父亲摇摇头,回道:“很多翘舌音还是不会说,说话也需要反应一下,等于不会说。”

我第一次站了起来,大声地背诵起《静夜思》。背完整首诗的时候,时间好像睡着了两秒,一切都是那么缓慢,在那之后时间又苏醒了,所有的声音都充满活力地奔向了我的耳朵,那是父亲得意扬扬的声音:

“你们是不知道,为了能让这孩子顺利地说话,我花费了多大的力气。”

我看向父亲,又久久地看向了母亲,她没有说话,脸上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刚想对母亲的表情做出回应,却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让我站在所有人面前,接着对我说:“春晖,来,再多背几首。”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耳朵发烫,双眼牢牢地看着地板。

3.

太阳逐渐走向天空的正中央,车依然一动不动。我好奇在北京的人为什么可以一直这么忙碌,这么多人需要赶去的地方又都是哪里。又是二十分钟过去,导航显示我只前进了一公里。我得承认,一个人是很难对另一个人感同身受的,即便李春晖的语气足够平缓又温和,听着像是在散步。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做出任何回应,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还会时不时地停下,适时的沉默后,在合适且安全的路段继续。然而我还是边听边想着我自己的事,他的声音遥远得跟电台的广播没什么两样。

说到底,他的人生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等今天过去,我们就会成为两个陌生人,在偌大的城市再也没有见面的缘分,我可不相信还能再一次在哪儿遇到他。我并不特别想知道他的故事,也不希望乘客对我说什么长篇大论。以往的经验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往事想说,但都希望别人能扮演那个倾听的角色,不希望自己去听别人的,到最后那些往事只会来回打转,所谓追忆也不过是想要抱怨现状。我之所以没有打断李春晖,是因为他的故事不算太长,我还能接受。我心想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坐在一辆车里,所以触景生情地想起了小时候,过一会儿,他自己就会发现没什么好说的。过往的经验还告诉我,陌生人之间,能敷衍就敷衍,真心话最好都别说,否则只会给彼此带来麻烦。

这时候李春晖沉默了一阵,车道依然拥挤,前方车辆一动不动,排在我前头的司机打开车门走下车,想看看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堵死的,但看起来似乎是一无所获。我稍稍转过头,打量了一眼诉说着自己的陌生人。现在是二〇二三年八月,算起来他应该四十三岁,可他看起来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至少老了十岁。他的头发还没有稀疏,但已经生出许多白发,脸上谈不上有什么好气色,额头上的皱纹也够深的。他的穿着也很奇怪,事后回想起来,是因为衣服和裤子都是以前的款式,干干净净,没有褶皱,一看就知道平时都有好好打理,却又很不合身,像是从头到脚都买大了一号。

我忽然觉得有些恐慌,却又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从何而来。我脑海里还残存着他刚刚说的话,就像听完一首歌对歌词毫无印象,却能记得些许旋律一样,我意识到他的话语里没有半点生涩,虽然说得很慢,可每个字的发音听起来都足够精准,这与他故事里的自己截然不同。他的用词也太正式,那时候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向我诉说过往,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方式诉说。

阳光从风挡玻璃照进来,正对着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的纸盒,我又想到纸盒里古怪的组合:猫粮,种子,书。接着我看向远方,眼看还是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第一个目的地看起来居然那么遥远。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奇妙的画面,车道堵起长龙,每个司机都是那么急躁,每辆车之间的间隔永远不超过一米,可车窗外的天气倒是很好,天蓝得像海,只有几片云不紧不慢地飘在天空。这个世界好像从来不需要赶路,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只有在这世界里生活的人,才需要急急忙忙地去往一个又一个地方。这时候我又听到了李春晖的声音,他说:

“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4.

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我十一岁那年,一辆卡车撞倒了母亲,两天后她就离开了我,彻彻底底地离开了我。在卡车载着死神到来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照常辅导我做作业,那时候我已经基本上能够准确地发音,只是不能说太快,有些词在说出来之前需要在脑袋里先过一遍。我的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母亲常常对我说:“好好上学,你就能离开这儿,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然后她会半躺在我身旁,跟我说那些书里的故事。她喜欢读书,喜欢读各种各样的书,她说有很多年,她都没机会读到什么书,现在日子才总算好了起来,文化总算能够重新流动。她很高兴我喜欢语文,喜欢读书。我没有告诉母亲,其实比起自己读书,我更喜欢听她讲书里的故事,我喜欢她的声音,也喜欢讲故事时的母亲,她的脸上总洋溢着平日里少见的笑容。

在我的故乡,人死了,会在家里先设几天的灵堂,我的母亲就躺在那儿,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说话。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所以我也对她说话。我说:“现在课本里的每个字我都会念了。”我说:“我会拿全班第一的,我还会成为了不起的人。”我还说:“妈妈,我昨天没有睡好。”我多么希望母亲能给我一个回应,然而没有,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于是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死亡,死亡就是再也没有办法听到熟悉的声音。

母亲出殡的那一天,天很蓝,就跟今天一样,几朵白云挂在空中,不紧不慢地飘向前方,世界依然在照常运转,山脚下的第一朵花静悄悄地开了。我讨厌那朵花,它的盛开背叛了我,我很想把那朵花给折断,只是没有这么做的机会。我跟着送葬的队伍,一步步走向殡仪馆,中途不能耽搁。一路上我无数次想冲着所有人说:“我妈妈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能把她烧成灰,否则她永远不会醒。”可我还是没能说出口。一路上总有人过来摸我的头,我讨厌他们哀伤的眼神,讨厌他们挤出的笑容,讨厌他们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后来我们的队伍越走越快,越走越着急,因为迟到了就赶不上预约的好时候。我们早到了十分钟,却不得不多等了半小时,因为排在我们前头的人似乎很重要。

那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我都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卡车会突然失控;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还能吃得下饭,还能唠起家常,就好像没有人在真正悲伤;我不明白为什么天空可以那么蓝;我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在跟我说话的人,现在正被大火包围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火化的味道跟焦油燃烧的味道没什么两样,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我母亲最后的痕迹。我看向一旁的父亲,他正跟身边的人商量着什么,我想他们应该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流程,殡仪馆只会给人短暂的悲伤时间,而这短暂的时间,也按秒收着费。一个人的死,也不过是变成流程的一部分。我看到父亲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所有的表情都被埋在烟雾里。然后我看到他蹲了下来,我站在一旁,抬头看到烟囱不再冒出白烟,我奇怪自己居然没有流下一滴泪。

我没能继续跟着送葬的队伍去墓地,因为在临出发的时候,我的胃突然传来一阵绞痛,让我根本没办法继续行走。我只能被亲戚送回家,她关切地看着我,说:“你还这么小。”然后她摇了摇头,抿着嘴,问我需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因为我感觉好多了。当她还想要说话的时候,我忽然大声地吼了句:

“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愣在原地,随后轻轻地关上了我的房门。

当我知道只剩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坐起了身,脚步带着我走进了母亲的书房。其实那也很难称得上书房,只不过是一个摆满了书的角落,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我看到有几本书摆在桌上,还有许多书就堆在地上,它们中的许多还没有拆封。我想到母亲再也没有办法读这些书了,胃又疼了起来。我拿起母亲最喜欢的那几本书,走回房间的时候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不一样,就像是走进了一个重力不同的世界,我感觉不到双脚的重量。

我打开书,开始自己给自己念起书里的故事,我跟着记忆里母亲的习惯,跟着母亲的声音,跟着母亲的节奏,我的回忆使得重量重新回归我的身体。窗外的阳光让房间里充满了光亮,也让书上的文字变得刺眼,我走到窗边把窗帘给拉上,把世界隔绝在外头。可这么一起身,我就再也读不进去什么书了,我躺回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我等待着,等待着,等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见。”

可我只等来了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好几次我都想睁开眼,可害怕一旦睁开眼,就不能再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逐渐停歇,我的耳边一片寂静,随之而来的是脑海里的其他声音,是这些天人们一直对我说的话:

“你还这么小。”

“太可怜了,别太难过。”

“你妈妈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在被窝里的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你妈妈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很好的地方?我妈妈去了很好的地方,那个没有我的地方,是很好的地方?

我的胃又开始疼了,我用力地一遍遍敲打自己的肚子,到最后也不知道身上到底哪里疼。我蜷缩起来,把自己埋进被子,把脸埋进膝盖,试图让胃暖和一点,也试图不再听到脑海里的声音。终于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我听到了自己的哭泣声。 kQcS0bbadY2dQbK7xzYdaYeVdwKH4WxRbTPohK+m7dEWo/3rsVKk+7swmS/M7MZ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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