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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拌春

1

南柚的房子找得不是很顺利,因为选项不多。

远一点的,路上通勤时间太长,不行。江柳街、南圣桥那一片的老城区,不通地铁,没高架,游客又多,出行很不方便。南柚想就在金融街附近找一套,谈夏不同意,这边的小区是不错,但别的城市也有,没有滨江特色。只有住得舒服,才会把滨江当成家。你看我们下班前半小时就没心思干活了,为什么呢,要回家呗!家,懂吗?

谈夏很好奇南柚在英国的家是什么样?

一套独幢的房子,三层楼,前面有个小花园挨着大路。南柚等校车的时候就站在花园边上。花园里其实没有花,草坪有些日子不割,草就会长得很高,她很怕里面有蛇,总是站得很远。房子的后面很大,和一条河连接着。河边长着粗壮的榆树和一种叫做桤木属的树。那边很安静,静得可以看到叶子从绿变成红。咳嗽一声,就能把树上的鸟儿吓飞。

谈夏耸耸鼻子,这是她不喜欢的表情。听着你们那儿很适合养老,我要在那,估计能闷出蘑菇来。你想家吗?

南柚高中毕业就到加拿大了,她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你胆子真大。你爸妈怎么舍得的?

你说戴维先生?

你叫你爸爸戴维先生?谈夏眼睛差点瞪出眶,国外不是都叫爹地、妈咪的!南柚笑了,我都叫戴维先生。高中毕业那年,我拿了个奖,几所大学都给了全额奖学金。虽然剑桥也不错,但是伦敦的气候不太好,特别是冬天,戴维先生建议我去多伦多大学。

谈夏撇嘴,虽然清华也不错,但是北京气候干燥,我就选择了滨江大学。真是讨厌你们这些学霸。对了,你现在中文说得越来越溜了。

我在滨江呀,身边所有人说的都是中文。

以后教你说滨江话。

南柚想着那软糯糯的发音,太难了,比法语、德语都难。

你还会法语、德语?

要学的,万一去法国、德国工作呢!

谈夏翻了个白眼,本来不想承认自己是学渣,但是你分分秒秒在提醒着我这事。绝交吧!

南柚拉过她的手。谈夏的手肉肉的,像摸在一团棉花上。

你寒暑假回家么?

没有时间,课业重,要想方设法挤进大公司实习,要打工,赚生活费、学费、房租各种费!

外国人真的孩子一成年就不管了?谈夏的表情像被雷劈了样,到现在,我、我妈还给我零花钱呢!

戴维先生要给的,是我不需要。他诊所的生意一般,还要养护士,听说戴维太太怀孕了。

等等!谈夏直拍头,我都听糊涂了,戴维太太就是你养母?

我的养母在我8岁的时候出了车祸,在送医院的路上就过世了。我到多伦多大学那年的圣诞节,戴维先生再婚了。这个戴维太太是他现在的妻子。

谈夏夸张地把嘴巴张得很大,这么复杂?

不复杂啊!他们现在生活得很幸福。

那你呢?

我也很好啊!

谈夏不说话,眼睛一直眨来眨去。有时候吧,我真觉得你不像南总,不是质疑你的工作能力,是说你这个人,就是个弱小的女生。我其实也是家里的娇宝宝,可是,看到你,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就好像母性大发,特别想疼疼你。

南柚给她逗乐了,瞎说什么,该上去了。

也就是午餐时间,她们可以坐着聊一会闲话。把餐盘送回去,负责分菜的阿姨又给她们一人一根水果黄瓜。很短的一根,咬着脆脆的,有股清香味。这是谈夏的面子。谈夏应该就是属于社牛型的人物。

南柚这方面不行,她尽量去融合了,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仍在圈子外。就是曾对她示好过的许沂,现在和她说话,也是说三分留三分,揣摩三分用一分。谈夏说,你就像个武林高手,年纪不大,辈份极高,一帮人都不知怎么对待你,并不是你不好。

她一点也没安慰到,也无需安慰。

这一周的高层例会,也是她第一次以总精算身份出席的会议。她拿出一份近六十页的报告,建议安德接下来集中精力进攻高端市场,放弃低端市场。会上立刻就炸锅了,几个年岁大点的部分老总拍桌大叫,说她急功近利。中国不是那些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大家都是平等的,都是普通老百姓。言下之意,她不切实际,好高骛远。她没有反驳,又拿出一份数据,是香港几大保险公司卖得最好的几大产品,这些产品经过不断的迭代,已经演化出很多新功能。时代就是大环境,大环境在变,人要适应大环境,保险同理。数据显示,购买这几大产品的客户80%来自内地。为什么这些人巴巴地跑那么远去买一份保险呢?南柚的声音是年轻人特有的清脆、充满活力,音量不大,很悦耳,听的人却心神一震。

南柚不会自大到以为一次就能通过报告,香港保险不是现在才出现的,之前内地没有,是因为保险相对比较复杂,不适合抄作业。不抄,借鉴可以啊,内地现在的生活和香港还有差距么?

唐鑫让秘书把报告和数据拿去复印,部门老总一人一份,下次例会再讨论。这就是他的态度,虽然没明偏着南柚,但是他对这件事很重视。会议结束,他就匆忙走了。他接下来还有个采访,还有个杂志封面要拍。现在各大公司不再玩命地拼业绩,还拼老总,说要打造个人IP,走流量路线。已经有某位老总出圈了,公司的关注度跟着水涨船高,这是现在营销的一种高端玩法。安德怎么能甘居人后,何况唐鑫有先天优势。

谈夏不服,说最有优势的是南柚。她偷偷向南柚打小报告,精算部的张副总说南柚到底年轻,天真又可爱。她怕南柚不懂,他这是人身攻击,讽刺你呢!南柚不在意,允许别人有不同意见,这份报告她花了很大心神,今天她不想再想工作的事。

“我们去吃春菜。”谈夏说道,“每年春天,我们一家都要去吃一次的。”

南柚觉得滨江人实在太会生活了,一个时令的仪式感都特别强。

“也不是,是这几天心情太压抑了,需要做点开心的事来安慰下自己。”

南柚知道她说的是滨江银行行长跳楼的事,唐鑫严令所有人不准去围观,但是每一个来安德办事的人都绘声绘色的把那场面描述了一遍,仿佛他们当时就在现场。他们说到了秘书哭得撕心裂肺,痛诉一个叫路晚白的警察把储行逼死了。

“路晚白就是上次找你咨询的那位……”谈夏用唇语问南柚。南柚轻轻点头。“他是不是长得很凶悍?”不然也不能把人逼死。南柚想起路晚白身上的香水味,不禁有些莞尔。

“储行是个好人,我见过几次。”谈夏是听银行的职员说储行没有架子,很关心下属,动不动就给员工发福利。在员工眼里,这就算好领导。“你说,何总如果还活着,储行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何崧岭她不熟,储行她不认识,南柚没办法给她答案。

谈夏想不通,絮叨个没完:“储行实在是太老实了,多大的事,至于去死么!乔尔说,这事要发生在唐总身上,他就是想死,也要把所有人杀了,再去死,不然不划算。这是商人本性。”

听话听音,南柚问道:“乔尔不喜欢唐总?”

谈夏眼睛骨碌碌转来转去,一副“我有秘密,快来问我啊”的表情。南柚把耳朵凑过去。她咯咯笑了好一会,耳语道:“乔尔暗恋过唐总,她说她没表白,我觉得肯定表白了,但是被唐总无情地给拒了。从那以后,她说什么都要刺唐总一下。”

南柚吃了一惊:“公司允许员工之间……”

“当然不允许,如果恋爱,有一方必须辞职。乔尔说,她要是爱上谁,为爱值得。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哼,唐总也是她肖想的,无脑剧看多了。”谈夏有些幸灾乐祸。

“你们不是朋友?”

谈夏无比清醒:“塑料姐妹花。她和我做朋友,是因为我那时是唐总的秘书。现在友谊的小船还没翻,是她觉得……”她戛然停住,呵呵两声,“唐总喜欢的人是你。她总找我问你的事,哼,我傻么?”

南柚:“……”她总算明白什么叫躺着也中枪了。

南柚和谈夏按时下班,在大厅门口,两个人下意识地都朝滨江银行方向看去。那儿,已经恢夏了原样,只有人落下的地方,颜色有点不同。再过几天,应该什么也看不出了。听说滨江银行很多人被带去公安局问话,大部分人回来正常上班了,何崧岭的助理和一位个金部副总,还有一位柜员,仍然留在那。网上各种版本,凑起来可以拍一部几十集的电视剧。警方发了警情通报,说滨江银行发生一起恶劣的金融诈骗案,目前此案正在侦破审理中。这大概就是官方的正式回应,意思是储行不是被谁逼死的,是他畏罪自杀。

滨江银行现在仍正常营业,但警方也一直在。这几天在核查储户信息,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看上去没受到什么影响。南柚注意到滨江银行的股价今天又是跌停。

“你看过死人吗?”谈夏幽幽地问了一声。

南柚没听清,把脸侧向谈夏。

“我见过一次,是老阿公,102岁了,躺在那像块老树皮。没有人哭,大家都说是喜丧。吃好饭,把桌上的碗和筷都带走了,说可以带走寿气。你见过吗?”

见过,很多人。上一刻,前戴维太太还在和司机说话,下一刻,人就成了两截,眼睛还睁着,血像失控的水笼头,拼命地往外涌。坐在她后面的黑人小男孩大声喊着妈妈,然后慢慢没了声音。司机一大半身子挂在外面,人像一件血染的外套。她也很疼,黑暗像山一样压过来,她想叫,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醒过来时,是个深夜,床边没有人。她轻轻地叫:阿鸢?没有人应声。

2

这里真的是吃饭的地方?南柚表示很怀疑。

前几次她和谈夏出去吃饭,要么人排成长龙,要么和人拼桌。都不敢细嚼慢咽,都是速战速决,赶快给后面的人让位。谈夏点头,那些是小吃,这儿是滨江本地人正经八百请外地朋友吃饭的餐厅。滨江餐厅多呢,你想要什么规格,她都有。

如果把滨江比作某个偶像、明星,谈夏绝对是她们的头号铁粉。像这样去深爱着一个地方,南柚觉得自己没有这种能力。儿时的记忆等同于没有,在布莱顿,肤色的不同,让她在去爱的时候,常会犹豫、迟疑,下意识克制着自己。多伦多,那是另一个国家,从一开始就清醒,知道自己是过客。

是的,这些年,她一直在飘着,没有家。

穿着旗袍的服务生领着两人去包间。包间是一间间亭子样的独立房间,雕梁画栋,木式的菱格型窗户一开,跃入眼帘的就是一大片湖面。湖对岸是滨江著名的几幢地标型大厦,此刻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城繁华,湖边杨柳依依,晚风习习,情侣对对。

这样吃饭,太奢华了。奢华不是指价格,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觉得生活真的很美好。

谈夏一边点着菜一边笑:“等会你要吃到这儿的菜,就感觉没有最美好,只有更美好。”她咽了口口水。

服务生捂着嘴,咯咯笑着向两人推荐今天的特色点心糍饭糕。这个糕要趁热吃,外酥里嫩,所以只能在店里吃,不能外带。

“要的,要的,这个也要。”

“拌春么?太巧了,田螺刚刚送来。”

等菜的时候,谈夏指给南柚看,那边是市图书馆,挨着的是一家台湾人开的书店。“看到没,那儿就是英贤公寓。”

“很有名的小区吗?”南柚顺着谈夏指的方向,她不知道是哪一处。夜晚的城市,全世界好像都一个样。

谈夏耸耸肩:“政府专门建给海归们住的,不卖只租。你也够条件申请,吃过饭我陪你过去看看。很多人其实不稀罕租这,但是能钓海归啊!”她朝南柚挤挤眼,“你不要,可以给我。”

南柚大笑。

和谈夏一起吃饭,胃口特别好,因为她真的太会点菜。

名副其实的春菜,每一道菜名都含有一个“春”字,早春八鲜是八种湖鲜,春卷炸得金黄,里面包的是荠菜和春笋,拌春就丰富了,韭菜要春天的第一茬,田螺是清明前的,肉丝是猪的里脊肉,然后是蚕豆、粉皮、木耳等等,盛在雪白的碟子中,南柚都有点不忍下箸。

吃之前,谈夏惯例拍照发朋友圈:“我这不是显摆,是分享我的幸福。”

南柚从不发朋友圈,她的通讯录上也没朋友,只有同事。谈夏诧异:“你以前没有朋友吗?”

春卷要小心地咬,太脆。南柚大口咽下:“有一个,她叫阿鸢。她很喜欢东方的建筑,特别是园林建筑。”

“她也来中国了?”

“没有,她来不了。”

“为什么?是经济原因么?”

南柚放下筷子:“不知道。即使是朋友,也不会什么事都愿意和对方分享的。我去下洗手间。”

谈夏实在是热情又好客,前几次吃饭都是她抢着买单,南柚一直想回请她。她在前台把单买好,回来的时候,她突然有点舍不得走快。可能因为这片水面颇广,抬起头竟然看到了星星。今晚天空很干净,月亮只是弯弯的一轮,星星并不密,但很亮。南柚静静地站在一片树影中,不远处的包间里说话声有点大,她听着很耳熟,好像是路晚白?

包间的窗开着,南柚只看到半个侧脸,确实是路晚白,坐在对面的人不知道是谁。也只有两个人。

对面的人给路晚白倒茶,他半起身接过:“谢谢学哥的关心。真没那么娇气,压什么惊啊!”

“不过是找个理由聚一聚。你可不好约,说说看拒我几次了?”

“都是我的错。以后学哥随叫随到。”

“你说的?”

两个人以茶代酒,碰了下杯。“一言九鼎。”

“喝茶太不过瘾,喝点酒吧,不喝烈的,喝点……”

“下次吧,今天开车来的。”

“就几步路,开什么车。你故意的?”

“什么都瞒不住学哥,是的,今天不想喝酒。”

“我听说过,市里面谈话不留情面,比审讯还像审讯。”

“这个是纪律要求,我可以接受。问题是我什么都说清楚了,人证物证俱全,我还得背个处分。”

“警告么?”

“停职反省!”

“案子呢?”

“他们爱给谁给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稀罕。我乐得清闲。”

“真闲得下来?我可不信。对了,当初怎么就想做警察了?”

“谁都有脑子进水的时候。”

“哈哈。可惜你不肯屈就,不然我们众峦扫塌相迎。”

南柚快步离开,不能再听下去了,万一路晚白转过头来看见她,太尴尬。是错觉么,路晚白今天说话的语气和那天找她调查问话时,像两个人。找她时,咄咄逼人,犀利尖锐。今天,怨气冲天,牢骚满腹。那位学哥,尽管表现得很随和、亲切,语气间还是流露出一点上位者的气势。他们关系应该一般。众峦?是那个名声赫赫的众峦?

英贤公寓太近了,沿着湖畔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值班的管理员是个宝妈,正和孩子视频。见有人来了,匆匆挂了。谈夏介绍了南柚的情况,提出想先参观一下房间。宝妈说刚好有两套空着,都在六楼,一样的设计,看一套就行。

进了门,南柚才发现不是常见的那种几室几厅的套房,是上下两层的复式结构,客厅挑高设计,空间宽敞通透。上层是卧室和书房,下层是客厅、餐厅和厨房。厨房就是个名,只能烧点水,连油烟机都没有。怎么说呢,很适合拍照,就是不适合居住。

谈夏小声和南柚说:“这就是个窝,还是老光棍的狗窝。你瞧见没,浴室和卫生间都是开放式,这摆明了不能带人回来,一个人在家裸着走来走去。”

南柚被她说得都有画面感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宝妈也乐了,说:“临时住一阵还行,长久住,还是好好地找找。平时上班忙,周末有时想在家做点菜啥的,得有个厨房。我有个朋友做房产中介,你们想找什么样的房?”

谈夏替南柚回道:“小区有点园林风格,幽静怡人,楼层不要太高,附近配套设施齐全,生活、出行方便,还不能离市区太远。”

“你这要求可不低,我看就钟秀花园勉强达标,就是……。”

谈夏看着南柚,“那儿是滨江最好的学区房,你又没孩子上学,在那儿租房,傻不傻?”

南柚眼睛亮亮的:“可以去看看。我喜欢钟秀花园这个名。”

谈夏斜了她一眼:“看了就怕你心动。那儿是真好,不是现在才好,是20年前就这么好。”

“我现在就有点心动了。”

宝妈很热心,要了南柚的手机号。如果有房子出租,她第一时间通知她。

谢过宝妈,两人走出公寓,下台阶时,迎面驶来一辆亮着两束远光灯的车,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两个人吓得忙退回到台阶上。谈夏盯着车尾,骂道:“小区门口开大灯,你毛病啊!什么人,一点素质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谈夏骂的声音太大,那辆车慢慢地倒了回来,停在两人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路晚白冰冷的一张脸。

谈夏突地打了个饱嗝,胳膊肘捅捅南柚,是个帅哥!

路晚白的语气很不善:“这么巧,南柚老师。哦,错了,是南总。找到这,不容易吧,毕竟你才来滨江没几天。”

对了,这才是真正的路晚白,刚才那个,是演的。路晚白是海归?

谈夏本来惊讶他竟然认识南柚,一听这话,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住这。”

“你住这,我们就不能来?还是说我们是为了你,千辛万苦想住进来?不要这么搞笑好不好。我承认,你是有一丢丢的帅,但是还不至于帅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大哥,太过自恋,会被雷劈的。”

“事实是,你们现在站在这。”

“站在这,我们就肯定住在这?事实是,我们没看上。”

“那我就放心了。”

一颔首,车窗升上,车开走了。

谈夏指着车,气得直抖:“这个、这个神经病是谁啊?”

南柚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而轻快:“路晚白。”

3

景沐晟实在是个细致入微的人,特地发来短信,问路晚白到公寓没,然后道晚安。路晚白边开门边看手机,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这种疑似亲情般的关心了,以至于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路晚白住顶楼,后来换的。原来住的那一层,左边是个挪威人,在一家跨境电商公司上班。挪威冬天很长,人习惯宅家里。其实也不叫宅,只是把世界缩小成公寓那么大,他尽情地在里面释放着他旺盛的精力。而且他的时差好像永远没倒过来,一直过的是挪威时间。路晚白查案到半夜回到公寓,隔壁又是歌又是舞,又是男,又是女。女的经常换,他记不住她们的名,就以星期几给她们取名。有一次,路晚白快凌晨才回家。过道上站着一女的,全身上下就裹了条浴巾,眼泪汪汪地看着路晚白。刚过十二点,路晚白不知该叫她星期四,还是星期五。她说他们吵架了,他把她赶了出来,她的衣服和包都在里面。路晚白问她要不要报警,她瞪大眼睛,看路晚白像看一个外星人。我可以到你房间坐坐吗,我有点冷。路晚白面无表情地把她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路晚白就把房间换到了顶楼。这次的邻居很安静,几乎没怎么碰过面。路晚白也安静,回来就是休息。

很久没有这么早回来了,洗好澡,还没到十点。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从冰箱里拿了两块冰块扔进去。这个习惯是在香港养成的。那儿太热了,又小又窄,没有冰就活不下去。他在宁大读了两年金融,然后去港大交换。毕业后他去美国纽黑文大学的庞培商学院攻读经济学硕士,后来旁听了一节华人神探李昌钰的课,发现自己对刑侦学很感兴趣,就把专业换了。

等他进了长亭区公安局,他妈妈说他当初去纽黑文,经济学就是个幌子,刑侦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爸爸不发表意见,只要他不犯法,能把自己养活,做什么都行。就这么民主,说了别人都不信。

他爸爸是国台财经频道制作人,妈妈是知名财经大学教授兼学报总编。从小到大,家里真的是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在这里,鸿儒不仅仅指博学之人,还得博财。两个人都太忙了,路晚白完全是自己长大的。大学读金融,他爸妈没想让他子承父业,不过一家人总得有共同语言!他同意,但去哪读,他说了算。他去了宁大,离家1030公里,坐高铁,近五个小时。

顶楼是安静的、宁静的。路晚白喜欢熄了灯,站在窗前,从上而下俯瞰整个城市,好像什么都逃不出他的视线。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单。他享受这种孤单。

江柳街事件之后,景沐晟和路晚白的联系频繁了起来。大部分是景沐晟主动打过来,路晚白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事后发条信息过去解释,刚才不是很方便。他的工作性质特殊,景沐晟理解。

储行跳楼那天,景沐晟立刻发了信息问他怎么样,路晚白回复,都好,放心!

今天,景沐晟约他出来吃饭,他就来了。

路晚白感觉到景沐晟似乎真的想和他做朋友,和他在一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无一不舒服。就两个人,没有其他人在场,自然而然就放松下来。景沐晟给他布菜、添汤,给他看他一对儿女的照片,第一次会爬,第一次出牙,第一次学会拿筷子。他的妻子是他高中同学,原来在一家扫地机器人公司做行政,现在辞职在家相夫教子。他给她送花,纪念日两个人躲着孩子,出门约会。他们还养了一只猫,哎哟,又胖又丑,一家子还当宝似的,出门旅游都把它装包里带着。

路晚白说真不错。景沐晟说,那你也找个人结婚啊,要不要我帮你介绍?路晚白说等我想结婚时再说吧!

一顿饭,就刚开始提了下案子,后面再没提过。走的时候,景沐晟给了他一张江令私董会的请柬,让他有时间就过来玩。

这话说得,没有时间,也要挤出时间。

江令私董会,入会费据说是20万,只向企业一把手开放,成员来自不同行业,以便避免构成利益冲突。其核心在于汇集跨行业的企业家群体智慧,解决企业经营管理中的比较复杂而又现实的难题。20万,在私董会里交的朋友比在社会上10年都多,性价比太高了。

请柬就放在身后的桌上,素面无奇,谁会在意这些呢,只要能进去就行。众峦是江令私董会的发起人之一,搞到一份请柬不难,但景沐晟的这份人情还是太大了。如果不是这份人情,路晚白几乎以为今晚真的就是学哥和学弟的小聚。

他一个警察去那干吗呢,请那些大佬们帮他找找20亿去哪了?

在聪明人的眼里,除了自己,其他都是蠢才。

南柚和那个助理出现在英贤公寓,表面上就是个巧合。路晚白问过管理员了。路晚白实在太讨厌巧合这个词,他认为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包装的预谋、蓄谋。管理员说她心仪钟秀花园,钟秀花园住着一群莘莘学子,这个心不知所起,怎么就一往情深?

无案牍之劳形,无丝竹之乱耳,路晚白这一夜睡得非常好。

醒来一看时间,八点多了。手机上的未接电话、短信,都是队里的。仝贺是请示今天的工作安排,郑卿远是汇报昨天在滨江银行有什么进展。齐哥是请假,要去机场接一个战友。吴双,神神秘秘的,有事要当面和他说,问他几点到。

他一被停职,他们就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有吃有喝,也不受冻,但心里面就是很慌。路晚白一点也不担心,他们有活干有人管,慌着慌着,就镇定了。

每个人的潜能都是无穷大。

这间公寓,路晚白几乎没动,就二楼把书房改装成了衣帽间。他自认为不是个文化人,书房就是个摆设,还不如衣帽间实用。他的衣服是不少,这是个人爱好。他选择做经侦,有一个原因就是不要求穿制服。他不喜欢撞衫,他其实无所谓,就是有点明晃晃地欺负人。

路晚白今天穿得很低调,一件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POLO衫,下面黑色的长裤。他要去探视一位长辈。没说错,不是拜访。

车上了高架,然后过跨江大桥,很快下高架,十分钟后,停在一片高楼型的建筑群前。如果不是5米高的围墙,从外面看,和别的建筑也没什么区别。这是国内为数很少还建在市区的监狱之一。坊间戏称这儿是路晚白妈妈那所财经大学的滨江分校,因为里面关押的大都是经济犯罪的罪犯,公司老总、高管扎堆,智商超高,学识渊博。别的监狱进去是改造,这儿进去是进修。

路晚白已经打过电话,一个干练的女警出来把他接了进去。女警自我介绍姓贺,在这主要对服刑人员进行心理疏导。“我和你们局的袁园是同学,我听她说过你。”她大大方方的看着路晚白,“确实有拽的本钱。”

“我就当是夸奖了,谢谢。”路晚白递过一个纸袋,里面装了两条烟。“也不知道合不合规,请你们转交给他。”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一下子给,得看他表现,一包包的给。”

“他表现好吗?”

“不错。每天两小时的放风,就是他开班授课时,我觉得他过得很充实。”

虽然有熟人,但路晚白还是按照规矩办好手续。他今天来,不是以工作的名义,而是个人名义。

这位长辈在他小的时候,是他家的座上客。他原先和路晚白妈妈一样,教书育人。后来弃文从商,在股市驰骋了几年,掘得第一桶金,开了家基金公司,很快就积累了巨额财富,然后转战电商市场。后来好像又换了什么领域,反正也是新兴产业,总能赚得盆满钵满。别人形容他不是紧跟时代,而是在引领时代。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快,要敢,要冲。等别人都发现这个行业赚钱时,就该说再见了。别留恋,真正的财富都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路晚白妈妈说他多智而近妖。就这样的一个人,最后是因为诈骗而被抓捕。

路晚白正陷入沉思,门开了,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年轻的狱警替犯人打开手铐,犯人在路晚白对面坐下。他很多年没见过路晚白,很久才认出来,轻笑道:“是晚白啊!”

尽管他穿着囚衣,剪了光头,但他给人的感觉,依然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强大。“好久不见,蒋伯伯。”路晚白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我听说你做了警察,很惊讶,但又一想,又觉得你就该这样选择。你从小就对金融不感兴趣,说金融不能直接生产,如果不是依附于实体经营产生的收益,就是诈骗。”

“年少轻狂,让蒋伯伯见笑了。”

“不,你是真懂金融,我们是以为我们懂。

他语气轻快、温和,略带一丝调侃,好像他们不是坐在一间探视室,而是外面的咖啡馆。他也一点点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一个诈骗犯,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路晚白按惯例先问候:“你还好吧,如果有需要……”

他打断路晚白:“我很好,吃得健康,睡眠充足,比以前的任何一个时候都好。我感觉自己现在是在度假,一个悠长的假期,放下一切,享受阳光、春风和宁静。”

路晚白觉得他并没有说谎,他这样的人也不屑于说谎。强大的人,在任何环境里都能让自己生活得很好。出来后,等出来再说!同情?哈,完全不需要。“我今天过来,是关于虚拟货币方面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

“虚拟货币?暗网的?”

一针就见血。路晚白老老实实地点头:“一大笔资金突然的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蒋伯伯毫不惊讶:“2018年,明面上的虚拟货币种类就有几百种,交易额超过了100亿美金。有的人10天就能让财富增长10倍,甚至更多,这就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金矿。但当很多人都涌进来,再大的金矿也经不住挖。再加上监管力度的加强,有的交易不好进行,于是有人转战到暗网,在那儿重新建了一座或几座金矿。”

“发明比特币的人叫中本聪,身份至今是个谜。是男人、女人、机器人,还是某个利益集团幕后的代言人。有没有可能还是他?”

“不知道,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听说暗网新出现了一种虚拟币,由特定的浏览器进入,它的技术更创新,更加隐秘,有更强大的加密算法,确保交易无法被追踪和链接到用户身份。所以,它的价格飙升得很快,很疯狂,可以让人一秒就上天堂。”

下一秒也可能就在地狱。蒋伯伯是前年进来的,那么这个虚拟货币存在了有两年了。何崧岭是不是就是通过购买这个币来达到赚快钱的目的?可是谁的运气能这么好,确保每次都能赚?“蒋伯伯,这种虚拟货币交易能人为操控么?”

蒋伯伯直视路晚白,笑得意味深长:“我同寝室的一位狱友,他的罪名是在证券市场上以博取短线差价为目的不法炒作行为。虚拟货币是在一个专门平台上交易,这个平台类似于股票市场,点对点直接交易。”

“什么人能做到?”

蒋伯伯微笑着摊开手:“我肯定不行。”

路晚白不想放弃:“如果币主不在了,这个钱还有可能追回么?”

“有密钥就可以。”

“密钥是?”

“一次交易完成后,平台会给你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八位数,这就是你下次交易的密钥。”

“第一次呢?”

“由内部人员带入。”

“要通过什么途径认识内部人员?”

“晚白,你觉得他们会是大街上向你推销保险的人么?”蒋伯伯有点嘲讽地说。“如果是我,我不会碰。”

“为什么?”路晚白觉得他这样勇于冒险的人,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这样的平台缺乏有效的监管和稳定的价值支撑,所以才会在短时间大幅涨跌。你的资金,别人追踪不到。如果遇到欺诈、坑骗,你同样也追踪不到别人。说穿了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保护不了你。我喜欢赚钱,赚钱也是一种自我价值的体现,但我会选择在一个和平、明亮的环境里,即使栽了,我要知道栽在哪、栽在谁的手里。”

“蒋伯伯……”路晚白斟酌着词语,该怎样表达不太伤人。

“你想问我,如此清醒怎么还会犯下这么低劣的错?”

“你曾经打造了一个商业帝国。”路晚白没有夸张。

“是的,我曾经也以为那是一个帝国。”蒋伯伯稍停了一下,“来这里之后,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人家几代人,用了近百年,才打造出一个商业帝国,和我们这种10年、20年就打下的帝国,是同一个帝国么?人家的帝国,这一代,下一代,还能继续传承下去。我的呢?崩塌得只剩下几块砖、几片瓦。为什么?我们国家的经济这几年才真正成熟起来,一开始,有很多不足、不到之处,这就让我们搭上了云霄飞车,很快就尝到了成功的滋味。我们买地、建房,第一层竣工,迫不及待第二层、第三层……根本不考虑防震、防台、防洪,只想更高、更高。我们渐渐习惯了,发现遵守社会规则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时,我们自然就会选择绕过规则,找捷径。有一天,雷就爆了。”

“成功来得太容易。”根基尚浅。

蒋伯伯神情冷酷:“这是其一,其二是我们的能力还配不上一个所谓的帝国。你以为楼塌需要百斤、千斤的炸药,错,一颗微不足道的钉子松动,都会引起楼塌。”

蒋伯伯再不肯回答路晚白任何问题,他说他累了。走的时候,他深深看了路晚白一眼:“钱,对于有些人来说,是财富,是自由,是全部。而有些人,不过就是一件用得顺手的工具。”说完,将茶饮尽。

“谢谢蒋伯伯。”

蒋伯伯拍拍路晚白的肩,跟着狱警走了。 9TrX6HfRixX8VjvV33DF38Gwn303dRsno/ELAR/kBYmbee0fgRZL4Aw8Vztd7V+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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