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早晨,滨江银行高层都有个例行晨会。
路晚白等到晨会结束后半小时去了行长办公室。办公室是个大的套间,外面像玄关样的是秘书室,穿过秘书室,里面那一间才是行长办公、会客的地方。小秘书不知道把什么弄掉了,人蹲着。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没提防一下撞在了半敞开的抽屉上。
那“咚”的一声,路晚白看着都替他疼。
秘书顾不上疼痛的额角,第一反应是朝里面的办公室看去,又想不对,应该先招呼路晚白,又想着文件还在地上。一时间,慌乱无措的样,和平时的礼貌周到大相径庭。
路晚白体贴地替他把文件捡起来:“储行在吗?”他又戴上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这样可以缓冲一下他眼神的锐利,显得温和有礼。
秘书忙不迭点头:“在、在的,只是……”
“在忙?”路晚白轻轻哦了声,“不方便的话,那我们等会再来。”
秘书像是很为难:“储行有点不舒服,说休息会……不过,路队的事很重要……请稍等。”
路晚白看了下齐哥,齐哥抚了抚胸前的领带,朝他点了点头。秘书进去了一会,便请路晚白进去。
人在门口就闻到了呛鼻的烟味,换气窗开着,楼层高,风就显得特别的大,就这样,烟味仍然在室内盘旋不散。
路晚白目光微微一侧,阔气的老板桌上,那只水晶天鹅状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都是三五牌香烟。这种烟,国内市场上已经很少见了,这烟劲大,很多人抽不惯。路晚白蹙了蹙眉。
行长姓储,储蓄的储,这个姓实在太适合开银行了。在江柳街的那个晚上,路晚白和他见过一面。没有一点财大气粗银行家的样,谦虚温和,个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小巧。吴双说浓缩的都是精华。路晚白呆在滨江银行的这几天,他一次都没出面。
储行身上的衣服有些微皱,还算整洁,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眼袋,脸上有些湿,想必他们进门前才洗了个冷水脸,没来得及擦干净。看得出精神很差,态度却很热情,甚至有一些开心。他和路晚白握手:“说起来有点失礼,应该我先去拜访路队的。唉,却一直没抽得出时间。对于滨江银行来讲,这是个多事之春!”
路晚白唇角自然上弯,给人一种天生自带斯文温和的感觉:“春天来了,夏天还会远吗?”
“夏天也难熬啊!”储行自嘲道,“人老了,熬了一夜,就不行了。想上班摸会鱼,这不,就给路队逮着了。请坐。”
这是个聪明人、精明人,路晚白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大意。“我也是想摸鱼,所以才到储行这边来躲清静。”
两个人在会客处的沙发上分宾主坐下,齐哥没有坐,他走到透气窗前站住,面对着两人。储行朝他看了一眼,低笑摇头,然后,叹了口气。“秘书和我说了,昨天晚上,你那一层,灯也是亮了一夜。”
“没办法,领导们天天催问进度。”路晚白无奈地一笑。“牛马的命。”
“路队,太自谦了,你可不是牛马,你是驭使牛马的人。”储行从茶几下面拿出个茶盒,“朋友送我的,说是明前茶。不能用开水冲泡,都是芽尖,嫩得很,最好是80度的水。喝个茶,规矩一大堆,我这人口又重,嫌这茶味淡,就一直搁着。今天路队长来,咱们做一回雅人,尝尝这一口春。”
路晚白看看茶盒,这茶坊间戏说,一两茶一两金,有钱都买不着。“那就叨扰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路晚白静静地看着储行烧水,洗茶,冲泡,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般,很是赏心悦目。
“听说你的父亲也是做企业的?”第一杯,储行递给了路晚白。
路晚白客气了一番,接过茶杯。风搅动着茶香,他似乎闻到了山林中清新的草木气息。“他确实认识不少企业家。”
储行有点意外地看看路晚白,笑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人很习惯先入为主,自以为是,认知限制了眼界,说穿了就是井底之蛙。”
“所以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储行怅然地看着杯子里飘浮的叶芽:“是,山外还有山,有江,有海。唉,滨江银行刚成立时,就是临街的几个铺面。这幢大楼落成,搬迁那天,我站在下面,朝天仰望,就像书里写的,一股豪迈之气油然而生。大丈夫当如是也,不枉此生。”
路晚白点头称是:“民营企业家,想干出一番事业,特别不容易。”
他放下杯子,看向路晚白:“路队喜欢历史吗?”
“喜欢,但不精通。”
“《中国通史》里面,我最喜欢元史。成吉思汗当年不仅统一了蒙古各部落,还三次西征,占领了中国、印度北部、朝鲜半岛、中亚西亚全域、俄罗斯大半、底格里斯河于幼发拉底河南部,这是一个面积达到三千余万平方公里的大蒙古帝国。但是蒙古,后面的元朝,只存在了不到一百年。为什么呢?攻城容易,守城难。”储行长眼眶湿润,神情黯然,“企业也如此。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路晚白没有回答,因为这不是一句问话。如果硬要他回答,他的答案是:贪心+没有自知之明。
“抱歉,让路队见笑了。”储行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路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需要提供资料,还是找人调查问话,尽管说。”
路晚白迟疑了下:“发现点小问题,想向储行当面请教。”
“路队太给我面子了,是我们行给路队添麻烦了。”
路晚白不说话,储行也不催促,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怎么不说了?”储行给路晚白加了点茶。
“我想储行应该已经知道了。”来的时候,路晚白不确定,现在他很确定。
储行放下茶壶,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奚落:“路队长是一点台阶也不给我下啊!”
“储行这就有点为难我了,”路晚白扶扶眼镜,“我还在下面站着呢!”
“路队,我不是没经过风经过雨,”储行率先把目光挪开,转向窗外。齐哥太高大了,透气窗又窄,他什么也看不见。“这一次真的太难了,前所未有的难。”
“经济都有周期,企业遇到些坎坷很正常,就是人生也没有一帆风顺。”路晚白不带感情地接过话。
“能这样说话,说明路队正当好年纪,明天一片光明。可惜,歌里怎么唱的,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了。”
“我是个音痴,不会唱歌,闲暇看看喜欢的小说,我记得海明威在《老人与海》里写过一句话: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
储行身子突然一震,他看向路晚白,目光惊讶不已,想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看海明威的书。
突然,他扶着沙发背站了起来。窗边的齐哥立刻身子前倾,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冲过来的动作。储行朝他摆摆手:“别紧张,别紧张,我不会做什么的。”说完,他又自言自语道,“我又能做什么呢?”
路晚白朝齐哥摇摇头,齐哥回到原先的位置,仍然站着。
储行走到那张阔气的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看形状和质地,应该是存单。他回到沙发边,存单叠着,正面朝下。沉默了良久,说道:“何崧岭一毕业就进了滨江银行,从柜员做起。他肯钻研,也能吃苦,很有服务意识,就是有个小毛病,爱贪点小便宜。”
路晚白厌恶道:“贪小便宜,吃大亏。”
“是,太大了。”储行像是和路晚白探讨,“大概就是命吧!”
路晚白没客气:“我觉得是咎由自取。”他有些不耐烦了。
“江柳街分行兑付的第二天,那边收到一张存单,五年期,金额是160万。存单是真的,但是系统里面却显示存款当日,钱就被转走了。下午,又收到一张,是300万整。在那个非常时期,我让柜面仍按存单的金额兑付了。”
“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不告知警方?”路晚白是真的怒了,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找线索,一个个眼熬得通红,看到数字,已经生理性想吐。20亿,每在外面一天,他们的心就悬着一天。哈,敢情紧张的只有他们,人家根本不着急。
“个金部不是只有何崧岭一个人,两位副总,他的助理,职员,柜台的柜员,分管个金的行长,一根链条上所有的铆头,几十号人,谁没有责任?一个人是没办法又要制作假存单,又要套取客户信息、密码,权限通过,各个环节,都要有人配合。”
“所以你们上下就选择三缄其口、秘而不宣,因为法不责众?”
和路晚白的暴怒相反,储行很平静,像一个温和的长辈,宽容、耐心十足地和他解释:“不,我们想先自查。”
“查到了吗?”
“不是谁都是路队,我们没有那么神速。”
路晚白差点气笑了:“储行这是在夸奖我么,太荣幸了。”
“我实话实说。”
路晚白讥诮道:“实话是,不是我神速,是储行舍不得深查,或者说不敢深查吧!”
储行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徐徐伸出一只手臂:“断腕求生,断之前,是人,都会害怕,都会退缩。”
“你这是包庇罪犯。”不谈20亿,就制作假存单,骗取资金,何崧岭就犯了盗窃罪、诈骗罪、伪造金融票证罪,这几项就够判无期徒刑了。飞机失事说不定还是他最好的归宿。
怪不得气氛那么紧绷,怪不得整夜整夜的开会,怪不得不方便说、不敢说,怪不得……“储行长,如果我今天没有先查到何崧岭经手的资金有问题,你会告知我假存单的事么?”
“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路晚白冷笑,凑近储行长:“我再问一句,你真的不知道20亿去哪了?”何止20亿,还有加上半空中的5亿,现在又出来的假存单,说不定还有其他问题。滨江银行大厦还是大厦么,怕是早被白蚁蛀烂了,一阵风,就能散成一堆灰。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储行反问道。
“你是一行之长。”
“你以为一行之长的权限有多大?”
这句话把路晚白问住了,他在储行眼中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垂暮老人才有的无助、怯弱和沧桑。
“路队可能不相信,我已经尽力了。”储行双手一摆,整个人瞬间像苍老了十岁。
之前的谈话,储行有真有假,但这句话,路晚白却莫名地相信他是发自肺腑的。这些日子,他日夜煎熬,殚尽竭虑,怕是已经耗尽了心神。路晚白不会同情他。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作为行长,行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
路晚白心中天人大战,他很想一鼓作气,趁胜追击,但他觉得不能逼得太紧,现在,才是冰山一角。储行今天主动拿出存单,这说明他是积极配合的,后面他要负什么样的责任,那是法官的事。慢一点,理智一点。他放缓了语气:“我相信储行,今天就到这吧。谢谢储行给我们提供的重要信息。这个我带走了。”他拿起桌上的存单。“今天的谈话,还请储行保密。”
“应该的。辛苦路队了。”储行随他一同起身。
“后面有什么事,我们再通气。”
“有句话可能有些多余,但我还是说了吧!这些日子,储行最好不要离开滨江。”
储行笑道:“在滨江生活久了,没人舍得离开的。这是个好地方。”
秘书应该也知道假存单的事,所以才会那么紧张,看到路晚白,他以为是来抓人的。这会看大家客客气气的告别,人也正常多了。
“春天风大,烟味散了,就把窗关了吧,容易着凉。”路晚白提醒秘书。
秘书有点茫然地看向储行。储行伸出手:“感谢路队的关心。”
路晚白接住他的手,储行用力地握住:“很高兴认识路队,一切就拜托了。”
路晚白和齐哥的身影拐进了电梯间,储行又站了一会,这才进去。秘书做事麻利,茶几上的茶杯收拾了,透气窗关了,烟灰缸也清理了。
“储行,你终于能休息下了!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
“知道,你去忙吧!”
秘书轻轻地带上了门。
储行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下,放松身体。是的,终于能休息了,不被任何人打扰。
电梯门关上,徐徐下降。齐哥看到路晚白直接按了地下一层停车场,问道:“我们去哪?”
“回局里。”事情太大了,路晚白不能擅自行动,必须回去向领导汇报,还要借人,经侦大队所有的人都必须回归,可能还不够。这哪是20亿的事,这是多米诺骨牌被推翻了。
车开出停车场,驶上街道。路晚白摇下车窗,仰着头朝楼上看去。这种写字楼,都是靠新风系统来提供新鲜空气,所以当有一扇窗开着,就非常突兀。
“我刚看过了,已经关上了。”齐哥说道,“就是开着,那窗才多大,人出不来。”
路晚白摸了下心口,心跳突然又急又乱,他有种强烈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齐哥宽慰他:“他这样的大佬,心脏强大着呢!”
“强大的时候强大,脆弱的时候一碰就折。”这种事例太多了。路晚白眯起眼,呃,银行大厦的天台上像是有个人影,站在他凌晨四点看曙光的位置。“齐哥,不好,快调头。”路晚白大叫。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有什么飘过,大街上接着传来路人惊恐无比的一声惊叫。
路晚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大丈夫当如是也,不枉此生!
攻城容易,守城难。
断腕求生,断之前,是人,也会害怕……
在办公室时,齐哥堵在窗前,怕他做出极端的事。他说,我不会做什么的。路晚白相信了他。
他还是做了。
一行之长,他并不属于自己,他得对全行负责。他尽力了。
路队,一切就拜托了。
他再一次握手,那不是握手,那是他说:再见。
妈的!路晚白一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车窗。
十分钟后,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驶进了金融街。三辆执行公务的轿车,还有一辆平时押送犯人的大巴车。陈戬亲自带的队。下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街道两边耸立的大厦,每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人,就看到人头攒动。街道上围观的人贴着林荫道站成了几道人墙,想靠近又不敢,一个个踮着脚伸着脖子,说话都压着嗓子。
滨江银行能出来的人都出来了,一个个像吓傻了样,脸色惨白,神情惊悸,连个维持治安的人都没有。还是保安找了几块“严禁泊车”的牌子放在储行长落地的四周,算是暂时与人群隔离开来。
储行趴在一堆白色和红色的液体之中,要不是身上的衣服,远远地看,已经不太像个人了。
空气里飘荡着鲜血难闻的生锈味,还有无法形容的怪味。
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血腥场面,但每一次,陈戬的胃都会有痉挛的感觉,像有只手,生扯着疼。他要平息一会儿,才能开始干活。
大家都轻车熟路了,先拉上警戒线,疏散围观人群,拍照、尸检,搜寻证据,询问现场目击证人,一切都好了后,再清理现场,尸体带回局内,法医还要再次尸检。
把任务都分配下去,陈戬这才看到坐在一边路牙上的路晚白。经侦,用这家伙的话说,如果把警察分成蓝领和白领,他们经侦就是白领,是穿西装、皮鞋的文职,陈戬他们,大概就是一身机油的糙汉。也不算错,经侦长期与公司企业老板们打交道,穿着自然要讲究些。这家伙不仅讲究,还臭美,动不动就一身新,看着就很贵的那种,头发是半个月理一次,有专属的造型师。加班几天几夜,走出来,衣服不见一道褶,裤缝笔直,皮鞋锃亮,一张脸修饰得干干净净。这样一个讲究人、臭美的人,这会坐在路牙上,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右手不知碰到哪了,一手的血。前几天下了雨,路牙上沾上了一层泥,缝隙间蹿出的小草,清洁工还没拔掉。那身据说要花掉大半个月工资的风衣就随意地散在地上,衣襟上沾满了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储行长的。
第一次见血吧,也是,经侦哪有机会见血。
陈戬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血,装得没事人似的,回到家,都没上床,在椅子上抖了半夜,呕了半夜。路晚白其实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他就静静地坐在那,自成一个世界,在他之外,是另一个世界。
陈戬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在他旁边也坐了下来。路晚白慢慢转过头来,陈戬知道自负的人是不会接受别人的安慰的,他递过一根烟,问道:“要烟吗?”
路晚白皱着眉头,仿佛不认识他拿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凑过去,嘴巴叼住了烟。陈戬给他点上,他很不熟练地吸了一口,下一秒,咳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陈戬想起江柳街那个晚上,他一身狼狈地向领导们汇报工作。他很不厚道地笑了。“慢点,看着,像我这样。”他吸了一口烟,从鼻翼里慢慢喷出轻薄的烟雾。
路晚白摆摆手,把烟头在路牙上摁灭了,突然开口说道:“我和他说了海明威。”
海明威?写《老人与海》的那个美国作家?陈戬想起海明威似乎是在家中用猎枪自杀身亡的。他不知道当时是一种什么情形,怎么会扯上一个美国作家的。“一个人想死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
路晚白仿佛很困惑:“一个人想死,不会临时起意,他有时间准备。可以选择吃安眠药,安静地在睡梦中离开。也可以烧炭而死,听说不是很痛苦。跳楼、卧轨、跳海,死状又丑又惨。”他朝储行长落地的地方看去,“味道也恶心。”
“……”情况有点不对头,陈戬看着他,想摸摸他的额头烫不烫。
“我很讨厌滨江的春天,雨水多,花开得没羞没臊。游人也多,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闲人,扎成了堆。上班下班,路上堵到让人绝望。政府也不作为,应该开辟一条上下班专用道,游人随便走哪条道,绕点拐点,他们有的是时间。他竟然说滨江是个好地方。”路晚白一脸认真,希望得到陈戬的认同。
陈戬很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信任。
“我提醒秘书,风太大了,容易着凉。齐哥说,那扇窗挤不下一个人。”路晚白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天台。“我没有想到……”
还是惊住了,这太不路晚白了。想笑,心里面又有些发酸。陈戬抬手抚了抚他的背。他的背绷得很紧,微微地战栗。活生生的一个人从几十层大厦跳下,死在自己的面前,谁都承受不住。“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他用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
“不会有以后的。”路晚白斩钉截铁,游离飘散的视线陡然抽回。
路晚白终究是路晚白,软弱、脆弱,仿佛昙花一现,或许,他只允许软弱、脆弱这么一会。他冷静道:“个金部所有职员、柜面所有柜员,分管个金的行长,贷款部全体,先这些吧。储行的秘书,不能落下。都带去局里问话。齐哥他们都在大楼里,名单已经列好了。”
在这么混乱的时刻,难为他还能保持清醒地安排工作。
陈戬开玩笑应道:“是,路队。”
路晚白站起身,“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
陈戬咬牙,再咬牙,一抬腿,朝着他狠狠地踹了一脚。他想揍他很久了,这东西,就不是个东西。
“你疯了?”路晚白踉跄了好几步,扶住路边的树,才没摔倒。
陈戬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不是欠人情么,行,那就再欠一个。“你就别操心别人,操心操心自己吧!回局后,你也要接受纪检谈话。”储行最后见的人是路晚白,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车轱辘样,不把嘴巴皮说破了,不会结束的。按路晚白的性子,估计要炸。炸就完了,雪上加霜,滨江银行的案子就会移交给刑侦,这不等于割他的肉?
“知道。”路晚白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根本不在意。
陈戬又不是他爸,点到为止。
法医已经尸检结束,几个人合力把人装进尸袋,搬进车里。很快,城管的车开过来,几根水管齐力冲刷着路面,储行长在这个人世间最后的痕迹就这么一点点消失了。
明天的热搜,滨江银行又一次上榜。路晚白扫视着围观的人群中举起的一只只手机。
“路队!”齐哥把车开了过来。
齐哥是上过战场的人,在中印边境加勒万河谷地区,经历过中印双方激烈的肢体冲突。那场面……他还好,就是有点担心路晚白。
路晚白脸色看上去好点了:“顺利吧?”
“顺利。秘书一直在问你去哪了?”齐哥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看路晚白,欲言又止。
意料之中。“他说是我害死的储行,因为他是见过我之后才跳楼的。”
齐哥强调:“是我们。”
路晚白明白齐哥的意思,他们是一个队,他不是一个人。很多人都不知道,齐哥不是他选的,而是局长直接指派过来,来看着他,以防他走着走着,就歪了。
路边的大厦一幢幢从视线里退后,安德大厦到了。他让齐哥开慢点。这种非常规范化的上市公司,对员工的要求很高,不可能像吃瓜群众样呼地拥到门口看热闹。不,也有可能恰好出去有事,或是从外面进来,就可以在门口站一会了。
南柚今天修身版型的职业裤装,粉粉的,和早樱一个颜色。手里提着可以装笔记本电脑的公文包,这是要出去?站在她身边的,大概就是助理。上次打电话,助理还阴阳怪气不把她当回事,这会,一副姐俩好得不行的样。
路晚白想起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南风效应”,意思是管理者要尊重、关心下属,时刻以下属为本,多点人情味,这样下属出于感激就会更加卖力的工作,更加忠诚于管理者。
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容易,而且举一反三。
他掏出手机,从微信里搜出橘生淮北:我看到你了。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奇特的磁场,她一下子就在几辆警车里找到了他。她回复:是的,我在。
安德的银保就是滨江银行代理的,关系不错。她知道的肯定比大街上吃瓜群众知道的多的多。正常人不应该接着关心一句:你还好吗?
不会的,她的边界感和国境线一样,容不得半分模糊。
储行的死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何崧岭却脱不了关系,她有什么感想呢?路晚白漠然地把车窗升了上去。很快,他就会知道的。
车队一辆接一辆驶进公安局大院,接受调查问话的人从车里陆续出来。虽说还没有定性为犯罪嫌疑人,但是谁进了公安局,不是下意识的膝盖发软,大脑立刻当机。
要审问的人太多,陈戬把人分成了五个组,同时进行。经侦大队成员一个组分一个,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他们刑侦协助就行。
路晚白不动声色把所有的人过了一遍,几个部门经理都是男的,没有一个女的。凌晨时分,他从天台下来,洗手间里的哭声分明是女的。那个时候,普通职员们还没上班。
他听错了?不可能。因为是女厕,他才没有进去。有没有可能,她不在这里面?
路晚白和陈戬在一个组,负责个金部和柜面,正准备进去。办公室里那个专门负责廉政教育宣传叫袁园的女警,喊着“路队”,气喘吁吁地从楼上下来。
局里面的女警不多,初见路晚白,害羞得不敢直视,帅,一点不打折扣的帅。时间一长,还是不敢直视。一旦对视,就有种正被他审问的错觉。
所以,袁园是看着陈戬回的话:“局长让你过去一趟。”
路晚白最烦忙的时候被人打扰:“现在?”
“是,局长说了,让陈队先开始。”
那就不是几句话的事,还有可能……路晚白想到了什么,心蓦地一沉,直坠谷底。他看向陈戬,陈戬朝他点了点头。怎么回事,以前他看陈戬,就是一个不顺眼、不服气的对手,今天突然有了一种同一战壕中可以背靠背作战的信赖感。
“我、我过去一下。”他卡了一下,有些不自然。
下午五点,各个审讯间的灯都亮了,又将是个不眠夜。
局长室的门掩着,敲了两下,没人说话,路晚白推开一条缝,看到局长握着座机的话筒站在办公桌前,面色阴沉得可怕,眼里泛起了雷霆之怒。
路晚白没有出声,带上门,走到隔壁的休息间。公安局加班是常态,局长有时候不回家,就在这边休息。路晚白一直喜欢这里的一张懒人沙发,就搁在窗边。一坐下,整个人就陷在一团柔软里,这才发觉自己又饿又渴又累。他好像就早晨喝了口牛奶,吃了半只生煎,然后就一直到现在。但是,他不敢累。他稍微一静下来,脑中就自动从他出电梯,走向储行办公室,秘书蹲着捡文件,就像一部电视剧,一帧画面,一帧画面,一遍又一遍,从头到尾的播放。
陈戬说得很对,一个想死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去死的。和海明威没关系。
储行长是准备去死的。打开的透气窗,不是为了吹散烟味,而是他想看看离地面有多远。六层向上,不管恐不恐高,如果前面没有栏杆、玻璃,就那么站着,谁都会觉得眩晕,下意识退缩。那一烟灰缸的烟头,是他在心理交战。当路晚白突然过来,储行长才会那么开心,为他还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一刻。他喜悦地泡茶,和他聊成吉思汗,说滨江银行有今天的发展不容易。他们分别的时候,储行长握手的力度很大,似有留恋。
路晚白放慢了呼吸,他大胆地推测,储行长并不想死,却不得不死。他的死,保护了谁?受益者是谁?意义在哪里?他选择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去死,会不会是他最后的反抗?
他怎么说的?后面,就拜托了。
“路晚白,进来!”
一声怒吼在隔壁响起,路晚白一个跳跃站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局长,仇平。仇,作为姓氏,和“球”一个音。换了别人,外号早起一大堆了,但是仇局,没人有这个胆。仇局是个平易近人的领导,下属只有要职务,都会称呼职务,前面加个姓。很少这样直呼其名,而且完全不控制自己的情绪。
路晚白自觉地把门关紧,仇局仍然是刚才打电话的站姿,只不过手里没有话筒。他看着路晚白的眼神,有审视,有愤怒,还有……痛惜?
“看热搜了吗?”
这么快!“没有,一直在忙。”路晚白尽量言简意赅。
“行长不堪警方重压,跳楼身亡。现在包揽几大平台热搜第一。江柳街的事件才平息了几天,狂澜再起,滨江不止在市里、省里出名了,全国现在也家喻户晓了。文旅部门多少年没干成的事,你一个早晨就达成了。”
仇局的音量并不大,话却很重。但是路晚白的呼吸甚至都没乱一点,他平静地问道:“上面的指示是?”
仇局真的按捺不住自己的欣赏之意,路晚白恃才傲物,那是他有傲的本事。他敏锐的洞察力和观察力,自己干了几十年公安,都自愧不如。“还是太年轻,经验不够,做事毛燥、冲动,不堪重任。”
“谁来?”如果仔细听,会发现路晚白的声音有一些紧绷。
仇局没好气道:“空着。”
路晚白手握成拳,又徐徐松开。这应该是仇局和上面据理力争最好的结果了。经侦案件看似节奏容易把握、人身风险小、犯罪对象明确,但是它有一个最大的阻力:领导的干扰难免除。滨江银行、安德这些上市公司,为滨江的经济建设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公司的老总们和市里、省里的领导都是可以直接通话的。何况还出现了这样惨烈的死亡事件,领导怎能不怒呢!
“滨江银行的案子你不要再管了,由陈戬接手。队里的其他事务先交给郑卿远。”
“我呢?”
“等市局的人过来谈过话后再说。”仇局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叮嘱,“市里面的领导不是我,你要改改自己的脾气,说话前在脑子里过一遍。”
“谈话的结果不重要。”
“不重要?”仇局一腔好心喂了狗,“你是才工作的菜鸟么,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不管我表现如何,结果只有一个。”
仇局不说话,他不想用一些虚无缥缈的话来搪塞路晚白,路晚白也搪塞不了。“你查到什么了?”他咬牙问道。
“我仅仅是推测:第一点是有人刻意做空滨江银行,拉低滨江银行的股价,跌到一定程度,逼得滨江银行退市,然后收购。”
滨江银行这些日子一直绿油油的,股价惨不忍睹,仇局点头,有这个可能。“第二点呢?”
“何崧岭这个人,开的车是辆十几万的国产车,住的房不到一百平,除了应酬客户,生活品质非常一般。可是他却频繁地操纵着上亿的资金,他想干吗?我想来想去,有一种可能。不是他需要,是别人需要这些资金中转。某些公司,以理财、融资、投资为由吸纳资金,许诺高于银行很多的收益。不管什么项目,不可能种下就开花。钱投出了,拿什么来兑付客户的收益呢?他们需要空闲资金暂时来填补一下。高额收益,言而有信,口碑一传十,十传百,这样就有更多的资金源源不断流进来,借来中转的资金就能及时归还。你看,经手的人有抽成,储户的钱还在那,银行也没有损失。一开始,这样的事情可能是偶然发生,最近,某些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兑付越来越跟不上,于是何崧岭只能频繁地操作资金,甚至想到了去暗网赚快钱。”
“20亿?”
路晚白点头:“除了暗网,20亿还能去哪里?还敢去哪里?没有这次的20亿,滨江银行爆雷是早晚的事。不作不死。”就是不知何崧岭怎么知道暗网的存在,谁指引的他?暗网可不是输个网址,就进得去的。他的朋友圈,他理过几遍,似乎没有人有这样的本事。只有……
“何崧岭是滨江银行的员工,不是某些公司的走狗,为什么心甘情愿让别人指使?”
“财帛动人心,如果没有心动,肯定是酬码给得不够。是人就有弱点。”
“你觉得是第2点?”
“可能是2,也可能是1+2。银行在自己手里,不是更方便么?储行应该是默许这样的操作,只是没想到何崧岭飞机失事,他……”
“以死谢罪。”
“不,他以他的死亡来让真相大白天下,来诉说他的不甘和无奈。”
仇局皱起嘴角,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这句话20年前有个人也这样和他说过,但是说过之后……没有之后。“你是不是知道他要去死?”
“很多人嚷嚷着活不下去,但他不会真的去死。心存死志的人,是一个人的博弈。他在这个时候死,对案子,对我个人,影响都很大,我能做什么呢?不能抓他、绑着他,甚至都不能提死这个字。他好好的坐在那,谈古论今,冲茶洗茶……感觉一切如常。”路晚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仇局心头一动。
“去见他之前,我让齐哥带上纽扣摄像头。我和他最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在这。”哼,想整他,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他瞅着路晚白,是夸他呢,还是骂他呢,怎么就一点不知道怕?“今天说的这些,你给我嚼烂了,咽进肚子里。先把今天拉过来的那群人查清再说。”
路晚白不作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怎么,还要我向你详细解释?”
“不是。那群人查不出其他,就假存单的事,有几个是何崧岭的帮手,不会超过四个。何崧岭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咬死往他身上一推,更什么都说不清了。”
“你知道,你还动这么大的阵仗把这些人都拉到局里?”仇局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对人吼过。
路晚白气愤道:“他们从上到下知情不报,看着我们像瞎子样乱转,我就不能有点情绪?”
哎哟,他还有理了,仇局一分钟都忍不了了,指着门:“滚!”
“滚”之前,路晚白不死心地追问:“我上次提的彻查何崧岭入职以来经手过的大额流向追溯的申请,市里回复没?”
“上次,上次,和你有关系么,你,出局了。”
“血压那么高,吼这么大声,年纪越大,还越任性了。”
“滚!”
门响了下,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得无比轻快。仇局手托着额头,太阳穴那块突突地跳,掌心都是汗。拿出手机,从黑名单里放出一个号码。响到第二声时,对方就接听了。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案子?嗯,和案子有点关系。有人死了,是自杀,从27层楼上一跃而下。听着耳熟吧,和20年前有点像。嗯,嗯。不是没进步,是这招即准又狠,立竿见影见效快。你没想到,他像先知似的,竟然全程录像了。这点比你强,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另一个身上有实实在在的军功。想泼脏水,也没那么容易。但我还是把他暂时搁置,我担心他就像脱缰的野马,有一天出了什么事,我想保他都保不住。咱们破案讲直觉,他那不是直觉……书里夸人说一力降十会,他能降二十。不,不是神话他,他的直觉神鬼莫测,路子很野,你见了就知道。有时我都觉得他是警方打进敌人内部的卧底。下个月办手续?几号?还有二十多天。20年了,你终于又回到滨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