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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棠花未眠

1

“黛西?”

“黛西,吃饭的时候不要发出声响,注意你的用餐礼仪。”

“黛西,你的声音太大了,这是画廊,不要影响别人的观赏。”

“黛西,你马桶又没洗干净。我说过,要亮得像镜子一样。”

“黛西,你今天洗头了吗?记住,洗三遍,你太臭了。”

“黛西,家里今天有客人来,你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要发出声音。”

“黛西,你真的吃狗肉吗?上帝,你太可怕了,简直就是一个魔鬼。”

……

“你叫黛西吗,我是阿鸢,我和你一起玩。”

“黛西,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黛西,你在吗?”

南柚想说在,嘴巴却像被什么粘上了,怎么也张不开。她一急,睁开了眼睛。

是梦。

过道上地灯朦朦的光,映出四周的一切。这是她酒店的房间,天还没有亮。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像墨,透过厚重的窗帘,一点点漫进来。

她慢慢地坐起。

不能看时间。不知道哪个闲得无聊的学者研究了,说在半夜醒来会让人产生焦虑情绪,也会刺激人的大脑,使其更加清醒,从而更难以入睡。还有一种更恐怖的说法,半夜醒来,不能看时间,也不能睁开眼,不然你会发现床前站着个人,一对眼,你就会跟着他走。

南柚一直睡不好,一开始是整夜不睡。医生说她换了环境,不太适应。心理医生说这是倒时差,生物钟比较固执,不要着急,会调整过来的。后来,确实能睡一会了,醒来时是凌晨两点、三点、四点。世界太安静了,静得让南柚产生一种错觉,她已经不在地球上了,或者是她死了。

楼下花园里有只猫在喵喵地叫,她打开窗户,朝它招手。猫跳上来,但不敢靠近她,警惕地伸出爪子。她急于想确定它是暖的、活的,动作太快,猫吓着了,挠了她一爪子。早晨起来,不知怎么,手上的几条爪印红肿了起来。戴维太太说是过敏,带她去诊所打了一针血清,让她一个星期不要下楼,免得传染给别人。

再睡不着,南柚学人家数数。数数数久了,一晃神,会忘了数到几,她想了个办法,只数一百,然后头尾按序相加、相减、相乘、相除······她发现不管是哪一种,无论多么复杂繁琐庞大、毫无关联的数字,其实它们之间都有着神秘的引力,只要摸到它们行动的规律,它们就会乖乖地听从她的安排。她喜欢上了这个游戏,这个游戏让她白天也能精神焕发。

很幸运,她现在的职业也和这个游戏有关,就好像她们成了永不会分开的朋友。所以哪怕午夜、哪怕凌晨、哪怕沙漠、哪怕深涧,她一点都不孤单,也不恐慌。

怎么会梦到小时候的事呢?阿鸢一点没有长大,还是那么俏皮的样。她无声地笑了,坏丫头……睡觉前,她查看了下邮件,仍没有阿鸢的回信。她在多伦多时,每周给阿鸢写一封邮件,阿鸢再忙,都会回信,回得都很长。那家伙是个话唠,又特别爱吃,平平常常的食物,她一说,就成了了不得的美味。很奇怪,她竟然不是个胖子。

阿鸢是小留学生,她们那一届,布莱顿市东部的女中,就她们两个是黑头发、黄皮肤。第一天上课,阿鸢眼睛红红的,她问她怎么了,阿鸢说昨晚想家想到哭了。她不会安慰人,就抱了抱她。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做作业,一起吃饭,她们成了好朋友。

好像是来了滨江后,阿鸢就再没回过邮件,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哪个地图上都没标记的地方旅行了。阿鸢的梦想是走遍地球的角角落落,吃遍全世界最好吃的食物。她笑她就是个吃货,阿鸢说,那是你不知道吃能让人有多幸福。

南柚对吃没有特别的想法,不饿就行。

外面有动静了,有人压着嗓音低低的交谈,还有行李箱的轮子在厚厚的地毯上滚动的声音。不知道是刚办了入住的客人,还是着急去赶飞机的客人。

不管多高档的酒店,隔音都是相对的,不过别人这时都在深度入睡中,听不到罢了。

这几天酒店入住的客人骤增,大厅里的小孩子也多了起来,说是滨江的旅游的旺季要到了。平时安安静静的早餐厅,一大早桌子就坐满了人,拖家带口的,有的桌边还堆着行李。

南柚住了半个多月,工作人员都认识她了。现在的酒店都多元化了,外国友人多,早餐也以西餐为主,咖啡、土司面包、沙拉、培根火腿什么的,中餐也有,不多。南柚还是一杯豆浆,一个煮鸡蛋,半根玉米,今天还是没有油条。工作人员说麻球很不错。她看着白色的盘子里堆的金黄色的小圆球,看着就很脆,上面还裹了层芝麻,有豆沙和枣泥两种馅。她各夹了一个。

阿鸢说早餐一定要吃豆浆加油条,绝配。豆浆可以加糖也可以不加糖,反正都好吃。油条一定要刚出锅,又脆又香又有韧劲。你知道不,油条还能做菜,菠萝油条虾、丝瓜炒油条,对了,刷火锅,那个汤汁一泡,哎呀,你不知道有多好吃……阿鸢说话的声音慢慢小了,神情很落寞。南柚知道,布莱顿没有油条,阿鸢很伤心。

酒店的豆浆是用黄豆和花生一起榨的,特别香浓。南柚连着喝了一个多星期,都没觉着腻。麻球……筷子没夹稳,滴溜溜又落回了盘中。南柚准备再来,发现桌边站了个三四岁样的小女孩,还没有桌子高,脸圆得像只小苹果,穿了件灰色的毛线裙,怀里抱着一只有她半人高的芭比娃娃。她盯着南柚的筷子,眼睛瞪得溜圆。

“嗨!”南柚朝她挥挥手,“早上好啊!”

“早上好。”她很艰难地把目光从筷子上挪开,仰起头问南柚,“姐姐,你想摸我的娃娃吗?”她生怕南柚拒绝,又说道:“我的娃娃可漂亮啦,它有很多的裙子,还可以陪你说话、陪你睡觉,它、它还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南柚蹲下身子,和她平视着,柔声问:“摸完以后呢?”

小女孩扭了扭小身子,朝后面看了看,回过头,瞟了瞟盘子里的小麻球,头低着不说话。

南柚猜测道:“你想和我换麻球?”

小女孩抿着嘴唇笑,期待地点了下头。

南柚犯难了,麻球是用糯米做的,很难消化,又在油锅里炸过,小孩子肠胃弱,能吃吗?

“不能吃。”一个短发微胖的女子急步走过来,抱起小女孩,刮了刮她的鼻子,“妈妈不给你吃,你就跑来打姐姐的主意,羞不羞啊?”

小女孩害羞地把头埋进妈妈的怀里,不过,一双眼睛还是巴巴的看着南柚。南柚不忍,问:“一只也不行?很小的一只。”

妈妈内心天人大战了一会,最终举手投降:“我想应该没关系吧!”

南柚找了只小碗,筷子和小汤匙合力,成功地夹起一只麻球放了进去。小女孩不让妈妈帮忙,非要自己捧着碗。妈妈很不好意思地向南柚道谢,南柚说没关系的,眼睛扫过小女孩身上的毛线裙,夸道:“这件裙子真漂亮。”

妈妈嘴上谦虚着,眼里却溢满了自豪:“一般般啦。我性子粗,要是细心点,能织得更好。”

“你自己织的?”南柚很惊讶。

“以前我也不会,有了孩子之后,觉得外面买的毛衣很多都不满意,想着就自己织织看。不难的,网上有很多教材。”妈妈是个热心人,急切地想和南柚分享。南柚很有自知之明,连忙婉拒了。阿鸢也有一件毛线套衫,前面是一只粉色的小兔,耳朵特别长,都到下巴下面了。阿鸢张开双臂,说这样就像把小兔子抱在怀里。可惜过了一年,阿鸢个子一下子窜了很多,就穿不上了。

2

8点30,南柚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淡蓝色的半休闲半职业套装。她希望自己看上去能成熟点,但也不要太老成。下过雨之后,滨江的温度一下子窜高了好几度,大衣感觉就穿不住了。

车很准时地在酒店门口等着。暂住酒店的这些日子,南柚上下班都是安德派车接送。过了一周,她觉得对这一片有点熟悉了,想自己坐城交上下班,唐鑫连她的话都没听完,直接拒绝。在某些方面,唐鑫非常的强势。作为安德未来的掌门人,强势是很有必要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南柚也就没坚持。

一打开车门,后座上已经有了人,南柚愣在了车边。

谈夏笑吟吟地朝她挥挥手:“早上好!”声音清脆又响亮,好心情从眉梢写到了嘴角。

今天有什么特别安排?南柚看向司机。司机专注地目视着前方,发生什么了吗?没有吧,今天就是个寻常的日子。

谈夏着急地催促:“上来呀,门僮都朝这边看啦!”

南柚嗯了声,忙上车关上车门。“早上好!”

谈夏噗地笑出声:“你这反射弧可以和滨江的环城高架有得一拼。”南柚又嗯了声,从包包里拿出平板。从上车的这一刻,她就自动进入了工作模式。进公司前,她要抓紧把今早最新的财经新闻浏览一遍。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和谈夏对视了下,他让她不要来的,她不肯,看吧,纯粹无用功。

谈夏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眼眨都不眨,一分钟都舍不得从南柚脸上挪开。那目光太灼热了,烫得南柚都没办法好好地看新闻,只能抬起头,询问地和她对视。

“你的皮肤真好。”接着又说:“眼睛也大。”谈夏是真诚的、由衷的赞美,一点不虚伪。“头发特别茂密。”要不是还不太熟,她很想摸一摸。

这是夸奖吗,她要怎么回,谢谢?

谈夏用手指敲了敲头:“不是都说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分心听着后面对话的司机猛地呛咳了下,这丫头早晨吃啥了,怎么蹦出傻话来了?

南柚虚心道:“我大概还不算很聪明。”

“他们说你要接总精算,你不聪明谁聪明?我和你说,精算部里面的人几乎全秃,迎面走来,头比灯泡都亮。赵师傅,你干吗一直咳,感冒了?”

司机想哭:让他聋了吧、瞎了吧!他怎么就一时心软,带这个活宝过来了呢!

“他们?”南柚有点想笑。

“公司有个群,不是噤若寒蝉样的工作群,是我们私下吃瓜的群。等会我偷偷把你拉进去,不过,你得改个昵称。在那里面,管杀不管埋,要保护好自己。赵师傅,喝口水吧,你咳成这样,我听得难受。”

司机紧闭嘴唇,放弃挣扎。他努力过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安德招聘很严格,真不知道当初她是怎么经历一重一重的面试进来的。

谈夏抿嘴呵呵两声,有微微的不好意思。“一开始,你空降过来,他们猜你是唐总的那个谁谁,你懂的。职场潜规则,谁让你年轻又漂亮呢!换谁做那个谁谁的助理,也不开心啊!现在,你接任总精算,谣言不攻自破。借唐总一百个胆,他也不敢拿总精算当礼物送!我向来尊重有真才实学的人,我要做你的首席大秘书。”

南柚笑了,为她的弃暗投明,为她的理直气壮。“你懂精算?”

谈夏坐坐正,一本正经道:“七窍通了六窍。”

“呃?”

“哈哈,就是一窍不通。你瞧我的样,是学精算的料?”

职场如战场,个个恨不得自己是六边形战士,拼命攻城掠地,争业绩,抢升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求上进,不遮掩,不自卑,反而乐在其中。“我估计帮不了你。”南柚忍不住想逗她,没提唐鑫已经硬把她塞给了自己。

谈夏丝毫不失望,还安慰起南柚。“没关系,做不成秘书,我们还可以做闺蜜!”

南柚:“……”转折有点大啊!

“做我的闺蜜很幸福滴。我知道滨江哪里的生煎最正宗,别的地方全是山寨,那家都传几代了。我还知道哪家的旗袍定制手艺好面料正,真的,外地人找都找不着。你以后结婚,我带你过去,可以打折的哦!她家隔壁有家做蝴蝶酥的,也好吃的呢!对了,你吃过寺里的素面吗?不是清汤寡水的那种面,是可以吃出肉的味道的。我带你去,运气好还可以看到师傅们做法会。弹琵琶的师傅特别特别帅,我有个同学是他的铁粉。下班,我们去喝米酒吃河鲜,周末去岛上露营。过一阵就能上山摘枇杷了,甘甜得很。滨江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太多太多,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心动不?哈哈,有没觉得我真是个宝藏女孩?”谈夏朝南柚挤挤眼,意思是“快来珍惜我吧”。

难为她说了这么一大通,中途气都不带喘一下的。“你是滨江人?”

“和24K黄金一样纯。”谈夏一脸的小骄傲。

南柚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忍不住揶揄:“滨江很好吗?”

“好啊,世界第一好。很多滨江人都不舍得离开滨江去外地求学、工作,比如我。”谈夏突然拉过南柚的手,在她的掌心放了几朵白色的小花。车内立刻就浮动着一层悠然的淡香。

南柚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花,碧绿的花梗上托着洁白如玉的花朵,花朵含苞的样子,有点像毛笔的笔头。

“白兰花,也叫白玉兰,别的地方还没开呢,现在只有滨江有。放在口袋里,走到哪,就香到哪。滨江好吧?”

“好!”怕是被花香熏着了,南柚鼻子发酸、眼眶发红,出来的声音有点暗哑。她连忙把身子转向车窗,佯装看到哪了。花,她很小心地放进了外衣的口袋中。

谈夏看着,莫名的有些心疼,放柔了声音:“你要喜欢,我天天给你带。过些日子,栀子花开了,比这更香。”

“谢谢!”

金融街到了,司机徐徐地把车停在公司门口。如释重负。他默默看了眼谈夏,傻乐傻乐的。唉,她爸妈肯定是虔诚的佛教徒,没有菩萨的保佑,她活不到这么大。

下过雨,天地间的鲜润气儿渐渐透出来了,路边的树泛起了一层青绿,那尊麒麟雕像仿佛也更灵动了些。这是错觉,是春天来了,看什么,都觉得不同。彼岸咖啡还是老样子,年彻底结束了,再没有放纵的理由。上班族取了咖啡,便疾步如飞朝公司奔去。街上的人和车越来越多了。

南柚突然想起路晚白,加了微信后,他没发过一句话、一个表情,不知道是真的没事,还是忙了没顾上。

前台的两位小女生齐声道:“南总,早上好!”

南柚点头回应。一路上,她能感到遇到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同。总精算是技术岗,不像唐鑫是直挂云帆济沧海,她很平静。兴奋的人是谈夏,很有点狐假虎威的样子。她紧跟着南柚。当然啦,唐总又没让她回,她还是南柚的助理。

精算部在14楼,但是南柚的办公室设在15楼,和财务总监们一层。唐鑫的办公室搬到了16楼。南柚有些想笑,感觉很像大家排队上台阶。她还是先去了精算部,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是想先认认人。

精算部的气氛有点低迷,原来的两位副总精,以为总精算升了,那么肯定是他们中的一位上,没想到被一个外来的丫头截胡了。但是,还说不了理。人家不仅有中国精算师资格,还有北美精算师资格,还是国际精算师协会正式会员,全方位辗压,毫无还手之力!传闻唐总还想让她兼任产品部总经理,她拒了。还算有自知之明,顶着一堆头衔有什么用,干出业绩才是真的,不然怎么服众?

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真见到了人,众人还是懵了,暗暗交换着眼神,心里面直泛嘀咕,这也太年轻了,部里新来的实习生瞧着都比她老相。管一个部门,精算部,行吗?

心情百味杂陈,但一个个尽量给足了南柚面子,没有人阴阳怪气、含讥带讽。其实搞精算的,都是死宅,不懂那么多的弯弯扭扭。尊重强者。南柚也很礼貌。她不仅清晰地说出每个人的职务和名字,连谁做过哪些产品都如数家珍。南柚不是只说,她还剖析,这个产品优势在哪,弱势在哪,很精准,很犀利。如果刚才还有那么一点轻视之意,这会,一个个不禁屏气凝神,心道:她好像是真行。

谈夏已经是星星眼了,与有荣焉,看,我家南总帅翻天。

门被人在外面轻轻敲了下。是许沂的秘书,谈夏叫她乔尔。有点少数民族的长相,皮肤微黑,像健美运动员。“你怎么来了?”谈夏欢快地走过去,挽上她的胳膊。

乔尔微笑着掰开,低声道:“上班呢!”说完,看向南柚,“摄影师正给各位老总拍宣传照呢,现在就等南总了。”

好像昨天晚上高管群里面有说,南柚给忘了。

各位老总可以说是公司的门面担当,在大堂最显目的位置,硕大的宣传照一排排地挂着,是形象,也是实力。上面是穿正装的半身照,下面是亮闪闪的履历。这次一气换了三位负责人,唐鑫索性所有的高管都重新做一次。

拍照的地点放在顶楼会议室,南柚到的时候,唐鑫正被摄影师摆布得要崩溃。他是天生的男模衣架,怎么拍都出照。眼睛微微朝南柚转了下,摄像师就夸张地大叫:“Stop!”

南柚笑着和其他老总打招呼,老总们也是领带、西服,像出席联合国大会似的。

谈夏和乔尔在角落里站着,乔尔朝南柚看了看,问谈夏:“说了吗?”

“说了。”

“她同意了?”

“人事的事又不归她管。”

“你傻啊,她要是开口,唐总肯定会同意。她在唐总的面前,很有面子的。”

谈夏慢慢扭过头:“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别这样,嫉妒会让人变丑。你已经够不漂亮了,再……疼啊!”

乔尔狠狠地掐了她一下,气道:“我这都是为谁呢,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谈夏陪笑:“知道,知道,你最爱的人就是我。快看,唐总又被骂了。”

乔尔气得翻了个白眼。

照片背景是一面巨幅画,一边是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手挽着手眺望着远方,脸上是幸福满足的笑容。另一边是蹦跳的孩子,走在铺满阳光的上学路上。

养老和教育,是保险未来最重要的两个市场。永远的世界第一--保险业里的最令人崇敬的业务员梅第爷爷说:保险是上帝送给人类最美妙的礼物。我坚信,从事我们这份营销工作,是世界上最美好、最伟大、最令人满足的事业。

他说这话的时候,可能没想到几十年后,保险业会走到刮骨疗伤、弃车保帅的十字路口。没有美好,只有生存。

“想什么呢?喊你几声,都不应。”许沂走过来,笑盈盈地推了下南柚,手里抓着南柚的履历表。

南柚忙说道:“啊,我看你们都穿得很正式,我的太随便了,想着要不要去换一件。”

“你年轻,穿什么都好看。别换了,给我们老阿姨留条活路。看你的简历,你真的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别人家的孩子。一比较,我家孩子我都不想要了。”

南柚笑笑:“我运气比较好。”

许沂佯怒,瞪了她一眼:“我最讨厌谦虚的人。哈,不开玩笑了。问你件事,你现在还住在酒店里?”

“嗯。”

“你职务已经明确了,这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凑合下,几年呢,住酒店总归不方便。你看,是公司帮你租套公寓,还是你亲自去选?”

南柚想了下:“我自己选吧!”

自己住,肯定选自己心仪的。许沂点头:“行。选好告诉我,我让乔尔去签合同。到你了!”

拍照是件累人的活,唐鑫感觉面部肌肉都僵硬了,脖子好像落枕,转一下都疼。终于结束了,正想长舒一口气。摄影师看看众人,建议几位老总来张合照,错位站开,唐总个子高,站后排的C位,南柚最小,站最前面,其他老总们站左右,侧身站,双臂交插在胸前,摆出气吞山河之势。这张拍好了,可以放官网的首页。

老总们大笑,说这个太挑战了。

唐鑫和南柚一前一后先定位,他们好了,其他人就好站了。摄影师口水都说干了,几位老总总是差那么点意思。摄影师只得上前一个个示范。唐鑫笑看着,突然嗅了下鼻子,低声问南柚:“换香水了?”

“没有啊!”不,她从不用香水。哦,南柚碰了碰口袋,摸到了里面的白兰花。

“很适合你。”

这句话很轻,有如耳语。南柚没听清,想扭头看他,摄影师已经急得跺脚:“美女,亲爱的,宝贝,你是中轴线,求你了,不能动。”

会议室内顿时笑翻了,谈夏也是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乔尔反应快,掏出手机,及时捕捉到老总们这千载难逢的一面。

3

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

未眠个鬼,仝贺趴在电脑前,睡得死沉,都打呼噜了。郑卿远那家伙倒像打了鸡血,镜片后面的两眼闪着晶光,像在森林里一动不动守了几天几夜的猎人,终于看到了草丛在晃动。这套数据分析实战系统是吴双才开发出来的,以前都是空弹头,这是第一次真枪实弹。几百万条交易流水数据,半个小时内,就能找出数据之间的关联和可疑之处。路晚白暗暗攥了攥拳,没有打扰他。

这间小会议室是滨江银行特地腾给他们临时办公的。资料太多,不方便搬去局里,他们这两天全泡这里了。真的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自我催眠着,不然呢?档案室里又多一件悬案?

路晚白小心地避开桌上、地上堆成山样的账册报表、各种卷宗,艰难地走到门口。齐哥坐在走廊上玩手机。大概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外出查案,路晚白不睡,他也不睡。帮不上太多的忙,就在一边陪着。

陪着的还有滨江银行各个部门的经理和所有的高层,他们在楼上的会议室。灯光彻夜亮着,这会开了有一天一夜了。

江柳路事件好像和平解决了,但是悬在上门的剑还在,滨江银行内部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吃晚饭的时候,路晚白遇到分管个金的副行长,嘴巴起了一圈的水泡,愁的。

“要喝咖啡还是吃点面什么的,我去买。”齐哥把手机塞进兜里,站起身。

路晚白晃晃手里的手机,让他去休息,自己走到走廊的楼梯口。两分钟前,吴双给他发了一堆的照片。

“不是很上相啊!”借着楼梯口顶灯微弱的光线,路晚白划拉着手机屏幕。照片是九连拍,哪一张都一样,别的人表情丰富,南柚一直矜持地笑着,牙齿只露出一点点。

他想起台湾有位女主播,展现给别人的永远是甜美、得体大方的一面,有人说她装,说她是心机女,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她还这样。是面具戴久了,脱不下来,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唐鑫……”成功的精英男士该有的样子,路晚白没兴趣,翻到后面一张。这张拍的是南柚的履历,画面有些糊,他换到原图,才勉强看清。“布莱顿女中?”

英国的好城市不多,像大名鼎鼎的爱丁堡,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下雨。湿漉漉的街道,哥特式的老建筑,你推开门,就觉着屋里坐着个衣冠楚楚的吸血鬼,不等你开口,扑上来就咬住你的脖子。布莱顿不错,海滨城市,阳光充足。东部女中属于名校,从学校可以俯瞰英吉利海峡,国际生占比相比较高。寄宿制?路晚白脑中立刻浮现出电影《简爱》的画面,瘦弱的小简爱孤零零地躲在窗帘后面捧着一本书,外面荒原上劲风四起,杂草肆意摆动。南柚可不是小简爱,她能进东部女中,是因为她的养母戴维太太是里面的老师,戴维先生是布莱顿镇上的儿科医生。这样的夫妻组合,在英国,属于中产家庭。

读女中的学生,很多时候都是为嫁入名门望族做准备。南柚却在毕业那年,拿到了英国UKMT组织的数学竞赛最高级别的金奖,她可以保送牛津或剑桥,她却申请了多伦多大学商学院经济学的全额奖学金。然后,本科,硕士,进证券交易所,再到安德。

路晚白数了下,十行都不到,就把她27年的经历都交待了。查吧,尽管查,一切都晒在阳光下!路晚白想象不出南柚得意的样子,但她安静地注视着你,就是一种挑衅。

“就这,你想将功赎罪?”路晚白给吴双打了过去。

吴双沉默了片刻,有气无力道:“路队,我真不是邀功,就这,我几乎绕了大半个中国,托了很多很多关系才拿到的。我还特地去查了多伦多大学和布莱顿东部女中的官网,信息确定无误才发给你。我理解你想破案的心,人家真的干净如一张白纸。你再想要别的,除非我去黑她的邮箱,监听她的手机,但这是犯法的。”

路晚白悻悻道:“说的你好像没干过似的。”

“我、我那也都是为了工作。”

“也谋过私吧!”路晚白慢条斯理道,“上次那个演唱会的门票……”

“路队,路队,我错了。”吴双轻声抽气道,“这条线,我会继续挖下去,绝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路晚白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我知道你在翻白眼,不过,我还是原谅你了。”

“我没有,绝对没有。”

“你也不敢。”

“是。”

“早饭,我想吃南圣桥那家的生煎,甜豆花就不要了,牛奶吧。”

南圣桥那家……不排个两三个小时,是吃不到他家生煎的。吴双的气息越来越弱,敢怒却不敢言。路晚白满意地收了线。他没有着急回会议室,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上去,直到天台。现在,白天越来越长,夜晚越来越短。凌晨四点,路灯马上陆续地熄去,整个城市短暂地陷入黑暗之中,东方淡淡的鱼肚白就显得格外的明亮。

新的一天,他舒展了下双臂。

天台上的风很大,这是从江上过来的风。滨江银行在金融街上的位置比安德好,站在天台上,可以眺望到江对岸。路晚白只穿了一件V领的针织衫,风从衣服的每个针眼里钻进来,冷得直哆嗦。但他不想回去,他想让晕沉的头脑清醒清醒。

他真的错了吗?

不,不是执念,不是输不起,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那是什么呢?局长那边还没拿到他追溯何崧岭入职以来接触过的所有资金流水的批复,他现在能看的资料有限。账上能查的,不过是不至于让他上交的报告太简短,大问题肯定没有。滨江银行不急吗?急,20亿去向不明,江柳街分行,不可能兑付到20亿,数目肯定不小,一来一去,大半条命都去了。但是再急,家丑不可外扬,在某些事情上,从上到下,口径一致。他找过很多人问话,有的人是真不知道,有的人是不方便说,有的人是不敢说。为了业绩,银行对于一些职员不太合规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能做却不能说。路晚白不是银监会,不是金融局,他没有义务给他们整顿行风,他……

来电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郑卿远。“路队,你在哪?”

他听出郑卿远话语间想与人分享喜悦的急切,这么快?他的心在狂跳,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他看着东方跳出的一缕曙光,沉声道:“我在天台,马上下来。”

滨江银行的洗手间,单层是女厕,双层是男厕。路晚白不记得走到第几层,似乎听到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哭声。他站住,静心倾听。没错,有人在哭,是个女人。这要亮不亮的辰光,冷不丁的很吓人。当然不是鬼,保洁没有上班,保安里面没有女人,他仰头朝楼上的会议室看了看,脚步未停地下了楼。

仝贺已经醒了,齐哥也进来了,三个人头挨着头,都挤在郑卿远的电脑前。

“路队,确实对不上。”郑卿远一脸的喜色。

“相差多少?”

“近半年就相差,”姚卿安举起一只手,“单位亿。”

仝贺嘴巴张成了O型,齐哥也瞪大了眼睛。路晚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跌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何崧岭是个人金融业务部总经理,主要负责个人类业务,包括储蓄存款、理财和个人贷款等。银行一般是按季结算利息。三月底,银行账上20亿,有准备结息的资金,还有两笔刚刚批复下来的贷款。何崧岭利用自己的权限,一笔转走,去向不明。路晚白让郑卿远暂时放下这件事,找了个笨法子,查何崧岭的绩效工资和奖金。银行的工资是由底薪加月末完成的业绩提成组成的,这个有严格的测算公式。郑卿远根据何崧岭拿的绩效,倒算出他完成的业绩,再和银行隔月月初账上的对比,对不上。一般是,月底进去,月初就取出来,然后月底又回到账上,月初再取出,也就是有近二十多天的时间,钱是在外面。这样,月底对账完全看不出来。何崧岭也聪明,每个月提取的金额都不同。是的,有很多小银行为了完成任务,会采用这样的应对之策,但那些是活期,金额不大,都是请熟悉的朋友帮忙,不是真想存款。何崧岭完成的业绩都是五年以上的大额存单,二百万起存,金额达到5亿。

他果真不是第一次。

果然如他的猜测,飞机如果不失事,20亿在外面转个几天,应该能悄无生息地回到账上。

几个人都有些激动,查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光了。仝贺朝郑卿远竖了下大拇指:“哥们,好样的。”

郑卿远不敢贪功,挠挠头:“是路队给我提供的思路,要不然,真发现不了。”

仝贺看看路队,路队厉害是应该的,就不要夸了。路晚白却没有一丝放松的样子,他双手插进裤兜,背对着三人,走到窗边,凝望着渐渐亮起的街道,许久都没有出声。

这些钱是怎么提取出来的?又去了哪里?如此频繁操作的意义在哪里?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静静地等着他发话。

“这事先保密,等上班后,我先去见下行长。齐哥和我一起。你们两个沿着这条线,看看个金部其他人有没有这样的现象。一会吴双也会过来。”

吴双很守时,几乎和打扫的保洁阿姨一起上的电梯。她还好心地分了碗南瓜粥给阿姨,阿姨推辞,知道她是警察,神情有些怯怯的。她硬塞了过去。

齐哥爱吃辣,给他买的是牛肉饼,超大个的,里面是香辣馅,配咸豆腐花。郑卿远嗜甜,南瓜粥配猪肉生煎包。仝贺不挑,哪种买的多吃哪种。挑剔的是路晚白,牛奶必须无脂,半温,生煎是虾仁馅,当季的。为了这个虾仁生煎,吴双挂了电话就往南圣桥赶,才抢到了第一锅。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路晚白身边:“路队,我态度很端正吧!”

路晚白斜睨着她,面无表情地夹了筷生煎,嫌弃地上下左右看了看,哼了声:“路上时间太长,都软了。”

吴双念了无数遍心经,才决定不和他计较。“我今天排的是第一号,路队,你猜,排第二号的是谁?”

“没兴趣知道。”路晚白眼皮抬都不抬。

“我都不好意思看人家,几个小时前还想着去黑人家邮箱呢。”

路晚白一拧眉:“南柚?”

“嗯,她和一个滨江妹子,可能是她助理,那小嘴叭叭个不停。她们买了生煎,豆花,还有馄饨,还买了蛋汁大排。”

哎哟,一大早吃那么油,路晚白一脸嫌弃。“为口吃的,跑那么远,她真不嫌累。”

吴双脸一黑,哀怨地看着他。

路晚白瞪她:“你还委屈了不成,你就买个早饭,我们一夜没睡,谁更累?”

话不投机半句多。吴双屁股一转,坐到齐哥旁边去了。她累是累不死的,早晚会被路晚白给呛死,明天她就向局里打报告调岗。

“她看上去怎么样?”

“清新又阳光,讲话文文雅雅,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饱了!”路晚白扔了筷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吴双看他面前没怎么见少的餐盒,纳闷地问三人:“他这是更年期提前了?”

仝贺小心地朝外面看看,确定路晚白真的走远了,小声道:“他就是笃定南柚有重大嫌疑。”

吴双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一次我觉得他魔怔了。” HXJpEMCPN0Al9uAZrFxW+eQA+cBstIM8m7qTl2nPqycRxCgrpZC6nNYaPniq3J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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