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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橘生淮北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只是巧合。

1

姓名:南柚。

百家姓里有南这个姓吗?有的,有位国学大师就姓南名怀瑾。

性别:女。

年龄:不详。

国籍:一说英国人,又一说是加拿大人。有可能是双重国籍。

长相?

几乎没在公开场合露面过,只在监控中捕捉到一次模模糊糊的侧影,目测身高在165到170之间。

2月5日入境,那天刚好是国内的元宵佳节,到今天刚满两周。传闻她将接任安德保险的下一任总精算师。

路晚白对安德不熟,记得他们的财务总监叫唐鑫,典型的北方男人长相,高大挺拔,让人印象深刻。保险业最近风云变幻,各路英豪竞相逐鹿,最后鹿死谁手,还得看上面的红头文件。总精算的要求很高,首先要具备中国精算师或北美精算师资格,这个资格全球就几万人,还得具备N年风险管理工作经验。如果是她,算空降。一般空降,要么背景雄厚,要么是能力过人。路晚白推测她的年龄在30到40之间,也有可能40出头。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时间又急,又是一个初来乍到、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开活动的外籍人士,路晚白关掉手机页面,他目前能找到的资料仅这么一点点。

路晚白很烦和外籍人士打交道,特别是这种外籍女高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不可一世的姿态。她们也不是不配合调查,首先是难约,约到了,开口就是“我给你三分钟”的施舍样。问问题,她们要么拒绝回答,要么像外交辞令,说了等于没说。再问,直接甩给你一张名片,请和她的律师联系。再再问,就有可能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层面。

除非迫不得已,这样的人,路晚白能避则避。今天真避不了。电话打过去,很意外,她同意见面。准确来讲,是她的助理替她应下的,所以这会路晚白并不是很确定她来还是不来。

见面的地点订在距离安德大厦十分钟路程的一家咖啡馆,一起过来的仝贺非常不理解,现在不说火烧眉毛,差不多也烧到裤管了,哪有心情悠哉悠哉地坐下来品一杯咖啡。何况死贵死贵,简直就像大白天的拦路抢劫。

路晚白扫了眼上方显示屏上的价目表,少见多怪,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滨江市的金融中心,滨江市的华尔街!滨江叫得上名的国家的、民营的金融机构,都在这儿占了一席之地。路晚白曾半真半假地说,这条街上铺的每一块地砖都散发出一股铜臭味。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心地段,开家咖啡馆,你指望它和街头巷角的奶茶店一个价?人家还起了个多洋气的名——彼岸光年。

仝贺表示理解,就是觉得怎么都像个冤大头,咖啡在这是咖啡,难道挪个地就成可乐了?瞧瞧这些咖啡名起得,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就不知所云了。上下看了一圈,仝贺乐了,指给路晚白看:“路队,这还有鸭屎香奶茶呢。”

路晚白早看到了,整个人立刻就不太好。他知道不可能,心理作用,感觉不知从哪里飘出一股臭味。猫屎咖啡、鸭屎香奶茶,臭豆腐,这个世界魔幻得让人看不懂,街上直立行走的,难道是一条条蛆,起这些个恶心巴拉的名!

“这可是网红,这家咖啡馆很与时俱进啊,我要……”路晚白侧目过来,仝贺很怂地缩了下头,默默把后面的几个字吞了回去,点了杯和路晚白一样的摩可纳经典5号。

他怕路队,谁不怕路队呢?

局里有几大迷团,至今无解。排在首位的就是路队是怎么长大的?斯文可以是败类,斯文也可以是杀手。明明文质彬彬的一个人,紧盯着人看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也让人情不自禁膝盖发软。有一次,犯罪嫌疑人投诉路队,说他暴力执法,理由就是路队一直盯着他看。其实,路队正常情况下不爆粗口,不大声训斥人,情绪稳定,风度翩翩。听好,是正常情况。正常情况是指没有案件发生、天气不冷不热、局里没有大会小会不用穿制服等等。队里搞大数据分析的吴双统计过一年有多少天是正常情况,结果没有公布,她说生命很宝贵,她想珍惜。

俩人找了个橱窗边的位置,这儿正对着安德大厦的方向。金融中心这一片算滨江的新区,也不算太新,有一半是老城拆建,大厦一幢比一幢豪气,街道并没有什么特色,横平竖直,方方正正。移栽过来的都是说得上名的大树,但因为时间还浅,又是乍暖还寒的早春,看着都没什么精神,稀稀拉拉的几片树叶顽强地给街道妆点出一点可怜的绿色。街中心学华尔街立了尊雕塑,那边是牛,这边是麒麟。麒麟是神话里的瑞兽,以前人家用于镇宅,搁在这,镇财。

路晚白推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国人还是太内敛了。

今天是个阴天,早春时节,没有太阳,刮点北风,就显得特别冷。滨江的冷,是一种湿冷,再抗冻的东北人过来,同样吃不消。巨大的钢化玻璃把这一切都隔绝在外,咖啡馆内暖意融融,音乐轻得像层纱,悬浮在半空中。

电话是3点准时打过去的。3点20,从安德到这条河岸,走路十分钟,游的话也该到了。在侦破案件中,不要谈20分钟,1分钟都非常关键,说不定能一举定乾坤。20分钟,太漫长了,但是,不急。人一着急、一不耐烦,就意味着失去冷静、理智,容易作出错误的判断。

刚工作那年,路晚白第一次出任务,是跟一起高息理财的集资诈骗案件。嫌疑人几乎窜逃了大半个中国,好不容易定位到他的踪迹,他和同事连夜追过去。嫌疑人很聪明,躲在一幢高知养老中心的公寓楼中。为避免惊吓到安享晚年的老专家们,他们只得在楼下守候。那是不算很北的一座城市,秋末冬初交接,入了夜,温度陡降到零度以下。他们坐在车中,不能开灯,不能开暖气,不能下车跺跺脚发出动静,几个人冰雕样不错眼地盯着楼上的那扇窗,似乎彻底成了夜色的一部分。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长夜里仿佛都能听到时间的脚步声,拖拖哒哒地前行。天快亮了,楼道口探出一个人影,嫌疑人出现了。同事们冻得脚都麻了,人动弹不了,干着急地瞪着眼。只有他腾地跳起,推开门冲了过去。嫌疑人大概以为自己真的棋高一着,得意地手插裤兜,张望着街道两边,正寻思吃点啥呢。听到脚步声,飞快地扭过头,路晚白的拳头更快,一下就把他打倒在地,铐上手铐。

10个小时,600分钟,路晚白自始至终从容、冷静。

急什么呢,鱼已在网中。

他一战成名。

咖啡是冲泡的,味道很一般,路晚白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指头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挂在大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职场精英们疯狂续命的时刻到了。一会儿功夫,进来了几波人。先是个微胖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头上的发量非常堪优,数得过来的几根,顽强地固守着最后一点领土。这样的,一看就是经常熬夜搞系统维护的程序员,吃得多,动得少。两分钟后,又进来个年轻的女子,黑直的落肩长发,素着脸,黑色高领毛衣外穿件齐脚踝的大地色大衣,很学院范。实习生吧,还有一年半载的要毕业,工作没着落,因为年轻,脸上还保留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与恬静。好好珍惜,再过几年,社会这个大熔炉会让她脱胎换骨的。在她后面的一个鬓角有些发白的男人,扎了条与年龄不符的花哨领带,眉眼飞扬,不停地抚着涂满发胶的头发。哼,估计和谁约了在这下午茶幽会。果然,角落里一个大冷天的穿个深V毛衫的女子遥遥地朝他送了枚飞吻。

职业病,也可以说是职业素养,见陌生人的第一眼,观察人脸,判定身份。路晚白在这方面,他的导师评价有天赋,不是后天学得会的。

没有南柚。

仝贺没有路晚白的定力,东张西望的,脸露担忧道:“路队,她会不会不来?”

路晚白点头,可能性很大。

不来,在路晚白的意料之中,来,那就······路晚白眼睛的余光扫到刚才的实习生经过他们的桌边,她在找人还是在挑位置?女人无论老少,一律麻烦,什么都纠结来纠结去。

仝贺压着嗓子:“她要是不来,我们不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她要是不来,说明她就不是关键线索。”路晚白的语气很平静。

仝贺懵了,这话怎么听着,她来就是自投罗网?没人这么傻吧,换成他,他也不来,那他们还在这儿等个毛线,上门抓人去啊。

路晚白冷冷淡淡地抬起眼,仝贺佯装喝咖啡,不敢对视。路队讲话向来言简意赅,纯靠自己消化,没有附加说明。听得懂,是应该,听不懂,那你就是个白痴。

这时,一道影子在橱窗外犹豫不决地晃了晃,慢悠悠地映进来。眼前蓦地一暗,仝贺掀了下眼皮,看到外面站着个中年女人。女人像几天没睡了,眼窝深陷,脸颊消瘦。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气色好点,她系了条红色围巾。她像偷窥样,目光穿过橱窗,穿过一张张桌子,在看到角落里正情意绵绵地合吃一块黑森林蛋糕的男女时,定住了,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愤怒,然后悲凉、绝望,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这是正室来捉奸么?”仝贺从学校毕业,直接分在了区局,没在下面派出所呆过,第一次见这种狗血剧情,有些亢奋。“傻啊,站那儿有什么用,冲进来,给渣男一巴掌,然后送他上热搜。打死人犯法,社死是替天行道。”

和案情无关的事情,路晚白一律不感兴趣,倒是仝贺让他刮目相看,平时抠抠搜搜、畏畏缩缩,竟然还有这么……没办法,弱智儿童快乐多。

女人仿佛要站立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对男女连拍了几张照片。

隔着橱窗,应该什么都听不见,男人却像有所感应,放下手里的小匙,下意识四下张望,突然惊慌地大叫一声,他看到了橱窗外的女人。

两行泪水从女人眼角无声地滴落,她收起手机,扭头就走。

咖啡馆里的人都被男人的叫声吓了一跳,纷纷朝声音方向看过去。再一次经过路晚白桌边的实习生也惊得一踉,身子前倾,不小心碰到了路晚白,忙站住道歉:“Sorry!”

路晚白抬起眼看着她。Sorry这个词,在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里,发音有丝微的不同。大部分人说美式英语,可能是更口语化,她说的是英式英语,像英剧里的台词。

见他不出声,实习生抱歉地一笑,耸了下肩,准备继续转圈。路晚白心中一动,一个想法闪过脑际,像一束火苗瞬间亮起。他起身喊住她:“请问,你在找人吗?”

实习生诧异地打量了他两眼,又转向一边的仝贺,试探地问道:“你是……路先生?”她换成了中文,语速很慢,显得有些生硬,但是发音很标准,听不出任何口音。

“是的,我是路晚白。你是……”路晚白故意没有说完,他猜她有可能是南柚的助理,也有可能……他有种不太好的直觉。

实习生像是愣了下,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我是南柚。”

路晚白的右眼突然连着跳了几下。

2

她?南柚?双重国籍?总精算?

是资料有误,还是他的眼睛有误,不管是哪种,肯定误了。

咖啡馆总是昏暗的,刚才,她推门进来,外面漏进一些光,她站在那束浅浅的光里,年轻而又静好。这样面对面,路晚白还是觉得她即使不是实习生,也就是刚踏进职场大门。职场里的人不可能有这么一双清澈有如溪流般的眼睛,看人时流露出纯然的真诚、友善、毫不设防。她很像上学时,班上那种很乖很听话文静秀气的女生,哪怕不太聪明,但态度非常端正,所有的老师都喜欢她,同学们也都爱和她做朋友。

几年的办案经验告诉路晚白,越是不合情理的,越有可能是真相。她没有说谎,她是南柚!

路晚白在心里面把吴双拉出来凌迟了一千次,都没解恨。先记着,月底旧账新账一起算。

路晚白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这样的南柚,让他有种他在明、她在暗的警惕感。所有的案子发生时,都没有准备,这不是第一次,没什么。一呼一吸之间,路晚白迅速调整了方向。

永远不要小瞧你的对手,了解她、走近她、重视她,直到打倒她。

按照程序,他先向南柚出示了警官证,然后介绍仝贺。仝贺已经顾不上捉奸剧的后续剧情,肃着脸审视着南柚,他严重怀疑她有可能是冒名顶替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路队没说,他就配合地保持沉默。

南柚似乎也不太相信他们是警察,很认真地看了看证件,看了看路晚白。

“请坐。”路晚白想过要不要换种态度问话,更便于交流,可惜他基因里实在没带“亲切”这个成份,但礼貌还是会的。“是我考虑欠妥,我应该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很抱歉让南柚老师找了这么久。你请坐。”

“没有很久。”南柚像是不适应“老师”这个称呼,顿了顿,在俩人的对面坐下,她没有更正。

现在的“老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老师,是万金油,搞不清身份,叫“老师”肯定不会错。小姐和女士,她都不适合。总精算?还要打问号。路晚白不能让自己再错第二次。

“B餐可以吗?”

仝贺和南柚都明显地一愣。仝贺愣的是,如果他记得不错,B餐是这家咖啡馆最豪华的下午茶套餐,光点心就十几种,吃得完么?不,是有必要下这么大的血本么?不管了,又不要他买单,瞧路队从头贵到脚的样,他也不在乎。

南柚愣,大概是搞不明白路晚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迟疑了一会,她点头:“好!”

路晚白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她,不是看上去很乖,她是真的很好说话,仿佛不会拒绝别人。这是真的还是装的?

套餐上来得很快,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有茶有咖啡。茶,是锡兰红茶,路晚白敛了敛眼神,握着茶壶:“我建议你喝红茶。滨江这几天倒春寒,红茶性温。”

南柚道谢,双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放在面前。

路晚白扫了眼桌上的点心,继续建议:“点心就焦糖杏仁酥饼吧,平时吃着腻,配红茶刚刚好。”他端起装点心的碟子,询问地抬了抬眼。

南柚不说话,视线转了转,她看着仝贺从包包里拿出录音笔,打开了笔记本。

路晚白把碟子放下:“南柚老师不必紧张,我们就是例行问几句话。”

南柚轻轻“嗯”了声,目光在桌上一款绿色的糕团上停了下,然后飞速地收回。那款糕团叫青团,是滨江人清明前用一种草头汁和糯米做成的。以前是为了祭祀先人,现在是一种时令点心,并不好吃,软趴趴,又甜腻腻。她是觉得颜色鲜艳还是想吃?路晚白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距离方便他能清晰地观察着南柚,又不给她压迫感。“南柚老师可能不知道,我大学学的也是金融。金融虽然好就业,但实在枯燥无趣,有好几次,我都想退学不干了。我爸威胁我,我要是敢那么干,他不仅会把我的腿打断,还要断了我的生活来源。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只能屈从了。”

南柚漆黑的眸子动了动,没有捧场地笑笑。

路晚白本来也不是说笑话,这是前奏,是过门,接下来才是正式的乐章。“南柚老师话好像很少。我不是对保险业有什么误解,在我的印象中,这个行业里,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口才了得,非常健谈。随随便便拉一个出去,直接能上台演讲,还脱稿。是因为和我们在一起,南柚老师担心说错话?”

南柚摇头:“我的中文现在说得还不太流利。”她又加了一句,“听没有问题。”

理由非常充足,合情又合理。“是么,但南柚老师的普通话很标准,一定找了个好老师。”

“我有看电视台的新闻节目。”

无瑕可击,没有谁比新闻主播更适合教授普通话了。“是因为要来安德工作才特地去学中文?”

“我本来就会一点。”南柚的眼神流露出不解,好像在问你不知道吗?

路晚白瞳孔一缩,他不知道,她的父亲或母亲有一个是中国人,还是她是第三代移民?

“安德保险是南柚老师的第一份工作?”

“不是,我上一份工作在多伦多证券交易所从事风险分析工作。”

地点,工种,她说得很详细。证券交易所的风险分析师空降保险公司的总精算,正常。但路晚白脑中却掀起滔天巨浪,哪一行都有天才少男少女,搞研发可以,证券市场,比马里亚纳海沟都深,就是那些号称操纵市场的庄家,当金融风暴袭来,也不是每次都能平安度过。她才多大就能从事风险分析?疑问已经不是一个了,而是一堆了。

路晚白目光如炬:“多伦多是加拿大的金融中心,国际大都市,选择来中国发展,像你这样的金融精英,一般首选香港、上海、广州、北京,这些地方金融环境相对成熟。滨江么,很美,经济发展得也不错,但在中国,顶多算个适合养老的二线城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南柚老师却背道而驰。难道是现在已经实现财富自由,提前进入养老模式?”

警察的问话,几乎没有废话,能准确的戳中痛点,轻易地就能把人激怒。人一旦被激怒,就会失控,失控便口不择言。但南柚脾气太好了,有问必答,坦坦荡荡。“我的养母说,我来自于中国滨江,如果有机会,应该回去看看,其他都不重要。刚好,安德保险的子公司设在滨江。”

四周的空气倏然一静,仝贺惊得眼珠都要瞪出眼眶了。路晚白把吴双吃了的心都有了,凌迟不够,还得鞭尸。

一片死寂中,仝贺改成震动的手机突兀地呜个不停,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脸色突变。他看向路晚白,路晚白没有看他。明白。路队办案时,天砸下来,都要视而不见。他直接关机。

领养,这个怎么也没想到,怪不得会说一点中文。如果这是一场对决,那么,现在,路晚白已落于下风。“抱歉,我不知道。”强者从来不会回避自己的失败。

“没有关系,都过去24年了。”

“你那时候多大?”

“3岁。”

3岁,会说话了吧?会一点,还不太利落。这么小,被领养,应该是生下来就被遗弃的。27年前,时代没有现在这么开放,遗弃孩子,要么是未婚生育,要么是先天性残疾。她显然不是后者。

路晚白引以为豪如钢铁般强壮的心脏百年不遇的一软,他仿佛穿过岁月的长河,看到某个旭日东升的早晨,一个小小的女孩在福利院的院子里追着一只粉色的蝴蝶,她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快乐。她不知道再过一会,院子里会有大批的媒体涌进来,还有一对远渡重洋而来的外国夫妇。她不知道这是她在中国的最后一个早晨,24年后她再次回到这里,她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国籍,甚至连中文都说不利落。

有的事可以感同身受,有的事只能做个旁观者。无法想象她突然到了个陌生国度,是怎么适应下来的。身边的人,有着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眼眸,她有没有害怕到哭?万幸,她那时还小,小孩子是容易遗忘的。她现在提到那些,无波无澜,像是别人的故事。只是,只是······没有只是。

“喜欢加拿大么?”路晚白鬼使神差问了这一句。

南柚认真地想了下:“冬天比英国寒冷。”

该死!路晚白在心里面低咒一声,他怎么会觉得她在加拿大工作,就一定是被加拿大人领养的呢?双重国籍,对上了。“在一般人看来,你想回滨江看看,可以来旅游,可以来小住,为什么一定要过来工作?放弃那么高薪的工作,牺牲未免太大。你是想寻亲?”

南柚平静无波道:“不想。我养母说,既然我生理学上的父母选择了遗弃我,我们就尊重他们的选择,彼此不打扰。”

又是养母。外国人来中国领养孩子,条件很苛刻,首先要没有子女,要年满三十周岁、有抚养教育被收养子女能力的夫妻,有的光申请就要申请几年。她应该是在一个很不错开明的家庭长大,受过很好的教育,有着体面的高薪工作,自由自在……路晚白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3岁前小孩子没有什么记忆,被领养,很快就能融入到陌生的环境,24年,足以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西方人,除了长相。路晚白在国外见过第三代移民,就是个大香蕉,南柚她的神态言行……简直就是典型的中国式家庭教育下的成功范本,难道是骨子里带来的?不,中国教育和外国教育,虽然都是教育,真不是一回事。他不想武断的阴谋论,但是……先不评价,继续追问:“你无意寻亲,我就更好奇了,安德保险到底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打动了你?”如果真的接任安德的总精算,年薪会非常高,但是多伦多证券交易所的风险分析师,保守来讲,是安德的十倍。

“就是想换个环境而已。”南柚无意多说。

也没错,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有的人志在成就一番事业,有的人志在诗和远方,这是她的自由。不迂回了,直接来吧!“你和何崧岭是朋友么?我提醒一下,他是滨江银行的个金主管。”

南柚诧异地眨了下眼睛:“我认识他,但不是朋友。”

路晚白单刀直入:“南柚老师在这两周,就和他见了三次面。五天前他出差,前一晚见的人是你。到了机场,最后一通电话也是打给了你。我如果没记错,南柚老师来滨江刚满两周,目前职务未定,你们的工作内容暂时没有任何交集。你们这速度,要么是自来熟,要么,”他放慢了语速,“你们已经神交很久。”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成功地让南柚怒了。她只是懂得克制,不是没有脾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我和路先生对熟悉的定义大概不太相同。”

路晚白好整以暇地双手交插在胸前:“愿闻其详!”

3

南柚后悔了,她不该来的。

她现在安德还在熟悉情况阶段,暂时没安排工作,唐鑫把她的秘书之一抽调过来给她做助理。助理觉得委屈了,做得好好的,凭什么下派过来。她又不能反抗,工作中就难免带了点情绪。平时要个什么资料,都是装聋作哑。看见她主动甚至有些激动的走进办公室,南柚很是意外。

“刚刚长亭区公安局经侦大队的路晚白队长打来电话,说有些事情想向你当面咨询,问你时间上是否方便。我看了下你的日程,整个下午都没安排。他们现在彼岸光年咖啡馆等你。”

咨询?找错人了吧!

助理眼睛里的八卦意味毫不掩饰:才来滨江几天啊,公安就找上门来了。公安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的,不是原来有案底,就是最近犯了什么事。“你不去吗?”她看南柚没有起身的意思,特地提醒道:“配合警察的工作,是每个中国公民应尽的义务。”

南柚想告诉助理她不是中国公民,没有这个义务。

助理还挺替她着想:“我觉得你最好去,去了,还有机会解释一番。不去,怕是他们连机会都不给,直接过来,那时候就太被动了。”

南柚听得哭笑不得,她是一点也不看好她啊。看助理的意思,她再不过去,说不定她就大义灭亲,直接押她过来。看了一天的数据,眼都发酸了。南柚想,不如就出来走走吧!

这两周,从公司到住处,她几乎是两点成一线,这附近都不熟。再不熟,走几步,就远远看到了彼岸光年咖啡馆。鳞次栉比的高楼中,只有它的门前摆了几排木制的花箱。虽然花还没有盛开,但植物的摆放看得出是专门设计的。按照滨江人的说法,没到二月二,就还是年。在年里面,哪怕已经复工,还是允许适当的松懈、适当的慵懒,过了年再好好努力。天气又这么冷,一眼看过去,街道上没有几个人,咖啡馆叮叮当当的风铃声这时听起来,就特别的悦耳。

推门进来,她才想起助理没有给路晚白的联系方式,甚至她都不知道路晚白是男是女,她只得在咖啡馆内一圈圈地转。

真不是被那警匪片洗脑了,认为警察一定是英明神武、凛然正义、高大威猛。小的时候,南柚还住在英国的南部,常在她们家附近巡逻的一个警察,挺着个超大号的肚腩,胡子乱蓬蓬的,一身脏兮兮的警服,南柚很担心走着走着就会绷裂。有一次街上有人抢劫,他抄着警棍冲过去。劫匪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南柚感到十里外都能听到他如牛般的喘气声。还好,最终他抓住了那个劫匪。那是一个灵活的胖子。

不管胖与瘦,不管高与矮,不管英俊还是丑陋,不管中国还是外国,警察们给人的感觉似乎都挺糙的。

路晚白不太像警察,不是因为他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南柚发现那副眼镜是没有镜片的。他肤色白皙,身型清瘦、修长,穿着一件很修饰身材的灰色风衣,这件风衣出自大品牌巴宝莉,里面配的是件同品牌的黑色衬衫,低调中尽显奢华。头发抓了定型,看似随意,实际上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精心打理过的。南柚还察觉到一丝暗香浮动······雪松加上树脂的味道,很是神秘,仿佛走进了一片萧瑟的松木林。他用了香水。

精致,精致到近似于违和。

如果是唐鑫这样,南柚觉得很正常,那是形象需要。路晚白······他在效仿007么?

果然警察就是警察,看谁都像罪犯。

南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缓慢而清晰道:“第一次见面是在安德与滨江银行高管们的日常聚会上,第二次见面是何总去安德送开门红的赠品。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以找其他同事问证。”

南柚咽了咽口水,还是不太习惯连着说长句子,她需要缓一下,再继续。

路晚白指指红茶:“不着急,先喝口茶。”然后善解人意地帮了下忙,“是的,两次见面都很正常。第三次呢?啊,我想起来了,就你们两个人,先吃饭,后看电影,也是工作往来?”

这话说得不无讽刺,南柚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路晚白以为她要举手投降了,才听到她说:“算是相亲吧!”

听起来像是在编故事,却是真的。

介绍人是安德保险的HR高管许沂。

2016年,总部在瑞士的安德保险,经董事会决定,在中国的滨江筹建全资持股的子公司,许沂是元老之一。这些年,高管们来来去去,她一直原地未动,做的还是人力资源的工作,用德高望重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在金融圈,券商瞧不上银行,银行瞧不上保险。不管彼此嫌弃成啥样,不可否认这是金融圈里的三驾马车,骨头连着筋。南柚空降到安德,虽然职务没明确,但还是引起了其他几家的关注。为了欢迎南柚,几家把一季一次的高管聚会提前举行。

本来应该是唐鑫带着南柚过去。南柚来安德,是他亲自去多伦多,面谈了六个小时,才招聘过来的。不巧,他那天晚上另有一个重要聚会,就由许沂陪着南柚。

这种聚会,一般会选一个私密性比较强的会所。灯光、音乐、美酒,本就让人眼花缭乱,再加上见了一堆这个总那个总的,到最后,南柚眼前都冒金星了。何崧岭是长是短,南柚印象全无。

年一过来,各大银行开始声势浩荡的开门红。滨江银行完成得不错,安德大概出了点小力,何崧岭亲自过来送赠品——一套纪念币,还有一只很秀气的保温杯,粉粉的,难得没有印上银行的Logo。

许沂特地陪着何崧岭来南柚办公室打招呼。何崧岭一身黑色的西服,不算特别帅,但看上去很精神,有种天生的亲切感,这种人太适合做个金了。何崧岭怕南柚不认识崧字,告诉她,崧是嵩的异体字,知道嵩么,少林寺就在嵩山。他问南柚适应不适应滨江的天气,有没有去看花,滨江沿江两岸的早梅已经开得很好了。他还特地介绍滨江哪里可以吃到正宗的西餐,电影院最近在放什么片子,票房如何如何。

他在南柚的办公室呆了一个小时,几乎都是他在讲话。南柚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何崧岭的刻意。

何崧岭走后,许沂打趣她,何总对你可是一见钟情,他不好意思开口,拜托我来问,能不能给他个接触的机会。南柚惊诧,我都不认识他,再说我们是同行。即使是高举民主旗号的美国,80%的企业都禁止高管之间或与下级恋爱。

许沂笑了,他银行,你保险,同什么行,隔着一条长江呢。我知道你和他不熟悉,所以才要多接触。处得来就交往看看,处不来就当普通朋友。

南柚还是拒绝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在滨江呆多久,她没有恋爱的打算。

许沂劝道,至少给他一次机会,省得他一直惦记着。何总在滨江的人脉很广的,业务能力也强,不然他年纪轻轻,也坐不到个金主管这个位置。你初来乍到,有些事多向他请教。

话说到这个份上,南柚怎么也得给许沂一个面子。当何崧岭周四那天打电话过来请她吃晚饭,她便答应了。

路晚白向来从容俊逸的脸上,头一回有了崩裂的痕迹。竟然是相亲!都数字化时代了,还玩这种老掉牙的游戏。小姑娘在街上看到小帅哥,都能勇敢地上前要个微信。何崧岭一个个金主管,八面玲珑、舌灿莲花,一些精英、总裁都被他哄得团团转,追个女生还要找人转达?这是胆怯还是郑重?“第一次约会,不应该选个周末么,周四可是工作日。”

“他周五要飞吉隆坡参加联昌国际银行关于深化数字金融合作的全球交流会。”

路晚白问:“吃饭的时候,你们都聊什么了?”

“滨江的习俗,同事间的一些趣事。”

正常,毕竟刚认识,另一个还是个外国人,只能聊聊这些。总不能下了班还说投资理财、政策利率、股票走向。“春节档过了,现在影院还有好看的片子?”

“《流浪地球2》!”

“哦,延期了。喜欢吗?”

南柚没看过1,何崧岭2都看第二遍了。他给她讲1的情节,2居然是1的前身,南柚感到有点乱,影院的音响回音很大,整部片子看下来,就觉得人类对于未来是恐惧的,明天没有那么美好。“还好。”

路晚白恨不得让南柚把周四晚上吃饭、看电影时的字字句句完整地复述一遍,话都到嘴边了,还是按住。不能太过。“他登机前给你打电话,就为说一声再见?”一般人习惯发条短信,很少打电话。短信删了可以找回来,通话,除了通话时长,却没办法知道通话内容。路晚白在心里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南柚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但她还是配合了:“他有只猫,走的时候把它托养到宠物店,他担心它不太能适应。”

“他让你帮他过去看看猫?”

“我对猫过敏。”

“没说给你带点伴手礼什么的?”

“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份上。”

完美,回到原点。

南柚从进来到现在,坐姿几乎没变,目光笔直,从不闪躲,回答流畅且清晰,不打太极,不含糊其词,专注度、配合度可以打一百分,再加上一点紧张,一点警惕,就是用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也挑不出一丝异常。她的表现很完美,但是完美本身就是不完美。

路晚白眼皮一掀,他看到南柚欲言又止:“南柚老师有什么要补充的?”

南柚看看两人:“我方便知道何总出了什么事情吗?”

路晚白沉默了两秒钟,缓缓说道:“两天前,他乘坐的飞机失踪了。”

4

马航简直有毒,2014年3月,MH370航班起飞后失联,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同年7月,MH17航班,在俄乌边境坠毁,机上298人全部遇难。小事故就不谈了。何崧岭五天前飞去吉隆坡参加会议,会议日程三天。第三天,也就是前天,主办会盛情,安排飞机送参会人员去停泊岛游玩。那天天气恶劣,能见度低下,飞机无法在机场降落,被要求掉头返回。随后飞机从雷达上消失了,到现在路晚白没有收到何崧岭的任何消息。

南柚很安静地听路晚白说完,除了眉头蹙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路晚白抬了下眼镜,问:“你好像不是很担心?”

“如果担心有用的话,好吧,我很担心,毕竟他有父母,有朋友,有工作,任何意外,于他们,都是无法想象的打击。我希望他平安归来。”

这话说得……嗯,很在理,语句没毛病,可是怎么听怎么那么的冷静、冷漠。看来,南柚对何崧岭的印象很一般。如果有一丝心动,这个时候,来个意外,会让心动放大十分,爱情立马升华。这个世界,爱情是神话还是童话,还是鬼话?“目前还在搜救中,说不定有奇迹呢!”说实话,路晚白自己都认为可能性小于1。

南柚像是很困惑,又问了句:“现在,马航飞机失事也归滨江管?”

瞧瞧,这就是学霸与学渣的区别,学渣听了这事,满心满眼都是人是死还是活,学霸却能一语中的。滨江又不是太平洋,能管那么宽?但这事,路晚白只能三缄其口,哪怕外面已经是狂风暴雨、捕风捉影。他一开口,形同官宣,必须慎重。他模棱两可道:“哪个国家的警察都是除暴安良,共建和谐社会,保护公民的人身、财产安全。遇事,互帮互助。”

该问的都问过了,再把人留着就说不过去了。“很抱歉耽搁了南柚老师这么久,你时间宝贵,我们就不打扰了。”他抬手,示意服务生买单。

南柚也很礼貌:“希望能帮助到你。”

真没有!

服务生把账单送了过来,仝贺起身接过。路晚白朝他使了个眼色,仝贺怔了怔,还是点了下头,低声请服务生把桌上的点心全部打包,另外再加十个青团。

南柚没有注意他们的互动,起身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未接来电和信息。

队里面像个男人婆的吴双,手机上还吊个很卡哇依的手机链,南柚的手机,就光溜溜一个机身,连个壳都没有。不止手机,通身哪哪都没有半点饰品。手腕细得轻轻一折就能断,额角白到透明,一呼一吸,都能看到颈项上青蓝的血管。西餐热量很高,胖很容易,她瘦成这样,是先天遗传,还是后天饿出来的?饿瘦的人都是狠人,对自己下得了手,何况别人。

“南柚老师,能加个微信吗?”问得客气,路晚白神态却不像商量的样。“以后再有什么问题,方便联系。”

南柚不是很愿意,她不认为他们之间还会有联系。她委婉拒绝:“如果有需要,像今天这样打电话,助理会转告给我的。”

“你知道我们工作的特殊性,有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我应该也不方便知道。”

“南柚老师你是专家级别的,有时候,你的一句指点,可以让我们少走无数个弯路。”路晚白说得诚恳,语气却像在下达命令。

南柚不想和他理论,打开微信的二维码。加吧,加个几天,以后再不小心地删了。“我不是什么时候都在线的。”

“我也不会经常打扰南柚老师的。”

南柚的微信名叫橘生淮北。橘生淮南叫橘,生淮北叫枳,不叫柚啊!她的中文不仅说得好,学得也很深。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路晚白不动声色发送了加好友的请求。“你有英文名么?”

“黛西。”

黛西是个好名字,大概是因为那部经典影片《给黛西小姐开车》,路晚白总觉得老太婆才叫这个名。当然,老太婆也是从小女孩过来的。还是南柚这个名字好。

印着咖啡店花体Logo的纸袋递过去,南柚询问地看着路晚白,没有接。

“你就当是谢意吧!”

南柚震愕了,警察问话,不是公民的义务么?路晚白也觉着这个说法欠妥,思索了下,说道:“入乡随俗,中国有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你可能不太懂。你把这些带回办公室,分给同事。想要下属多干活,偶尔也要物质激励一下,比如主动买个下午茶什么的。别整天端着个脸,摆出上司的架子,大家都是打工人,要相互理解,相亲相爱。”

他在教她做人?“我现在没有下属。”也不需要这样做。

“你的助理呢?”

“临时借调的。”

“以后也没有么?中国是个有人情味的地方,你来了,就得入乡随俗。”路晚白再一次把纸袋扔了过去,“如果你认为真没必要,就扔了!”他把纸袋放在了桌上,指了指垃圾桶的方向,然后抬手看表。“你已经出来了一个小时,早点回去,再晚,你们公司都不知传成什么样,说不定会说你直接被抓了。”说完,他点了下头,越过她,朝门外走去。

干脆利落,大刀阔斧,毫不拖泥带水,手没挥一下,头也没回一下。公事公办,不夹杂一点私心。

南柚看看纸袋,看看路晚白离开的方向。007也这样么?不,007很绅士,很高雅,很迷人,很有分寸感,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多管闲事。想让下属心服口服,不是靠点心,靠的是能力,是业绩。职场如战场,谁和你论人情、论交情?她不会真的相信他是一片好意,这个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行为都有目的。何崧岭的事肯定不会是失踪这么简单,路晚白是经侦大队长,难道何崧岭携款外逃?就当是,他逃之前会告诉她这个只见了三次面的人?南柚失笑摇头。

最终南柚还是提着纸袋回了安德,大厅前台的两个小女生头挨着头,不知在说什么,她都走到面前了,两人都没发觉。

她从纸袋里拿了两只小蛋糕放在桌上,这才发现纸袋里有半袋是青团。

她来滨江的时候,街上年味还很浓。她跟着手机导航,行走在滨江的大街小巷,看着门上贴的红对联、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窗台上摆放着叫蝴蝶兰的年宵花……眼眶渐渐潮湿了,这些和她在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曾经有一个人对她说:不要害怕,有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可能会暂时忘记,但是有一天,你会发现,一切清晰如昨,从未离开。

有一天,她去了一条临河的老街,街道的青石板因为年代久远,路面已经有些凹凸不平了。街两边的房子都很旧,看得出岁月的痕迹,难得还保存完好。大部分房子都做了商铺,卖着各式各样的吃食,有那种像拇指大的生煎,有梅花样的糕点,有像层绸纱包着的小馄饨,走着走着,她看到一家门前排满了人,听他们说话,大部分是本地人。滨江人说话有些软,说时带着笑,显得特别的亲和,就是一句也听不懂。她走过去,发现这家店卖的是一种碧绿的团子,热气腾腾,似乎还分甜馅和咸馅。店前打包的阿姨穿得像个厨师,努力朝她憋着普通话:“买点吧,不买的话,想吃就要等明年了。”

原来这是春天的礼物。

她记得那条街叫江柳街,但街上没有柳,只有一棵粗壮挺拔的玉兰花树,满树的花苞,有的已经半绽,露出里面紫红色的花瓣。

两个小女生说到兴起,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笑还没到眼角,就僵在了半空中。“南、南小姐!”两个人忙站起身,脸直红到脖子。

南柚微笑,指指桌上的小蛋糕。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忙解释:“我们……我们是在讨论晚上去哪吃火锅,没有说……”另外一个推了推她,抢声道:“对不起,南小姐,我们下次不会了。”

南柚没有说话,转身朝电梯口走去。她走的这一个小时,她的助理看来楼上楼下,忙活得不轻。助理叫什么名字?谈夏!南柚觉得自己是需要和她谈一下了。

谈夏当然不会在办公室等着她,办公桌后坐着的人是唐鑫。190的个头,不要说站,坐着都很有畏慑力。还好,身材比例不错,天生的衣架子,看上去并不怪异。

安德没有严格的上下级观念,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看到上司可以直呼其名。唐鑫现在的日程安排差不多精确到秒了,这样一副放空的样子让南柚愣了愣。

“回来了!”唐鑫朝南柚点了下头,视线扫过南柚手里的纸袋。“买的?”

“送的。”

唐鑫低头笑了好一会,站起身:“看来还好?”

“很好。”

“这一阵子辛苦你了。”

一个没职务的人没资格说辛苦,南柚耸了耸肩:“唐总,谈夏还是回你那边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唐鑫挑挑眉:“谈夏怎么了,她不是很活跃么?”

南柚:“……”她怀疑唐鑫就是嫌谈夏太活跃,才把她扔她这的。

“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一件事广而告之到公司里的每一个人,不是谁都有这种能力的。”

南柚:“……”

唐鑫又笑,即使笑,也给人一种让人满满的压力感。有一次在洗手间,她听到谈夏向许沂的秘书乔尔吐槽:唐总大长腿有什么用,一身的爹味,又武断又严苛,在他手下做事,要速度要细致,一点小错都能训得你恨不得自刎谢罪。

唐鑫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会多、应酬多,工作繁忙,连睡觉的时间都靠挤。即使这样,雷打不动每天健身一小时。现在的公司高管不仅卷管理能力,身材管理也疯卷,扎尔伯格都在社交媒体上发腹肌照了。高管们的身材,已经不属于自己,它代表的是公司的形象、企业的文化。

谬论!

“看人不能只看表象,每个人都有你意想不到的潜能。”唐鑫抬了抬手,南柚以为他要拍她的头,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唐鑫手从她头顶越过,落在纸袋里,先拿了个青团,嫌弃地扔了,换了个蛋糕,大长腿从她身边迈了过去。“轻闲不了几天了,珍惜点!”

南柚扭头看他,他什么也没有问,仿佛一点不在意发生了什么。真不在意却等在这!南柚很无语,深刻体会到,警察就是一种危险物种,珍爱生命,远离……这不是一件自己能决定的事。

唐鑫前脚刚走,许沂后脚进来,特地把门掩了,一脸内疚的问:“警察找你是问何崧岭的事吧?”

南柚呆住,点了点头。

“真是啊!唉,这事怪我,早知道何崧岭这样,我多什么嘴呢,平白无故让你沾了一身的腥。”

“飞机找到了?”

“没有,那边山林密布,不知掉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马航的办事效率,全世界没有比他家更低的了。那个MH370,多少年了,到现在连个残片都没见着。”

南柚看着许沂:“警察也找你问话了?”

许沂纳闷道:“他们找我干吗?”

“那他们找我是怀疑我击落了飞机?”

许沂差点被口水呛住:“你没听说?”

南柚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快答案就来了。

许沂确定了又确定,南柚不像作假。她凑到南柚耳边,用一种很恐惧又很兴奋又很神秘的语气说道:“何崧岭去马来西亚前,从银行账上转走了20亿。”

“转去了哪里?”

“不知道。那天是周五,后面接着两天周休,到了周一,滨江银行才发现。20亿,就像从地球上蒸发了,连个水花花都没有。”

真的是携款外逃,可是……20亿?纵是南柚见过比这还大的数字,还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Kb2jjGBaIqnQZzNHxkXHjrxZWCgjfq+JgY1LhV4cKBrtInpCvCCLWvlld62fTq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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