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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全能领导

女人胆大不化妆,男人胆大去经商。

胆大妄为的吕不韦不种田做工,不读研念博,也不凑热闹考公务员,却扑腾下海,经起商来。凭着一脑袋歪经,钻天入地,左右逢源,终于赚下第一桶金,成为卫国远近闻名的大富商。大钱堆在钱库里,鲜为人知,实在是件痛苦的事,吕不韦驾着私家车,到处招摇,显富摆阔,不时邀请一帮老同学老战友老同事老相识,还有老相好,喝酒饮茶,唱歌跳舞,桑拿足浴,好不潇洒快活。

卫国地盘不大,朋友只那么多,吕不韦又驾车来到繁华赵都邯郸。少不得又摆下盛宴,约旧知故人聚餐喝酒,聊天吹牛。酒过三巡,菜上五道,有人开言道:“吕老板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确已非常了得,不过你还可把眼界放开阔点,把名堂搞大点。多买几个厂子,改头换面再出手。多租几个矿山,亲自开采经营。或大量购进地皮,囤积居奇卖大价。这么倒腾得几个来回,你不登福布斯排行榜前五名,我们拿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吕不韦笑而不语,只顾低头喝酒。另有人说:“要想富,去修路;要想豪,去造桥。干脆弄几条高速公路或几座立交桥玩玩,钱来得更快。”

吕不韦还是不置可否,只催大家吃菜喝酒。再有人说:“还有个好主意,就是跟首长儿子联手办公司,经营石油通信水利水电什么的,那绝对一本万利。”

吕不韦依然没说什么,听凭人家胡说八道。只是心下暗笑,没见过钱的人就知道钱钱钱,好像我老吕也这么没档次,只会赚钱。钱太不是问题,我老人家已赚够了,赚厌了,要赚就赚他个国家给你们瞧瞧。

吕不韦可不是神经短路,老鼠想吃天鹅肉。其实天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了大钱,天鹅也会投怀送抱,自动往老鼠嘴上蹭。此趟邯郸之行,不韦不仅仅来会友叙旧,显摆自己,还真的想尝尝天鹅肉的味道。

他已看中一个人物,这次就是奔他而来的。

此人姓嬴名异人,乃堂堂秦国公子。当时秦赵两国关系不错,嬴异人只身来到赵国做人质,以争取人家信任。公子就是公子,嬴异人仪表不俗,气宇轩昂,吕不韦觉得奇货可居,想方设法靠近对方,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吃给吃,要喝给喝,比亲生儿子还孝顺。

别看嬴异人身系国王之嗣,到底独处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连个说话对象都找不到,难免愁肠百结,郁郁寡欢。这下得遇吕不韦,自然视为天涯知己,情投意合,彼此关系日见密切。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在不韦面前,嬴异人很放得开。几杯下肚,便无话不说,竹筒倒豆子样,将满肚子苦衷和平生宏愿都倒给了不韦。

原来心怀远大理想的嬴异人出来做人质时,爷爷昭襄王仍待在位置上,父亲安国君还是太子,其正妻华阳夫人无儿,嬴异人其实是安国君小老婆夏姬所生,算不上正宗嫡嗣。也就是说,日后前程虽是光明的,道路却是曲折的。

吕不韦常年行走江湖,精于世情,老于世故,脑袋里最不缺的就是歪点子,于是给嬴异人献计道:“眼下公子最最当紧的,恐怕是设法走好夫人路线,讨得夫人欢心,成为她的嗣子,以后才好做你父王的接班人。”

说得嬴异人连连点头,称善不已。可转而思之,父王老婆一群,儿子一帮,掰着指头数一数,自己兄弟二十多人,你想做接班人,其他人也长着脑袋,莫非却不会往这方面想?况且自己寄寓他乡,无分身之术,又怎么去走这夫人路线?嬴异人心知事情说起来容易,操作起来难度不小,不觉黯然神伤,无助地垂下泪来。

吕不韦非常理解对方,安慰道:“公子先别灰心丧气,世间之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只要你有这个坚强决心,事情的胜算还是很大的。谁让咱们是好朋友呢?只有我挺身而出,到秦国去为你跑一趟了。”

嬴异人闻言,大喜过望,说:“我何德何能,敢劳老兄大驾?只是你贵人多忙,自己一摊子生意要打理,哪有时间往秦国跑?”

吕不韦说:“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还是挤得出来的嘛。你只管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老吕身上了。”

嬴异人抓住吕不韦双手,激动得嗓音都走了样:“此事能成,日后秦国是我嬴异人的,也是你吕不韦的。”

两人当即立下密约,依计而行。

要行事,当然得有资金投入。这世道干啥离得开钱?没钱也能成事,不是鬼话,也是神话。所谓火到猪头烂,钱到诸事办,就是这么个意思。偏偏吕不韦最不缺的就是钱,他才狗胆包天,敢想敢干,要用钱弄点新鲜花样出来。

吕不韦专门安排了一笔巨款,一部分交给嬴异人,让他广交朋友,物色亲信,为以后的大业培养足够的人气;一部分当做活动经费,装进私家车,望西而行。一路见珍采珍,遇奇购奇,什么好玩买什么,一起携入关中,去攻华阳夫人的关。

华阳夫人可是太子夫人,未来的王后,不可能住在街旁的经济适用房里,谁人都可涉足。人家深居王宫大院,门外武警站岗,门里卫兵值勤,进出宫门得出示通行证,接受安检。就是吕不韦这样的有钱人,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那不是财富时代,财字还没有通吃能量,权字面前,财字难免有些直不起腰杆,不然不韦也不这么急于要向权贵靠拢了。

直线距离有时不见得就是最近的,吕不韦没直接去找华阳夫人,先备好珍宝和不薄的红包,绕个弯子,跑去拜访华阳夫人姐姐,让她递话说情。看在珍宝和红包面上,夫人姐姐满口答应下来,带着不韦敬赠夫人的厚礼,屁颠屁颠往王宫直奔。

见平时只晓得来揩油打秋风的姐姐,这日带着大钱大礼登门,华阳夫人甚觉奇怪,也不知她哪里发的横财,陡然变得这么阔气。做歌星舞星脱星走穴吧,姐姐艺术细胞不够,长相身材也一般般,有穴轮不到她份上。给领导和富人做二奶吧,已徐娘半老,不是十八美媚,有权有钱的人都喜欢下一代,恐怕没谁愿意为黄脸婆扔钱。

直到姐姐道明这大钱大礼的来历,夫人才恍然大悟,说:“原来是吕不韦吕老板,当今世上还有谁如他富可敌国,出手这么阔绰?不过他当了大老板,还有这份孝心,算他识好歹。”

姐姐笑道:“不韦不仅识好歹,却还算识相,知道讨夫人欢心。”

华阳夫人也笑道:“莫非他叫你进宫,却没有别的意思,是专来讨我欢心的?”

姐姐说:“不是不韦有意思,是异人有意思。不韦是异人的铁哥们,趁此次到秦国来考察招商引资项目,顺便代异人向夫人问个好。”

华阳夫人心下生疑,望定姐姐,说:“异人出质赵国,好多外交工作需要打理,还有心思念着我,托人来问好?”

姐姐说:“异人工作再忙,也不可能忘了夫人。别看他不是夫人亲生,其实跟夫人最是贴肝贴心。据吕老板说,异人最牵挂的就是夫人和太子,常为身处异国他乡,不能在你们面前承欢尽孝,愧疚难当,悲泪不已。”

说得华阳夫人半喜半酸,深有感触道:“难得异人这孩子如此有情有义,看来平时我还真没白疼他。”

姐姐说:“异人对你好,也是你的福气。不晓得你想过没有,你贵为夫人,金玉满堂,福禄双至,唯一的缺遗就是没有一男半女。时光如梭,岁月无情,任何人都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万一他日太子移情别恋,也不知会有谁来心疼你。看来还得居安思危,早点想办法,在王爷二十多个儿子里面择贤过继,收归名下,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正击中华阳夫人要害,她还能不往心里去?在家随父母,出嫁随丈夫,夫死随儿子,这是千百年来女人的宿命,无论平民女人还是贵夫人,都不例外。无儿的华阳夫人,也确实到了该为日后考虑的关键时候。

见华阳夫人似有心动,姐姐又进一步道:“异人对你这么好,你也比较喜欢他,干脆就招做儿子,立为嫡嗣,异人回国后,肯定对你感恩戴德,你也终身有靠,岂不两全其美?”

华阳夫人点点头,感谢姐姐美意。待夜里安国君进入闺门,华阳夫人便使出浑身招数,服侍得他舒舒服服,爽爽快快,两人恩爱得一塌糊涂,仿佛燕尔新婚般。气氛酝酿足了,华阳夫人才以不经意的口吻说道:“咱们好久没见异人那孩子了吧?他离父别母,一个人在赵国做人质,也挺不容易的。”

安国君说:“为秦国霸业,他出去吃吃苦,受受累,也是应该的,值得的嘛。”

华阳夫人附和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年轻人就是要出去经风雨见世面,才能成材,以后当得大任。你那二十多个宝贝儿子中,我看还是异人最出色,要德有德,要才有才,你可考虑作为秦国霸业继承人,给予重点关注和扶持。”

安国君对嬴异人印象向来不错,华阳夫人有这个想法,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说:“夫人看得上异人,我做父亲的还有啥可说的?”

华阳夫人乐道:“你答应了?”

安国君说:“听老婆的话,跟感觉走,绝对不会犯错误。”

华阳夫人一把搂住安国君,给他一个热吻,然后两人破符为约,决定立嬴异人为华阳夫人嗣子,作为第一接班人培养对象,给予重点扶持。

华阳夫人如愿以偿,想起吕不韦是事情的始作俑者,赶紧拿出厚礼相赠,嘱他回去好好帮扶嬴异人。不韦也不客气,欣然收下礼物,表示一定照领导夫人指示办。

返回赵国,吕不韦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给嬴异人一说,嬴异人高兴得什么似的,只差没抱过不韦,踮了脚在地上跳冰上芭蕾了。两人的革命友谊自此又增进一层,从朋友关系升级为战略伙伴关系。

就在嬴异人激情满怀,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时候,心怀鬼胎的吕不韦开始四处寻芳逐艳,实施另一项战略计划。恰巧赵都邯郸有一歌姬,貌胜西施,倾国倾城,是赵国最有人气的当红歌星,不韦一眼瞧见,就惊得两眼发黑,差点突发脑溢血,摔倒于地。他二话不说,扔下重金,将赵姬带回住所,纳为小妾。

与一般花花公子不同,吕不韦赎下赵姬,并非仅仅寻欢作乐,满足一时淫欲。若如此,吕不韦就不是吕不韦,就是吕色鬼了。吕不韦可是有政治理想和远大抱负的。两人宽衣解带,循序渐进之际,不韦还对赵姬半开玩笑道:“你想不想以后做国王他妈?”

久经欢场阅人无数的赵姬,见多了不知天高地厚的鸟男人,以为吕不韦也是这种货色,不无嘲讽道:“你以为有两个臭钱,就可以做国王他爹?”

在吕不韦心里,秦国那么强大且充满活力,总有一天会成就霸业,一统天下,只要依计而行,到时还愁自己做不成国王他爹?也不以赵姬的嘲讽为意,只发了狠劲,努力做那颠鸾倒凤的功课,以如期撒下种子。

也是功到自然成,吕不韦终于在赵姬肚里种下一点灵犀。

又想起早年河南阳翟老家出过一位神医,吕不韦跟他学了几套望闻问切的招数,这下正好派上用场,几经观察试测,断定赵姬肚里定是男胎。也就犯不着上医院搞化验,做B超,这样省去不少麻烦不说,也不必担心天机外泄,坏了自己大事。

种子既已种下,吕不韦便备下豪宴,派人去请嬴异人。事先招呼赵姬:“今天请的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客人,你好好修饰修饰自己,到时也出出面,显示显示你的风采。”

赵姬说:“看你慎重其事的样子,莫非是皇亲国戚不成?”

吕不韦笑道:“你先别管是谁,到时给我放开点,将你的能耐使出来。把客人陪好了,包你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刚嘱咐过赵姬,嬴异人已如约莅临,来到门外。吕不韦出去迎住,请到席上。

寒暄过后,两人相对而坐,举杯畅饮。一盅一盅又一盅,直至半酣之际,赵姬款款而出,上前陪侍劝酒。

贵为秦国公子,嬴异人什么软玉柔香没阅历过?可这天一眼瞧着赵姬,见她天生丽质,花容月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一时魂驰魄荡,目动神迷,整个儿痴在那里,成为十足的呆子。连酒盅端在手里,也不知该放到桌上,还是该往嘴里送。

在赵姬眼里,嬴异人也是帅哥一级人物,眉修目俊,鼻直准垂,唇红齿白,浑身透着富贵之气和王者风范。哪像出身寒微的吕不韦,要模样没模样,要气质没气质,生意做得再大,银钱赚得再多,素质也上不到哪里去。别的不说,光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就把什么都暴露出来了,一瞧就是贩夫走卒之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贱民就是贱民,没有三辈五代,想培养出贵族来,没门儿。喜优厌劣又是人之天性,两个男人就在眼前,要赵姬不去喜欢俊雅可爱的嬴异人,只钟情俗不可耐的吕不韦,也太难办了。

吕不韦当然是个明白人,见此情形,什么都了然于心,不禁又妒又喜。嬴异人这狗杂种,到底血统高贵,就是比俺姓吕的有吸引力,讨美人喜欢。两个男女还没勾搭上呢,就你有情我有意,双目放电,暗送秋波,感觉到位得很,真搞到一起那还了得?俺吕不韦对赵姬这骚女人也不薄,她哪曾用这种含情脉脉的眼光瞧过俺?不过这又正是吕不韦需要的效果,两个狗男女这么有意思,还愁下面的戏文演不下去么?

这么妒喜交加着,吕不韦端杯去敬嬴异人。见嬴异人毫无反应,吕不韦只得朝赵姬抬抬下巴,示意她上。

赵姬正巴不得呢,举过酒盅,甜甜地呼声公子,要求喝见面杯,带钩的目光同时朝嬴异人抛将过去。仍痴在那里的嬴异人,闻得美人呼唤,这才梦醒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不迭举盅相向,去与美人对饮。

三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渐渐进入佳境。吕不韦似有醉意,舌头开始打结,却还要坚持着去敬嬴异人。嬴异人酒量不浅,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到底还不糊涂,也不知吕不韦是真醉还是装醉,试探道:“老兄已有醉态,今天的酒是不是到此为止算了?”

吕不韦甩甩手,含混道:“没醉,我没醉。”

说没醉,肯定就是醉了,嬴异人说:“没醉就好。这盅我敬你,我干掉,你意思一下。”

吕不韦说:“没这个理,你是领导,怎能领导干,部下相反意思呢?咱们一口闷掉。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一口闷。”

醉到这个份上,还晓得讲感情,嬴异人真是服了,说:“一口闷就一口闷,你兄长发了话,俺老弟还敢不从?”喝下盅里的酒。

吕不韦的酒也咕叽咕叽进了喉咙。只是酒盅还没离手,就脑袋一歪,伏到了案沿上。还呼噜噜起了鼾声,嘴巴一开一合,鬼吹灯似的。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见吕不韦醉死过去,留下这么难得的绝佳空隙,心痒难耐的嬴异人哪还控制得住自己?大着色胆,伸手去捞赵姬。赵姬若嗔若喜,挖嬴异人一眼,半推半就间,软进他怀里,缠绵起来。

藤与树纠缠在一起,怕是谁也没法剥得开,扯得脱的。两人顾不上吕不韦的存在,早忘乎所以,假戏做出真情来。

就在这戏做得正投入的时候,冷不防身后案上啪地一声脆响,随即呵叱声起:“你这个狗杂种,真是吃了豹子胆,敢调戏俺小老婆!”

嬴异人一惊,不觉松下赵姬,慌忙回过头去。

只见吕不韦已立于案前,怒目金刚般盯着两个狗男女。嬴异人已吓得魂飞天外,卟嗵一声跪到地上,磕头如捣蒜,请求吕不韦看在朋友份上,原谅他这一回。吕不韦往他脸上呸一口,冷笑道:“你还知道朋友两字!亏你脸皮够厚,出得这个口。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窃。你倒好,竟敢在我面前,对我爱妾动手动脚,你还是个人吗你!”

嬴异人双手下了死劲,左右开弓,猛抽起自己嘴巴来,一边自咒道:“我不是人,是猪,是狗,是小兔崽子!”

吕不韦觉得他抽得不够卖力,又挖苦道:“你想过没有,我是怎么待你的?你要金给金,要银给银,要月亮给月亮,要星星给星星,凡你想要的,都给了你。你想向组织靠拢,顺利做上你老子的接班人,成为秦国人民的英明领袖,我放下日进斗金的大生意不做,自带巨资,爬山涉水,专程到秦国去为你拉关系,找门子,搭建后台,寻找天梯。只有一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做,就是掏出心肝,给你当下酒菜。你是不是为此记恨我,才拿这种下作方式报复我?看来我是瞎了眼睛,结上你这种朋友!”

说得嬴异人无地自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也不知是羞愧造成的,还是自甩耳光甩的。只见他双手趴地,膝行至吕不韦脚边,紧紧扯住他的裤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不欲生哀号道:“太对不起您老人家了,我罪该万死!是绑老虎凳,还是灌辣椒水,是点灯沉塘,还是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全听凭您,您高兴咋办就咋办,反正我这条小命不再属于我自己,就交给您了。”

说得吕不韦忍俊不禁,面肌一松,哈哈大笑起来。

看看这威风凛凛的秦国公子,到我老吕面前,竟成为可怜的小爬虫。吕不韦最想看到的,就是嬴异人这熊样。他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收住笑声,故作无奈道:“我与你可不是泛泛之交,从相识相交到相知,也算有些年头了。也是见多了官场商场欢场上的虚情假意,我才格外看重你我这份兄弟般的情义,愿以真心换真心。都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其实不想为一件衣服,伤了咱们的手足情。我向来就不是重色轻友的家伙,是个重情重义的大男人,你真喜欢我的衣服,开句口,送给你就是嘛,何必这么鬼鬼祟祟,做贼一样?”

嬴异人闻言,转惊为喜,转羞为乐,只差没在地上翻筋斗,唱运动员进行曲了。不唱进行曲,来几声鼓点,还是有必要的,于是以头为槌,以地为鼓,咚咚咚,咚咚咚,兴高采烈地敲击起来。

敲够了,嬴异人推心置腹道:“老兄这么看得起我,是我的福份,我永生难忘。尽管大恩不言谢,我还是要表个态,今后若有幸返归秦国,主持政府全面工作,一定好好回报你,至少给你个秘书长的干干!”

吕不韦笑道:“我可没想过要你回报,做什么秘书长。只是觉得为人处世,贵在善始善终,才不想看到咱们的革命友情半途而废,甘愿将美人赠你。虽说女人如衣,究竟衣服是从我身上脱下来的,我有两个小条件还得当面提出来。”

美人都归了俺,还怕你的条件不成?嬴异人拍着胸脯道:“什么条件你只管提就是,要我上山就上山,要我下河就下河,哪怕眼前横把刀,脑袋也不往后缩。”

“看不出来嘛,你还会唱广西民歌。干脆去参加青歌赛原生态唱法,不拿金奖,也拿银奖。”吕不韦乐道,“这么有艺术天赋,搞什么政治啰,干脆做个文艺工作者,又出名又来钱。”

嬴异人说:“我也知道官场复杂,政治不是人搞的,可谁要我生在帝王家呢?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吕不韦表示理解,回到原来话题:“其实我这两个条件也是为你好。你也看到了,赵姬好出众好优秀的。长相明摆在这里,说是华夏少有,燕赵无双,一点也不夸张。难能可贵的是综合素质绝对一流,要天份有天份,要悟性有悟性,要才学有才学,不像普通小姐,马屎皮上光,里面一包糠,徒有其表。你想想这样的靓妹才女,到哪儿找去呀?就是打着灯笼火把,你恐怕也没处可找。”

听了吕不韦的表扬,一旁的赵姬心下舒服,嘴上却还要嗲声嗲气道:“吕哥哥过奖了,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只不过平时还算爱学习,除勤学苦练琴棋书画外,还读了几本带插图的寓言和童话,文化素质勉强过得去。离领导的高标准严要求,还相差很大距离,还得继续努力,争取更大进步。”

嬴异人瞟一眼赵姬,说:“赵美人过谦了。过于谦虚等于骄傲,你再这么谦虚,我们有意见了。”又转向不韦,“您老人家的具体条件是什么?还请明言。”

吕不韦咳一声,清清嗓子,说:“我的条件是,赵妹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可不能亏待她,必须纳为正室,也好为你们秦国霸业,促上一臂之力。”

嬴异人满口答应:“这个老兄只管放心,我看中的也是赵妹这个优势,我的老婆就是多得数不过来,要用英文字母加阿拉伯数字编号,她大老婆的地位也绝对给予保证,一万年不会改变。”

吕不韦说:“你说话算话哟,我录了音的,以后你出尔反尔,中途变卦,我把录音带公之于众,让全秦国人民一起来说理。”

嬴异人说:“您不录音我也不会变卦的。另一个条件呢?”

吕不韦说:“赵妹生的儿子,你要立为嫡嗣,日后做你接班人。”

嬴异人笑道:“这个老兄更不用担心,赵妹做了我大老婆,她生的儿子当然就是我秦国事业正宗接班人,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嘛。”

“这很好!老弟有这个想法,我就放心落意了。”吕不韦心下喜悦,当即让赵姬与嬴异人坐到一起,拉过勾,喝过交杯酒。又唤出舞女歌姬数名,又是跳肚脐舞,又是唱流行歌,热闹一番。

直至意兴阑珊,才停箸歇盏,主客起身,礼让着走出包厢。外面已是夜色如水,皓月当空。专车已侯在门口,吕不韦发句话,赵姬便随同嬴异人,上车回了客馆。

此时赵姬身孕已近两月,不过还没现形,嬴异人哪里看得出来?才入房舍,人没立稳,便迫不及待,接着续演席间才做到一半的好戏。如此青春丽人,如花美眷,自然两情绸缪,你恩我爱,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眨眼间过去八个多月,到了赵姬腹中胎儿下地的时候。偏偏这个杂种不动声色,依然赖在里面不肯出来。

又过了两个月,赵姬这才坐蓐临盆,生下一个男婴。恰巧这天是正月元旦,便取名为政。有道是十月怀胎,嬴异人掐指算算,赵姬跟自己待的时间已十月有余。也就认定孩子为己出无疑,哪想到是吕不韦种下的暗胎?

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三年后,关系不错的秦赵两国失和,秦军兵临赵都城下,要把邯郸夷为平地。赵国没法,只好拿嬴异人出气,把他抓将起来,准备剁掉煮烂,给将士们喝汤进补,加强营养。

幸亏吕不韦动作快,花大钱买通看守,悄悄放掉嬴异人,让他逃往秦军营地,嬴异人这才保住一条小命。来不及逃走的赵姬母子,本就是吕不韦的旧好骨肉,也被他藏匿起来,好饭好菜侍奉,过得舒舒服服。待魏兵救赵,秦国军队撤走,嬴异人回国,吕不韦又将赵姬母子平安送入咸阳。

见到老婆孩子,嬴异人别提有多高兴了,觉得此时的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也顾不得公子身份,任凭泪水从脸上哗啦哗啦直流而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时,男人也有流泪的自由嘛。感动得一旁的吕不韦鼻子酸酸的,像得了久治不愈的重感冒。

嬴异人也不只顾自己幸福,又返身抓过吕不韦双手,感谢他给了自己和妻儿第二次生命。

吕不韦捏住鼻头,一把擤去鼻腔里的酸水,说:“你也别感谢我,吉人自有天相嘛。秦国人民离不开你,秦国人民的事业离不开你啊。”

嬴异人说:“吉人再有天相,没有你贵人相助,怕也已死过好几回了。”

吕不韦说:“好啦好啦,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还是快去拜望华阳夫人吧,知道你已回国,她肯定想见见你了。”

一语提醒嬴异人,他知道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得办点正经事。安顿好赵姬和儿子,便加紧置办礼金礼品,准备去见华阳夫人。

生怕嬴异人礼数不周,言语欠妥,吕不韦免不了又要耳提面命,到了华阳夫人面前,该行什么礼节,该说什么话语,一一予以教导。嬴异人牢记心头,一见夫人,就趴到地上,哽咽道:“母亲大人在上,孩儿终于又见到您老人家了。也是孩儿不孝,这几年背井离乡,远走他国,没能侍奉母亲身边,递过一杯水,端过一碗饭,孩儿心里有愧啊!”

华阳夫人深受感动,起身来扶嬴异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嘛。孩儿出去做人质,是为国效忠,已受苦了,没能为母亲尽孝,母亲也不怪你。快快起来,坐着说话。”

嬴异人不肯起来,依然长跪泣道:“再苦点我都受得了,我是去赵国做人质的,不是去做嘉宾的,早有这个思想准备。受不了的,是对母亲大人的思念之苦啊。母亲您可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没有您的呵护照看,我孤独寂寞,吃不香,睡不着;没有您的批评教育,我思想上无法提高,学习上无从进步;没有您的鼓励扶持,我做人没有足够信心,工作没有坚强动力,人生没有前进方向。回首待在赵国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母亲大人,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早早离开赵地,回归故国,与母亲团圆。现在好了,我终于来到母亲身旁。我已如愿以偿,别无所求。”

说得华阳夫人无不动容,也跟着洒下感动的泪水。一边拉嬴异人起来,赐坐于榻上,一边安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出质赵国时,母亲也常为你担心,生怕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就是咱秦国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了。现在没事了,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我放心了,你父王放心了,祖国人民也放心了。”

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嬴异人恋恋不舍告辞出来,将会见华阳夫人的情形告知吕不韦。吕不韦说:“这就对了,华阳夫人对你有了好印象,一切就好办了。”

嬴异人说:“还不是老兄教导有方?”

“哪里哪里,我只不过一旁提了些参考性意见,主要还是你有悟性,一点就通。”吕不韦说,“华阳夫人是不是楚国人?”

嬴异人点头道:“正是楚女出身。这又不是一级机密,应该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吕不韦说:“奇怪倒没什么可奇怪的,不过你还可以在这上面做做文章。”

嬴异人问:“什么文章?”

吕不韦说:“我这就给你一笔钱,赶快去做几身楚服,以后你无论居家,还是外出,就穿楚服得了,别再穿秦服。”

嬴异人到底是个聪明人,明白这是取悦华阳夫人的妙招,拿了吕不韦的钱,给自己量身定做了几套高档楚服。从此他就楚服不离身,俨然楚人一般。华阳夫人见了,顿时悲感交集,流着泪道:“难得你这么体贴我心,我就当你是我亲生儿子,你也改名为楚算了。”

这不正是嬴异人热切希望的吗?他唯唯从命,欣然领受。此后谁还叫他嬴异人,就会跟谁急,总是庄严宣布,他不叫嬴异人,叫嬴楚。华阳夫人那里走得更勤了,每天都要早请示,晚汇报,以尽孝心。还经常打发赵姬母子,往华阳夫人处跑动,问候请安,致敬尽礼。

华阳夫人呢,喜得佳儿佳妇,越发高兴,时常在安国君面前说嬴楚的好。安国君也觉得嬴楚这孩子不错,算没白安排他去赵国挂职锻炼,不然他哪有今天的进步?

不久嬴楚爷爷,也就是昭襄王病殁,安国君即位。安国君到了王位上,不可能不立太子,二十多位王子不安份了,纷纷出动,上窜下跳,都想把太子之位挪到自己屁股下面。也知道父王与华阳夫人有盟在先,早内定了嬴楚,可各位还是心存侥幸,只要太子位置暂时还空在那里,没正式下文,理论上就还有一线希望。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不然以后想吃后悔药,也没药店有抓。

谁做太子,这事得由安国君最后拍板,找他的人自然也就最多。也有走夫人路线,往华阳夫人处跑动的。另有些王子,平时就跟父王和华阳夫人关系不怎么密切,只好曲线救国,转弯抹角去找昭襄王时代的老臣,请他们出面给说说好话。

求人不如求己,大部分王子还是坚持自己出马,以免事情坏在人家手里。太子是一国之未来,自然得符合组织用人标准,王子们于是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给予自己高度评价,一个个品学兼优,德高望重,要文凭有文凭,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要政绩有政绩,要威信有威信,这样的人才不做太子,可做太子的人早死绝了。

表扬过自己,当然还得适当批评批评别人,又把其他王子说得一无是处,没一个好东西。最不是东西的还是嬴楚,派他去赵国驻点,也没恪尽职守,认真工作,只知跟有钱人吃喝玩乐,用公款包养情妇,以致秦赵失和,峰烟四起,给国家造成外交上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上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王子们的意思很明显,让嬴楚这样要德没德要能没能的家伙做太子,国家是没有前途的,人民是没有希望的,还不如另选高明,让有德有能的人来干。

嬴楚原本成竹在胸,见王子们活动得这么频繁,心里也不免打起鼓来。就是坐上太子位置,还有可能被人取而代之,这会儿你屁股还没挨着太子位置边边呢,怎可掉以轻心?官场的变数太大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父王一时糊涂,临时变卦,改任别人,自己岂不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感情?

嬴楚终于坐不住了,也准备出面活动活动。怎么活动呢?想来想去,还是到华阳夫人那里去走走,听听口风。

这几天华阳夫人被王子们缠得紧,花了不少口舌,费了不少精神,心情有些不太好,指示门卫,把好大门,再有人来找,就说领导不在家,外出搞调研去了。嬴楚求见华阳夫人,也毫不例外地被挡在了门外。

嬴楚好说歹说,直至给了好处,门卫才小心进去请示过华阳夫人,放他入内。

嬴楚不比别的王子,华阳夫人对他还是挺客气的,礼毕坐定,便亲切问道:“楚儿近日在忙些什么?”

嬴楚说:“也没忙什么,主要读些书,充充电。父王大会小会强调,要放下麻将,拿起书本,我做儿子的当然要身体力行,坚决贯彻父王指示精神。”

华阳夫人很满意,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不读书,又哪找得到进步的梯子?”

嬴楚似乎听出些什么,心想夫人拿进步和梯子说事,是不是自己该登梯进步了?不禁心下一动,说:“谢谢母亲鼓励!以后我还要加倍努力,决不辜负母亲大人的殷切期望。”

华阳夫人颔首道:“这很好,母愿子成龙嘛。你父王对你印象也挺不错的,经常在我面前提到你,觉得你堪当大任。我正在跟他商量,也该给你压压担子了。”

嬴楚当然明白压担子是什么意思。自己日思夜想着的,不就是领导这句话吗?嬴楚热血沸腾,恨不得脱光身子,上街裸奔,向全世界人民宣告,自己就要做太子了。只是不好当领导面,喜形于色,一副小人得志样,留下不好印象,才强抑住心头激动,又陪华阳夫人聊了些别的话题,这才告辞出门,两脚打飘回到家里。

见嬴楚一脸兴奋,赵姬知道有戏,也高兴得一蹦三尺,吊住他脖子,在他腮上猛啃起来,像啃刚出锅的猪头肉一样。

没几天安国君就签下文件,正式任命嬴楚为太子。

也许是预料之中的事,这个时候的太子楚没再那么激动,相反冷静了许多。想想也是的,太子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宝贵台阶,可离权力顶峰到底还有一段距离,要想顺利跨越这段距离,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不少事情要办,不少人际关系要协调。太子楚感到颇有压力,觉得太子这副担子沉沉的,并不那么好挑。

人无压力轻飘飘,重担在肩的太子楚一下子沉稳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最得意的其实还是赵姬。夫荣妻贵嘛,摊到谁头上,想不得意也难。虽说女人不太擅长逻辑思维,赵姬也推测得出:太子楚只要成为太子,以后做秦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按当初与吕不韦的约定,太子楚做上秦王,自己就是王后,儿子嬴政也会跟着做上太子,成为日后王位接班人。谁说天上不掉馅饼?这馅饼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赵姬就这么得意着,白天放屁带上滑音,夜里做梦都会笑出声来。笑声吵醒太子楚,问她是不是梦里拣了金子。赵姬吻吻太子楚,又戮戮他的鼻子,说:“拣金子算什么?我是拣了你这么个好丈夫。”

太子位置尘埃落定,其他王子也就偃旗息鼓,不再四处活动。还佯装喜悦,上门对太子楚表示热烈祝贺,尽管背后咬牙切齿,恨不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几下将他结果掉。

王子们从小接受正规教育,文化水平不低,一个个能说会道,见了太子楚,都拣最动听的话奉献给他,祝愿他老人家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工作进步,事业有成,早日做上秦王!

忽又觉得话有不妥。太子楚早日做上秦王,父王岂不得早点死掉?马上把话题岔开,强烈要求太子楚今后多多关照,在父王面前给自己美言几句,有什么好差事,比如管物管钱管人事的脏活苦活累活,别忘记了做兄弟的。至于太子楚本人有什么事需要打理,什么人需要摆平,又不好亲自露面,降低领导身份,影响领导形象,也只管吩咐就是,兄弟们定当不遗余力,遵照执行。

也是天随人意,王子们祝贺太子楚的话,不久还真得到应验,安国君留下王位,撒手西去。太子楚摇身一变,如愿以偿成为庄襄王。

这么快就继承上王位,庄襄王兴奋不已,别提有多爽了。却还要假惺惺的,做出万分悲痛的样子,好像父王死得不是时候,应该活上一万年,自己心甘情愿躲在背后,将这太子永远做下去。

当领导的都善于化悲痛为力量,庄襄王一刻不愿拖延,开始大刀阔斧调整领导班子,提拔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为夏太后,儿子嬴政为太子。

至于赵姬,不用说也顺理成章升为王后。本是一个平常歌星,出身寒微,毫无背景,无非嗓音儿甜美点,脸蛋儿漂亮点,身材儿性感点,若不是吕不韦拉皮条,将自己赏给嬴家,又哪有今天的荣华富贵?真应了那句俗话,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不是嫁得好,光凭美色和能力,赵王后能混个音协常委或剧协理事什么的,就冲了顶了。事实雄辩地说明,一个女人出身差些,背景浅些,文凭低些,能力弱些,都不怎么是问题,问题是能不能嫁个好男人。嫁个好男人,野鸡成凤凰,嫁个差男人,凤凰成野鸡。这是宿命,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谁也没这个能耐,改变得了。

吕不韦有恩于己,又是老情人,赵王后当然不会扔下他,只顾自己安享富贵。她猛吹枕边风,加紧督促庄襄王兑现当初诺言,召进吕不韦,赐相国高位,封文信侯,将河南十多万户的税费批归他征缴支用。

一番大交易就此完成,吕不韦只须坐享其成,再不用两脚乒乓走,做甚鸟生意,为拿批条,跑项目,搞资金,天天绕着有关领导和部门转,说不尽的软话,递不完的笑脸,送不够的红包。说起来,这商人还真不是人干的,生意做得再火,动静搞得再大,手上银子再多,也不如做官来得潇洒,到哪里都是大爷。怪不得早有士农工商排行榜,自古农民兄弟和工人大哥都比商人有地位。

弃商从政的吕不韦也就龙行虎步于官场,洋洋自得,感觉丰满。

进入官场才知道,其实官场如商场,说穿了都是游乐场。吕不韦智商不低,又阅人无数,见多识广,自然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喝起酒来,一斤两斤不醉;打起牌来,三夜四夜不睡;钓起鱼来,五天六天不累;旅起游来,七国八国不贵。

思今抚昔,吕不韦发自肺腑地感叹道:这人哪,还是要做官!

正在吕不韦的相国做得有滋有味如鱼得水的时候,东周君密谋联合诸侯各国,准备讨伐越来越强大的秦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消息传到庄襄王耳朵里,他有些紧张,立即召集各位大臣,商量御敌良策。

众人揣摩,战国虽是乱世,群雄并举,烽烟四起,可再怎么的,东周君名义上还是周朝最高统治者,若各侯国响应他的伟大号召,结集拢来,共同抗秦,秦国绝没有好果子吃。官场多滑泥鳅,大臣们个个心有顾忌,不想冒险接这个活,生怕到时不仅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背个犯上作乱的千古骂名。

只有吕不韦初入官场,没有这么多穷讲究,见其他人支支吾吾,脑袋老往衣领里缩,便挺身而出,主动请缨,请求庄襄王将差事交给他,他一定竭尽全力,办成此事。听这口气,就像东周君正等着他去洽谈一笔稳有赚头的大生意似的。

其实吕不韦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找刺激,出风头。他早以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掐着指头,仔细算计过了。其时秦国上升势头正猛,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兵强马壮,声威日盛。反观周朝,早成空架子,要势力没势力,要地盘没地盘,要人才没人才,要经费没经费,谁都知道气数将尽,已撑不了几时。世人都一个德性,扶强不扶弱,不会有哪路诸侯闲得发慌,没事找事,以牺牲自己利益为代价,为日落西山的东周君出兵。也就是说,这仗还没打,谁赢谁输就已成定局。

吕不韦当然还有另一层想法,就是他这相国的位置,来得不怎么光明正大,不太服人,想关键时刻露他一手,给人瞧瞧。秦国的水深得很,不少官员背景厚,学历高,能力强,没谁是吃素的。人人都有一段辉煌的战斗历程,都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从科级处级,到局级部级,一个一个台阶干上来的,所谓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没有疲劳还有血痨,硬要给个相国待遇享受享受,也是完全应该的。不料突然冒出个奸商来,将相国宝座挪到屁股底下,谁服这个气呀?也不想想你姓吕的是哪根葱。说得难听点,无非皮条拉得好,又擅搞小动作,特别是靠着一条长舌,将一套讨巧卖乖借风吹火的手段教唆给主子,才癞子跟着月亮走,沾光做上相国。吕不韦主动揽下带兵拒周大任,就是要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他姓吕的不仅会拉皮条,走门子,跑关系,做教唆犯,还可担大任,干大事,谋大业,是个出将入相的大才。

吕不韦能有这么个姿态,庄襄王自然也很满意。他俩关系本来就不一般,过去是友人,如今是君臣,且都跟赵王后上过床,若说赵王后是秤杆,他俩就是这同一根秤杆上的两个砣。正是这层非同寻常的关系,庄襄王才顶着不少压力,力排众议,让吕不韦干上相国的。有人曾直言不讳地提出过反对意见,吕不韦一介奸商,要他囤积居奇,买进卖出,绝对没问题,要他治国平天下,他一没学过行政管理,二没基层工作经验,三没做过地方和部门主要负责人,肯定不是这块料。如今吕不韦愿带兵出迎东周君,若能击退周军,不仅了了国难,可帮自己进一步巩固王位,也说明你做国王的慧眼识英才,用人得当,那些爱嚼舌头的家伙,可以从此闭上他们的臭嘴巴了。

就这样,吕不韦带上庄襄王调给的精兵强将,浩浩荡荡开出国门,扑向前线。果不出所料,东周君国库空虚,粮草短缺,将羸兵弱,丝毫看不出中央军气象。各侯国见此情状,都袖着双手,观望不前,不愿卖命送死,损失自家实力。

这就乐坏了吕不韦,心下想,真是天助我也,这样的仗恐怕傻瓜都打得赢。于是站到高处,对将士们大声喊道:“兄弟们,战友们,周军就在前头,大家给我放开手脚干,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看谁动作迅速,刀头锋利。砍下的人头别扔掉,都提着来换银子,我没别的赏大家,只有现银,成色还不错,跟美金和欧元一样,又坚挺,又保值。”

一边喊着,一边亲自擂响战鼓,督师朝周军淹杀过去。

士气不振的周军哪是虎狼秦军的对手?几下就被击得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哭爹叫娘,一时血流成河。秦军越战越勇,一路穷追猛赶,杀声震天,挥的挥刀,舞的舞剑,砍杀过去,像砍地里的瓜菜一样,毫不手软。

待到战争结束,将士们腰上肩头全都拴着血淋淋的人头,纷纷前往吕不韦帐前领赏。吕不韦最不缺的就是钱,按头计价,让大家狠狠赚了一把。瞧这情形,秦军哪是到战场上来打仗立功的?简直就是来刨银子的。

将经济手段应用于战争,可是吕不韦的一大发明。

只可怜周家一脉,代代承传,八百多年来,人气何等旺盛,国运何等昌隆,功业何等辉煌,谁料倾刻之间,竟被一个提篮小卖起家的阴险商人督师亲征,横砍竖杀,铲灭无遗。周朝万里江山,从此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吕不韦倒是受用,领着得胜之师,耀武扬威,还朝复命。庄襄王心花怒放,出城迎回吕不韦班师,又是开庆功会,又是办庆功酒。还安排吕不韦现身说法,到处搞演讲,做报告,宣讲如何为秦国的伟大事业,战胜困难,不怕牺牲,危难之处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以激发全国人民尤其是年轻一代的爱国热情和坚强斗志。

庄襄王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大家看清楚,他提拔的人不是狗熊孬种,是国家栋梁,内可治国,外可安邦。吕不韦明白领导意图,精神振奋,斗志昂扬,以他商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将其临危受命,英勇杀敌的故事,渲染得得有声有色,可歌可泣,感人至深。他要让事实说话,将相本无种,成份论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出身不怎么样的人,照样可以干出惊天动地的伟业来。

从此以后,再没人拿吕不韦的出身说事,他的名望和威信越来越高,相国做得越来越得手。跟一把手庄襄王的关系也处理得当,君臣和协,相得益彰。东周已灭,其他侯国更不敢来犯,秦国正好恢复生产,改善民生,一时政治稳定,经济繁荣,文化教育卫生等各项事业快速发展,形势一派大好,不是小好。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四年过去。庄襄王时年三十有六,春秋鼎盛,威望日炽,总以为来日方长,享不尽的尊荣华贵。哪知膏肓遭厄,危在旦夕,只好赶紧叫来吕不韦,将十三岁的太子嬴政托命于他。话没说完,便两眼一闭,四肢一抻,咽了气。

嬴政这个年龄,啥都不懂,全靠吕不韦一手操持,扶他登上国王宝座。嬴政于是尊吕不韦为仲父,同时追谥父亲庄襄王,奉母为王太后。

秦国就这样进入嬴政时代,明里是子承父统,暗里却是以吕易嬴,吕不韦精心设置的调包巧计,到此大功告成。

初登王位的秦王政究竟年少,不能打理朝政,国务都落在吕不韦手上。秦王政什么都听他的,一声一句仲父,叫得亲切。吕不韦大权在握,出入宫廷,就像上自家厕所,自由得很。跟过去的赵王后于今的庄襄太后,更是过从甚密,又有了重续前缘的意思。庄襄太后本是个喜新厌旧的歌姬,且年龄不过三十,突遭变故,竟作遗孀,叫她怎禁得深宫寂寂,孤枕沉沉?空守了没几天,终于忍耐不住,见着吕不韦时,便暗送秋波,抛了媚眼去撩他。

吕不韦原系太后旧欢,还能不懂她的意思?何况一夜夫妻百日恩,又共同造出个已为秦王的儿子,两人于是旧情上面添新爱,重振旗鼓,发狠表演起那颠鸾倒凤的老戏文来。

不过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不好太过张扬。也不是普通民间百姓,只要跑到民政局去打个结婚证,便可大明大照做合法夫妻。两人只得尽量把事做得隐蔽点,以维护相父和王太后的面子。

好在宫娥彩女都是太后的人,一个个守口如瓶,没谁会打小报告往纪委送。不仅不打小报告,相反还会为他们提供种种方便,站岗放哨,传音递讯。至于秦王政,究竟年纪还小,哪解个中滋味?更不会成为两人暗通款曲的障碍。

只有吕不韦家里夫人,见男人经常夜不归宿,很有意见,问他是不是在外搞什么名堂。吕不韦不耐烦道:“我忙嘛。国王那点大,还不能理政,只有我多辛苦点。我也是身不由己啊,谁叫我是相父呢?”

吕夫人说:“忙忙忙!忙就不要回家睡觉了?”

吕不韦解释说:“有时加班晚了,宫门已关,只好在办公室里将就一下。”

吕夫人半信半疑,目光在男人脸上扫着,说:“加班是个借口吧?你别瞒我,自庄襄王驾崩后,你就越来越不正常了。”

吕不韦说:“有什么不正常的?”

吕夫人说:“我给你总结了六句话,足以说明你的不正常:见人假话连篇,单位天天加班,家务从来不沾,腰肌常年发酸,上床呼噜震天,短裤经常反穿。”

吕不韦又好笑又好气,骂道:“放你的狗屁!”拂袖而去。

到得宫里,说起吕夫人的怪话,太后笑得缩了气,乐道:“贵夫人挺有文学天赋的嘛,还会做六言诗。我看就是请出大名鼎鼎的楚国诗人屈原,其诗才也好有一比哟。以后秦国作协换届,就让贵夫人做主席好了。”

吕不韦大摇其头,说:“不可不可,女人还是在家相夫教子为宜,最好不要出来做官。官场太复杂,男人身陷官场,那是不得已,让女人也栽在里面,太残酷。”

“这是什么混帐逻辑?只兴你们男人在外呼风唤雨,却不许咱们女人出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太后有些不满,“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同样也能办到嘛。”

吕不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不够聪明,忘了太后也是官场中的成功女人。只得赶紧做深刻检讨,说对女人还缺乏足够研究,以后要在这方面多下工夫,提高一下认识。

太后当然只这么说说,并没强迫吕不韦,叫他夫人出来做啥作协主席。别看作协不是什么实权部门,想做主席的人多了去了,太后不愿给组织部门增加太大压力。于是转换话题,聊起别的事来。

聊到两人初识歌坛时,太后不过二八姝丽,人跟歌声一样鲜美,转眼十多年过去,已是美人迟暮,人老珠黄。不觉感慨万千,用太后自己的话说,叫做女人三十豆腐渣。真可谓男人生命短,女人青春短。

吕不韦接话道:“太后谦虚了,你其实一点不显老,还跟当年一样年轻漂亮。应该说,你不是女人三十豆腐渣,是女人三十一枝花。”

女人最喜欢听人说自己年轻,八十岁女人也望着人家说自己十八岁。太后心里舒服,嘴上却骂道:“你这个稻草能说成金条的奸商,就是会吹牛哄人。遥想当年,庄襄王还是赵国人质,手无寸权,兜无分文,不是你会哄,我又哪看得上他?”

吕不韦说:“我没哄错嘛,不然你能有今天?”

太后说:“这也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当年你曾问我,想不想做国王他妈,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不想今天竟成事实。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吕不韦说:“你把我拔高了,我其实就一下子。”

太后不知其意,问道:“什么一下子?”

吕不韦一脸坏笑,说:“我不就一下子,在你肚里造了个国王么?”

太后在吕不韦头上打一下,骂道:“你真坏!”

吕不韦得意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男人不痞,女人不喜。男人不骚,女人不交。男人不翘,女人不要。”

“男人不翘,女人怎么要?”太后笑得一颤一颤的,扑进吕不韦怀里,疯狂起来。

疯狂够了,两人才松开来,并排躺着。吕不韦到底年纪不轻,体力有限,已是恹恹欲睡。太后却正处当年,精力充沛得很,还要纠缠着吕不韦,陪她说些闲话。吕不韦没法,只好打起精神,应付着太后。

既是闲话,自然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没有什么主题,不像开政府办公会议,一定要解决什么具体问题。说到人生话题,吕不韦来了劲,不无得意道:“人生在世,无非围着三样东西转:钱权色。俺老吕打拼这么多年,三样都已到手,且是大钱大权大色,应该说人生价值已得到较大体现。”

太后抬了手,扯扯吕不韦颏下胡须,说:“于你来说,这还真是实话。”

吕不韦摇摇头,说:“可钱权色到底属过眼烟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在世上转一遭,总得留下些什么才好。”

太后也学会了幽默,说:“你都给秦国留下了一个国王,还想留下什么?”

“这倒也不假,嬴政可是咱俩的骄傲。”吕不韦笑道,“不是说君子有三立么?三立者,立德立功立言是也。俺老吕自认为,庄襄王患难之时,自己不仅不落井下石,反而帮着规划未来,促其一步步走向权力顶峰,这就是立德;铲平东周,匡扶秦室,打理朝政,各项工作取得全面突破,就是立功。缺的好像就是立言了,这不能不说是个小小遗憾。”

太后玩笑道:“怎么没立言?出于工作需要,平时你经常要签文件,写批条,发指示,做报告,这不是立言是什么?”

一语点破吕不韦,他觉得这些东西虽说没有规模,不成体系,不太拿得出手,可究竟也是文字,多少也与立言挨些边吧?

这天吕不韦闲来无事,随手翻起《论语》来。本来他没有太多读书习惯,只是觉得朝廷大小官员对他成见太深,总忘不了他的商人出身,有意搞好学习,读几本书,以增强素质,提高威信,才经常翻翻《论语》、《孟子》。也不只是做样子给人瞧,平时开会讲话,偶尔引用几句孔孟语录,也显得有文采有学问,挺有说服力的,有利于工作的顺利开展。再说这辈子什么没干过?啃几本书算个鸟?要是从领导人才学角度说,自己还真是个全能领导:经商有道,是个经济型领导;治国有方,是个政治型领导;打仗有功,是个军事型领导;如今学业有成,怎么也算个文化型领导。如此四型全沾,岂不是个全能领导?

要说这《论语》《孟子》,不过是孔孟弟子吃了饭没事做,将老师平时讲课谈话内容记录下来,编辑成册,保存至今的。想起哪天跟太后说的话,吕不韦觉得自己大会小会讲话做报告,隔三岔五签字批条子,留下的文字不比孔孟少,为啥不可编本书出来,传诸后世呢?虽说大部分文字,尤其是正式场合的讲话报告稿,皆系秘书起草,但立意和思想精髓都由己出,秘书只不过代笔而已。再说孔孟当年都是穷教书匠,手头无权,身上无钱,尚且能著书立说,青史留名,我老吕好歹也算是学习型领导,又是国王他爹,掌握着国家军政大权,要天时有天时,要地利有地利,要人和有人和,不抓紧搞个文化工程,出部精品力作,在德树功成的基础上,立言于世,于情于理都不太说得过去。

吕不韦将这个意思透露出去,身边的人心领神会,立即组织有关部门和人员,认真研究制定贯彻实施领导指示精神的具体方案。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必须成立像样的工作班子,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班子就叫《吕氏春秋》编纂委员会领导小组,主要领导亲自抓,主管领导重点抓,分管领导具体抓。下设办公室,办公室人员由相府秘书班子成员组成,一个个思想正派,业务熟悉,术有专攻,文字功夫过得硬。工作班子一到位,就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

通过多方努力,上下求索,广征博采,工作班子终于将吕相父历年讲话报告和各类批示签字,包括领导引用过的儒道法墨名兵农各家学说思想,统统搜集拢来,加以整理归类,注解说明,分编为十二纪八览六论,共计十多万字。一项卓有成效的文化工程建设宣告成功,其规模远远超过《论语》《孟子》,足可垂范百世,彪炳千古。

《吕氏春秋》成册,标志着吕不韦全能领导形象成功树立,他感到无比光荣和自豪。还特意给庄襄太后准备了一套,签上自己大名,请她教正。

太后还以为那天吕不韦立言的话只是说说而已,想不到他还真弄了个有模有样的东西出来。只是文化这东西说起来吓人,动不动就是文化工程文化事业什么的,到底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有些务虚。太后是个实干家,对吕不韦的大著并非真感兴趣,随便翻翻,便让宫女拿开,缠住不韦,要真抓实干。

吕不韦有些扫兴,却不好拂太后之意,只得临阵擦枪,勇往直前。

只是年事渐高,不比太后如狼似虎年纪,吕不韦有些力不从心。勉强完事,走出宫门,忽觉头重脚轻,一路拧起麻花来。只好喘着粗气,赶紧贴住墙根,以免栽进水沟里。

岁月不饶人哪,你可以什么都不服,却不得不服(扶)墙啊。吕不韦意识到,女色伐性,酒肉伤肠,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小命难保,会被太后缠死的。就像山间树木,藤蔓缠得太牢,还不只有枯萎败死的可耻下场?

然而太后之命不可违,你又怎么逃得脱她的缠绕?吕不韦只好寻找种种借口,尽量躲着她。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终究也不是个办法。你总不可能放着好好的相国不做,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与世隔绝吧?

就是不考虑自己体力问题,少主秦王政也在一天天长大,待他略解风情,窥破你俩的烂事,也不是句话。虽说你是他亲爹,却名不正,言不顺,一个姓嬴,一个姓吕,嬴吕不好扯到一起去。

吕不韦心里愁烦不行,天天寻思琢磨,该找个什么万全之策,将太后这个可怕的吸血妖精对付过去。

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吕不韦觅得个张冠李戴的法子,足以一解千愁。

这天吕不韦与同僚们一起吃工作餐,一边谈天说地,聊起道听途说的趣闻来。古今中外,男人最感兴趣的话题无外乎三样东西:政治、金钱和性。从政治聊到金钱,聊着聊着,有人聊到街上有个浪荡公子,姓嫪名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想这嫪毐叫什么不好?偏偏叫这么个怪怪的名字。嫪字读作涝,以女为旁,好像天生就跟女人有说不明白的关系。毐字读作矮,有些词典解释说是品行不端的人。两个有些暧昧的字合在一起,就意味深长了,仿佛嫪毐还没出场,光瞧他的名字,就是个有戏的角色。

果然嫪毐不是平庸之辈,身上有一样非常厉害的核武器,就是阳具格外壮伟坚硬,非常人可比。何以见得?一架桐木小车摆在他面前,不用动手推拉,不必打响马达,只需将那玩意儿插入轮轴中间,稍稍发力,便能拨动运转。若话到如今,中东局势不稳,原油短缺,若有车族男人都像嫪毐样,具备这方面的功能,开车不需烧油,也就用不着为油价暴涨发愁了。同时还可节省能源,减少污染,解决老大难的环保问题。

嫪毐有此奇技,自然不必下田作事,进厂打工,辛辛苦苦吃手脚饭,自有那富姐豪婆愿意花钱包养。钱少了还不一定包得到,物以稀为贵,这可是卖方市场。嫪毐也就待价而沽,谁的钱出得多跟谁走。也有人不太看得起他,认为靠女人包养吃软饭,不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可不少人还是挺羡慕嫪毐的,觉得他也是靠劳动养活自己,只不过劳动工具不同而已。到底男人吃软饭,全靠硬功夫,这软饭可不是谁想吃就吃得了的。

吕不韦闻言,暗暗称奇羡慕,心想自己也有此等功夫,还愁应付不了庄襄太后那娘们?这么想着,不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当即问明嫪毐联系方式,瞅个机会把他请进相府,好酒好肉,待如上宾。

嫪毐虽凭一技之长,阅尽人间美色,究竟不过街头混混而已,平时能与科股级之类小领导说句话,握个手,算他福星高照,运程灿烂。这天走进相府,跟吕不韦这样的大领导平起平坐,喝酒干杯,还不激动得双腿打颤,屁滚尿流?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斜眼仔细去瞟吕不韦,这才惊奇地发现,堂堂相父大人竟与街头百姓毫无二异,也是头在上脚在下,也是拿眼看人,用嘴吃饭。正应了那句俗话,领导也是人呐。

既然领导也是人,也莫过如此,没啥稀奇的,嫪毐的狗胆渐渐大起来,动作放得开多了。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拍着胸脯说:“相父大人这么看得起俺嫪毐,有什么用得着俺的,只管吩咐,俺嫪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吕不韦心想,你有什么鸟能耐,敢口出大言?旋即便暗自笑起来,这家伙不就是有鸟能耐吗?没有鸟能耐,其他能耐再大,我吕相父恐怕也不会理睬他哩。于是笑笑道:“没什么要劳驾你的,相府上还有些编制没用完,搁在那里也是个浪费,给你个编制吧,到相府上给我做个生活秘书,也挺好嘛。”

给相国做秘书,这可不是谁都摊得上的好事,嫪毐还能不心花怒放?对吕不韦感激不尽,一连敬了他好几盅。吕不韦喝着嫪毐的敬酒,又顺便问到对方的硬功夫,嫪毐满脸得意,只是故意掩饰,说是太夸张了,没有这么神。

手里有了这个嫪毐,吕不韦才敢进宫,去见庄襄太后。寒暄过后,又论了会儿国事,太后已耐不住,又想来纠缠吕不韦。吕不韦赶紧推出嫪毐,将有关他的硬功夫的说法说给太后。太后两眼发亮,巴不得立召嫪毐,见识见识他的厉害。却还要假装正经,批评吕不韦身为相父,这么不讲精神文明。

吕不韦太了解太后了,还不知道她的心思?也不点破,退出宫外,着手运作。

也是考虑太后身为当朝国母,万人瞩目,吕不韦没直接将嫪毐弄进宫去,怕搞不好影响太后她老人家的崇高威望。先花些小钱,让人将嫪毐告上法庭,再跟法院打招呼,随便定个罪名,判为宫刑。

嫪毐吓得面如土色,稀粪样瘫在地上。肚子里直嘀咕,你们这些狗法官,吃百姓的,花百姓的,却视百姓赋予的司法权如儿戏,只知办冤案,干恶事,草菅人命,伤天害理。却不敢骂出口来,只低声下气请求法官,挖眼睛剜鼻子,剁手指放脚筋,什么都行,千万别判宫刑,将那东西割去。那是人家身上唯一的生产工具,一辈子就靠着它生产自救,养活自己,把它割掉,还拿什么糊嘴活命,这不是比砍头挖心还残酷么?

法官觉得好笑,这家伙竟然跟法律讨价还价。照他说的那么简单,犯人想判什么,法官就判什么,还怎么维护法律的严肃性?为捍卫法理,匡扶正义,法官义不容辞,坚决驳回嫪毐的无理要求,维持原判,将他交给法警,按期执行宫刑。

见法官还听招呼,吕不韦表扬他们执法如山,大笔一挥,给法院拨下一大笔办案经费。回头又悄悄派人给法警送去大钱,要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人面看钱面,对嫪毐网开一面。法警钱包一鼓,执法行刑时自然手下留情,只拔去嫪毐眉毛胡须,却放过他裆中之物,并没去势。

尽管没去势,却不再是须眉男子,看上去嫪毐已与阉人没啥区别。名义上这家伙的生产工具已被法警废掉,失去生产能力,生活没有着落,吕不韦也就设法弄了个招工指标,将他招进后宫,也好让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庄襄太后是后宫最大领导,人事权在握,宫里新进太监,放在什么位置,给个什么职务,当然她一张嘴说了算。得到吕不韦报告,太后叹道:“嫪毐不是个犯人吗?本来政治素质就低,加上用了宫刑,身体素质也低,这么低素质的角色,其他人不一定改造得过来,还是放到我这里,我辛苦点,担当起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艰巨任务。没法子呀,谁叫我是太后呢?”

吕不韦得令,忙以太监名义,亲自将嫪毐送到太后身边。

别看这嫪毐虽已去须削眉,有如阉人,却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目含淫光,比起鸡皮鹤发死不中用的吕不韦来,不知英武可爱多少倍。太后瞧在眼里,禁不住春心浮动,以至神魂颠倒,迫不及待起来。

见太后两眼发绿,吕不韦知趣得很,赶紧脚踩西瓜皮,溜之乎也。

太后这里正好将嫪毐召进后室,引登卧榻,初试锋芒。真是不试不知道,一试真奇妙,嫪毐果然坚韧不拔,刚强无比,久战不衰。

太后那个乐呀,可谓乐不可言,乐不可支,乐翻了天。也就乐此不疲,乐其所哉,乐而忘忧,与嫪毐尽情演绎那翻云覆雨的欢乐进行曲。

也是嫪毐功夫硬,体质好,具有超强战斗力,越战越勇,越勇越战,丝毫没有被太后淫威所吓倒。太后受到嫪毐战斗洗礼,心情畅快,精神饱满,一下子年轻了十岁。竟把老情人忘得干干净净,有没有吕不韦那老不死的,已无所谓,再没理睬过他。

吕不韦倒不计较,重重地嘘了口气,为自己金蝉脱壳,抽身太后淫爪,暗暗得计。惟心下又嫉妒又佩服嫪毐,真是个人才,比自己这个四型全能领导强多了,这样的人才恐怕五百年才出一个。

战斗力就是生命力,生命力就是生产力。越活越年轻的太后居然出现妊娠反应,身怀有孕了。庄襄王故去后,太后没少跟吕不韦风流,却一直不见有啥动静,看来吕不韦确实已无卵用,不可能有所作为了。怪不得有人要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躺在沙滩上。吕不韦早成沙滩上的废品男人,这些年来还纠住他不放,也真难为了他。还是嫪毐厉害,一个嫪毐比一百个吕不韦还强啊。

太后这么叹惋着,感慨着,又暗自庆幸上天赏给自己够威够力的嫪毐。当然更多的是自豪,自豪老树发新芽,自豪生命出奇迹。

其时秦王政已届弱冠年龄,正式临朝亲政。

太后抚着悄悄凸起来的肚皮,心想庄襄王早就不在了,你做太后的忽又有了身孕,谁知是哪来的野杂种?纸是包不住火的,这怎么跟国人解释呢?国人那里解不解释也就罢了,反正国人无奈你何,可你总得给儿子嬴政一个交待吧?他是堂堂一国之君,竟出了你这么个伤风败俗的母后,他面子往哪儿搁?以后还要不要领导全国人民,从胜利走向胜利?

事关重大,又不便与外人道,庄襄太后只有找嫪毐商量。也许是裤裆发达,头脑简单,嫪毐床上功夫厉害,脑袋却不怎么开窍,只知愁眉紧锁,无计可施。太后又想起吕不韦,要是他在旁边,肯定可以给你出个好主意。

可这是自己与嫪毐的事,好像不太好去找吕不韦掺和。就是他愿意掺和,你也不怎么好开这个口呀。太后犯难了。

可巧庄襄王生母夏太后病逝,庄襄太后一拍大腿,生出一计来。夏太后是秦王政亲奶奶,厚葬自不必说,事后还得在宫里招魂祭祀,超度亡灵。庄襄太后便与嫪毐商量,何不趁机花些钱,在负责祭奠活动的卜人身上打打主意?

卜人也是人,也喜欢钱,钱一到手,占卜打卦时便根据嫪毐意思,诈言宫中邪气太重,再不能住人。尤其是庄襄太后,身为国母,又系女流之辈,如果还在宫里待下去,定然凶多吉少,难保不出意外。

秦王政闻言,担心母后玉体,派人将雍宫清扫一新,恭请母后迁居避祸。嫪毐是宫中重要太监,当然共同前往,随侍太后。远离秦王政,两人也就方便多了,越发肆无忌惮,白天成双,夜里做对,好不快活。

不久太后生下一个男孩,悄悄留养于宫中。似觉不够,两人再接再厉,继续加大工作力度,后来又造出一个男孩,可谓喜上加喜。

嫪毐这么有能耐,有功劳,仅做个无爵无位的太监,给太后当三陪先生,嫪毐感到委屈不说,太后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于是找秦王政打招呼,是不是让嫪毐同志搞点兼职,发挥发挥他的聪明才智。

位置永远比屁股少,古今中外的官场都一样。秦国也不例外,朝廷职位再多,也多不过层出不穷的官员屁股。尤其是吕不韦主政多年,好多重要位置都是他的人占着,秦王政自己就有不少心腹近臣,还没来得及安排,自然不想费大劲,给一个太监挪位置,推脱说:“太监是负责后宫事务性工作的,让他们插手政务,不太好吧?”

太后说:“小嫪可不是一般太监,跟随你母亲多年,后勤保障工作一直做得非常出色,不给他安排个位置,我心里过意不去呀。再说他可是个难得的人才,办事能力很强,闲在那里是个浪费,不然我也不会推荐给你的。”

秦王政仍不肯松口,说:“我是怕太监出任行政职务,此例一开,以后不好控制。”

太后坚持说:“你是国王,用谁不用谁,是你一句话的事,有啥不好控制的?”

也是太后纠缠得厉害,秦王政拒绝不了,只好答应:“谁叫朕是您儿子呢?儿子的官再大,也是母亲的儿子。好吧,母命难违,母后亲口推荐的人才,朕只得给予重点考虑。”当即给组织部门下达任务,尽快对嫪毐进行全面考察。

考察结果可想而知,嫪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行政人才,不好好使用起来,对秦国事业可是个不小损失。秦王政审过考察材料,又授意组织部门,腾出长信侯位置,交给嫪毐,山阳一带的税费都归他收取。

这是嫪毐用他坚强有力的裆物换来的第一桶金。

有钱事好办,有了这第一桶金,嫪毐加大活动力度,跑部钱进,不久又在太后密切配合下,成功加封太原郡国。

不过嫪毐虽身兼数职,却没离开太后,仍然留在她身边工作。太后对他越发宠爱,将宫室财务后勤、车马服饰,以及公园维护、打猎交通等事务,统统交给他主持,平时要搞点公费开支,比如宴请接待,出国出境,出游用车什么的,也比较方便。

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权势日盛的嫪毐觉得称侯封爵,做国王母亲的情人还远远不够,还想弄个太上王什么的干干。怎么实现这个伟大理想呢?也很简单,就是让自己和太后的私生子做上国王,这样水涨船高,自己岂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太上王了?

这天两人云雨交欢后,嫪毐趁着太后高兴,就伟大理想问题,给她吹起枕边风来。

别以为吹枕边风是女人的专长,其实男人吹起枕边风来,其技术含量远比女人高。嫪毐的枕边风一吹,太后顿时耳根发软,心有所动,也觉得日后能把两人的私生子推上国王宝座,是件天大的好事。只是担心风险大,操作起来不太有把握。

嫪毐觉得太后太胆小了点,说:“事在人为嘛,太后您这么好使的脑袋瓜子,还怕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么?”

太后不无顾虑道:“咱俩的儿子究竟来得不怎么正大光明,秦王政又有自己的儿子,他怎么会让不明不白的弟弟继承他的王位呢?”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软的不行,还可以来硬的嘛。”嫪毐说着,以手为刀,做了个剁脑壳的动作。

太后有意见了,说:“你要剁谁的脑壳?剁秦王政的脑壳?他不是你的儿子,你剁起来不心疼是吧?你这个没人性的,也太自私太狠毒了。也不想想,秦王政不是你的儿子,还是我的儿子哩。我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好为了小儿子,剁掉大儿子?这样的事我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赞成的。”

嫪毐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没水平,忙做自我批评,说:“都是我一时糊涂,没想起秦王政也是太后你的儿子。照理说他是你的儿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儿子,你想我怎么舍得剁掉自己儿子呢?”

这话还顺太后耳朵,她拍拍嫪毐嘴巴,说:“就这张臭嘴,还算会说话。”

嫪毐得意起来,说:“这是臭嘴吗?要是臭嘴,你干嘛还这么喜欢它,又亲又啃,又舔又吮的,好像是只蜜糖罐子。”

“你几时这么有语言天赋了?你不是口蜜腹剑吧?”太后撒起娇来,捧过嫪毐脑袋,用涂着厚厚唇膏的双唇,封住对方嘴巴。

嬉闹一会儿,太后想起什么,放开嫪毐,望着天花板,叹道:“你也知道,秦王政是个精明能干,颇有手腕的国王,真的较量起来,我俩还不见得是他对手。弄不好不但不能成事,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不得好死。”

嫪毐也深刻认识到,这么大的事不是闹着玩儿的。可又有些不太甘心,说:“那这个太上王,这辈子我是做不成了啰?”

太后说:“至少秦王政当政时,没有这个可能。”

嫪毐很是泄气,说:“那就只有等秦王政驾崩后,再另想办法,让咱们的儿子来继位。”

太后撇撇嘴巴,嘲讽道:“你又不比秦王政年轻,只怕他的国王正做得好好的,你已经呜呼哀哉了。”

嫪毐说:“我看也不见得。做国王的身边那么多女人,为色所累,有几个不是短命鬼?”

太后吼道:“你骂我儿子是短命鬼?”

嫪毐左右开弓,自掌起嘴巴来,一边告饶道:“我该死,我该死,请太后原谅我失言。秦王政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个短命鬼由我嫪毐来做得了。”

太后噗哧一笑,说:“你也不能短命,你短命,谁来陪我呀?”

嫪毐双手一摊,说:“太后不同意我做短命鬼,我还有什么办法?只好长命百岁,直到看见咱们的儿子登上王位。”

玩笑几句,两人开始密谋,准备创造有利条件,日后让他们的私生子成功继承王位。想起这辈子还有太上王可做,嫪毐就别提有多幸福了,常常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大声哼唱流行歌曲:今儿个咱老百姓哪,真呀真高兴!

哼着哼着,又觉得这歌词有问题,自己都已封侯获爵,以后还有太上王要做,怎么能混同于普通老百姓呢?这岂不是自轻自贱吗?

这人哪还不能太过得意,一得意就会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天太后去宫外散心,因嫪毐太打眼,没让他同去,只带着几个贴身宫女随行。嫪毐长年待在深宫里,也难免乏味,趁机溜出宫门,去会朋友。

嫪毐已称侯多时,再不可能把从前一起长大的街头混混当朋友,要会也得会跟自己级别差不多的高官贵臣。这也是官场里不成文的游戏规矩,科级只跟科级玩,处级只跟处级玩,司级只跟司级玩,部级只跟部级玩。这也好理解,同级别同僚走到一起,你半斤我八两,不分伯仲,谁也用不着端领导架子,维护领导形象,只管率性而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出了洋相也没关系。尤其是说起话来随意畅快,不必梗着喉头打官腔,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说怎么说。

也是仗着功夫硬,深得太后宠爱,加上这天又多喝了几杯,嫪毐嘴无遮拦,出口都是雄话狠话,不太中听。贵臣们都不是吃素的,谁都有点背景和来历,见嫪毐这么牛逼,有些看不惯,于是借了酒劲,指着他鼻子训道:“嫪毐你算什么玩意儿!不过在太后身边多待了几天,能曲膝,会弯腰,擅长阿谀谄媚,弄到不少好处,也敢在我们面前大声嚷嚷。我们可都是须眉男子,不像有些同志,不男不女的。”

戗得嫪毐两眼翻白,气急败坏道:“谁不男不女!我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几位哈哈大笑道:“还大男人,大在哪里,掏出来瞧瞧呀。”

嫪毐心想,真掏出来,你们就知谁是真正的大男人了,嘴上说:“要拿咱们一起掏。”

几位又笑:“还真掏呀?你是不是有露私癖?亏你还是从宫里出来的。”

到底都是有些身份的人,嫪毐不可能真的当众掏出那玩意儿,以验明正身,只好忍气吞声,低头自喝闷酒。

见嫪毐偃旗息鼓,变得老实起来,众人又觉无聊,又拿话刺激他:“你长年待在宫里,那么多的漂亮妹妹,你难道就从没动过心?”

旁人接着说:“一个伪男人,再动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见嫪毐还是没动静,又有人说道:“有儿万事足,官再大,就是封侯授王,食邑万户,如果绝子断孙,后继无人,也是白搭。”

嫪毐虽已喝醉,可酒醉心里明,还听不出这些话的刻毒?一时气急败坏,指点着众人,大叫道:“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蠢猪,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众人笑嘻嘻道:“你是谁?你是个没卵的阉货。”

嫪毐怒吼道:“我是秦王他爹!”

众人越发来劲,说:“原来你不仅是个阉货,还是个疯子,真以为自己是秦王他爹。秦王他爹也是你想当就当得上的么?又不是普通科级处级位置,多跑跑夜路,多送送红包,就可弄到手上。”

“我没疯,没疯!”嫪毐得意忘形起来,“太后给秦王生了两个弟弟,我就是秦王弟弟的爹,自然也是秦王他爹。”

也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嫪毐酒醉失言,过后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旁边人则铭记于心,怎么也没法放下。本来嫪毐与太后的事,外面早有传言,只是没谁证实过,这天嫪毐不打自招,说是秦王弟弟的爹,也许并非全是酒话。于是把小报告打到秦王政那里,说嫪毐是个假太监,免费帮他造了两个小弟弟,就等着日后做他接班人。

秦王政正是血气方刚年纪,蓦然听得这种丑事,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拍案而起,恨不得立刻宰了嫪毐这狗日的。当即派遣手下人,调查是否实有其事。

不久手下人就来复命,嫪毐确非阉人,长期跟太后通奸,生下两个私生子。太后还与嫪毐密谋,一旦时机成熟,就偷梁换柱,准备将私生子扶上王位。

秦王政闻言,脸都气青了,半天说不出句话来。

好不容易抑制住心头愤怒,才召进昌平昌文两位近臣,授为相国,再命他俩带着兵丁,到雍宫去抓嫪毐。

嫪毐听到消息,才想起跟人喝酒充狠,泄漏天机,招致杀身之祸。又不甘束手待毙,忙捏造御玺,伪署敕文,调集警卫兵,企图抗拒官军。两下对峙了一阵,到底警卫兵师出无名,昌平昌文又严正声明嫪毐罪孽,警卫兵哗然散去,只剩下嫪毐身边部分亲信随从,哪抵挡得了官军,只好抱头鼠窜,狼狈逃走。

昌平和昌文回报秦王政,秦王政又拿出巨资,悬赏缉拿凶犯,活捉嫪毐的,奖励百万;献上嫪毐脑袋的,奖励五十万。

钱这东西真有魅力,见秦王政肯拿这么大笔钱搞悬赏,秦国人个个摩拳擦掌,势在必得。才过两天,就有人将嫪毐擒住,扭送公安部门。秦国刑法本来就严厉,嫪毐又罪孽深重,被判以轘刑,五马分尸。还斩草除根,将其父族母族妻族三族一并诛戮,不留一人。

瞧这嫪毐,凭裆里硬功夫,吃上软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痴想日后做什么太上王,让嬴秦改姓为嫪。谁知乐极生悲,终落得尸分五处,罪戮三族,岂不哀哉?

至于嫪毐与太后所生孽种,自然也不可能有好结果。官军追杀嫪毐的时候,秦王政又派将士对雍宫进行地毯式搜查,逮住两位私生子,当场击毙,就像扑杀两只小鸡。

惟有太后,究竟身份不同,不好要她老命,只是打入冷宫,幽禁起来。后有人觉得秦王政这么做过份了点,冒死尸谏,说天大地大,没有父母恩情大,母亲罪孽再深,也是母亲,不可这么狠心。

秦王政也是怕背不孝之名,才迎回太后,恢复正常母子关系。

与嫪毐案不无干系的,还有一个吕不韦。

当初不是他心术不正,拉皮条,引色狼,将嫪毐弄进后宫,也不会惹出这惊天大丑闻,让秦王政和秦国人民脸面丢尽还在其次,差点要以嫪代嬴,改变秦国政权颜色。如此罪大恶极,别说吕不韦只一个脑袋,一百个一千个脑袋都不够,还得罪同嫪毐,诛戮三族。

只是秦王政明白,当年老爸也就是庄襄王非嫡非长,不是吕不韦一手策划,舍得花大钱,他老人家哪坐得上秦王这把交椅?老爸做不上秦王,自然也就没有儿子的今天。再之秦王政又尊吕不韦为仲父,哪有让仲父脑袋搬家的理?也就只免去他相国行政职务,依旧保留文信侯待遇,继续享用河南食邑,也算是老有所养。

处理结论下来后,吕不韦敲了敲脑袋,发现这玩意儿还支在自己脖子上,深觉侥幸,感激秦王政不杀之恩。又闻封地仍归己有,至少生活来源不愁,更是万分意外。也就二话不说,夹着狗尾巴,离开京城,东归河南。

吕不韦本来就是河南阳翟人,这次叶落归根,返回故地,确也得其所哉。加之人到老年,浮浮沉沉,起起落落,悲悲喜喜,宠宠辱辱,该见过的已见过,该经过的已经过,该感受的已感受过,不再有啥非份之想,倒也心静如水,处之泰然。每天就在家里写点字,画点画,搞点收藏,养点花草,日子过得还蛮悠闲惬意的。偶尔也读读随身带回来的书籍,诗经楚辞,诸子百家,拿到什么读什么,读到哪里是哪里,反正不用考研录博,弄教授拿院士,也无须经世致用,治国平天下。不为名,不尚利,不贪功,这书也就读得从容不迫,轻松自如,颇得读书之乐。

还有那部《吕氏春秋》,每每奉之于手,便倍感亲切,不忍释卷。这辈子建了不少大功,立了不少大业,可回首往事,一切犹如过眼烟云,随风而逝,惟有这《吕氏春秋》,还没消失,看得见,摸得着。来世上行走一圈,也许就这项文化工程能留存下来,传诸久远,让后人知道有个姓吕的阳翟人,还做了件较有意义的事。

在家待久了,也走出大门,到外面去转转。不再前呼后拥,警车开道,行人靠边,像发生了火灾或出了人命大案似的。所幸还有老妻不离不弃,跟在身边,有个说话对象。走在街头,没谁认识,也没谁放在眼里,仿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离休老人。好不容易碰见过去的老同事老部下,心头喜乐,笑着趋步而前,准备上去握手言欢,对方却装作什么没看见,掉过头走开。吕不韦怔了怔,摇摇头,自嘲地讪笑笑,背过双手,去看街边瞎子打卦算命。忽听不远处鼓响锣鸣,有人耍猴卖艺,又跑过去凑上一阵热闹,临走扔下两个小钱。

有时路过药店,遇有降价药品出售,购者如云,也挤上去瞧瞧稀奇。看到治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或前列腺炎的降价药,想买些回去,伸手去兜里掏钱,才发现身无分文,只好作罢。原来自弃商从政,做上领导后,走到哪里都有人买单请客,用不着自掏腰包,身上再没带过钱。以至离休回家,偶尔需要亲自花钱,也没能培养起带钱出门的习惯。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出街口,猛抬头,才发现到了北门口。登上门楼,抬眼远望,有条灰色官道在夕阳下蜿蜒北去,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当年吕不韦就是顺着那条官道,北上赵都邯郸,结识嬴异人亦即后来的庄襄王,从此改变人生轨迹,由商而官,出将入相,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国二把手。风风雨雨数十年,威武过,风光过,潇洒过,快活过,也小心谨慎忍辱负重过,岂料到得白发苍苍,两眼昏花,老不中用了,又沿着这条旧时官道,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这也许就是人生吧,宛若一个圆圈,从一个原点出发,在外绕上一圈,终将重新回到旧时的原点。

忽然就起了风。风卷黄沙,由远渐近,汹涌而至。西边的太阳,远处的官道,顿时消失在茫茫黄沙里。吕不韦本能地别转脑袋,闭上眼睛,躲避着风沙。直到风停沙住,睁开双眼,那条官道才复又回到原处,呈现在夕阳下。

吕不韦又想,当年若不是从这北门出城,沿那条官道北上赵国,西走秦地,野心勃勃地投资政治,涉足官场,而是出东门或南门,走东南官道,到经济相对发达的齐鲁或吴楚诸国去,继续旧业,经商做买卖,也许早已富甲天下,该坐福布斯排行榜头把交椅了。

可吕不韦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果不弃商从政,又哪能做上手眼通天人见人畏的堂堂秦国相父?做一个商人,哪怕成为天下首富,也不会有人太放在眼里。说穿了,商人就是商人,生意做得再大,票子赚得再多,也无非纳税人一个,只不过所纳税额多少不同而已。纳税人是什么?纳税人是孙子,吃税人才是爷爷啊。在国人永恒的观念里,一万年前要做官,一万年后还是要做官。

见吕不韦只管望着远处,涎水下流,不言不语,旁边的老妻忍不住挖苦道:“你发什么痴你?是不是想起过去的老情人,又思接千里了?”

吕不韦没理睬夫人,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

吕妻又说道:“赵姬当年不是遇上你,恐怕至今还在邯郸卖艺,做她的过气歌星。也是那骚货运气好,肚里装上你的野种,又被庄襄王看中,为他生下嬴政,从此富贵如山,金玉满堂。据说你曾给那骚货做过承诺,她做国王他妈,你做国王他爹。她倒是做上了国王他妈,你老人家呢,做上国王他爹没有?”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吕不韦还是不作一声,任凭老妻怎么嚼舌头。

吕妻哪肯放过吕不韦,又冷嘲热讽道:“秦王政亲政前,你跟那骚货明来暗去,打得火热,直到自己武功已废,才找了个嫪毐,做你替身,帮着去对付那骚货。嫪毐大概跟你一样,也想做国王他爹,发了狠和那骚货造出两个野杂种,以后等着接秦王政的班。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事情败露,嫪毐被戮,同诛三族,你也木匠戴枷,自作自受,丢官去职,差点就送了小命。就好了那骚货,仗着秦王政他妈的身份,又被请回到宫里,继续做她的太后。你不自以为是秦王政他爹吗?他怎么不将你这爹也一起请回去?”

说到吕不韦痛处,他心头火起,恨不得撕烂吕妻的臭嘴。可他这把年纪,哪还有这个手劲?只好一笑了之。转而又想,才妻所说可句句是事实,还真没法抵赖。只得自我解嘲道:“老婆还是原配的好,那些组装夫妻,拼盘夫妻,露水夫妻,哪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好了好了,以后就跟定你,再不发疯,到处瞎跑了。”

吕妻说:“你疯呀跑呀,我又不会拿麻绳拴住你的腿脚。男人就是贱,只有疯不起,跑不动,才会变得规矩,老老实实回到家里,守在老妻身边。”

说得吕不韦感动起来,心知人到不中用的时候,也只有老妻还会收留自己。于是牵过吕妻的手,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城门,往自家方向挪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平平淡淡,清清静静。平淡是真,清静是福,年事已高的吕不韦别无所求,觉得这也不失为人生之至境,很是满足。

若一直这么过下去,无风无雨,无涛无浪,该有多好。可吕不韦究竟是大名鼎鼎的秦国前领导人,并非平头百姓,无名草根,他尽管躲在老家,深居简出,百事不管,一心想着安度晚年,悄悄走完人生最后的路程,却还是没法逃过外界的追踪,平静的生活再度被打破。

这些人都是慕名而至,专程来招聘吕不韦重新出山,发挥余热的。

也怪不得吕不韦,他水平太高了,能力太强了,名气太大了,立异人,灭东周,兴秦国,著春秋,政绩突出,功勋显赫,天下何人不识君?勿容置疑,谁能将这样的相才帅才大才雄才通才全才抢到手上,谁就能救国兴帮,富民强兵,成就霸业,立于不败之地。何况吕不韦在商界政界军界经营多年,培养了大批亲信,编织了密密麻麻的网络,人虽走,茶没凉,至今余威不减,人情还在,关系犹存,利用价值高得很。

说到关系,这可是任何干大事的人都不可或缺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就是资源,关系就是资本,关系就是能量。关系就是生产力,就是战斗力,就是竞争力,就是影响力。吕不韦拥有那么多关系,谁不心里痒痒,想着拿过来,为我所用?否则于吕不韦本人是个太大的浪费,对各国人民的伟大事业,也是不可估量的重大损失。

来游说吕不韦的人,皆为各国政要,带着国王的亲笔书信和厚金丰礼,一个个恭敬虔诚得不得了。可吕不韦不为所动,两手一摊,推脱说:“你们瞧瞧,我都这把年纪,土已埋到了脖子上,哪还敢到处乱跑,硬充英雄好汉?”

来人说:“您本来就是英雄好汉嘛,英雄是属于人民的,属于祖国的。年纪大点更不是坏事,姜是老的辣,不到一定年纪,又哪来足够的经验和智慧?您老人家又是个事业型男人,离开事业,天天赋闲在家,也会闲出病来。”

吕不韦浅浅一笑,说:“赋闲有赋闲的好,我奔波一辈子,也想在家过几天清闲日子。”

吕不韦越推脱,越不肯应聘,就越吊各路说客的胃口。一时间,吕家门庭若市,车马络绎,门槛都快被人踏破。

消息传到秦王政耳里,他隐隐有些担心,觉得不能让人请走吕不韦,坏自己的事。吕不韦可不是等闲之辈,万一被谁说动,重新出山,又帮人家打造出一个强国来,对咱秦国岂不是个巨大威胁?河南地处中原,与多国比邻,人家要找吕不韦,方便得很呐。看来得赶快将他挪开,换一个地方。

想来想去,还是蜀地与外界相距遥远,又有蜀道相阻,外人不容易进去,相对理想。秦王政于是给吕不韦下了一道诏书:你对咱秦国到底有什么功劳,竟然封国河南,食十万户?你与咱嬴家到底属什么关系,竟然要咱恭恭敬敬,叫你一声仲父?你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还是识趣点,领着全家,迁到蜀地去吧,老待在河南那块是非之地丢人现眼,也丢不起嘛。

阅着诏书,吕不韦禁不住长叹数声,老泪纵横了。

泪眼模糊了吕不韦视线,诏书上的字变得不清不楚起来。好哇你小子,俺可是你的生身父亲啊!水有源,树有根,没有俺做父亲的,哪来的你小子,哪有你小子的一切?现在倒好,你什么都不肯认账,不肯承认了,连俺为秦国立下的汗马功劳,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也被你一笔勾销掉。勾销掉就勾销掉,到得我这个地步,功再高,名再显,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绝不会找你邀功请赏,争名要利。就当我是普通离退老干还不行吗?故土难离,我都已这把年纪,你还不肯放过我,硬要发配到偏僻的蜀地去,不是要我的老命么?蜀地山高水远,蜀道千难万险,恐怕还没到达目的地,我这把老骨头就散了架,死无葬身之所了。

见吕不韦只顾对着诏书发呆,半日无语,吕妻感觉有些不妙,问是怎么回事。吕不韦将诏书扔给她,让她自已看去。

吕妻年轻时刚好碰上教育产业化,家里交不起高昂学费,没上过几天学,文化不高。不过常用字还识得几个,捧着诏书,左瞧右瞧,总算将大概意思瞧个明白。顿时火冒三丈,戳着吕不韦鼻子,咬着牙根,狠狠咒道:“你做的好事,日出个这么混账的忤逆子来!你真是现世造孽现世报啊!”

吕不韦无话可说,望着自己鼻尖,没出声。

吕妻又骂道:“你儿子要你去蜀地,你自个儿去,我才不会跟你走,死了尸体都没人收,只能给豺狗充饥。”

吕不韦这才哭丧着脸道:“你以为我就愿意把尸体扔在异乡,做孤魂野鬼?”

大概觉得吕不韦太可怜,吕妻只得又缓缓语气,提醒道:“你可以给秦王政打个报告,强调一下实际困难嘛。”

吕不韦说:“报告何用?秦王政还不知道我的实际困难?他就是要把我赶出河南老家,叫别人找不到我。”

吕妻说:“那你唯一的办法,只有把你和秦王政之间的真正关系挑明,让他明白你就是他的亲爹,而不是什么鸟仲父。血浓于水,我不相信他那么狠心,弄清了你是他亲生父亲,对你还如此下得了手。”

吕不韦说:“怎么挑明?直接上书,说秦王政你是我儿子?”

吕妻说:“秦王政他妈庄襄太后还没死吧?你可以和她对质呀。若秦王政还不认账,就采了他和你的血样,去做DNA亲子鉴定,这样他就无话可说了。”

“与太后对质,搞亲子鉴定,也能解决问题,我早这么做了,还用你来饶舌?”吕不韦将脑袋摇得拨郎鼓似的,好像脖子上装着转轴。

当年在赵姬肚里有效种下嬴政,再将赵姬成功转让给庄襄王后,吕不韦曾天真地想,只要庄襄王当上秦国一把手,以后嬴政接上他老人家的班,秦国江山就不声不响易主改姓,不再属嬴,而扎扎实实归了咱吕家。待到嬴政真地成为秦王,特别是年届弱冠亲自主持全面工作后,吕不韦才发现自己原来白忙乎了,一切不过是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没错,嬴政血管里确实流的是俺吕家的血水,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跟吕家扯得上关系?嬴政一出生就注定属于嬴家,与吕字无瓜无葛。他姓的是嬴家的姓氏,顶的是嬴家的名份,继承的是嬴家的霸业,没有嬴家,显然就没有嬴政的一切。嬴政懂事后,吕不韦也曾多次动过念头,要将底细透露给他。可不用推测,也知道嬴政不但不会认你吕不韦为父,肯定还会反过来说你污蔑嬴家,给秦国抹黑。

道理其实也简单。与草根族吕家相比,嬴秦可是千年豪族。帝舜时代,伯益佐禹治水,赐姓嬴氏。一传传到嬴非子,为周孝王养马有功,食邑秦地。再传传到秦穆公,并国十二,遂霸西戎。又传传到秦孝公,变法图强,定都咸阳。到秦孝文王交班嬴政,嬴秦更加强大,已成独吞天下之势。想想此时的秦王政,他即使再弱智,恐怕也不会扔掉嬴秦的高贵血统和正宗地位,舍高就低,混同于上不得台面的吕家人。就是去做亲子鉴定,证实自己千真万确是吕不韦儿子,秦王政也不可能认吕为父,出自己和嬴秦的丑,贻笑天下。

吕不韦不是痴人,对这层利害关系自然心知肚明,才不会神经兮兮,真找秦王政认儿子,自取灭亡,毁家诛族。

不认儿子,去蜀地又只能死在路上,只有跑到月球上去躲起来。可惜当时新大陆还没被发现,没有美国宇宙飞船,无人陪吕不韦登月。思来想去,反正没什么好结果,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自己灭掉,或许还可留个全尸,也不至于连累家族,都跟着一起掉脑袋。

悟明白了,吕不韦便把吕妻支开,找来毒酒,捏住鼻子,勉强喝下。心下哀叹,自己聪明一世,竟然也有黔驴技穷的今天,不得不走此末路,自绝于人民。

正叹着,酒毒开始发作,吕不韦倒地乱滚,四肢猛抽。抽了一会儿,忽然全身一硬,挺住不动,气绝而亡。

此时的嬴政觉得做个秦王,已不怎么过瘾,正准备大举东进,吞并六国,将自己提拔为秦始皇。闻得吕不韦服毒自杀,没说什么,只暗想天要灭吕,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吕不韦还算理智,这个死法至少比毙命蜀道要强。

又听说这家伙死到临头,还念叨着要跟自己搞亲子鉴定,嬴政不禁冷笑了,撇着嘴嘀咕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姓吕的到底是副什么嘴脸。一定是神经出了毛病,才老想占便宜,做最高领导人他爹。” iajzb3Y0yw4TRASRcWtFVzMSXdweNefIRO7XxJtcArNYVqUf5W3jau7A4sPhcb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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