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著名的历史学家何炳棣(1917─2012)统计,明代家世背景可考究的进士共六千余名,其中有一半是平民出身,可见科举确实是一条通往成功的阶梯,能够有效地促进社会流动,微寒的家族非常有机会经由科举向上爬升。但考中科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语有云:“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日本学者宫崎市定(1901─1995)在其著作《科举》中,把科举形容成地狱,倒也十分贴切。学子们过着清贫困顿的生活,埋首于书册中,只求能够在科举中出人头地。
晚明曾有读书人写了一篇《不第赋》,抒发四十岁还未中式的哀怨心情,最后还不忘勉励自己:“前程事,暗如漆,塞翁失马休嗟怨。且莫埋怨,埋头对着圣贤,科场门终不掩。且与乌有先生讲一篇,纵使铁鞋难破踏,到手不为难。”清初小说家吴敬梓(1701─1754)笔下的范进,五十四岁才中举人,听闻消息,竟然一跤跌倒,喜极而疯。这固然是小说家的夸张笔法,但多少也反映了读书人的殷殷期盼。
科举的实施,也深刻地影响了士子的生活作息。宋代的程朱理学家们总是想把握时间读书,对于睡觉有着不得不睡的抗拒态度,希望能晚睡早起,他们认为,不让自己多睡正是“存天理,去人欲”的一种实践。而明代将程朱理学视为正统,所以明代初期也维持这样的基调,士人们牺牲睡眠,点着蜡烛在夜间读书到一二更,似乎是一种常见的生活方式,朱元璋还曾褒奖一位为了读书而少睡的学者焦伯诚。
到了明代中期,读书人便有愈来愈晚就寝,甚至通宵读书的倾向,一方面是因为工商业较为发达,百姓们白天务农,晚上还可以从事手工业,所以认为到了三更(子时,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一点)才真正算晚;另一方面,因为参加科举的人愈来愈多,录取的概率相对变低,压力也就愈来愈大,所以士人们自然更想拼命读书了。谢肇淛曾在笔记《五杂组》中写道:
晚上读书不可以超过子时,因为那是血液回归心脏的时间,一旦不睡觉,则会造成血液损耗而生病。我看到有人辛勤读书,甚至整夜不睡觉而导致吐血,都觉得可笑。古代的人读书是为了明白儒家的义理,后来的人读书也是为了求得知识,现在的人读书不过是为了科举,身体反而因此受到伤害,难道不是件奇怪的事吗?《庄子》里面有一则故事:“有两个奴仆外出放羊,最后羊都溜光了。问他们怎么会这样,原来一个趁机在看书,而另一个在游戏。”虽然做的事情不同,却导致相同的结果,说的就是这种状况吧!
可见明代中期为了科举而读书至三更以后的人不在少数,所以谢肇淛借《庄子》的寓言,感叹一样都是读书,古人不伤身,明代的读书人却因此赔了身体健康。
但不是所有熬夜的读书人都是为了举业,明代后期流行阳明学,学者们自有一套养身的理论,他们认为做事只要顺着良知就可以了,对睡眠抱持着较为随性的态度。至于一些本来就不把举业当作目标的读书人,也就没有那种非得与睡眠抗争的焦虑感,夜间要读书或从事各种娱乐活动,随意改变睡眠习惯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生活情趣。纨绔子弟的日常作息经常是鸡鸣就寝,日中始醒。有一位名为莫是龙的书画家,也偏好在夜晚创作艺术。
熬夜苦读也好,顺应良知也罢。从童蒙教育到官学教育,学子肩负家族与师长的期许,费尽心血究竟是结出硕果,抑或化为泡影,全凭他在科场上的表现了。那么科举究竟要考些什么呢?
洪武三年(1370年)八月初九第一次在各行省举办乡试,三天考一场,共考三场。考试的科目改良自前朝的科举制度,第一场考一道“四书”的义理,及两道本经的义理;第二场考一道议论;第三场考一道时务策。通过笔试的士子,十天后还要参加面试,即测验“五事”,观察骑马是否敏捷、射箭是否准确、书法是否端正、算术是否精通、判案是否公道。洪武十七年(1384年)复办科举后,还是维持着三场分别测验义理、议论、策问的形式,只是每场的题目数量略为增加,最大的不同是废除了术科项目,使士子准备的重心集中在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上。
直至大明王朝风雨飘摇之际,科举才恢复了几个术科项目。崇祯十二年(1639年),思宗朱由检(1611—1644)决定测验跑步射箭、骑马射箭两科。
乡试高中者,称为“举人”,次年二月至京师参加会试,考试的内容与乡试相同。又中式者,称为“贡士”(明清时代的文人普遍尊称举人为贡士,而非专指会试的中式者),几乎等同于取得进士资格了。会有这种待遇,还要从宋代说起。宋代有一个名为张元的考生,因廷试下第,竟投奔西夏,成为宋朝大患。为避免再有优秀的人才被埋没,宋朝改变了廷试的淘汰制度,除了触犯皇帝名讳、文理不通者,基本上不黜落考生,只重新拟定名次。
明代也依循这样的传统,只有少数考生通过会试后未参与廷试而不能成为进士,此种情况称为“告殿”,可能的因素有罹患疾病、奔丧、躲避政敌等,但这些考生仍可在之后的廷试进行补试。三月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廷试,只考一道策问,重新排定贡士的名次。
明代科举考试体系,据《明史·选举志二》及郭培贵《关于明代科举研究中几个流行观点的商榷》补充制图
明王朝幅员广袤,会试与廷试既在京师举行,各地的举人免不了一趟远行。自宋代起,距离京师较远的地区,官方会给予赶考的举人“公券”,自启程至还乡,费用均由公家给付。明清时代的举人考进士,官方也会提供赴考旅费,记录典章制度的《大明会典》写道:“当考中乡试,身份成为举人,出示官方的凭据,官方应当给付路途的津贴,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可是该补助有多少,就没有明说了。清代的《大清会典》记载得较为详细,如安徽、广东皆为二十两;孤悬海外的广东琼州府(今海南岛)可再多领十两;甘肃虽然也很远,却只补助五两;同样位属边陲的云南、贵州除补助三两之外,再借一匹驿马。由此推测路费津贴应是依路程远近,以及地方财政状况调整,明代可能亦为如此。
出借云南、贵州、四川等边远地区的举人驿马,并非清代始创的制度,其实在宋代就已实施。明代官方则给予考生一种准许在驿站食宿及使用车马的凭证,称为“邮符”。但往返皆补助的政策在崇祯十三年(1640年)有了改变,兵部尚书杨嗣昌施行了一项新政,即会试没中的考生,回程不再给予其邮符,这造成一些考生流离不能回乡,甚至有在异乡自杀者。当时在翰林院任官的杨士聪感慨道:“祖宗延续下来的法度,难道就因为杨嗣昌而废除?节省了一点钱,而失去了士子对朝廷的恩心,也失去了远方的民心,这不是一个好政策。”
明代中式的举人若无故不参加会试,会被礼部充为吏员,因此对考生而言,上京赶考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重担。观察杨士聪的一席话,可知官方的路费补贴对于考生是至关重要的,但不足的旅费又该怎么补凑呢?宗族中往往有一部分产业是作为兴学之用,称为“义庄”(义田),有宗族支持的考生便可从中取得奖助学金及旅费。乡里间的士绅也会与地方政府合作置产,提供利息给考生使用,士子参加乡试前,地方官设宴款待的活动称为“宾兴”,所以这类组织泛称为“宾兴庄”。另有一种名为“合会”的私人组织,为考生入学、筹措旅费等提供经济上的互助。
在各大城市中,同乡人士为凝聚地缘意识而设立的场所称为“会馆”,其可作为招待同乡聚会或推广商务之用。明代永乐年间,就有官员在京师成立会馆,但明代的会馆大多是在京同乡仕宦的聚乐场所,一般的同乡人士反而不能使用。至清代初期,才开始有专为原乡考生提供住宿的会馆,如安徽歙县会馆于乾隆六年(1741年)制定的规约写道:“本会馆的创立,是专门为了举人上京赶考之用,其他的贸易商人自行寻找寓所,不得在会馆居住及停放货物,以免会馆失去设立的本意。”会馆既为帮助考生而设,嗣后考生高中,自然也会有所回馈。
至此已知考生的旅费筹措途径与京城的投宿场所,那上京赶考的旅途过程又是怎样的呢?清代初期有一位名为王士禛的山东考生,他回忆年少时与长兄一同赶考,沿路在酒楼、驿站留下不少优美的诗文,那些比他们晚到京师的考生,口里朗诵的竟是他们当时所写的诗句,令他觉得不可思议。
像王士禛这样自在的考生毕竟是少数,或许是因为前程未卜,考生的心情多了分忐忑,即使沿途风光旖旎,也没有半点玩兴。记录上京旅途见闻的作品并不多,其中最为翔实的是清代中期广东文人林伯桐所著的《公车见闻录》。他在书中介绍了上京路线及其对应的交通工具,并详细列出了应当携带的用具与各种注意事项。如此难得的旅行指南,在考生间广泛流传,该书被修订刊行,成为上京赶考不可不读的宝典。
林伯桐说,凡是要北上者,建议寻找个性接近,且能够信赖的人结伴同行,称为“约帮”,如此既能互相照应,又可排遣寂寞;但人数太多反而容易产生意见分歧,所以他认为同行人数以二至四人为最佳。林伯桐来自广东,上京路线的选择不少,常见的有五种,最快约需七十天,慢则需耗费九十天,有的路线要花费精力辗转舟车,有的路线景色单调。他分析了各路线的优缺点,提供给考生选择,并介绍沿途各地的美食名产,让考生在劳顿之余,还可以品尝佳肴、调养身心。
交通工具方面,雇船应当先注意船身是否完好、船舱空间是否清洁,然后在船票上写明价钱及船员人数,要求船家不得私运货品,以免耽搁时间。为避免船家中途卷款,船费不宜一次付清,交付头款后,其余称为“包封”,航行至某处后再分次交纳。江南有句谚语:“摇船三样手,神仙、老虎、狗。”意思是说船家屈身拉船时像条狗,撑篙时使力高呼像只老虎,扬帆时则如同神仙般静坐享受。船家为省力,会优先扬帆行船。考生若害怕也可加价“包帆”,让船家始终不扬帆。
至于雇车,应当注意牲口是否健壮、车轮是否坚固,车票上写明每日行走路线,付费方式亦如雇船,分次交付包封。到站前数十里,宜先派人前往旅店打点住宿事宜,称为“打店”,以免到站时天色已晚,致使旅店难觅。到达旅店后,预先算好今日住宿费用,次日食用早点后,便可以快速展开旅途。
转换交通工具时,应清点行李数量,并注意封条是否完好,其间可能会遇到有意敲诈的中介前来搭讪,应当婉拒他们的生意。途经关口,官员查问,务必配合,据实以答。若船上的旗杆悬挂有“奉旨会试”的旗子,查验的吏员知晓旅行目的后,通常不会为难考生。当然,考生在出发前就得告知随行同伴绝对不可以携带私盐、违禁品与窝藏人犯。除了交通信息外,林伯桐还贴心地列出衣物、棉被、书籍、药品等必需品清单,并提醒考生携带的文具用品宜选择轻便耐用的,粮食应预先分装,途中拿取较为方便。捆绑行李多需绳索,最好出发前多带几条,因为北方绳索价格不菲。
林伯桐旅途的终点是北京的广州会馆,到达会馆后,会馆内有专员接待,协助考生前往礼部官署处理报到事宜。以上所说的是清代中期的旅途状况,《公车见闻录》中有些是清代特有的现象,如前文已说明会馆的性质在清代转变为专为考生而设,又如林伯桐说到站若早,就有时间剃头,这是清代有“剃发令”的关系。林伯桐还提到旅途中切勿携带鸦片,因为在清初已有吸食鸦片的风气,至雍正年间,鸦片被视为违禁品。除了这些,书中其他部分所述与明代上京赶考的过程是相当接近的。
嘉靖年间的官员陆深在家书中提醒儿子赴考的注意事项,其中也有类似的叮咛。他建议在上海的儿子可与塾师之子结伴同船,经由水路前往南京考场,又说:“今年八月近寒,须防风信,在试场中穿得过暖也无妨。要带好水、梨、蜜、姜。用笔须先试过,称手才济事,多带亦无益。”
吴中四才子(俗称“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寅(字子畏,又字伯虎,1470─1523)考完乡试后,巧遇一位名为徐经的富家子弟,两人十分投缘,且都要上京参加会试,遂结伴搭船同行。这些例子都是约帮,而选择走水路,可能不是偶然,俗谚云:“南船北马。”生活在江南水乡的考生,比起颠簸的马车,更乐于搭船。
只是结伴而行,择友必须格外谨慎。唐寅到京城后,不小心把徐经有意贿赂考官的事情泄露出去,以致两人皆被严惩,断送了仕途。另有一则故事,是两个看似友好的考生在试前合宿,其中一人竟趁对方熟睡后,将他的毛笔啃秃。隔天应试时,那人拔开笔盖,发现毛笔濯濯如童山,左邻右舍当然也不肯借笔资敌,他只好拔草来写。传说“秃笔生”本来哭着要弃卷,但哭累睡着,梦见神灵帮忙,最终还是考取了第一名,“拔毛生”反而榜上无名。这虽是虚构的故事,但推测其创作的背景,或许是要提醒考生注意身边居心不良之人。
关于沿路的住宿场所,林伯桐以旅店为主,至于经费有限的考生则是借宿于一般民家或是佛寺、道观。有关考生借宿,还有不少民间故事流传。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甲戌科的榜眼景清赴省城考乡试,途中借宿一户民家,这家主人的女儿一直被妖怪附身,景清一来访,妖怪就不见了,后来女儿告诉父亲:“妖怪是在躲避景秀才。”主人听闻后,赶紧将景清追回来,景清便写了一幅字“景清在此”,让主人贴在门上,妖怪从此就绝迹了。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甲辰科的状元邢宽在赶考途中遭遇风雪,暂避于民舍,看到民家有一册《孝经》,便拿起来捧读,据说那年廷试的题目正是出自《孝经》,所以邢宽答得特别好,幸运地高中状元。景泰五年(1454年)有一位名为孙贤的考生回忆起他赶考时曾投宿民家,主人摆出一桌佳肴热情地款待他,似乎是早已备好,孙贤觉得可疑,询问主人当天是否有其他宴会,主人答道:“我昨天梦到状元来访,所以准备了酒席。今天您来了,相信这个梦不会错了!”孙贤听罢,心中窃喜,后来果真状元及第。这些故事可能都是后来附会的,尤其邢宽、孙贤被拔擢为状元,不是因为他们考试成绩好,而是与他们的名字有关系,后文还会谈到这件事,在此先卖个关子,但仍可由此推知,赶考借宿于民家是普遍存在的情形。
通过以上考察,大致可知明清时代士子赶考途中的各种状况。正所谓知易行难,即便熟读了旅游指南、路程图引,若没有实际走一遭,恐怕也不能体会上京的艰辛。南方人不适应北方的气候,但为了赶赴二月的会试,又必须得在寒冬中赶路,还没到京师,壮志已磨去一截。沿途中更有许多意外是书中没有记载的,诸如盗贼打劫、流民阻挠,以及各种勒索与诈骗,轻则错过会试,重则性命不保。